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双版纳的傣族人深受佛教思想的影响,对人十分友善。
享受 春 雨 (厉彦林)
①也许是刚经历了冬天太多的郁闷和压抑,也许是寒风、残雪在记忆的底片上留下太多的沧桑与悲凉,万物掐灭生命的色彩与声音,孤独地萧条着沉默着。一夜微风,唤醒早春三月的晨曦,也吹来了北方第一场春雨。山川、河流、乡村、房屋、树林、花草、庄稼、庄稼人,都在翘首春的惠风拂面,享受春雨的滋润,感觉春天那年轻的心跳……
②春雨如烟,如雾,如丝,如梦,悄悄落下来,一滴一滴,淅淅沥沥,飘飘洒洒,缠缠绵绵。恰似烟雾迷蒙、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水墨画,朦胧且迷人。春雨婀娜多姿,巧笑倩兮,步履轻盈,委婉含蓄,率性天然,没有夏雨的暴烈,没有秋雨的忧愁,没有冬雨的冷酷,像位清纯、含蓄待嫁的新娘,充满对生命、对世间万物的爱恋……为了履行前世约定,悄无声息地把睡梦中的大地山川抚摩一遍,湿润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棵小草。令人悄然想起“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美妙佳句。一会儿工夫,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在干燥的土地上留下密密匝匝的雨窝。春雨从不埋怨和选择土地肥沃或贫瘠,总是执着地投入,迅速渗进地下,形不成水流,只让土地守候和感动,让世人留恋和感叹。
③走在乡间小路上,任细细的雨丝自由地落在脸上,痒酥酥的,滑到嘴里,甜丝丝的。此时可以真正感受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惬意与舒畅。我记得在老家院中赏雨的情景。雨点劈里啪啦掉下来了,洒在头上,落在脸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爽。我忘情地站在雨里,虽然衣服被打湿,可心里高兴,脸上绽放着笑容,享受着那份难得的清凉和惬意。院里的梧桐树耸立雨中,紫红的小芽芽摇曳着甜美的心事。枝杈上被雨淋过的喜鹊窝颜色更加凝重,淘气的小喜鹊躲在老喜鹊的翅膀下,时而从窝里探出小脑袋,新奇地瞥一眼外面的风景,又唧唧喳喳地把头缩回去。树下有一群相互依偎的鸭子,时而用嘴巴梳理着羽毛,呱呱地交流着什么。那鸟鸣声、鸭叫声,伴随风声雨声,滋润,清雅,恬淡,宁静……
④春雨贵如油,老天爷也十分小气。雨刚下了一会儿,就停了。雨虽然不大,却滋润着乡间万物,悄然改变了山乡的颜色,编织出一幅绚丽多姿的图画,点燃了生命的期待与呼唤!……草儿绿了,花儿开了,土地松软了,生命以最简单、最自然的方式在繁衍、传承、轮回。前两天还光秃秃的山冈,奇迹般地罩上了新绿。真可谓浓妆淡抹总相宜。大地是藏梦、长梦的地方!萌生绿色的地方就舒展生命,就有开花的渴望,就有歌声在酝酿!每人都种植一份鲜嫩的心境,收获一缕成长的愿望。
⑤春雨是会说会笑的精灵,是律动生命的音乐。春雨会跟随着气候幻化不同姿态、不同神情,也会随听雨者心情演绎不同的内涵。或嫣然,或惆怅,或温柔,或冷寂,或清丽,或婉约……可谓千种心情,万种雨境。
选文是以为线索来组织材料的。
示例:第②段让我们感受到:春雨的朦胧,多姿,无私奉献。
①第( )段让我们感受到:。
②第( )段让我们感受到:。
陋室吟
①刘郎已远,陋室仍在。和江淮间许多小县城里的遗迹一样:这个曾因《陋室铭》而闻名于世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我和阿林两个游客,在青砖院内久久地盘桓。这时我们听见了二胡声,低缓、滞涩、又略带沙哑的二胡声。拉二胡的是这里的看门人,坐在空寂的院内,对着“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陋室。
②于是在二胡声中,我们想起了永贞革新,想起了“二王八司马”,也想起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希望和一种豁达伟岸的人生境界。当刘禹锡重游玄都观并写下“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的诗句时,历史就为“坚韧不屈,笑在最后”八个字作了一个完美的注解。而这陋室也一如它的主人,在浮沉毁建之间一站就是千年。
③千年后的陋室已扩建成公因,用于纪念这位曾在和州做过两年刺史、“政擢贤良,学通经史”的地方长官。瘦山细水、玲珑楼阁之间,那著名的《陋室铭》已被刻成了石碑。在斗角勾檐、雕梁画柱的映衬下,这里惟一可以称“陋”的大概只有看门人那并不圆熟的二胡演奏了。
④断续而且低平的二胡声,拂过院内的青草,弥散在这中午淡淡的阳光下,将那一丝忧伤散尽。忧伤散尽后,便凸现出了那一代“诗豪”二十三年不屈的贬谪生涯。“二十三年弃置身”啊,少年白发,壮岁成梦。刘禹锡已从人生的春天走到了暮秋时节。可是他那许身报国、虽死不悔的豪情并未在秋风中凋谢,于是他高唱出了“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诗句,唱出了一种“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振奋。这是怎样一种乐观和自信,这里面蕴含了多少坚毅和顽强!二胡声声,有如冰封下面被砥石撕裂的河水;但它却依旧坚定地流淌着,就像刘禹锡坚定地站在陋室的台阶上,以其旷达和坚韧对抗着整个朝廷对他不公正的待遇。当刘禹锡终于又回到了长安,当玄都观里“桃花净尽菜花开”,我想他一定在会心地笑吧。“千淘①万漉②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风云诡谲的历史在这二胡的演绎下变得简单又平静了。但不管历史怎样简化,也简化不了那在挫折和压迫之中养成的不屈和坚强;简化不了那坚持操守、为理想而拼搏的信念。陋室的墙上挂着十几幅人物画,标示着刘禹锡的一生。在其中一幅画的下面,有一段文字这样写遭:“当昔日靠镇压永贞革新上台的权阉幸贵们终于一个个被时间的流水和政治斗争的漩涡无情地淹没时,刘禹锡成了笑在最后的胜利者。”但这已不仅仅是刘禹锡个人的胜利了,这已成了一种精神的胜利,一种曾激荡过“巴山楚水凄凉地”、激荡过“淮水东边旧时月”的精神的胜利。如今这种精神经过岁月的风霜已浓缩成了一颗不屈的雄心、一腔报国的热血和一种奋发向上、永不低头的形象,如长明灯一般闪耀在后人的心中。青青树阴下,二胡依旧,但在那不绝如缕的音韵中,我们却听出了一丝不屈和倔强,听出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⑤抚摸着陋室前那满是沧桑的石羊,漫步在青砖地面上,听二胡悠悠地响,我和阿林沉醉在对一种性格、一种精神的感悟中。
【注释】①淘:除去杂质。②漉:滤。
羊肚子手巾
①记忆深处的陕北农民,不论是老汉还是青年,几乎人人都会有一条毛巾。陕北盛产山羊绵羊,人们常吃羊肉,表面布满绒毛的毛巾就像羊肚子(羊胃),所以我们陕北人都把毛巾称为羊肚子手巾。不过那时候的人们不是拿它洗脸——洗脸用一块破布就行了,而是把它当御寒、遮阳、挡尘的帽子用。
②每当吃了早饭,汉子们去上地的时候,都是顺手从墙上或炕头拿了羊肚子手巾,往头上一扎,然后扛犁,牵牛,甩鞭子,走进一天的辛劳。羊肚子手巾好像一首绝美的小诗,年年月月,点缀着他们的“日出而作”和“日入而息”。
③其实羊肚子手巾也点缀着苍莽的陕北高原。陕北高原少雨少河流,更距大海很远很远,但连绵起伏的山峦就像一望无际的滚滚波涛,而山野间处处晃动的羊肚子手巾,就像片片白帆。若是逢集,眼前便成了羊肚子手巾的世界,白花花一片躁动喧嚣。
④羊肚子手巾是有味道的:风的味道,雨的味道,太阳的味道,男子汉的味道,渴望着过好日子的味道,广交朋友和攻难克险的味道。戴着它,即使在大旱之年,人的头上,总是充盈着湿淋淋的雨雾,仿佛近谷谷绿,近豆豆嫩,它美得就像一朵朵盛开的牡丹。哦,令人眼馋迷醉的羊肚子手巾!
