《藤野先生》节选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年二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采 , ——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不着门。……
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替他穿上。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胡屠户上前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邻居内一个人道:“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胡屠户道:“我那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也怎的?我每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着范进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范举人先走,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
小时候,我家有辆永久牌自行车,是母亲买给在大同煤校上学的舅舅的。买的时候就是旧的,他骑了几年就更破旧了。后来,舅舅毕业分配到外地,母亲就把车子寄放到村上庙里老和尚住的后大殿。
初中毕业后的那个假期,我接到省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一中离我家十里地,又没有公共汽车。我很想买辆新的自行车,母亲却说:“让老师父把大殿的车子取出来,擦洗擦洗骑去吧。”我自然嫌弃。
父亲说:“锈了修不好,闸不灵,娃娃出了事儿咋办?挣钱为啥?不就是为了给俺娃花?爹给俺娃买辆新的。”
那时车子是紧俏商品,没个关系不好买。他托了好几个人都没能买到,只好趁去怀仁打工时给我买。一次来信,说买到了,是一辆绿色的飞鸽车,加重的,还说等有了顺路车就给我捎回来。我心想,哪会一下子就有顺路车?就写信对父亲说:“怀仁每天都有回家的火车,托运回来多方便。”我还催他说,学校就要开学了,可我还不会骑,我总得提前学会才行,学会也还得再练练,练得很熟才行。实际上,那时的我早就会骑,骑得还挺溜。
父亲倒是把车子给弄回来了。可他不是给托运回来的,他是一步一步地推着,推了八十多里推回来的。
那天半夜,我正睡得香,听母亲说:“好像有人叫咱们。”她拉开灯,听听,确实有人在敲门。母亲说半夜三更的会是谁,穿好衣服就去开门,我也跟在后面。
天啊,是父亲!
他正扶着一辆自行车,站在那里,身子摇晃,好像要倒了。我和母亲急忙把他搀进屋,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赶紧去扶他起来,他不让动,摆着手说:“缓缓,让爹缓缓。”又伸手说:“给爹倒口水。”我拿起暖水瓶,他摆手说:“冷水。拿瓢。”我从缸里舀出多半瓢水递给他。
这时我发现,他的灰衬衣上全是土,他的裤腿挽着,全是泥。
他喝光了瓢里的水,接着说为了抄近路,他蹚着水过的十里河,可过河的时候把脚给崴了,一拐一拐地又走了十里路,拐回了家。
这不会骑车的人,推车子会更费事,走个三五里也还好说,可八十里走下来真是不敢想的事。他从一大早就开始走,整整走了十八九个小时,最后这十里路,还是拐着瘸腿。而那一年,父亲已经五十多岁了。
他坐在地上一动不想动,我站在那里陪着他。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汗水把脸上的土灰淌得一道道的,顺着皱纹的方向密密地织着,连他的眼角嘴角都是泥,嘴角好像还有血。我不禁暗暗地叹气,强忍着没让泪水流下来。
缓了好大一阵子,父亲才让我扶起他。母亲去做饭,我伺候着他洗了脸,换了衣裳。我给他脚盆里添上暖瓶的水,他靠着炕厢坐在板凳上烫脚。
我问他为啥不托运,他说他到怀仁火车站打听了,托运得半个月以后才到,“我怕误了俺娃学车。多学半个月跟少学半个月,那就是不一样。”听了这话,我的心一紧,像是有鞭子在抽,强忍的泪水终于成串地落下。
父亲一看,赶紧说:“过河时把车子弄泥了,俺娃出院把它擦擦。”
当我擦完车子进屋时,母亲做好了饭,而父亲,脚泡在水盆里,坐着小板凳,身子靠着炕厢,就那么睡着了……
①读选文第⑦段,说说“我”当时的心情,并分析原因。
②结合选文分析下面句中划线词语的表达效果。
听了,我的心一紧 , 像是有鞭子在抽,强忍的泪水终于成串地落下。
【链接材料】他“做”了。在情况紧急的生死关头,他走到游行示威队伍的前头,昂首挺胸,长须飘飘。他终于以宝贵的生命,实证了他的“言”和“行”。
摘自《闻一多先生的说和做》
本文第13段划线句子与链接材料都对人物进行了描写,请结合文章内容说说各自有什么作用。
今夜月色好
彭荆风
①她刚把窗户推开,山谷里那冰凉而又潮湿的浓雾就拥了进来,雾腾腾地四散着,好像要把这小屋里的一切都吞没掉、化成水、化成烟。她本来想看看正在劳动的丈夫和几个道班工人在什么地方,但眼前一片白茫茫,山峦、树林、公路,都消失在浓雾里了。她只好赶紧关上窗子。
②如果不是她的丈夫——这道班房的班长,一次又一次给她写信,劝她、求她,她怎么也舍不得离开自己那傍着大河的美丽的坝子,到这终年被云雾深锁的大山来。除了孤零零的一座道班房外,周围几十里没有一户人家。这里只有她一个女的,丈夫和他们一出工,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昨晚下了一场大雨,把公路截断了。丈夫天不亮就带着人去清理塌方。去年春天他们新婚不久,丈夫就来山上道班房工作了,一年难得回家几次,这使她很恼火。这次上山来,她本想劝丈夫回坝子里去。如今,农村在搞责任田,家里又缺劳动力,回去多好!但是,上山后,见丈夫很关心这条新修的公路,从早忙到黑,很少休息。她准备再住几天就回去。她洗完脸,又梳了头,才走出房间。她想到应该替丈夫他们提早把饭煮好。但等她走进厨房揭开灶上的锅盖时,却发现饭已焖好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丈夫和那些道班工人才回来。她迎上去,把丈夫敞开的衣衫扣好。当着这么多人,丈夫有点不好意思。她却紧紧拉住他,为他把扣子一个个扣上。几个调皮的小伙子开心地大笑起来。看到小伙子们的早饭中只有咸菜,她便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小腌鱼。小伙子们也不客气,一会儿就吃掉了半小罐。她轻声劝丈夫回去,但丈夫说要打仗了。看见丈夫那显得消瘦的脸颊,她很心疼。吃过饭,丈夫对自己没能陪妻子深感抱歉。她却决定过几天就回去,还要烧茶水给小伙子们送去,丈夫很感激她。
④他们走远了,她还痴痴地站在门口想着心事。一点钟左右,当她挑着一桶热茶,晃悠悠地沿着山路走去时,一辆军车迎了上来,车上的战士想喝茶。她赶紧放下担子,亲切地叫同志们喝。参谋拿出一元钱给她,说是茶钱,她生气了。参谋急忙道歉,军车飞速开走了。她又回去烧第二锅开水。这天上午她忙出忙进,心情没有那么寂寞了。
⑤这天晚上,雷鸣电闪,风雨大作。风雨中,还听得见有低沉的吼声。丈夫告诉她是汽车。想到上午路过喝茶的那几个战士,她奇怪为什么这么晚还来车。丈夫说部队多是在晚上行动。她的思绪被引向了那些雨夜行车的战士。觉得他们在大风大雨的夜里行车很危险。听到汽车的声音越来越响,而且老是在一个地方,丈夫坐了起来。他担心有的地方又塌方了。她也坐了起来,紧靠着丈夫侧耳倾听。丈夫叫她明天回去,她明白,大概要打仗了。她心里不放心,不想走。风雨更猛烈了,仿佛从云天扑下来,又仿佛从山岩腾起。这小小的屋子也好像要被冲垮、抬走了。汽车的声音还在时停时响着。丈夫要出去看看,她的一句话还没等说完,丈夫已消失在雨夜之中。那些道班工人也在纷纷往外走。她觉得冷,盼望雨停,盼望天亮。可是,风雨仍是那么猛烈,夜仍是那么黑。
⑥几小时过去了,丈夫和车队都不见过来。她再也坐不住了,披件塑料雨衣,锁上门就往外走。才走了几步,一阵急骤的风雨就旋转着扑了过来,刮走了她头上的竹笠。雨从她头上灌进领子里,内衣湿透了,她横下一条心往前走。风雨围着她,扑打她,把泥水溅在她的脸上。她只好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她走走停停,终于听见了低沉的人声和车辆移动的声音,大约有几百人、几百辆车。她加快了步子,听到丈夫的声音,看到丈夫在车队前面引路。
