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一横长
明凤英
①我常常想起我的小学老师,达时雨。
②小时候,学写繁体字。碰上笔画多的,达老师就教我们一些顺口溜。“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我的耳朵长,我姓王,我今年十四岁,在一心国小上学。”这是繁体“廳”字,大厅的厅,整整二十五笔。
③“一点一横长,二字下面口四方,两边丝绕绕,鸟儿站中央;“这是‘鸞’字,红鸾星动的‘鸾’。”还有“亡、口、月、贝、凡,”这是“赢”字;输赢的赢……
④我们扯开嗓门喊起来,伸出手指把字写在空气里。一时,教室里像是让我们挂满了“廰”字,叮叮当当作响。达老师假装捂起耳朵,说:“你们声音好大!外面的树叶子,花儿都让你们嚷嚷下来了。”大家咧嘴嘻嘻笑起来。教室外面,隔着走廊,木麻黄红艳艳的花瓣正慢慢落下,落在黄土堆上。
⑤达时雨老师是我三、四年级时候的导师,江苏泗水人,1949年到台湾。那时她大约三十几岁,高高的个子,粗密浓黑的长发。自行车来去,娴雅悠闲,软底平鞋,踏地无声。她把自行车停在教室走廊外面,木麻黄树下面,笑眯眯地、无声地走进教室。她上课非常认真,铆足了力气。下课了,她静静坐在教室里,支着头看木麻黄树,笑眯眯地看我们冲进冲出,疯跑一气。她的苏北口音非常甜蜜温柔,棉花糖一样拖长了:“当心摔跤哦。”
⑥达老师并不是一个棉花糖一样的女人。三年级第一天上课,她开口就告诉我们,做什么要像什么。做小学生,就要好好读书,孝顺父母。告诉我们做人不能有虚荣心,要有服务的精神。长大了,做有用的人,为国家社会做事。达老师说她在大陆念女子师范学校,校门口挂了一副对联,写的是:想做大官的请出去,要做小姐的别进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凛然正色,字字清楚。我们都安静下来,不敢造次。
⑦达老师教我们成语。从“一”开始。一贫如洗、一介布衣、一曝十寒……好像人生真是件严重的大事,处处都是险滩。一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
⑧有一次我家急着要用钱。妈妈苦无对策,叨念告诉我,课后的辅导不上了吧,可以省下30块钱寄给外婆。我听了妈妈的话,不作他想,下课背上书包,大踏步高高兴兴回家了。快出校门的时候,却让达老师给叫住:“为什么不上成语课?”我据实以报:“我家钱紧了。我妈说不上了。”达老师只说:“上课去。”我听了,也不作他想,回头进教室。父母辈疲于奔命,只求喂饱一家人的肚子,竟从来没有察觉什么。事后,我妈也像是压根儿忘了让我不上辅导课的事情。只是此后,我就没有再交过辅导费了。
⑨难得糊涂的日子,如急流湍湍,竟也这样舟行千里。大学毕业后我四处奔走,跟达老师断了联系。多年以后,我才又听到更多达老师的事。达老师是从台北的一处高楼纵身跳下,带着她特有的清高和寂静,离开人世的。
⑩我常常想起达老师支着头,静静坐在教室里看木麻黄树的样子。我没有机会告诉她,当年她讲“想当大官的请出去,想当小姐的别进来”的一刻,曾经多么地让我震动。我也没有机会谢谢她把八岁时候的我,领进了学习的畅想和快乐中。
⑪想念她的时刻,我是多么愿意,生出彩翼,振翅飞到琼楼高处,把她从孤单绝望的一刻,奋力拉回。回到那“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的瞬间。
⑫一点,一横长。一撇无垠,到天涯。
(有删改)
糖罐的秘密
①上高中时,学校坐落在清江边上的一个小村子里。宁静的村落三面临水,四季风景如画,如同古人笔下的世外桃源。但也极其A(piānpì)闭塞,周围疏疏落落全是民居,连买一根针也非要上十里外的小镇不可。
②这可苦了我们这群高三的可怜虫们。读书实在太耗心智了,以至于整天唯一的感觉就是饿,连睡梦中都满是各种各样令人B(chuíxián)的好吃的东西。不知是谁带了一罐糖来,是那种黄亮如金、细软如沙的黄砂糖。
③于是,寝室里便流行罐装的黄砂糖。十二个糖罐,恰似我们十二个女孩子,亲亲热热地排成一排。临睡前,美滋滋地喝上一杯热腾腾的糖水,月儿便甜甜地照进梦乡。
④唯独秦霜是不大喝糖水的。因此她那个别致的青瓷陶罐里的糖,比起我们的总是又多又满。每晚,我们一边啜着糖水,一边叽叽喳喳地品头论足.或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或嘻嘻哈哈地相互取笑时,秦霜总是在灯下读着她那本似乎永远也读不完的小说:问她为什么不喝,她说:“坏牙齿呢!”