⑤而生来就是光着脑袋的娃娃们,已经八九岁了,十二三了,还是光着脑袋,这时候就往往由不得要向大人的头上瞅瞅,眼神里充满了艳羡之光。大人便笑眯眯地捏一下他的小脸蛋:“娃呀!你才多高!急个甚!好生长吧,一棵草终究要开一朵小白花哩!”当娃娃们确信自己已接近于成为后生的时候,大人们也几乎在同时默认了这一事实,就把用旧了的羊肚子手巾给儿子郑重地往头上扎去,这时候茫茫环宇的纷繁风景中,一定有树的舞蹈,河的歌唱,这几乎等于在举行一场极富文化意味的陕北式成人礼了。
⑥陕北汉子更多的还要为生计操劳不息,所以羊肚子手巾还常常浸透着劳作的艰辛。人们总能看到,在锄地的山上或砍柴的崖边,疲惫的汉子们常从头上解下羊肚子手巾,去擦掉脸上膀上滚滚欲落的汗水,拧干了汗水再来擦。寒冬的西北风放肆嘶吼的时候,连泥土都能冻成石头,但它吹到羊肚子手巾上边,冷便被滤掉大半,那风到脖子,到脚尖,到全身,几乎没有丁点的冷意了。要是哪天干活时受了伤,羊肚子手巾又成了包扎带。
⑦我虽然自小生活在陕北的城市,但因为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秧歌队的成员,甚至担任过秧歌队的伞头,所以在我的头上,也无数次地被羊肚子手巾艺术过、生动过。每到那时候,我就感到自己跨入了另一种境界,甚至感到自己就代表了淳朴勤劳善良。
⑧大概在改革开放之后,我回到延安,蓦然发现我的农民乡亲们头上的羊肚子手巾,那栖息了二三百年的白鹤,徒留鸣声,一夜之间全都飞得无影无踪了。后来经过深入探访,发现那些白鹤并未远离,其数量和种类反而更多了,只是都在人们家中筑了巢,巢在洗脸架上、枕头套上。我同时发现陕北农村有了大鬓角和休闲帽,有了丰富的五颜六色。对此,我感到高兴,又有些失落,心情复杂。时代的恢弘大书上,陕北曾经拥有的一页韵味深长的文化图景,是无可挽回地翻过去了。
急个甚!好生长吧,一棵草终究要开一朵小白花哩!
熬鹰
①熬鹰,熬的是意志,鹰的意志,人的意志。谁的意志先消沉了,谁的精神先崩溃了,谁先软了,谁就服了输,谁就听命于对方。
②每一只被熬的鹰,都曾在那个暗夜之前,自由自在、酣畅淋漓地翱翔于天空。那时,千里平野、万仞高峰都在它的视野之中,长风生于它的翼下,白云环于它的首尾,兔蛇鼠狐,都是它的爪下之物,它如此骄傲,仿佛天空大地,都是属于它的独有领地。所以当它俯冲向那只走兔,想一击而中,却不料落入猎人设下的罗网时,它拼命挣扎,它不信它强健的翅膀和尖利的喙爪撕扯不破那稀疏的网眼。然而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它由愤怒扑击到垂头丧气,当它疑惑痛苦地四望时,猎人走来了。
③在接下来的那个黑夜里,猎人熬着它,猎人知道,鹰有多么桀骜不驯的性格,那是可生杀,不可死辱的英物,人要战胜这样的英物,只有让它服气,人熬鹰,也在熬自己。
④鹰被绑着翅膀,放在屋中的一条横木上,一灯如豆,闪闪烁烁。人望着鹰,鹰望着人,鹰想展翅飞腾,却跌落到横木下,多么丑陋啊,在鹰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耻辱。人似笑非笑着,把鹰从地上重新放回横木,又是人鹰对望。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是深夜了,人不睡,鹰也不睡;星辰一颗颗收敛了光芒,东方泛白了,鹰不睡,人也不睡。鹰眼中如冰的寒光一点点褪淡,人眼中的红丝一缕缕变密,第一夜,就这样在人和鹰的较量中,过去了。
⑤白天到来了,人不去做任何事情,守着鹰,同鹰一样,不吃、不喝,时间的脚无声地走,又一个黑夜到来了。
⑥人和鹰都疲乏到了极点,饿、渴、困,折磨得鹰由焦躁到昏沉,折磨得人由气血旺盛到气息奄奄。然而谁先吃那一口饭,喝那一口水,打那一会儿盹,谁就输了,永远输在了另一个面前,所以谁也在强忍着,到了最后,人和鹰靠的都不再是身体,而是意志。
⑦繁星闪闪,关键的时刻到来了,是人先一闭眼,“咕咚”一声倒在地上,混事不知地睡去,还是鹰先一闭眼,身体在横木上倾斜着,不管不顾地睡去呢?人的意志最终战胜了鹰,这个敢于猎鹰的人,浑身充满着勇气和力量,他在决定猎鹰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准备。鹰终于再也熬不住,它眼中的寒光已经变成了迷茫和疲惫,它的眼睛慢慢闭上,头一点,险些从横木上跌下来,人红红的眼睛升腾出一股火,那一瞬,人笑了。人飞快地拉了一下系在鹰腿上的绳,把鹰拉醒,鹰看人一眼,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恼怒,它强立了一会儿,又一次闭上眼睛,人又拉了一下,鹰再次醒来。就这样,一次,两次,三次,当一次次被人拉醒的鹰眼睛里闪露出温柔和哀求时,人望着鹰闭上眼睛沉沉地睡着了,自己也一头栽到地上,睡得昏天黑地。
⑧从那个黑夜开始,鹰在人的手里吃肉了,在人的手里喝水了。人一纵手,它便如一只离弦的箭,射向空中;人一招手,它便如一个回归的游子,飞落在人的臂膀肩头。人看向鹰的目光,爱怜之外更有敬佩;鹰看向人的目光,冷傲之中透着忠诚。人和鹰在心里互相看重,因为对他们来说,胜者虽荣,败者不辱。
⑨熬鹰,人首先战胜了自己的极限,然后才能战胜鹰;鹰即使被人征服,也只是行止听从于人,那搏击九霄猎取狐兔的本领、傲视天地的本性,丝毫未变。
(《思维与智慧·上半月》2016年8期)
自由翔空,目空万物——————意志相搏,人终胜鹰
藤野先生
鲁迅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迭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是没有落第。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来交给他们,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你改悔罢!”