⑦第二天,公路上摆下了许多大炮,支起了帐篷,搭起了伪装网。那天见过的那个参谋也走过来向她问好。她很高兴,要天天为战士们送茶水。吃过午饭,丈夫让她搭车回去,她不肯,要留下来照顾丈夫、照顾那些解放军战士。丈夫感动地拥抱了她。那天下午,她刚挑着桶去送茶水,炮声轰地一响,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震得她的心似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两桶茶水也摔得洒了一地。炮声刚歇,那个参谋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抓住她的手就往附近一个由天然岩洞改建成的防炮洞里跑。把她推进洞里后,剧烈的炮声又响了起来。如今,丈夫在哪里呢?他平安么?她走出石洞,回去又烧了一桶茶,送往丈夫的工地。刚走了一段路,炮战又开始了。她只好疾走一阵,又在树脚下躲一躲。丈夫和那些道班工人正在公路拐弯处填一个弹坑。见她来了。都有些惊讶。但大家实在是太渴了,都拥过来抢着喝茶。丈夫催大家快喝,因为运炮弹的车队就要过来了。丈夫劝她躲一躲,她见丈夫一脸泥水,心疼得很。这天的炮战从拂晓一直轰到黄昏。开始,她只是想帮帮忙,但炮弹坑不断出现,她也就忘了疲累,拼命地推车运土。
⑧黄昏时,他们填平了弹坑。这时,她才觉得浑身酸痛。一步也不想挪动了。一个年轻工人推着小车叫她来坐,她有点害羞。丈夫把她托起来,放进小车,人们争着来推。她想起了那简陋的道班房,突然觉得那里是那么温暖、诱人。她渴望着回去能洗一洗,吃顿饭,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哪知敌人的一颗炮弹在道班房附近爆炸,把房子震塌了。参谋说敌人本想打我们这门炮,可结果打偏了。她流下了热泪,说幸好打偏了,不然,真叫人害怕。听了她的话,参谋的眼睛也湿润了。
⑨这时,天色已晚,一轮满月升起,把银光洒在帐篷、大炮和战士们的钢盔上。
(选自《人民文学》1985年05期)
情节 | “她”的心情变化 |
新婚不久丈夫就来道班房工作 | 恼火,想劝丈夫回家。 |
丈夫整天忙碌,吃不好,消瘦。 | ① |
忙进忙出给军车上的战士送茶水 | 心情不那么寂寞 |
遇军车,雨夜看见丈夫给车队引路。 | ② |
③ | 心疼,忘记了自己的安危和劳累。 |
年轻工人推着小车叫她来坐。 | 害羞,喜欢上了简陋的道班房。 |
④ | 庆幸敌人打偏了,没伤着战士。 |
他不怕吃苦,也没有一般洋车夫的可以原谅而不便效法的恶习,他的聪明和努力都足以使他的志愿成为事实。有他的身体与力气作基础,他只要试验个十天半月的,就一定能跑得有个样子,然后去赁辆新车,说不定很快的就能拉上包车,然后省吃俭用的一年二年,即使是三四年,他必能自己打上一辆车,顶漂亮的车!看着自己的青年的肌肉,他以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这是必能达到的一个志愿与目的,绝不是梦想!到城里以后,他还能头朝下,倒着立半天。这样立着,他觉得,他就很像一棵树,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挺脱的。
他确乎有点像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
一天夜间,曹先生由东城回来得晚一点。敞平的路,没有什么人,微微的凉风;静静的互土。他跑上了劲来。许多日子心中的憋闷,暂时忘记了,听着自己的脚步,和车弓子的轻响,他忘了一切。他的脚似乎是两个弹黄,几乎是微一着地便弹起来,后面的车轮已经转得看不出条来,皮轮仿佛已经离开了地,连人带车都像被阵急风吹起来了似的。
已离北长街不远,马路的北半,被红墙外的槐林遮得很黑。祥子刚想收步,脚已碰到一些高起来的东西。脚到,车轮也到了。祥子栽了出去。咯喳,车把折了。“怎么了?”曹先生随着自己的话跌出来。祥子没出一声,就地爬起。曹先生也轻快的坐起来。“怎么了?”
祥子摸着了已断的一截车把:“没折多少,先生还坐上,能拉!”说着,他一把将车从石头中拉出来。“坐上,先生!”
曹先生不想再坐,可是听出祥子的话带着哭音,他只好上去了。
放下车,他看见曹先生手上有血,急忙往院里跑,想去和太太要药。
“祥子,”曹先生的手己裹好,“你洗洗!先不用说什么辞工。不是你的错儿,放石头就应当放个红灯。算了吧,洗洗,上点药。”
“快洗洗吧,我怕!”曹太太只说了这么一句。
祥子的心中很乱,末了听到太太说怕血,似乎找到了一件可以安慰她的事:把脸盆搬出来,在书房门口洗了脸。
粥里春秋
陆建华
①刚刚懂事,读过几年私塾的父亲就一字一顿地教我牢记: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还多次让我跟着他高声朗诵《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②念是念了,也歌唱式地朗诵了,其实只是挂在嘴上而已。年龄稍大以后,特别是眼目睹了村民们为了粮食所付出的艰辛劳动,才逐渐掂出这些格言和诗句的分量。
③三月播种。一家人随着东方的第一缕霞光早早起身,把冒出娇嫩芽尖的稻种,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撒在秧床上。
④四月插秧。辽阔的原野上,一方又一方的水田镜子般平整,倒映着蓝天白云,使人恍然觉得,那些身手矫健的插秧女是把碧绿的秧苗栽插在青天之上。
⑤五月,六月,七月。
⑥追肥,拔草,治虫。
⑦高温悄悄来了,村民们像照料子女一样侍候庄稼,不怕苦,不怕累,只要庄稼长得好,就喜笑颜开,心满意足。天热闷人,他们说:好!不冷不热,五谷不结呀!双腿被蚊虫叮得奇痒难忍,被蚂蟥吸得鲜血淋漓,他们只是笑笑。终于,稻谷一天比一天饱满了,远远望去,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逐渐变得金光闪烁,气象万千。
⑧村民们不辞劳苦种植粮食的过程,使自幼在农村长大的我印象深刻,而村民们对粮食无比珍惜的情景,更是让我终身难忘!邻居房大伯,每当新谷登场,他最爱的是先煮一锅新米粥细细品尝。他喝粥时的陶醉神态,使人觉得,他喝的不是粥,而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美食。更难忘的是,一碗粥喝罢,他要仔仔细细地把碗舔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粥液,那碗便如水洗过一般。
⑨第一次见房大伯舔碗,我回家告诉父亲,父亲神情庄重地说:“你记住,这就叫‘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⑩此生见粥多矣!最难忘的是那个全民饥饿的年代,村民们被指示拆灶砸锅,全部到大食堂吃饭。那时家家断炊烟,户户无鸡鸣,食堂每天只供应两顿粥。分粥时,两名服务人员一人用大铁铲在一个大缸内不停地搅拌,让沉在缸底的少得可怜的米粒浮上来,另一人负责往满脸饥饿的村民碗里舀粥。说是粥,其实是稀汤,碗里的米粒屈指可数……但是,在饥饿面前,人与人之间却显现出相濡以沫的真情。那时,我们大学生里多数男生到月底总要饿一两顿,甚至一两天。这时,早就留心的女同学会伸出援助之手:呶,我这儿有吃不完的饭票,给你们……面对桌上小小的一卷饭票,男生们推来让去:我不饿!我不饿!饭票往往被硬塞到最瘦弱的男生手里。其实,她们哪里是吃不完?他们哪里会不饿?这盘中粒粒,又岂止是普通的生活小事?
⑪我庆幸我的儿孙们赶上衣食无忧一天比一天幸福的时代。单就米粥来说,什么八宝粥、银耳绿豆粥、莲子荷叶粥等等,花样翻新,名目繁多。我仍然固执地要求我的儿孙们什么时候都不可忘记古训!儿孙们接受了我的意见,并付诸日常生活中。那一天,我见到正上小学三年级的孙儿,在饭桌上严肃地批评刚上小学的孙女:提醒你多少次了,你总是改不了到处丢饭粒的毛病!不是刚背过唐诗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⑫我听后欣慰地笑了,笑着,笑着,却又不知怎的忽然间热泪盈眶……
刚刚懂事,→年龄稍大,→看房大伯吃粥,。
①终于,稻谷一天比一天饱满了,远远望去,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逐渐变得金光闪烁 , 气象万千。(赏析句中加点的词语)
②五月,六月,七月。追肥,拔草,治虫。(以上句子能否改成“五月追肥,六月拔草,七月治虫”?)
良心
①父亲因腹痛难忍进医院急诊,B超显示是急性阑尾炎,肠腔上还有一个直径4厘米的不明包块,医生怀疑这个包块是癌。“如果在阑尾手术中病人因其他病灶的影响而死在手术台上,本院不承担医疗责任。同意的话,请你们在手术单上签字。”
②“你们”是指大哥和我。医生的话让大哥的脸“刷”地变白,手术单在他手中“噗噗”地抖动。他把目光投向我,突然的灾难让他的脸上充满同舟共济的企盼。他问,二子,你看呢?
③“签就签呗!”我漠然地说。甚至我还打了一个哈欠,不耐烦地说:“昨晚我打了通宵麻将,太困了,想早点回家,手术时你就一个人待在这儿吧!”