这是《新约》上的句子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先生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末尾是匿名。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干事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一影 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彩,——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一交一 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本文围绕这一中心组织材料,按顺序组织材料。
蔷薇几度花
丁立梅
①喜欢那丛蔷薇。
②与我的住处隔了三四十米远,在人家的院墙上,趴着。我把它当作大自然赠予我们的花,每每在阳台上站定,目光稍一落下,便可以饱览它了。这个时节,花开了。起先只是不起眼的一两朵,躲在绿叶间,素素妆,淡淡笑。眼尖的我发现了,欢喜地叫起来,呀,蔷薇开花了。我欣赏着它的点点滴滴,日子便成了蔷薇的日子,很有希望很有盼头地朝前过着。
③也顺带着打量从蔷薇花旁走过的人。有些人走得匆忙,有些人走得从容;有些人只是路过,有些人却是天天来去。
④看久了,有一些人,便成了老相识。譬如那个挑糖担的老人。老人着靛蓝的衣,瘦小,皮肤黑,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的糖担子,也绝对像幅旧画:担子两头各置一匾子,担头上挂副旧铜锣。老人手持一棒槌,边走边敲,当当,当当当。 惹得不少路人循了声音去寻,寻见了,脸上立即浮上笑容来。呀!一声惊呼,原来是卖灶糖的啊。
⑤可不是么! 匾子里躺着的,正是灶糖。奶黄的,像一个大大的月亮。久远了啊,它是贫穷年代的甜。那时候,挑糖担的货郎,走村串户,诱惑着孩子们,给他们带来幸福和快乐。只要 一听到铜锣响,孩子们立即飞奔进家门,拿了早早备下的破烂儿出来,是些破铜烂铁、废纸旧鞋 的,换得掌心一小块的灶糖。伸出舌头,小心舔,那掌上的甜,是一丝一缕把心填满的。
⑥现在,每日午后,老人的糖担儿,都会准时从那丛蔷薇花旁经过。不少人围过去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人买的是记忆,有人买的是稀奇——这正宗的手工灶糖,少见了。
⑦便养成了习惯,午饭后,我必跑到阳台上去站着,一半为的是看蔷薇,一半为的是等老人的铜锣敲响。当当,当当当——好,来了!等待终于落了地。有时,我也会飞奔下楼,循着他的铜锣声追去,买上五块钱的灶糖,回来慢慢吃。
⑧跟他聊天。“老头!”我这样叫他,他不生气,呵呵笑。“你不要跑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了。”我跑过那丛蔷薇花,立定在他的糖担前,有些气喘吁吁地说。老人不紧不慢地回我:“别处,也有人在等着买呢。”
⑨祖上就是做灶糖的。这样的营生,他从十四岁做起,一做就做了五十多年。天生的残 疾,断指,两只手加起来,只有四根半指头。却因灶糖成了亲,他的女人,就是因喜吃他做的灶糖嫁给他的。他们有个女儿,女儿不做灶糖,女儿做裁缝,女儿出嫁了。
⑩“这灶糖啊,就快没了。”老人说,语气里倒不见得有多愁苦。“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呢?”“以前我在别处卖的。”“哦,那是甜了别处的人了。”我这样一说,老人呵呵笑起来,他敲下两块灶糖给我。奶黄的月亮,缺了口。他又敲着铜锣往前去,当当,当当当。敲得人的心,蔷薇花朵般地,开了。
⑾一日,我带了相机去拍蔷薇花。老人的糖担儿,刚好晃晃悠悠地过来了,我要求道: “和这些花儿合个影吧。”老人一愣,笑看我,说:“长这么大,除了拍身份照,还真没拍过照片呢。”他就那么挑着糖担子,站着,他的身后,满墙的花骨朵儿在欢笑。我拍好照,给他看相机屏幕上的他和蔷薇花。他看一眼,笑。复举起手上的棒槌,当当,当当当,这样敲着,慢慢走远了。我和一墙头的蔷薇花,目送着他。我想起南朝柳恽的《咏蔷薇》来:“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诗里的蔷薇花,我自轻盈我自香,随性自然,不奢望,不强求。人生最好的状态,也当如此罢。
①赏析句子。
起先只是不起眼的一两朵,躲在绿叶间,素素妆,淡淡笑。
②句中划线的“甜”字好在哪里?
哦,那是甜了别处的人了。
(A)这么大的人,拉上那么美的车,他自己的车,弓子软得颤悠颤悠的,连车把都微微的动弹;车箱是那么亮,垫子是那么白,喇叭是那么响;跑得不快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怎能对得起那辆车呢?这一点不是虚荣心,而似乎是一种责任,非快跑,飞跑,不足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与车的优美。那辆车也真是可爱,拉过了半年来的,仿佛处处都有了知觉与感情,祥子的一扭腰,一蹲腿,或一直脊背,它都就马上应合着,给祥子以最顺心的帮助,他与它之间没有一点隔膜别扭的地方。赶到遇上地平人少的地方,祥子可以用一只手拢着把,微微轻响的皮轮象阵利飕的小风似的催着他跑,飞快而平稳。拉到了地点,祥子的衣裤都拧得出汗来,哗哗的,象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的,值得骄傲的,一种疲乏,如同骑着名马跑了几十里那样。
(B)冬天又来到,从沙漠吹来的黄风一夜的工夫能冻死许多人。听着风声,祥子把头往被子里埋,不敢再起来。直到风停止住那狼嗥鬼叫的响声,他才无可如何的起来,打不定主意是出去好呢,还是歇一天。他懒得去拿那冰凉的车把,怕那噎得使人恶心的风。狂风怕日落,直到四点多钟,风才完全静止,昏黄的天上透出些夕照的微红。他强打精神,把车拉出来。揣着手,用胸部顶着车把的头,无精打采的慢慢的晃,嘴中叼着半根烟卷。一会儿,天便黑了,他想快拉上俩买卖,好早些收车。懒得去点灯,直到沿路的巡警催了他四五次,才把它们点上。
雪上的舞蹈
魏永贵
那个下午美惠一直趴在窗前,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然而现在窗外的风景十分单调,天地一片洁白。其实即使窗外有美丽的景致,现在的美惠也根本无心欣赏。雪越下越大,下得天昏地暗。以前河水一样穿梭往来的车流人流现在似乎也被冻僵了,连影子也没有。
美惠,别趴在那儿,窗台太凉了,他不会来的。妈妈走到美惠的房间里,提醒说。
不,他说过一定会来的,说好下午三点准时出现的,现在离三点还有十几分钟呢。美惠头也不回,继续看着窗外。
妈妈轻轻地拍了一下美惠:你这傻孩子,他说三点,可你们约时间的时候没有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雪呀。今天连公交车出租车也停了,他能飞来啊?