④我想,既然没有大祸临头的感觉,何必要虚张声势地悲伤。大哥最终还是忍住了愤怒,在手术单上赌博一样谨慎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⑤我的冷血是存心的,因为我对父亲有着深深的不满。父亲原来是一名工人,45岁那年他病退回家,让与我同班读书的大哥辍学“顶替”。大哥比我大一岁,我俩的成绩不相上下,都是班上的尖子生。可那时家里穷,父亲怕我俩都考上又都读不“终局”,于是决定让大哥回来“顶替”。
⑥就这样,我和大哥开始了不同的人生。大哥进厂不久,厂里更新了机器设备,他的工作只是坐在电脑监控室里按电钮,轻松自在,养得白白胖胖,并按部就班地娶了妻,生了子,节假日一家三口共用一辆摩托车,像一串幸福的糖葫芦在大街小巷兜风,活得好不滋润。而我这个世纪末的大学生却赶上不包分配,在一个又一个人才市场里兜售了两年,赔尽了笑脸,仍然没能把自己推销出去,个中辛酸,一言难尽。正是我们兄弟俩截然不同的生活境况让我开始憎恨父亲,他明知我自幼体弱多病,为什么不保险起见让我“顶替”呢?既然父亲把他的爱以最实惠的方式给了大哥一个人,那么就让大哥一个人来承担养老送终的义务吧!我虽然冷血却不矫情,言为心声是我最大的优点。所以我说要回家睡觉。
⑦“请你们帮着把病人抬上手术床。”医生对我们说。我只好跟着大哥来到父亲的病房。病床上的父亲已被自己的汗水淋湿,扭曲的表情昭示着体内的疼痛正像风暴一样肆虐。生命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脆弱,大哥的眼睛终于坚持不住漾出红红的雾气,这份柔情有悖于他一贯的钢铁个性。父亲瞬间明白了自己的病情,他忽然想起来,吃力地叮嘱大哥:“假如我万一就这么走了,你只能给我立一根孝子棒(我们的风俗,一个儿子立一根),写上你的名字……”
⑧“为什么?”大哥吃惊地问。我也对父亲的“遗言”感到不满。到死还在偏心眼儿,这不是变相地骂我不孝,不认我这个儿子吗!
⑨“因为二子是我捡来的孩子,我得把这个权利留给他的亲生父母,万一他们以后有机会相认,我可不能昧了良心……”父亲说着又把眼光移到我脸上,“二子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我实在不放心。谁会料到大学生就业这么难。那时让他多读书,我是想不能亏待了人家的孩子……二子啊,你别怨爸,爸就这点儿能耐。往后,让大哥多照顾着点儿——大明,记着我的话,对弟弟要多帮衬,啊。”父亲艰难地说完这些,汗水已几乎将他淹没。他疼爱的目光久久地停在我脸上,眼眶里溢出浑浊的泪珠。而他对我二十多年的疼爱却得不到回报,他要把写有我的名字的孝子棒给别人——为了良心。
⑩我的身世让我震惊。
⑪我的狭隘让我羞愧。
⑫我的灵魂被父亲的良心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⑬我没有离开医院,直至手术结束。医生告诉我们,“不明包块”原来是肠腔积液,真是虚惊一场。
⑭而我,已学着乌鸦反哺的姿势,给父亲喂饭。我的良心会背负如山的父爱,走过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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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 |
“我”的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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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
冷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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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让大哥顶替职位 |
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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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自己身世 |
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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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
感恩 |
①我只好跟着大哥来到父亲的病房。(分析划线词语的表达效果)
②我的灵魂被父亲的良心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从修辞手法的角度赏析句子)
绣眼与芙蓉
赵丽宏
①曾经养过两只鸟,一只绣眼,一只芙蓉。
②绣眼体型很小,通体翠绿的羽毛,嫩黄的胸脯,黑色的小嘴,它黑色的眼睛被一圈白色包围着,像戴着一副秀气的眼镜,绣眼之名便由此而得。绣眼是江南的名鸟,据说无法人工哺育,一般都是从野地捕来笼养。它的动作极其灵敏,虽在小小的笼子里,上下飞跃时却快如闪电。它的叫声并不大,但却奇特,就像从树林中远远传来群乌的齐鸣,回旋起伏,变化万端,妙不可言。
③那只芙蓉是橘黄色的,毛色很鲜艳,头顶隆起一簇红色的绒毛,黑眼睛,黄嘴,黄爪,模样很清秀。它的鸣叫婉转多变,如银铃在风中颤动,也如美声女高音,清泠百啭。晴朗的早晨,它的鸣唱就像一丝丝一缕缕阳光在空气中飘动。
④两只鸟笼,并排挂在阳台上。绣眼和芙蓉能相互看见,却无法站在一起。它们用不同的鸣叫打着招呼,两种声音,韵律不同,调门儿也不一样,很难融合成一体,只能各唱各的曲调。它们似乎达成了默契,一只鸣唱时,另一只便静静地站在那里倾听。
⑤在鸟儿的欢唱中,日子不觉也欢快起来。
⑥一次在为芙蓉加食后我忘记了关笼门,发现时已是一个多小时以后,想那笼子可能已经空了。却没想到,芙蓉依然在笼中欢快地高歌,全然无视洞开的笼门。更没想到的是,从此以后,绣眼的鸣唱声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阳台上只剩下芙蓉的独唱,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⑦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芙蓉的叫声似乎有了变化,它一改从前那种清亮高亢的音调,声音变得轻幽飘忽起来。那旋律,分明有点像绣眼的鸣啼。莫非是芙蓉在模仿绣眼的歌声来引导它重新开口?然而绣眼不为所动,依然保持着沉默。芙蓉执着地独自鸣唱着,而且唱得越来越像绣眼的声音。而绣眼不仅停止了鸣叫,也停止了那闪电般的上下飞跃。它只是瞪大了眼睛默默地立在那里,仿佛在回忆,在思考。它是在回想自己昔日的歌声,还是在回忆那遥远的自由时光?我感到困惑。
⑧日子一天天过去,芙蓉照旧每天欢歌,已多日无语的绣眼显得更落寞了,它整日在笼中一声不吭,常常一动不动地呆立在横杆上。一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听见阳台上传来很热闹的鸟叫声,那是绣眼的鸣唱,但比它原先的叫声要响亮得多,也丰富得多。我感到惊奇,绣眼重新开口,竟会有如此大的变化。走近阳台一看,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鸟笼外,来了另一只绣眼。笼中的绣眼在飞舞鸣叫,笼外的绣眼围着笼子飞舞,不时停落在鸟笼上。,那只自由的野绣眼,翠绿色的羽毛要鲜亮得多,相比之下,在笼里的绣眼毛色显得黯淡无光。不过此刻它一改前些日子的颓丧,变得异常活泼。两只绣眼,面对面上下飞蹿,鸣叫声激动而急切,仿佛在哀哀地互相倾诉,在快乐地互相询问。
⑨那两只绣眼此刻的情状,让我看到了“欢呼雀跃”是怎样一种生动的景象。这情景深深震撼了我:从野地捕来笼养的小鸟,无奈地进入人类的鸟笼,痛苦地做了人类的囚徒。绣眼的重新开口,应该是对自由的呼唤吧。想到这里,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还没碰到鸟笼,就惊飞了笼外那只野绣眼。我打开笼门,再退回到屋里。笼里那只绣眼对着打开的笼门迟疑了片刻,便一蹦两跳,飞出了鸟笼,它拍拍翅膀,飞过楼下的花坛,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⑩它一定是飞到了那个郁郁葱葱的鸟的世界。这样想着,内心不觉欣慰起来。
(有删改)
欢快→→惊奇→震撼→
①它整日在笼中一声不吭,常常一动不动地呆立在横杆上。(从描写角度)
②不过此刻它一改前些日子的颓丧,要得异常活泼。(从修辞角度)
书房的窗子
杨振声
①唉,先生,我是连一间书房都没得,你可别见笑,正因为没得,才想得厉害,我不位想到书房,连书房里每一角落,我都布置好了,今天又想到了我那书房的窗子。
②说起窗子,那真是人类穴居之后一点灵机的闪耀才发明了它,它给你清风与明月,它给你晴日与碧空,它给你山光与水色,它给你安安静静地坐窗前,欣赏着宇宙的一切,一句话,它打通你与天然的界限。
③但窗于的功用,虽是到处一样,而窗子的方向,却有各人的嗜好不同,陆放翁的“窗晴日写黄庭”,大概指的是南窗,我不反对南窗的光朗与健康,特别在北方的冬天,南窗放进满屋的晴日,你随便拿一本书坐在窗下取暖,书页上的诗句全浸润在金色的光浪中,你书桌旁若有一盆腊棒那就更好,腊梅在阳光的照耀下荡漾着芬芳,把几枝疏脱的影于漫画在新洒扫的蓝砖地上,如漆墨画,天知道,那是一种清居的享受。
④东窗在初红里迎着朝暾,你起来开了格扇,放进一屋的清新,朝气洗涤了昨宵一梦荒唐,使人精神清振,与宇宙万物一体更新,假设你窗外有一株古梅或是海棠,你可以看“朝日红妆”;有海,你可以看“海日生残夜”;一无所有,你还可以看朝霞的艳红。
⑤“挂起西窗浪接天”这样的西窗,不独坡翁喜欢,我们谁都喜欢。然而西窗的风趣,正不止此,压山的红日科徊于西窗之际,照出书房里一种造明的宁静,苍蝇的搓脚,微尘的轻游,都带些倦意了,人在一日的劳动后,带着微疲放下工作,舒适地坐下来吃一杯热茶,开窗西望,太阳已隐到山后了,田间小径上疏落地走着荷锄归来的农夫,隐约听到母牛峰的在唤着小犊同归,山色此时已由微红而深紫,而黝蓝。苍然暮色也渐渐笼上山脚的树林,西天上独有一镶着黄边的白云冉冉而行。
⑥然而我独喜欢北窗。那就全是光的问题了。