美惠调皮一笑:他昨天说过的,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会来。现在是下雪,不是下刀子呢。美惠又把头扭向了窗外。
美惠是在网上和他认识的。美惠平时是很少上网,只是在两周一休的空当妈妈才给她一个小时的上网时间。读高三的美惠过了春节就要向高考冲刺了。跟班上其他同学比,美惠已经够幸运了。
美惠妈妈对美惠的“宽容”是有原因的。因为妈妈对美惠一直怀着歉疚。
美惠三岁的时候在一个下雪天摔了一跤,骨折了,因为复位不好,留下了后遗症。从此,她左腿和右腿的步幅就不能一致,有一点轻度的瘸。而且每到阴雨天,特别是下雪寒冷的时候,左腿的伤处就好像有许多蚂蚁在咬,隐隐地疼。后来大了,上学了,美惠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就慢慢变得沉默寡言了。上了高中以后,爱美的美惠有时候偷偷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泣。
美惠讨厌冬天,可她同样害怕夏天。夏天里同学们都穿上五颜六色的连衣裙,亭亭玉立,而她穿上连衣裙,走起路来就有些滑稽,所以只能在房间镜子面前穿。
孤僻自卑的美惠封闭了自己。当她提出想要买一台电脑的时候,妈妈立即同意了。妈妈说,我相信我们聪明美丽的美惠能够把握好自己。美惠笑着说,妈妈,你拐弯抹角的,不就是怕我网恋吗,谁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美惠给自己取了一个叫“厌雪公主”的网名。在网上冲浪不久,她就和一个叫“雪上飞”的家伙对上了话。
“雪上飞”说,你不是“厌雪”,是厌学吧。
美惠说,不,我的确讨厌雪,是一场雪把我几乎变成了一个身体有缺陷的人。
聪明的美惠回避了“残疾”两个字。
“雪上飞”说,这有什么,身体有缺陷,可以用生命的精彩来弥补。如果因为身体缺陷最终导致思想缺陷,那样的生命才是真正可悲的呢。
美惠马上回敬“雪上飞”:哼,你在背诵谁的哲理散文呢,你怎么能体会我的痛苦。你叫“雪上飞”,你一定喜欢雪吧。
“雪上飞”说,对,我喜欢雪的洁白,雪的博大宽厚包容。我喜欢在飘着雪花的时候翩翩起舞,让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随雪花一起飞舞,所以我给自己取了“雪上飞”这样一个美丽又富有诗意的名字!
“雪上飞”的乐观和风趣,感染了美惠,她感到很快乐。经过几次交流,美惠知道“雪上飞”也是一个高三的学生,住在城市的西区。后来她还知道,在不久前,“雪上飞”还获得了学校组织的冰舞比赛的冠军,那个节目是他自编自演的,名字就叫《雪上飞》。
昨天晚上,他们又在网络上“相遇”了。“舌战”了一番后,美惠说,“雪上飞”,明天让我欣赏欣赏你的获奖作品《雪上飞》吧。美惠只是调侃而已,没想到“雪上飞”一口答应了,好啊,我正想出门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呢,时间、地点,你定!
美惠一下慌了,她只是随口说说,再说,还没有跟妈妈汇报,不能随便决定,而且,最主要的是自己的这个样子,会不会吓跑他?网上不是流行“见光死”吗,真要让他失望了不就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吗?
美惠半天没有回音,“雪上飞”大概看出了她的犹豫,接着说,怎么,“厌雪公主”怕被人拐骗了?你说个地方,你只在窗口看一眼,可以吗?
美惠觉得“雪上飞”的想法很浪漫,而且,也不需要面对面接触,避免了第一次见面的尴尬。于是,他们约定了今天这个“特别”的约会。美惠家对面就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雕塑。“雪上飞”说好下午三点整就在雕塑旁边准时出现。下线的时候美惠说,明天可能会有雪呀。“雪上飞”说,你忘了我的名字就叫“雪上飞”呢。
没想到真下雪了,而且还下得这么大。
美惠,三点到了,他不会来了,除非他能飞过来。妈妈又走到美惠房间来了。美惠笑着说,妈妈,你说对了,他的名字就叫“雪上飞”,他还获过冰舞表演冠军呢!
就在美惠和妈妈说话的时候,窗外的大雪中,渐渐出现了一个身影,直接滑到了广场中央的雕塑旁。美惠看见了,妈妈看见了!
妈妈,是他,是他!
美惠激动地喊了起来。
那个身影顶着洁白的雪花,翩翩起舞。那样轻盈、刚毅。纷飞的雪,成了美妙绝伦的舞台背景。
挤在窗口的美惠闪着泪花。
妈妈的眼睛也湿润了。
那个雪中欢快飘逸的舞者,在雪地上划出了一道道优美的生命曲线,用他身下那张轻巧的轮椅!
妈妈的眼睛也湿润了。
那个雪中欢快飘逸的舞者,在雪地上划出了一道道优美的生命曲线,用他身下那张轻巧的轮椅。
(选自《微型小说百年经典》)
于是,他们约定了今天这个“特别”的约会。
【知识卡片】所谓折叠是说情节从事件的中间切入,而被切掉的事件的起因、发展等有关细节与后面的情节链有因果联系,它们被巧妙地、天衣无缝地插入主干情节中,好像被折叠进了小说的情节主体里。这种情节模型主干突出、事件集中而叙述丰满。所谓跳移,是指情节在联接和运行的过程中,某一个重要的情节环节挪移出来放到情节结尾时才快速补出。当重要的情节环节被挪移时形成情节空白,产生了吸引读者注意和思索的情节悬念;当重要的情节环节移置到结尾快速补出时,情节的悬念释消了,读者产生一种阅读震惊和阅读快感。
东藏记(节选)
宗璞
①昆明的天,非常非常的蓝。
②这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蓝,只要有一小块这样的颜色,就会令人赞叹不已了。而天空是无边无际的,好像九天之外,也是这样蓝着。蓝得丰富,蓝得慷慨,蓝得澄澈而光亮,蓝得让人每抬头看一眼,都要惊一下,哦!有这样蓝的天!