⑦说到光,我有一种偏向,就是不喜欢强烈的光而喜欢清淡的光,不喜欢敞开的光而喜隐约的光,不喜欢直接的光而喜欢反射的光,就拿日光来说罢,我不爱中午的骄阳,而爱“晨光之熹”与落日的古红,纵使光度一样,也觉得一片平原的光海,总不及山阴水曲间光线的隐翳,或枝叶扶疏的树前下光波的流动,至于反光更比直光来得委蜿,“残夜水明楼”是那般的清虚可爱,而“明月照积雪”使你感到满目清晖,至于拿月光与日光比,我当然更喜欢月光,在月光下,人是那般隐藏,天宇是原般的素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比之“晴雪梅花”更为空吴,更为生动;“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比之“枝头春意”更富深情与幽思。
⑧这里不止是光度的问题,而是光度影响了态度,强烈的光使我使我们想得明造;使我们有行动的愉悦,却不必使我们有沉思的因妹;使我们像春草一般择清楚,的向外发展,却不能使我们像夜合一般的向内收敛。强光太使我们与外物接近了,留不得一分想象的距离,强烈的光与一切强有力的东西一样,它压追我们的个性。
⑨以北,我便爱上了北窗,南窗的光强,国不必说;就是东富和西窗也不如北窗,北窗放进的光是那般清沫而隐约,反射而不直接。说到反光,当然便到了“窗子以外”了,我不敢想象窗外有什么明湖或青山的反光,那太奢望了,我只希望北窗外有一带古老的粉墙。你说古老的粉墙?一点不错,最低限度地要老到途出点微黄的色;假如可能,古墙上生几片清翠的石斑,这墙不要去窗太近,太近则逼窄,使人心狭;也不要太远,太远便不成为窗子屏风;去窗一丈五尺左右便好,如此古墙上的光辉反射在窗下的来上,润泽而淡白,不带一分逼人的霸气这种清光绝不会侵凌你的幽静,也不会扰乱体的运思,它与清晨太阳未出以前的天光,及太阳初下夕露未溢时湖面上的水光,同是一样的清幽。
⑩假如,你嫌这样的光太朴素了些,那你就在墙边种上一行疏什,有风,你可以欣赏它婆娑的舞容;有月,你可以欣赏窗上迷离的竹影;有雨,它给你平添一番清凄;有雷,那素洁,那清劲,确是你清寂中的佳友,即使无月无风,无雨无雪,红日半墙,竹荫动,掩映于你书桌上的清晖,泛出一片清翠,几纹波痕,那般的生动而空灵。你书桌上满写着清新的诗句,你坐着那儿,纵使不读书也“要得”。
(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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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的朝向 |
给人带来的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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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窗 |
光朗,温暖,给人以清居的享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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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窗 |
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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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窗 |
宁静、舒适,让人感到惬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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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窗 |
② |
①苍蝇的搓脚,微尘的轻游,都带些倦意了。
②有风,你可以欣賞它婆娑的舞容;有月,你可以欣雪窗上迷离的竹影有雨,它给你平添一番清凄;有雪,那素洁,那清劲,确是你清寂中的佳友。
失根的兰花
陈之藩
①顾先生一家约我去费城郊区的一个大学里看花。汽车走了一个钟头的样子,到了校园;校园笑得像首诗,也像幅画。依山起伏,古树成荫,绿藤爬满了一幢一幢的小楼,绿草爬满了一片一片的坡地;除了鸟语,没有声音。像一个梦,一个安静的梦。
②花圃有两片,里面的花,种子是从中国来的。一片是白色的牡丹,一片是白色的雪球;如在海的树丛里,闪烁着如星光的丁香,这些花全是从中国来的呀!由于这些花,我自然而然地想起北平公园里的花花朵朵,与这些简直没有两样;然而,我怎么也不能把童年时的情感再回忆起来。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些花不该出现在这里,它们的背景应该是今雨轩,应该是谐趣园,应该是故宫的石阶,或亭阁的栅栏。因为背景变了,花的颜色也褪了,人的情感也弱了,泪,不知为什么流下来。
③十几岁,就在外面漂流,泪从来也未这样不知不觉地流过。在异乡见过与童年完全相异的东西,也见过完全相同的花草;同也好,不同也好,我总未因异乡事物而想过家。到渭水滨,那水,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只感到新奇,并不感觉陌生;到咸阳城,那城,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我只感觉到它古老,并不感觉伤感。我曾在秦岭捡过与香山上同样红的枫叶,在蜀中我也曾看到与大庙中同样的古松,我也并未因而想起过家。我曾骄傲地说过:“我,到处可以为家。”
④然而,自至美国,情感突然变了;在夜里的梦中,常常是家里的小屋在风雨中坍塌了,或是母亲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白了;在白天的生活中,常常是不爱看与故乡不同的东西,而又不敢看与故乡相同的东西。我这时才恍然悟出,我所谓的到处可以为家,是因为蚕未离开那片桑叶;等到离开国土一步,即到处不可以为家了。
⑤花搬到美国来,我们看着不顺眼;人搬到美国来,也是同样不安心;这时候才忆起,故乡土地之芬芳与故乡花草的艳丽。我曾记得,8岁时肩扛小镰刀跟着叔叔下地去割金黄的麦穗,而今这童年的彩色版画,成了我一生中不朽的绘画。
⑥古人说:“人生如萍”——在水上漂流;那是因为古人未出国门,没有感觉离国之苦,萍还有水可借;以我看:人生如絮,飘零在此万紫千红的春天。
⑦宋末画家郑思肖画兰,连根带叶均飘于空中。人问其故,他说:“国土沦亡,根着何处?”国,就是根,没有国的人,是没有根的草,不待风雨折磨,即行枯萎了。
⑧我十几岁就无家可归,并未觉其苦。十几年后,祖国已破,却觉出个中滋味了。不是有人说“头可断,血可流,身不可辱”吗?我觉得,应该是“身可辱,家可破,国不可忘”。
种花
丁立梅
①我在我妈屋门前种花。
②花的种子是我从网上买来的。花十多块钱,就能买上一小把。我乱七八糟地买了很多。包装上标注的是“小野花”。好,就它。因为野,好长,合我的性子。
③我妈听说我要种花,乐得眉开眼笑,一叠声答应:“好啊好啊,家里有的是地方。”她早早就把门前的一块地收拾出来。我携着我的花种子回家。我妈高兴,屋里屋外不停地来回转,一会儿找铁锹,说要把地再整一整,一会儿又说要去地里挑蔬菜,中午给我炒着吃。她的嘴一直咧着,合不拢了。她说:“你一到家,家里的门檐都变高了,变亮堂了。”
④这话说得我既开心又黯然。我们兄妹大了,各自有了家庭牵绊,难得回老家;家里只剩我妈、我爸两位老人,暮气笼罩之下,都是冷清。
⑤我爸也忙活开了。他给那块地追加了底肥,还用钉耙给划拉出漂亮的垄沟。
⑥种子刚种下,我妈就浇了一遍水。然后她天天向我汇报门前地里的情形。有鸟来啄食,我妈又多了一项任务——赶鸟,整天忙得不可开交。
⑦十八天后,种子终于出芽了。我妈不时就跑去看一会儿,说:“啊,那些小芽儿,像些小虫子在爬。”我在心里面笑着。
⑧芽儿疯长起来,很快密密地长了一堆,你挤我我挤你的。原先的地方不够它们生长了,我妈忙着把它们移栽到别处,把屋后也栽上了。抽枝了,打花苞了,这都是大事,我妈很细致地向我汇报。平时少言寡语的老太太,变得碎嘴起来,语调里,多带着笑。
⑨又一些天后,花终于开了,居然是漂亮的格桑花和波斯菊。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不一而足。我妈的屋前屋后,像来了一群穿着鲜艳衣裳的幼童,整日里喧喧嚷嚷,跳跳蹦蹦,好不热闹。
⑩蝴蝶们也来了,恋慕地绕着花飞。我妈说:“没魂的蝴蝶啊。”她那是形容蝴蝶多。那景象我不用想,也知道是怎样的绚丽。
⑪村里人没见过这些花,又好奇又羡慕,有事没事,爱转到我妈门前来看。孩子们更是频频相顾,跟我妈讨得几朵回去,开心得不得了。
⑫于是乎,我妈门前总有人去讨花种子。我回去,我妈告状似的说:“烦死了。”我看到她说这话时,是多么口不对心。她脸上的笑容里,分明写着快乐,那种给予的快乐。
⑬今天我妈又告诉我,隔壁村子里的谁谁谁,也跑来跟她要花种子。格桑花开过了,我妈专门弄了个罐儿,收藏这些花种子。她把那罐儿看得比金镯子还贵重,看得可紧了。
⑭我问我妈:“给她了吗?”老太太端起架子来, 狡黠地笑着说:“她来要了三回,我才抓了一丁点儿给她。要的人多哩,我要省着点。”她计划着,明年把门口的路边也都给种起来。
⑮我笑她,说:“那不是谁都可以采了吗?”我妈被我点破了心事,嘿嘿两声,讪讪地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⑯我很高兴,一个村庄都将因一把花种子而花开沸沸了。
①种子刚种下,(妈妈)。
②,(妈妈)忙着移栽、屋后栽。
③再一些天后,花开了,(妈妈)。
我妈的屋前屋后,像来了一群穿着鲜艳衣裳的幼童,整日里喧喧嚷嚷,跳跳蹦蹦,好不热闹。
野马嘴里有清泉
王宗仁
①跋涉在青藏高原上,你最希望看到蓝天上的太阳。阳光给雪山、冰河、草地铺上一层柔软的锦缎,让你找不着季节的地段,分不清阴山和阳坡,满眼的灿烂!可是有一个地方例外:走在沙漠里,你最怕的是悬挂在头顶的太阳。
②那天,我和作家王鹏随一支测绘队到柴达木盆地深处,去完成一次采访任务。盛夏的中午,天空无语,只有太阳像一盆燃旺的炭火,暴烤得每颗沙粒都在狂跳,甚至发出吱吱的脆响声。望不到边的沙漠像一口烧红的铁锅,仿佛可以把人蒸熟,我们被烈日烤得脊背流油,喉咙冒烟,口渴得要命。一壶水倒进嘴里,根本不管用,谁都巴不得有一条河或一眼泉出现在面前,美美地喝他个饱。
③大多数人的水壶干得可以当锣敲了。同志们忍着干渴赶路,每隔一会儿,便有人举起水壶摇一摇,让大家听听壶底那一点点水稀里哗啦的响声,进行一番“精神安慰”。可是,这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大家的嘴唇干得像撒了一层盐粉,上面裂开了一道道细缝,渗着血迹。
④哪里有水?水在哪里呢?