③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八日日寇飞机首次袭击昆明,玷污了纯净的蓝天和瑰丽的白云。空袭威胁着昆明。跑警报已经成为昆明人生活的一项重要内容,像吃饭睡觉一样占一定的时间。有一阵空袭格外频繁,人们早早起身,烧好一天饭食,不等放警报便出城去,到黄昏才回家。有一阵空袭稍稀,人们醒来后最先想到的还是今天会不会有警报。如果有几天没有,人们会在菜市上说点废话:“日本鬼子轰炸没有后劲,飞机给打下来了。”“几架?”“十多架。”“我听说二十多架!”说完这些无可追究的话,哈哈一笑走散。
④日本空军大概在养精蓄锐。让昆明人享受了几天平安之后,又一次大举轰炸了昆明。随着警报声响,明伦大学的师生都向郊外走去。他们都可谓训练有素了,不少人提着马扎,到城外好继续上课。一个小山头两边坡上,很快成为两个课堂,一边是历史系孟樾(字弗之)讲授宋史,一边是数学系梁明时讲授数论。孟樾讲到周濂溪的太极图说。梁明时讲到第一位对数论做出巨大贡献的欧洲人费马。“现在说到无限下推法:形如图n+1的一个质数可能而且只能以一种方式表达为两个平方数之和……”这些玄妙的话传入历史系学生的耳鼓。数学系学生则听见“太极图说‘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两位先生有力的声音碰撞着,大家听得都笑起来。
⑤紧急警报响了,讲课依然进行,没有人移动。传来了飞机的隆隆声,仍然没有人移动。空中出现了轰炸机,排成两个正方形,黑压压的,向头顶飞来。愈来愈强的马达声淹没了讲课的声音。两位先生同时停止了,示意学生隐蔽。
⑥“升空了,我们的飞机升空了!”学生们兴奋地大喊。只见我们的飞机只有两架,正勇敢地升空迎战。下面高射炮也开始射击,但究竟火力太小,敌机仍然从容地飞,开始按着次序俯冲投弹了。一声声爆炸,震得地面都在跳动。“新校舍起火了!”好几个学生同时叫。只见新校舍上空浓烟滚滚,是中了炸弹。
⑦“卣(yǒu)辰!卣辰在实验室!”弗之猛然想到,心里一惊,恨不得走过去看个明白。庄卣辰本来已经接受劝说,不守实验室,参加跑警报。近来因为学校购买了两件珍贵仪器--光谱议和墙式电流器,他总觉得走开不放心。几次空袭都没有飞机来,他认为跑出去实在浪费时间,不如留着看书思考问题,倒是清静。光谱仪的核心是光栅,体积不大,可以拆下带走,但卣辰觉得带出去不安全,总之是不如守着。
⑧他坐在实验桌前,读一本新到的物理杂志,那是1938年春剑桥大学出版的。四周很静。他解开长衫领扣,读得专心,没有听见远处的隆隆声。及至飞机轰鸣直追头顶,他才猛然意识到敌机来了。
⑨窗外红光一闪,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跳起来。眼看着一排排校舍倒塌下来,洋铁皮屋顶落下时发出金属的声音。“这样近!”他想,下意识地取出光栅掩在衣襟中,又把值夜的棉被盖住电流器,才走至门外。敌机飞得很低,似乎对准了他,机舱中的人清晰可见。又是一声天塌地陷般的巨响,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⑩庄卣辰醒来时,发现自己好好站着。他倒不了,因为半截身子埋在土中。他仍紧紧抱着光栅。光栅完好无损!这时还没有救解除警报,人们纷纷回到新校舍来救护。人们跑过来时,见庄先生如一尊泥像,立在废墟上,眼泪将脸上泥土冲开两条小沟。庄先生在哭!人们最初以为他是吓的,很快明白了他哭是因为高兴,为光栅的平安而高兴!
⑪“发现两个人!恐怕已经死了!”救火的人跑过来报告。很快有学生认出,两位死者是化学系学生,参加步行团由长沙到昆明的。他们像千百万青年一样,有热血,有头脑,有抱负,原是要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的,可怜刹那间便做了异地望乡之鬼!
⑫火场上飘过来白烟,似要遮住一切。孟弗之和梁明时,还有其他人等都肃立,良久不语,一任浓烟缠绕。
⑬只有那蓝天依旧,蓝得宁静,蓝得光亮。它没有留下一点敌机破坏的痕迹,它这样宽阔,这样深邃,连妖魔鬼怪也都能融成美丽的蓝。
(选文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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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
主要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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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响起 |
走去郊外继续上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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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警报响起 |
依然上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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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达声传来 |
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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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战机迎敌 |
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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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校舍中弹 |
惊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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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尚未解除 |
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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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学生牺牲 |
④ |
①两位先生有力的声音碰撞着,大家听得都笑起来。
②他想,下意识地取出光栅掩在衣襟中,又把值夜的棉被盖住电流器,才走至门外,
哑巴与春天
迟子建
①最惧怕春风的,莫过于积雪了。
②春风像一把巨大的笤帚,扫着大地的积雪。它一天天地扫下去,积雪就变薄了。这时云雀来了,阳光的触角也变得柔软了,冰河激情地迸裂、流水之声悠然重现,嫩绿的草芽顶破向阳山坡的腐殖土,达子香花如朝霞一般,东一簇西一簇地点染着山林,春天有声有色地来了。
③我的童年春光记忆,是与一个老哑巴联系在一起的。
④在一个偏僻而又冷寂的小镇,一个有缺陷的生命,他的名字就像秋日蝴蝶的羽翼一样脆弱,渐渐地被风和寒冷给摧折了。没人记得他的本名,大家都叫他老哑巴。他有四五十岁的样子,出奇地黑,出奇地瘦,脖子长长的,那上面裸露的青筋常让我联想到是几条蚯蚓横七竖八地匍匐在那里。老哑巴在生产队里喂牲口,一早一晚的,常能听见他铡草的声音,嚓--嚓嚓,那声音像女人用刀刮着新鲜的鱼鳞,又像男人抡着锐利的斧子在劈柴。我和小伙伴去生产队的草垛藏猫时,常能看见他。老哑巴用铁耙子从草垛搂下一捆一捆的草,拎到铡刀旁。本来这草是没有生气的,但因为有一扇铡刀横在那儿,就觉得这草是活物,而老哑巴成了刽子手,他的那双手令人胆寒。我们见着老哑巴,就老是想逃跑。可他误以为我们把草垛蹬散了,他会捉我们问责,为了表示他支持我们藏猫,他挥舞着双臂,摇着头,做出无所谓的姿态。见我们仍惊惶地不敢靠前,他就本能地大张着嘴,想通过呼喊挽留我们。但见他喉结急剧蠕动,嗓子里发出“呃呃”的如被噎住似的沉重的气促声,但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⑤老哑巴是勤恳的,他除了铡草、喂牲口之外,还把生产队的场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冬天打扫的是雪,夏天打扫的是草屑、废纸和雨天时牲畜从田间带回的泥土。他晚上就住在挨着牲口棚的一间小屋里。也许人哑了,连鼾声都发不出来,人们说他睡觉时无声无息的。老哑巴很爱花,春天时,他在场院的围栏旁播上几行花籽,到了夏天,五颜六色的花不仅把暗淡陈旧的围栏装点出了生机,还把蜜蜂和蝴蝶也招来了。就是那些过路的人见了那些花儿,也要多望上几眼,说,这老哑巴种的花可真鲜亮啊,他娶不上媳妇,一定是把花当媳妇给伺候和爱惜着了!
⑥有一年春天,生产队接到一个任务,要为一座大城市的花园挖上几千株的达子香花。活儿来得太急,人手不够,队长让老哑巴也跟着上山了。老哑巴很高兴,因为他是爱花的。达子香花才开,它们把山峦映得红一片粉一片的。人们说老哑巴看待花的眼神是挖花的人中最温柔的。晚上,社员们就宿在山上的帐篷里。由于那顶帐篷只有一道长长的通铺,男女只能睡在一起。队长本想在通铺中央挂上一块布帘,使男女分开,但帐篷里没有帘子。于是,队长就让老哑巴充当帘子,睡在中间,他的左侧是一溜儿女人,右侧则是清一色的男人。老哑巴开始抗议着,他一次次地从中央地带爬起,但又一次次地在大家的嬉笑声中被按回原处。后来,他终于安静了。后半夜,有人起夜时,听见了老哑巴发出的隐约哭声。
⑦从山上归来后,老哑巴还在生产队里铡草。一早一晚的,仍能听见铡刀“嚓--嚓嚓--”的声响,只不过声音不如以往清脆,不是铡刀钝了,就是他的气力不比从前了。那一年,他没有在场院的围栏前种花,也不爱打扫院子,常蜷在个角落里打瞌睡。队长嫌他老了,学会偷懒了,打发了他。他从哪里来,是没人知道的,就像我们不知他扛着行李卷又会到哪里去一样。我们的小镇仍如从前一样,经历着人间的生离死别和大自然的风霜雨雪,达子香花依然在春天时静悄悄地绽放,依然有接替老哑巴的人一早一晚地为牲口铡着草料,但我们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这小镇是少了一个沉默的人——
⑧一个永远无法在春天中歌唱的人!
请自选角度赏析文中划横线的句子。(提示:可以推敲词语,如动词、形容词等;可以推敲句子,如句式、长短句等;也可以推敲修辞手法,如比喻、排比、拟人等。)
他有四五十岁的样子,出奇地黑,出奇地瘦,脖子长长的,那上面裸露的青筋常让我联想到是几条蚯蚓横七竖八地匍匐在那里。
联系上下文,在第四自然段划波浪线的场景中,哑巴会想些什么呢?请以哑巴为第一人称,补白他的心理活动。
“达子香花”在文中反复地出现(第2段、第6段、第7段),请思考作者这样写的意图。
小语和小文阅读此文后,交流了各自的阅读感受,请完成他们的对话。
小语:读了这篇文章,让我联想起了我们学过的《老王》,我觉得哑巴和老王有很多相似,比如:
小文:是的,我想到了祥子,我觉得他和祥子更相似,他们都经历了一个变化的过程,哑巴刚开始是勤恳的,爱花爱生活。但后来花也不种了,院子也不扫变得懒惰、消极了。祥子
小语:能不能结合作品具体说说他们各自发生巨大变化的原因呢?
小文:。
小语:作家们都用文字记录下这些,表达他们的个人情感,也为时代发声。这大概就是老师以前说过的“文学的关怀”吧。
小文:嗯,杨绛在《老王》的结尾表达了内心的愧怍,耐人寻味。这篇文章的结尾“一个永远无法在春天中歌唱的人!”也很值得细细品味:。
走进一片雪花的温暖
包利民
①越是寒冷的天气,雪花落得越勤。其实,一生最寒冷的际遇中,总会凝结出一些直入人心的美好。冬季并不能将一切冻结,比如那些流淌的风,料峭的树,比如那些些酸涩而充满希望的心,都会在冰封雪地中生机盎然。
②喜欢飘雪的日子,喜欢走进那一片苍茫的洒落中,身前身后都是舞动的精灵。女儿学校的门前,有一个卖冰糖葫芦的中年女人,在她的三轮车上,一根横着的圆木靶上,插满了红红的冰糖葫芦。她穿着一件绿色的旧军大衣,头上裹一条蓝色的头巾,脸上洋溢着暖暖的笑。孩子们都愿意买她的冰糖葫芦,我问女儿为什么,她说喜欢阿姨的笑。
③后来知道这个中年女人身世很是坎坷,不说她那些种种艰难的经历,只是在如此寒冷的风中雪里,她的脸上能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就足以让人心生钦敬。
④有一个雪天,路滑。放学时间,车流如织,还是有许多学生在路上横跑。那中年女人冲过去,抱起一个滑倒在马路中的孩子,自己却被车蹭了一下,倒在地上。幸好车开得很慢,女人并没有受伤,她从地上爬起,掸掉身上的雪,笑着告诉那个孩子以后过马路要小心。
⑤雪花依旧纷纷扬扬的下着,而她身后的那些冰糖葫芦像一串串红红的火。
⑥记起几年前的一个雪夜,我们的车抛锚在一段土路上,车上的几个人冻得直哆嗦。透过茫茫夜色,我们依稀看见左前方有隐约的灯光。走了近二十分钟,双脚已冻得麻木,雪花纷纷扑打在没有知觉的脸上。那是一个小小的村子,我们犹豫着敲开了村头一户亮灯人家的门,说明了情况,那个憨厚的年轻人立刻跑出了门,而老大爷和老大娘开始抱柴禾烧火。我们坐在热乎乎的炕上暖了一会儿,就见年轻人已带了七八个小伙子回来。于是我们坐着一辆农用拖拉机到了土路上,大伙儿帮着用绳子把车拴在拖拉机上,就这样把车拖到了村里。
⑦至今仍记得那个雪夜,坐在滚热的炕头上,望着外面朦胧的飞雪,觉得充满了温暖的情趣。特别是那些乡亲们的笑脸,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⑧越是严寒的时候,越能体会到温暖的可贵。其实只要心里温暖了,便会感觉到那每一片雪花,都蕴含着让我们怡然的种种。在飞舞的雪花中,那红红的冰糖葫芦,那雪夜中隐约的灯光是那样一下子击中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⑨去年冬末,和几个朋友去山上赏雪,在一个山谷里,便看到了震惊的一幕。只见高高的悬崖顶上,已堆积了很厚的雪,如墙耸立。忽然,那雪便轰然而下,一时间如瀑布纵贯,惊天动地。约一分钟后,积雪倾尽,我们却依然沉浸在那一泻的气势里。是的,所有雪花的积累,竟会爆发出如此的辉煌,蕴含着如此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是一种沉重,是一种积累,更是一种希望。面对飞雪的瀑布,心中似也燃起熊熊的火焰,激情满怀。
⑩常听人说,万千的雪花构成了冬季的寒,那是因为没有真正走进雪花。我更愿意相信,每一片雪花都是冬季里那些不甘寒冷寂寞的心绪,都是那些充满温暖和希望的心灵在飘飞。
①其实只要心里温暖了,便会感觉到那每一片雪花,都蕴含着让我们怡然的种种。
②在飞舞的雪花中,那红红的冰糖葫芦,那雪夜中隐约的灯光是那样一下子击中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窃读记
林海音
转过街角,看见三阳春的冲天招牌,闻见炒菜的香味,听见锅勺敲打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下课从学校急急赶到这里,身上已经汗涔涔的,总算到达目的地——目的地可不是三阳春,而是紧邻它的一家书店。
我边走边想:“昨天读到什么地方了?那本书放在哪里?左边第三排,不错……”走到书店门口,便可以看见书店里仍像往日一样地挤满了顾客,我可以安心了。但我又担忧那本书会不会卖光了,因为一连几天都看见有人买,昨天好像只剩下一两本了。
我跨进书店门,暗喜没人注意。我踮起脚尖,从大人的腋下钻过去,哟,把短发弄乱了,没关系,我总算挤到里边来了。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书里,我的眼睛急切地寻找,却找不到那本书。从头来,再数一遍,啊!它在这里,原来不在昨天的位置了。
我庆幸它居然没有被卖出去,仍四平八稳地躺在书架上,专候我的光临。我多么高兴,又多么渴望地伸手去拿,但和我的同时抵达的,还有一只巨掌,五个手指大大地分开来,压住了那本书的整个:“你到底买不买?”