⑤和我们一起进沙漠的蒙古族老人巴图,是个“老高原”,别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呢,没事一样,不紧不慢地说:“咱们找向导吧,它会把我们领到泉边去的。”
⑥“向导?谁啊?”我发问。
⑦“它终年在沙漠里生活,能不知道哪里有水吗?”
⑧“可是他到底是谁呀?您认识吗?”
⑨巴图大爷捻了捻胡子,又松开手,说:“是野马。”
⑩我们一听泄气了。野马,我当然见过,它不比一般的马大多少,但奔跑起来飞快,像一辆小汽车。
⑪“野马能当向导么?”
⑫“怎么不能?!”巴图大爷认真地说,“野马离开水能活吗?哪里有野马,那里必定有水。”停了停他又说:“碰不上野马,能见到野牦牛、野驴或藏羚羊也行呀。它们都能给我们帮忙。野马嘴里有清泉!”
⑬说得有理。于是,我们十多个人散开去找“向导”。沙丘连绵起伏,热气在晃晃悠悠地升腾着,漠风在不停地扑面而来,我们跑了不少地方,连一片草叶也没有,哪里会有野生动物?
⑭“性急的人总是翻不过雪山的。耐着性子吧,雪莲花是属于爱花的人!”喜欢唱民歌的巴图大爷像在念歌词。
⑮大家轮流抿了一口水壶底的那点水,一边在沙海里勘测,一边继续寻找着野马。
⑯终于,我们看见前面的洼地有一群黑影在晃动。大家像看到了希望,加快步伐走去。看清了:腿细,尾短,粗脖子,鬃毛特别长……啊,是野马!它们正扎着头喝水哩。像一幅油画,一幅又一幅,丰沛在干渴的沙漠上。大家似乎听见了咕噜的喝水声,多么诱人的声音呀!还有一只叫不上名字的鸟站在一匹马的背上,它好自在!
⑰野马发现了我们,长嘶一声,一尥蹄子,没影儿了。那只鸟飞向了天空。
⑱我们立即去追。可是,每个人疲劳加干渴,腿脚没有一点劲了。“同志们追呀,要得到前面的清泉水,只能靠我们自己!”巴图大爷傲然像一位将军,下了命令。说也怪,我们浑身忽地长出一股力气,跑步追了上去。野马没有追上,却在它们刚才停留的地方发现一池清凌凌的水。池子很小,只有洗脸盆那么大。水池周围,那湿漉漉的泥土上,长着丛丛小草,还开放着朵朵小花,美极了。真想不到,茫茫沙漠里还有这么一个“世外桃源”,有水,有草,有花。水池边上留着各种形状的蹄印,显然那些野生动物常来这里喝水。
⑲我们的心儿早就润吱吱了。我却有点舍不得张开口喝这水了,便用手指蘸了一滴水,滴溜溜转亮晶晶的一滴水。它将以强大的抗干渴的力量进入我们的体内,变成汪洋大海征服征途上一切干渴!巴图老人嘹亮地喊了一声:“开始!”大家便同时趴在地上,将嘴伸进水池﹣﹣瞧,这个喝水法,够“野”了吧。
⑳喝足水以后,我们在一起合计了一下,给这个泉起了个名字:望柳池。
我们都希望不久的将来,这儿柳树成荫,鸟语花香。之后,我们又把轻便的帐篷撑起来,这儿就成了测绘队的大本营﹣﹣供水站。
㉑可喜的是,没有多日,当我们告别“望柳池”继续往沙漠深处跋涉后,在别处一群野马的带领下,又找到一眼泉水,大家又给它起名叫“珍珠水”,它成了我们的第二个水站。 有野马这样的好向导,我们在戈壁滩工作就不愁没水喝了!
(选自2016年第2期《小小说选刊》)
①水池周围,那湿漉漉的泥土上,长着丛丛小草,还开放着朵朵小花,美极了。
②大家便同时趴在地上,将嘴伸进水池﹣﹣瞧,这个喝水法,够“野”了吧!
“野马嘴里有清泉!”假如你身处生活的“沙漠”,没有“野马”做向导,你将怎样寻找“清泉”?联系生活实际谈谈你的想法。
远行的童年记忆
①又是麦浪翻滚时,这些金色的麦田,麦客撞开了我渐行渐远的童年记忆的大门。
②天刚刚有些微弱的光亮,那些头顶草帽、手持镰刀,挑着简单行囊的麦客便候鸟似地穿梭在乡村的道路上了。布鞋的噗沓声带着一路风尘,随着麦香的气息惊扰了乡村的美梦。天大亮时,村子中心的磨盘前已聚集了好多麦客。男人头戴草帽,女人脖子上搭条毛巾。他们衣着简朴,操着生硬的外地口音,有父子兄弟,也有夫妻相随,看起来都很壮实。有雇主过来了,他们便簇拥上前,谈好价钱的人跟着去了,剩下的人则继续等待。
③村子地处川道。家家户户都有七八亩地,人口多的甚至上十亩。一晌太阳两阵风,麦子瞬间成熟。若不及时收割,一场风雨就有可能让一年的收成打了水漂。家家户户都很心急,男女老少齐上阵,忙不过来的人家便去请麦客。父亲在煤矿上工作,不能回来,奶奶便张罗着叫麦客帮忙。经过一番比较,特会算计的奶奶相中了一对夫妇,每亩价格比别人少两元钱。奶奶说,女人割麦没有男人快,可是心细,两亩地少四元钱。划算。
④母亲把夫妻俩带到地头,指出地界就去忙了,只留下我照看。天很热,男人和女人捋下袖子和裤腿,全副武装,拱着腰,低着头。飞快地挥舞着镰刀。男人在前边开道,边割边做捆蝇;女人紧跟其后,边割边捆。随着有节奏的唰唰声响,麦子便一排摔倒在脚踝前,用脚一勾、镰一挟,便成一抱麦子,三缠两绕后干净利索地绑出一个半人高的大麦捆来。躲在地头树下乘凉的我,只能看到两个猫着腰的背影在麦田掘土机似地前进。在他们身后,湿气尚未散尽的断鲜麦茬如海岸线般不断延长。田野里没有一丝风,太阳越来越高。刺眼的阳光如麦芒般扎到人身上,火辣辣的,疼得难受。蝉也不叫了,不知躲到哪儿乘凉去了。虽然他们一个戴着草帽,一个头顶毛巾,但后脊的衣服却湿透了一层又一层,割麦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⑤奶奶颠着小脚到地里送水来了。看着地里麦荐很低,麦穗给得干净,奶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招呼他们到地头吃馍喝水。当男人摇着草帽扇风,女人扯下头上的毛巾擦汗时,我发现。原本眉清目秀的两个人,此时脸上黑一道儿白一溜儿,衣服上也爬满了麦芒和灰尘。
⑥“婶子,你家的麦穗又大又长,颗粒饱满,估计亩产能上八百斤。”男人的话让奶奶眉开眼笑。
⑦“都是老天爷帮忙,风调雨顺,麦子才长得这么好。”奶奶说。
⑧女人顺着妈奶的话去。说:“这么大的地,这么好的麦子,够你们家吃几年呢。可比我们山里强多了。” ⑨原来男人和女人来自深山人家。山大沟深地薄、田地少,多种玉术少有麦子。每到收麦时,他们便出山当麦客维持生计。
⑩午饭,奶奶给做的凉面,按照男人的要求送到地里。吃完饭,麦客夫妻俩继续割麦。中午的太阳最毒、但麦秆更脆易割。于是,全色的麦海在麦客挥舞的镰刀下不断地后退着。临近黄昏,整整两亩麦子全被割完。 ⑪夜风扫去了一天的燥热,满天星斗点亮了夜空,村子中心的磨盘旁。结算完工钱的麦客们聚集于此休息。男人们袒着晒得黝黑的胸脯,有的磨镰刀,有的吸旱烟,有的倚靠着麦秸堆打起响亮的鼾声来。女人们又恢复了爱热闹的天性,你一言我一语地拉起了家常。很快,这些技术过硬、勤劳肯干的麦客又要追着麦子成熟的气息,开走在一个又一个乡村。
⑫当现代机城碾碎麦客的足迹,当镰刀成为陈列在展馆的纪念物时,有多少人还能记得麦客这个行当?而我存留于童年的麦客记忆。也已经蒙满灰尘,远行四十年了。
田野里没有一丝风,太阳越来越高。刺眼的阳光如麦芒般扎到人身上,火辣辣的,疼得难受。
提琴
(美)保·琼斯
从我幼年时一直到长大离开家上大学,甚至在那之后,我舅舅迈克的小提琴一直被视为家中的珍宝。它已成为某种象征。
我还记得迈克舅舅第一次让我瞧他那把小提琴。他打开陈旧的黑盒子,里面衬垫着鲜艳华丽的绿天鹅绒,那把琴静静地平卧其中。“现在你可看见了一把出自名匠的古琴。”他语调庄重地告诉我,并且让我透过琴面的人形音孔观看里面褪了色的标记。是他父亲给了他这把琴,追根溯源,琴是一位先辈从意大利带来的。
我父亲是一位面包师傅,在爱塞克斯大街新开辟的铺面是他从事的一桩最大的冒险事业。下面打算作为面包房,背面将辟为冷饮室,里面的桌子都是大理石贴面。当父亲头一次告诉母亲这个计划时,他心里异常兴奋。
“我告诉你,玛丽,根本不会有危险,”看见母亲脸色不对头,父亲说道,“你只要在这份三千元的借贷申请书上签个名就行了。”
“可如果是抵押贷款,”她呜咽地说道,“他们可以把我们一家子撵到街上,我们要成为叫花子的,卡尔。”
“我想稍微讲几句。”舅舅说。他站起来从陈列柜顶上取下那把小提琴,“我从报上读过,一把斯特拉·第瓦里制造的小提琴卖了五千元。把它拿去卖了,卡尔。”
“哦,迈克!”母亲很吃惊。
“我可不愿那么做,迈克。”父亲说道。
“如果你赶快的话,”迈克舅舅告诉他,“你可以在老埃雷特关店之前赶到他那里。”他的双手微微颤抖,可他的语调却异常平静。于是我父亲腋下夹着提琴盒出门了。
过了一阵子父亲从前门进来,他吹着口哨,脚步轻捷,可是仍然夹着那只提琴盒。他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将琴盒放回到陈列柜顶上的老地方。
“我都已经走到埃雷特那家店的门口了,可我心里突然起了个念头,”父亲解释道,“我们干吗要卖它?就放在老地方不挺好的吗?这就像我们有了一只保险箱,里面放着崭新的五十张一百元面额的票子。有了这笔钱,我们就用不着为那笔三千元的贷款担惊受怕了。你说是吗,玛丽?如果我们要还的话,只消穿过三条马路到埃雷特那家店去就行了。”
母亲显出欣喜的表情:“我很高兴,卡尔。”
“一个很明智的主意,”迈克舅舅裁决道,“另外,我自愿把这把琴留给小玛丽,供她在大学里念书的费用。”
那笔贷款并没有给家里造成麻烦。我进中学后,上午上课,下午就在店里帮忙。
在我即将上大学的那年夏天,迈克舅舅溘然长逝,于是他的小提琴便传给了我。
“他们难道没有让你们勤工俭学的方案吗?”一天晚上,父亲问我。
我告诉他确实有。
“我想那样最好。”他突然说道,“我在你衣柜的抽屉里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两百元,应该够缴你开始的那些费用了。你母亲可是就指望那把小提琴的。”
母亲确实是这样。不过她不再忧心忡忡,这把琴已经属于我了。
在我离家的头一天,父母都在店里忙着,我提着这把琴来到埃雷特的乐器店。这位老人从后房走出来,眼睛像猫头鹰般一眨一眨。
我打开琴盒:“它值多少钱?”
他拿起琴来:“卖二十五元,也许能卖到五十元,这就要看谁愿意要它了。”
“可这是一把斯特拉·第瓦里制造的小提琴呀。”我说。
“不错,这上面确实有他的标记,”他彬彬有礼地说道,“许多小提琴上都有这种标记,可并不是真的,这也绝不会是真的。”他好奇地凝视着我,“我以前见过这件乐器,你是不是卡尔·恩格勒的女儿?”
“是的。”我简短地回答道。当然,这把琴我没有卖掉,我把它带回家,放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去了。
在我离家前最后那次晚餐席上,母亲偶然朝陈列柜顶上瞟了一眼。“琴呢?”她问道,一面把手贴在自己胸口,“你们把它卖了?”
父亲显得很忧虑,直到我摇摇头。“在楼上我的衣箱里,”我告诉她,“我想把它放到学校我的房间里,平时看到它就使我想到自己的家。”
母亲高兴起来,显得很满意。“此外,”我继续说道,“那样的话,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需要钱用,你们就用不着为我担心了。这就像我拥有了一个装得满满的钱匣子,是这样吗,爸爸?”
“是这样,玛丽,是这样的。”父亲一面回答,一面避开了我的目光。
世上最好的地方
冯雪梅
①母亲总说,这世上最好的地方就是家。我不这么想。
②最早的时候,我的家在大院中,里外两间的平房里。那个城市对于我的父母而言曾经很陌生。他们一无所有,就那么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开始营建一个家。我记得小院里的槐花香,记得在大树下跳皮筋时唱的儿歌,记得母亲在公用的自来水龙头下洗一大盆的衣服,父亲在家门前的空地上刨木板做家具。那时候我对家的理解就是小院里那间挂着竹帘的小屋——院子里的房子都是相同的结构,唯一不同的是各家挂在门口的竹帘。父亲把买来的竹帘细细打磨光滑,以免扎着人,母亲用旧的格子布将竹帘的边细细缝了,既好看又耐用。父亲是那种闲不住的人,就那两间小平房,也被他动着脑筋规划过——家具都是比着屋的尺寸做的。我实在不知道父亲如何有这样的手艺,只是觉得天底下没有他做不了的事儿。原先屋里的地上铺着砖,父亲弄了水泥来,将地重铺了一遍。那在全院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夏天里,我最得意的事就是在地上铺了席子,摆上跳棋,然后请同伴来玩,并让他们参观我带着书架的小床。
③我一直认为我的家是最好的家,直到有一天,我去了同学住在高楼里的家。当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都市的车水马龙,看着远处暗红的云彩和一点点落下去的夕阳,突然觉得我的家和这里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我的愿望不再是躺在水泥地板上看小说,而是在高楼的阳台上支一张椅子,看风景。
④这样怀想了许久,我的家就真的到了高楼上。楼房建造的那段日子,只要一有时间,我就跑去看,然后想象着阳台的位置和摆一把什么样的椅子在阳台上。家搬进高楼的那天,我几乎在阳台上站了一下午。我不仅有了可以看夕阳的阳台,还有了自己的一间小屋。家真的不一样了。当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悠然自得地看着楼下的人群和远远的树影时,觉得也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初夏的黄昏,风轻轻吹着,天气好极了,能见着远远的一抹青山。
⑤那一抹青山让我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幻想。那应该是秦岭的一点影子吧,山这边的景色我知道,山那边呢,是什么模样?由此而来,想象也一天一天地扩大,这种不着边际的幻想终于使得我离开家去了他乡,因为我重新觉得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⑥我在江南江北穿行了几年之后,找到一个停留的地方,开始自己的生活——与我的家,我的父母完全不同的生活。我挑选明快的装饰布,让屋里的色调一致,而不是像母亲那样计算哪一种布做窗帘更耐用或是哪一种床单的价格更实惠;我打掉屋的墙让客厅适应我喜欢的家具,而不是比着屋子的大小买家具;我找小时工做家务忘记了自己的事自己做的家训;我甚至不开伙今天肯德基明天麦当劳。我按着自己的想象构建着自己的生活和幸福。
⑦突然有一天,当我在西餐桌上舞刀弄叉对付意大利通心粉的时候,猛地记起父亲说的一句话:还是自家的手擀面好吃。母亲的笑和家的影子就在不知不觉中到了眼前。
⑧隔着电话线,听母亲的乡音。北方的冬日,阴着天,风很冷。暖暖地母亲在问:过年回家吗?