声音不算小,惊动了其他顾客,他们全部回过头来,面向着我。我像一个被捉到的小偷,羞惭而尴尬,涨红了脸。我抬起头,难堪地望着他——那书店的老板,他威风凛凛地俯视着我。店是他的,他有全部的理由用这种声气对待我。我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悲愤地反抗了一句:“看看都不行吗?”其实我的声音是多么软弱无力!
在众目睽睽下,我几乎是狼狈地跨出了店门,脚跟后面紧跟着的是老板的冷笑:“不是一回了!”不是一回了?那口气对我还算是宽容的,仿佛我是一个不可以再原谅的惯贼。但我是偷窃了什么吗?我不过是一个无力购买而又渴望读到那本书的穷学生!
曾经有一天,我偶然走过书店的窗前,窗前刚好摆了几本慕名很久而无缘一读的名著,欲望推动着我,不由得走进书店,想打听一下它的价钱。也许是我太矮小了,不引人注意,竟没有人过来招呼,我就随便翻开一本摆在长桌上的书,慢慢读下去,读了一会儿仍没有人理会,而书中的故事已使我全神贯注,舍不得放下了。直到好大工夫,才过来一位店员,我赶忙合起书来递给他看,煞有其事似的问他价钱,我明知道,任何便宜价钱对于我都是枉然的,我绝没有多余的钱去买。
但是自此以后,我得了一条不费一文钱读书的门径。下课后急忙赶到这条“文化街”,这里书店林立,使我有更多的机会。
一页,两页,我如饥饿的瘦狼,贪婪地吞读下去,我很快乐,也很惧怕,这种窃读的滋味!有时一本书我要分别到几家书店去读完,比如当我觉得当时的环境已不适宜我再在这家书店站下去的话,我便要知趣地放下书,若无其事地走出去,然后再走入另一家。
最令人开心的是下雨天,感谢雨水的灌溉,越是倾盆大雨我越高兴,因为那时我便有充足的理由在书店待下去。好像躲雨人偶然避雨到人家的屋檐下,你总不好意思赶走吧?我有时还要装着皱着眉头不时望着街心,好像说:“这雨,害得我回不去了。”其实,我的心里是怎样高兴地喊着:“再大些!再大些!”
但在这次屈辱之后,我的小心灵确受了创伤,我的因贫苦而引起的自卑感再次地犯发,而且产生了对人类的仇恨。
我不再去书店,许多次我经过文化街都狠心咬牙地走过去。但一次,两次,我下意识地走向那熟悉的街,终于有一天,求知的欲望迫使我再度停下来,我仍愿一试,因为一本新书的出版广告,我从报上知道好多天了。
我再施惯伎,又把自己藏在书店的一角。当我翻开第一页时,心中不禁轻轻呼道:“啊!终于和你相见!”这是一本畅销书,那么厚厚的一册,拿在手里,看在眼里,多够分量!受了前次的教训,我更小心地不敢贪婪,多串几家书店更妥当些,免得再遭遇到前次的难堪。
每次从书店出来,我都像喝醉了酒似的,脑子被书中的人物所扰,踉踉跄跄,走路失去控制的能力。“明天早些来,可以全部看完了。”我告诉自己。想到明天仍可以占有书店的一角时,被快乐激动的忘形之躯,便险些撞到树干上去。
可是第二天走过几家书店都看不见那本书时,像在手中正看得起劲的书被人抢去一样,我暗暗焦急,并且诅咒地想:皆因没有钱,我不能占有读书的全部快乐,世上有钱的人这样多,他们把书买光了。
我惨淡无神地提着书包,抱着绝望的心情走进最末一家书店。昨天在这里看书时,已经剩下最后一册了,可不是,看见书架上那本书的位置换了另外的书,心整个沉下了。
正在这时,一个耳朵架着铅笔的店员走过来了,看那样子是来招呼我的(我多么怕受人招待!),我慌忙把眼睛送上了书架,装作没看见。但是一本书触着我的胳膊,轻轻地送到我的面前:“请看吧,我多留了一本没有卖。”
啊,我接过书害羞得不知应当如何对他表示我的感激,他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被冲动的情感,使我的眼光久久不能集中在书本上。
当书店的日光灯忽地亮了起来,我才觉出站在这里读了两个钟点了。我合上最后一页——咽了一口唾沫,好像所有的智慧都被我吞食下去了。然后抬头找寻那耳朵上架着铅笔的人,好交还他这本书。在远远的柜台旁,他向我轻轻地点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我看完了,我默默地把书放回书架上。
我低着头走出去,黑色多皱的布裙被风吹开来,像一把支不开的破伞,可是我浑身都松快了。摸摸口袋里是一包忘记吃的花生米,我拿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忽然想起有一次国文先生鼓励我们用功的话:“记住,你是吃饭长大,也是读书长大的!”
但是今天我发现这句话还不够用,它应当这么说:“记住,你是吃饭长大,也是读书长大的,更是在爱里长大的!”