⑨冬天的晚上,我回到了家乡的城市。车晚点了,当我远远地看到家时,长长地出了口气。天晚了,楼梯的灯都熄了,走到家所在的那层楼,却见那盏灯亮着。猛然间明白,我只是飘在天上的风筝,线牵在家的手里。
⑩这世上最华丽的地方也许不是家,但他永远是一个最好的归处,是牵扯不断的惦念和牵挂,是在不知不觉中渗入的生命的一部分。
⑪家是那盏燃起的灯光,为着行色匆匆、漂泊的脚步。
我只是飘在天上的风筝,线牵在家的手里。
河床开始回忆河流
施尔吉·原野
①大地上的河床像一个干瘪的口袋,粮食没了,口袋显出宽阔。我在各地见到许多干涸的河床,它们不是耕地、不是广场,是从天边延伸而来的河床,只是没有水。
②所谓一无所有,说的正是河床。如果有,也只有一些鹅卵石。夏天,不长庄稼不长草的土地是干涸的河床。乍见白花花的河床,心里惊讶,它是什么?它几乎什么都不是。你能相信一个宽阔的河流竟然一滴水都没有吗?在雨后,在盛水期见到干涸的河床让人不安,无法想象当年这里曾经有过河,可以用汹涌、清澈、波浪和白帆形容的河,它竟然没了。
③对大自然来说,河没了,比人丢了钱更痛苦。如果河没了,鱼和水鸟的家也没了。两岸的青草没了,倒映在河里的星星也没了,因为星星不能倒映在石头上。如果河没了,连同河床一起消失是最好的。没有水,留下的河床好像是伤疤,是一条长长的干鱼的尸体。是的,干涸的河床如同尸体。是谁的尸体?是河的尸体吗?没听说河竟然还有尸体,水干了,白花花的河底只能是河的尸体。
④干涸的河床好像在回忆,它抱着不应该拥有的沉寂回忆涛声和蛙鸣。河床回忆什么?是水,它不知道水流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水会不会再来。当年水来的时候匆匆忙忙走过河床,带来鱼虾和泥沙。水没等站稳脚跟歇息,就被后面的水挤走了,水比车站的人流更拥挤。河床从来没想过一条叫做河的水流会干涸,这种惊讶比一个朝代的更迭更让人吃惊。
⑤河床的悲哀是一个母亲的悲哀,她的产床上已经没有了孩子,她还在等待,并且哭干了泪水。一家外媒报道,从卫星上观察,中国境内二十年前约有五万条河流,现在这些河流中已经失去了两三万条。有两万多个河床母亲手里失去了孩子,她们怀里空荡荡的,等待人类把孩子还给她们。
⑥人说,人是无所不能的,起初我不相信。当我看到一条又一条干涸的河床时,我相信了这一点,并为自己作为人类的一分子而感歉疚。人把河都消灭了,还有什么做不到呢?消灭一条河比建造(请原谅我使用的“建造”这个词,这完全是人类爱用的词,而河流无法建造)一条河更容易。把河流上游的树木和竹林砍光,草原沙化,河就死了,只剩下河床这条敛尸袋。
⑦当大街出现一个带刀痕的死人时,警察会为这个人的死因搜寻原因,曰侦察破案,人类为此发明了一个词叫“人命关天”。如果一条河死了,没人破案,没人痛哭,更没人祭奠。所以,当中国死去两三万条河流时,人们并没觉得失去什么,因为他们不是小鸟不是青草。他们忍受气候变化并心安理得,却没一个人指认杀死河流的凶手。在所有的案件里,如果凶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社会的时候,罪行自然会被赦免,我们都不是罪人。
⑧我们都不是罪人,我们劝自己欢乐并制造更多的欢乐。我们保持着正常情感。而河床敞开空荡荡的怀抱,她的孩子没有了,她以为人们会惊讶会替她找回孩子。先前的人类离不开河流,人类所谓的“文明史”都诞生于河流的两岸。看地图,人类的城市多建造于河边,中国有多少城市的名字带着水字边。古时候,人祭祀河、景仰河,谁能想到后来竟杀死了河。这何止于狠,是把事做绝了。
⑨我们应该派人到河边告诉河床,河已辞世,水利术语叫断流。我们理应为河床献上一些祭品表达歉意,因为河的消失毕竟不是小事。或者,在河边装一个高音喇叭,日夜播放河水流过的声音和鸟啼声。总之,人应该为河的陨灭略微表示一点态度。
(注释)河床:河流两岸之间容水的部分。
面对河的“辞世”,作者的情感是复杂而富有变化的。开始,作者是与;后来,借大自然和河床之口,说出了自己的和;最后作者是和。
水没等站稳脚跟歇息,就被后面的水挤走了,水比车站的人流更拥挤。
总之,人应该为河的陨灭略微表示一点态度。
我真的已经可耻地长大了
①我挂掉电话就后悔了。
②今天第一次接到父亲电话是在报刊编辑的课堂上,看到来电显示出‘俺爹”两个字,我犹豫了一下,这是上大学以来父亲第一次用他的手机给我打电话,但最终还是挂掉了。
③这几天我一直在咳嗽,胸里老是闷闷的,即使已经按照医嘱喝水喝得一到下课就往厕所冲。上周莫名其妙的发起烧来,一直在39度左右徘徊,最终咬咬牙第一次走进了校医院。等到输完三次点滴后,我才鼓起勇气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单地说一句:“大三了,终于感冒了。”
④母亲狠狠地骂了我,从为什么不注意,到一定要再打几个星期点滴,再到让大夫多开点药云云。我在电话这头一个劲儿嗯嗯嗯。母亲依然在千里之外的家里唠叨着。我就跟母亲打哈哈,说要不你来看我呀!
⑤结果母亲并没有来,父亲却要来了。
⑥下课后又收到了父亲的第二个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我在火车站呢,下午六点半的车票,晚上十点多到,到了北京南站后怎么走?
⑦我就那么在清华熙熙攘攘的主干道.上怔住了。我仿佛看到了父亲拿着大包小包里装满了感冒药和各种吃食,父亲那矮小的身材在十月一日前火车站里一定显得局促而又焦急。
⑧父亲只来过一次北京,送我来清华报到的时候,他和母亲两个人认真研究了好久才学会了如何坐地铁。为了省一个晚上的住宿费,俩人在火车站的候车厅里硬是坐了一个晚上。这些都是后来他们当笑话讲给我的,还补充说北京的饭菜好贵,在火车站吃一碗泡面要5块钱,加满开水还要再加1块。
⑨而此刻父亲又要来北京了,只是为了看一下刚得了感冒的儿子。父亲在电话那边讲着,早上母亲开车去县城买菜,也没跟他商量一声就去买了一张来北京的动车票。中午的时候,母亲催着父亲去理发,父亲说,又不过节怎么那么着急理发?母亲说,有好事儿!于是,父亲才知道了自己要来北京看我。家里忙,必须有人守着,母亲便决定留下来。
⑩我的心里感到一阵酸涩。
⑪但所谓的理智马.上让我回到了现实,我嗫嚅着跟父亲说,还是不要来了吧!这两天太忙。父亲说,没事儿,我一个人四处溜达就行。我说,那怎么行,还是改天我陪你吧,再说来一趟花上五六百块钱还没玩儿好,多不值啊。父亲弱弱地说,那我去退票?我说,还有回家的公交车吗?父亲说,不知道啊,这里雨下的挺大的。
⑫我说不下去了,压抑着疯狂想要咳嗽的胸膛,说,我打电话问问娘吧。
⑬退就退吧,母亲说,我待会儿去车站接他。
⑭我把母亲的电话挂了,挂掉电话我就后悔了。我有一堆理由去拒绝父亲的到来,却没有想想我也可以有无数的方法去迎接父亲的到来。我忽然为自己的心狠而感到悲哀和厌恶,脑子里却乱成了一片了。
⑮我掏出手机,找到位于通讯录最.上端的“俺爹”,拨了过去。几声忙音过后,父亲接起了电话:我把票退了,手续费只要十块钱,我现在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呢。
⑯游子的心真是天底下最硬又最软的啊!我可以靠所谓理性把父母精心准备了一整天的希冀用一句话浇灭,我可以在电话这头抑制着咳嗽说病就快要好了,我可以想象到父亲望着车窗上雨水支离破碎的线条心境几多凄凉,我可以回到寝室后埋头在电脑前又开始大学的无聊和虛妄。
⑰这一切我似乎都改变不了,只有神经在被触动的一刻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结结实实地大哭一场。哭完了蓦然发现:在父母眼里,我依然是个孩子,但我真的已经可耻地长大了。
①酸涩→②→③→④愧疚
一个美丽的故事
①有个塌鼻子的小男孩,因为两岁时得过脑炎,智力受损,学习起来很吃力。打个比方,别人写作文能写二三百字,他却只能写三五行。但即便这样的作文,他同样能写得美丽如花。
②那是一次作文课,题目是《愿望》。他极其认真地想了半天,然后极其认真地写,那作文极短,只有三句话:我有两个愿望,第一个是,妈妈天天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真聪明。”第二个是,老师天天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一点也不笨。”
③于是,就是这篇作文,深深地打动了他的老师,那位妈妈式的老师不仅给了他最高分,在班上带感情朗诵了这篇作文,还一笔一画地批道:你很聪明,你的作文写得非常感人,请放心,妈妈肯定会格外喜欢你的,老师肯定会格外喜欢你的。大家肯定会格外喜欢你的。捧着作文本,他笑了,蹦蹦跳跳地回家了,像只喜鹊。但他并没有把作文本拿给妈妈看,他是在等待着一个美好的时刻。
④那个时刻终于到了,是妈妈的生日——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那天,他起得特别早,把作文本装在一个亲手做的美丽的大信封里,信封上画着一个塌鼻子的男孩儿咧着嘴笑得正甜。他静静地看着妈妈,等着妈妈醒来。妈妈刚睁开眼醒来,他就甜甜地喊了声“妈妈”,然后笑眯眯地走到妈妈跟前说:“妈妈,今天是您的生日,我要送给您一件礼物。”妈妈笑了:“什么?”他笑笑:“我的作文。”说着双手递过来那个大信封。接过信封,妈妈的心在砰砰地跳!
⑤果然,看着这篇作文,妈妈甜甜地涌出了两行热泪,然后一把搂住小男孩儿,搂得很紧很紧,仿佛他会突然间飞了。
⑥是的,智力可以受损,但爱永远不会,它朝气勃勃,永远垂着绿荫,开着明媚的花,结着芳香的果。
妈妈甜甜地涌出了两行热泪,然后一把搂住小男孩儿,搂得很紧很紧,仿佛他会突然间飞了。
捧着作文本,他笑了,蹦蹦跳跳地回家了,像只喜鹊。
有个塌鼻子的小男孩儿,因为两岁时得过脑炎,智力受损,学习起来很吃力。打个比方,别人写作文能写二三百字,他却只能写三五行。他学习起来总是那么刻苦, ▲ 。
我有两个愿望,第一个是,妈妈天天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真聪明。”第二个是,老师天天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一点也不笨。”
点评:一个 ▲ 的愿望。(填上一个短语或短句)
桃之夭夭
①家的屋后,有几棵大李子树,还有几棵海棠树,北窗外不远处还有一棵桃树。
②桃树开花的时候,北窗就被桃花挤满了。这样的美景,并没有谁多看一眼,那一树妖娆的桃花,自顾自开着,家里的大人孩子也自顾自忙着,等桃花谢了,我的目光在北窗外停留的时间反而多了起来。那些绿茸茸的桃子,比粉红的桃花还要耐看。桃花简单,一眼就看清楚了。但层层叠叠的桃叶和藏身其间的桃子,则让桃树进入了一个神秘时期。这时的桃树,有了景深,成为一个神秘通道的入口。
③我不知道这棵桃树长在我家北窗外有什么不对,我一出生桃树就在那里,我没出生呢,桃树也在那里。我看见桃树,就像看见后院的大李子树、海棠树,看见前院的柳树、樱桃树,它们是我家的一部分,和那三间草房子,构成了我的童年世界。
④长大了才知道,在北纬43度,桃树是不能存活的,至少是不能过冬的,可我家的桃树存活了,并且过冬了。现在看来,那棵桃树真是我童年世界里的一个奇迹。
⑤这个奇迹是父亲一手创造的。桃树生长在关里比较温暖的地区,我父亲感到东北太冷,他不想把孩子生在这么冷的地方,但是父亲又没有迁徙的能力。他就让一棵温暖地区的果树迁徙了,让一棵桃树来到我们的家园。我的父亲通过一棵桃树迷惑了我,我不记得童年有多冷,只记得那些在冰上的游戏,记得春暖花开,记得桃子甘甜。我的童年,比别的孩子多出了一种生活的滋味。
⑥父亲的桃树有着持殊的造型:它所有树枝都朝向西方,树身像被强劲的东风压得抬不起头的样子。桃树是弯着腰的,然而这一切都和东风没有关系。这里厉害的不是东风,而是西北风。如果桃树是因为环境而弯腰,那么它应该向东南弯腰才对。这棵桃树是向东南弯腰还是向西北弯腰,由我父亲说了算。
⑦我曾亲眼看到父亲是怎么对待那棵桃树的。父亲用草绳把桃树一道一道捆好,然后在树的下面挖坑——父亲总是习惯在树的西面挖坑——然后把捆好的桃树一点一点地压到那个土坑里去,然后我父亲就开始往树上填土,直到把整棵树埋进土里。父亲总是在秋天把桃树从头到脚埋到土里。这等于给桃树穿了一件大棉袄。等冬天来了,大雪一层又一层边把桃树的土包盖住,这等于在棉袄的外面又给桃树穿了一件貂皮大衣,让一棵树钻进土里冬眠,这是父亲的思维,我不知道还有谁会这么做。
⑧第二年的春天,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父亲会小心地把睡了一个冬天的桃树从土里挖出来,摇落树枝上的土,再把土坑填平。这时我才明白,秋天的埋树是为了让桃树度过东北寒冷的冬天,李子树、海棠树、杨树、榆树……几乎所有的树,都不用埋,都能过冬,只有那棵桃树,冬天需要在土里冬眠,春天,父亲又把它从泥土中唤醒。那弯腰的桃树,照常开花、结果。我想天底下可能只有我的父亲有这样的耐心和智慧,饲养一棵这样娇贵的桃树。
⑨桃子成熟的时候,每年都要丢失一些桃子。几次之后。我妈有了对策,她赶在别人来摘桃子之前,在傍晚的时候,摘下一整筐桃子。那些桃子大部分还是绿的,但成熟了。那是我此生吃过最好吃的水果。在我们家,判断桃子成熟与否,不看桃子是否红了,而是用手一捏,软的就是成熟了,有谁吃过还绿着却己熟透的桃子?那种甜,是不可以描述的。
⑩每年的秋天,我家的北窗台上,会摆着一排排粉红色的桃核,那是我和姐姐放在那里玩的,等它们在风里干透了,互相磕碰的声音非常悦耳。
⑪在桃树还繁花似锦的时俟,我的父亲却死了。父亲死在一个春天,那棵桃树在父亲已不在人间的那年春天,仍忍住悲伤,顽强地把桃花开了出来。秋天,在那个没有了我父亲的秋天,桃树仍忍住悲伤,把桃子挂满枝头,那年的秋天,我吃到的桃子依然是甜的,依然是好吃得无法描述,依然有一排粉红色的桃核摆在北窗台上,进出的风吹拂它们……
⑫我不知道那年秋天的桃子,是我最后的桃子了。
⑬冬天的时候,我来见桃树仍站在北窗外的寒风里,几片红色的叶子在抖动。下雪了,桃树上挂满了雪花;起雾了,桃树上挂满了冰花。
⑭第二年春天,李子树开花了。樱桃树开花了,海棠树开花了,父亲的桃树终于没能忍住悲伤,它一朵花也不肯再开了。
(一)晒书
①那年回到乡下老家,院子里的情景让我很是吃惊:满地都是书,一本本,一排排,一 列列,摆满整个院子,只留出了窄窄的过道。风吹过来,书页波浪般哗哗翻动,阳光打下来,“波浪”有点炫目。泡桐淡紫色的花悠然飘落,钻进翻动的书页里,成了书签。母亲从书堆 里站起来,挪开小马扎,摘下老花镜,慈爱地笑着说:“我给你晒晒书。”
②进城之后,两大橱子书我都搁在了老家,没往城里运。母亲主动担起了保管的重任。 兄弟姊妹来拿书看,母亲都牢牢记在心里,催促他们按时归还。母亲上过“”前 的扫盲识字班,认识 1000 字左右,已经够用了。舅舅是文盲,出门举步维艰,由此母亲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家里用度再紧巴,只要我说买书,母亲总是东挪西凑及时给我钱。打小,农活再忙,只要我在看书,母亲绝不会派活给我。母亲在和左邻右舍闲聊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说一句:“我儿子在看书呢!”母亲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我是村里屈指可数的考上大学 跃过“龙门”的农家子弟。
③午后,我和母亲把书一本一本翻过来,晒晒封底那一面。母亲笑道:“我看看我的宝贝儿子看什么宝贝书。”说着,她拿起一本荷尔德林的诗集,翻开扉页上我的淘书小记念起来:“在暮色苍茫里漫步辽宁师范大学校园,于樱花树影里邂逅小书摊,一腼腆女生处理旧书,遇此书,半价购之乃去。1994 年 4 月 16 日晚于大连。”母亲翻了一下内文,说看不懂,就放 下了。她又拿起一本薄薄的白色封皮的书《乡愁的理念》,是董桥的,照例还是先念扉页上的 购书小记:“逛大学扎堆的济南文化东路,往来皆年轻面孔,间或遇到面熟之老学生,颔首微 笑。路东段三联书店济南分销店购董桥《这一代的事》及《乡愁的理念》,久慕董桥文名,今足愿矣。1992年6月2日。”母亲慨然叹道:“儿子啊,原来你跑了好些地方呀,我都不知道。”
④母亲捧着书,小心地翻阅着,轻声读着书上的小记,嘴角上扬,咯咯笑着喊我过去看她手中拿着的一本《酒徒》。多年前一帮书友聚饮后去庄君家小坐,趁庄君去沏茶的机会,我们几个书友纷纷去她的书橱前窃书。我一眼看见《酒徒》,抽出来藏到了包里。回家后打开,见扉页上有庄君龙飞凤舞之小记:“老贺赠王书一捆,王大醉,半夜醒来,探手入包,书尚在,安心睡去。”一本我送出去的小书,在辗转了近十年后,居然以“窃”的方式重回我的手上,真是奇妙。几乎每一本书都有来历,都有故事。整个下午,母亲一直笑个不停。
⑤那是在初夏,栀子花氤(yīn)氲(yūn)的香气里,我和母亲坐在书堆里,一本一本翻晒我喜欢的书。母亲用棉布仔细拂拭着,娘儿俩漫无目的地聊天,光阴在从书本上抬头、低头瞬间消失。栀子花开的时节,已经有点热,母亲用手背拂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冲我一笑, 她的白发从发间探出来,让我心惊。
⑥多年以后,母亲因心脏病突发溘然长逝。那两大橱子书我经常抚摩、翻阅,心里时时升腾起无尽的思念。因为,每一本书上都留下了母亲的手印。
回乡看到母亲晒书
我与母亲读“小记”
母亲去世,我睹物思人
①泡桐淡紫色的花悠然飘落,钻进翻动的书页里,成了书签。
②那两大橱子书我经常抚摩、翻阅,心里时时升腾起无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