(选自《城南旧事》,有删改)
我低着头走出去,黑色多皱的布裙被风吹开来,像一把支不开的破伞,可是我浑身都松快了 (从修辞的角度分析表达作用)
望北哨所
石钟山
①这是她第一次来望北哨所。
②“望北”这个名字,她已经很熟悉了。他军校毕业分配到部队后的第一封来信,地址就写着“望北”两个字。信中是如此描绘望北哨所的:高原,陡峭的山石,呼啸的山风,洋洋洒洒的落雪,虽然凄凉了一些,但却是那么有韵致。
③自从他去了望北哨所,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有手机却没有信号。冬天,哨所和山下邮路不通,到了春天,她会一口气收到他写给她的几十封信。她知道,他也是这样。读信的顺序只能依据邮戳的时间,有时邮戳上的时间也相同,她只能随机拆开一封信。这样读信,让她有种时光倒流之感:前一封信他还在描述哨所上看到的夕阳、界碑、边境线,下一封信又是满山大雪,混沌一片了。
④他也会出现在她的梦里;他走在崎岖的巡逻线上,刚才还阳光明媚,转过一个山头就暴雪漫天了;一个战士因缺氧晕倒在巡逻路上;哨所的后山上,他们新建的蔬菜大棚正长出绿油油的蔬菜……她在梦中醒来,心就像荡秋千,高低视线,看到的是不同的风景。她知道,自己做的不是梦,只是还原他信里描述的不同场景而已。她从小就对军人职业充满敬仰、青春、热血、英雄这些令她心动的字眼,一直和军人密切相关。他在信中说:军人就是牺牲,奉献,戍边保家……联系断断续续,他们的爱情便如梦如幻。有时她觉得离他很近,有时又很远,但她心中的诗意一直澎湃着,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期待。
⑤她对望北充满了神秘的渴望,甚至整个西藏都对她充满诱惑。她还学会了当年流行的一首歌:“坐着火车去拉萨,去看那神奇的布达拉,去看那最美的格桑花呀,盛开在雪山下……”他们约好了,就在秋天,藏北最美丽的季节,格桑花开遍雪山脚下,她去望北哨所找他。然后他休假,带她去看神秘的布达拉,开启他们的新婚之旅。多么惬意和丰富的旅行呀!
⑥她终于来了,先是飞到了日喀则,又坐上了兵站的长途运输车。她果然看到了山间草地上盛开的格桑花,一片又一片,像怒放的生命之火,她的心便也随之燃烧起来。车队在悬崖峭壁间的公路上盘绕,越驶越高,她感到头疼恶心,视线也模糊起来。司机拿出氧气袋让她吸,告诉她,到了雪山之巅就到了望北哨所。可雪山似乎成了恒定的目标,车开了好久,似乎离雪山还是那个距离。两天之后,车队终于行驶到雪山脚下。似乎山上刚下过雪,车队又行驶了一段路,终于被大雪阻断了。眼前没了路,到处都是皑皑白雪。老兵在车里失望地告诉她,望北哨所去不成了,大雪封锁了他们的去路。雪消融之时,才是他们上山的时候。
⑦她绝望地站在车下,顺着老兵的指引,看到了山顶一排房子,遥远而又模糊,“那就是望北哨所”。她看见石头房子外聚集了一排士兵,他们一起向山下招手。她知道,他一定会在人群中。可是,她分不清哪个是他。
⑧她忽然想起了她的腰带,这是“本命年”买的腰带,红绸布制作的,是上次他探条回家时她买的,每人一条。她从腰间解下那条红色的绸带,冲着山上挥舞着。突然,她看到山上人群中也飘起了一条红绸带。挥舞红绸带的人,一定就是他了。两人隔着雪地,一个山上,一个山下,就那么挥舞着。在大雪皑皑的一片白色中,红绸带是那么醒目鲜艳。
⑨那一次,她无功而返,尽管哨所近在咫尺。她回去后,给他写了很多信,却没收到一封回信。她知道,大雪仍然封山,他们的信都在邮路上。
⑩再次得到他的消息时,雪已经融化了,一封电报却先期而至。他在巡逻路上……
⑪再次来到哨所时,她只看到了他的墓地。哨所山后,生长着一棵松树,唯一的一棵松树。他就葬在那棵树下。她来了,他却失约了……
⑫她把那条红绸带系在了那棵唯一的松树上。下山走了好久,她回望望北哨所时,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唯有那条红绸带仍在风中飘舞,那一点红,越来越醒目。
(选自2021年5月7日《解放军报》,有删改)
每一棵草都会开花
①回乡下,跟母亲一起到地里去,惊奇地发现,一种叫牛耳朵的草,开了细小的黄花。那些小小的花,羞涩地藏在叶间,不细看,还真看不出。
②我问:“怎么草也开花?”
③母亲笑着扫过一眼来,淡淡说:“每一棵草,都会开花的。”
④我愣住了,细想,还真是这样。蒲公英开花是众所周知的,开成白白的绒球球,轻轻一吹,满天飞花。狗尾巴草开的花,就像一条狗尾巴,若成片,是再美不过的风景。蒿子开花,是大团大团的……就没见过不开花的草。
⑤曾教过一个学生,很不出众的一个孩子,皮肤黑黑的,还有些耳聋。因不怎么听见声音,他总是竭力张着他的'耳朵,微向前伸了头,作出努力倾听的样子。这样的孩子,成绩自然好不了,所有的学科竞赛,譬如物理竞赛,化学竞赛,他都是被忽略的一个。甚至,学期大考时,他的分数,也不被计入班级总分。所有人都把他当残疾,可有,可无。
⑥他的父亲,一个皮肤同样幽黑的中年人,常到学校来看他,站在教室外。他回头看看窗外的父亲,也不出去,只送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真是灿烂,盛开的野菊花般的,有大把阳光息在里头。我很好奇他绽放出那样的笑,问他:“为什么不出去跟父亲说话?”他回我:“爸爸知道我很努力的。”我轻轻叹一口气,在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感伤。并不认为他,可以改变自己什么。
⑦学期要结束的时候,学校组织学生手工竞赛,是要到省里夺奖的,这关系到学校的声誉。平素的劳技课,都被充公上了语文、数学,学生们的手工水平,实在有限,收上去的作品,很令人失望。这时,却爆出冷门,有孩子送去手工泥娃娃一组,十个。每个泥娃娃,都各具情态,或嬉笑,或遐想。活泼、纯真、美好,让人惊叹。作品报上省里去,顺利夺得特等奖。全省的特等奖,只设了一名,其轰动效应,可想而知。
⑧学校开大会表彰这个做出泥娃娃的孩子。热烈的掌声中,走上台的,竟是黑黑的他----那个耳聋的孩子。或许是第一次站到这样的台上,他神情很是局促不安,只是低了头,羞涩地笑。让他谈获奖体会,他嗫嚅半天,说:“我想,只要我努力,我总会做成一件事的。”
⑨刹那间,台下一片静。
⑩从此面对学生,我再不敢轻易看轻他们中任何一个。他们就如同乡间的那些草们,每棵草都有每棵草的花期,哪怕是最不起眼的牛耳朵,也会把黄的花,藏在叶间。开得细小而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