⑤后来有人跟我咬耳朵,说秦霜的糖罐根本就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她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年迈的外婆一起过活,学费都交不齐,哪还有闲钱买糖吃?她那一罐糖,吃了再没得添的,又怕人瞧不起,就胡说什么坏牙齿的鬼话!我听了之后觉得心头一紧,有说不出的悲凉。
⑥一次下课间操,口渴了,我匆匆忙忙回寝室找水喝-经过寝室门前的花坛时,不经意地向寝室的窗户一瞥,却见秦霜正狼吞虎咽地吃什么东西,不由一惊。细细看,竟是在吃糖呢!她挨次从每个糖罐里舀上一大勺,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⑦我看得目瞪口呆。可不知怎地,慢慢地,所有的惊讶、愤怒、鄙夷渐渐散去,两行温热的泪却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滴落在那暗香袭人的花丛中――我悄悄地离开了那扇窗户,贼一样地潜回教室。
⑧晚饭后,待一寝室人走得一个不剩,我一跃而起,飞快地闩上门,拉上窗帘,一把抱起我的糖罐,先给另外的几个逐一补上一大勺糖,然后,将剩下的通通倒进那个青瓷糖罐:又从箱子里抽出一袋糖,倒入自己的空罐儿。胆战心惊地忙完这一切,我狂跳不止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⑨前不久,我收到了一封寄自深圳的来信:信是这样写的——
| 晓琴: 你一定还记得那个糖罐儿吧,那是我外婆的嫁妆,据说还是宫廷里的东西。现在,居然有人愿出五万元买它呢!我舍不得出手,因为,你倒进去的糖,远远不止值这个数儿。 那个偷糖吃的女孩儿,她其实觉察到了花丛中的那双眼睛——那双世界上最纯、最美的眼睛。因为它的注视,那个差点成为偷儿的女孩,在后来充满苦难的岁月里,却再也不曾妄动过一回。 |
⑩不用说,这封信是我多年的挚友——已任深圳一家电脑公司执行总经理的秦霜寄来的。
两片秋叶
①我悲秋,我亦恋秋。秋意渐浓,一阵风过,光秃秃的树干上颤颤地缀着儿片不肯离去的枯叶,瑟缩地打着旋儿。倏地,一片落叶飘进了我摊开的书页。颜色黑黄边儿早已碎败身子蜷曲着,不知被什么虫子咬得满是疮洞。我突然想到愁,不正是心上搁了个秋吗?
②每当第一片落叶从浓密的绿中飘飞下来,每当凉凉的秋雨无声地润湿了我的窗帘。那种夹杂着甜味的秋就袭上来,牵出一线忧思。唇边也会滑出一声长长的“唉”,落进心底,化作一缕莫名的悲哀。
③又一阵风过,叶几在书页上颤了颤,想要飞去,我捂住了它,想把它嵌入书中,又觉得摊开的这本书词语太热,客不得这冰冷的形体,须得另寻一本。
④从枕旁的书堆上取到一封未拆的信,想是同寝室的给带回来搁在那儿的,一看那刚劲的字,立刻就像看到了那双闪亮的眼睛,一股热热的生命的力量关不住般地从那里面溢了出来。于是,我的搁上了秋的心顿然感到一阵麻酥酥的暖意。他是我最要好的大学同学,深深挚爱着大山——大学毕业时,放弃了待遇优厚的工作职位,毅然选择了大山。
⑤拆开封口,抽出信来。一片红红的什么被带了出来掉在地上,定睛一看,腾地涌起一股热,热,从心窝里往外冒的热——那是一片火一般红的枫叶。
⑥我木然地站着,下意识地将两片秋叶搁在一处。顿时,那片枯叶在红枫的映照下愈发显雾出它的可憎可怜!我迷惘起来,自己先前为何竟会产生了要将这片已枯死的冷了人心的叶儿珍藏起来的稚兴!
⑦“你爱这大山的红枫吗?”那双洋溢着炽热生命力的眼睛好像在信中盯住我说,“是的,它也坠落于肃杀的秋风之中,然而,它却是拼尽了热,将自身烧得通红、用自己最后的生命.给宵冷的世界装点上一片红于二月花的色彩……”
⑧我慢慢觉得,心上搁个秋,并不尽是愁。因为,即使到了秋,不是也还有这烧红的枫叶吗?
⑨我于是将那片枯叶弹出窗外,将那片来自大山的红枫嵌进了书页。
盼望
海子妈从村长家出来,细脚伶仃的瘦腿在窄窄的土路上迈得特别轻快。土路上草色、土色的蚂蚱纷纷向深草里飞溅。海子妈手中紧紧地攥着一封信,是海子从部队寄来的。海子当海军已两年,新兵时来信很勤。第二年成了老兵就懒惰了,有时两三个月来一封信,有一次,还把给战友的信装错信封寄回了家。海子妈把沉甸甸的信捏了个遍。
海子妈路过自家的油菜地也没顾上看花开得繁不繁,只是疾步往家里赶。
其实,家里这会儿没人。海子是老幺,哥姐们都有了自己的光景。海子爹在镇上的小学当民办教师,还没放学。但海子妈还是一步比一步走得急,她要让老头子一进门就得到这个喜讯。她知道,老头子盼得厉害,虽然每次她一念叨海子该来信了咋还不来时,他总是平平淡淡地说:“来了来,不来罢。”但她还是发现,好几次老头子对着相框子里的海子呆望。那张相片是海子年前探亲时带回来的。那天海子的男女同学挤了一屋子,其中一个叫娅妮的闺女长得真水灵,像画里人似的。
海子妈回到家,就径直从堂屋的柜子上抱下那只盛放信件的匣子放到院子的石桌上,里面共有16封信,全是海子的。每次收到信,她总要他爹连念三遍,一字一句听清楚了才像神符一样放到匣子里,等想海子了再拿出来温习。时间一长,她几乎能准确地复述出匣子里任何一封信的内容。
海子爹一进门就闻到了油泼辣子的香气,当下饥肠辘辘。一边洗手一边问:“老婆子,今儿遇上啥喜事啦?”
“你估。”海子妈把表情装得平静,边说边将辣子、醋往桌上端。
海子爹猜了几下没猜到,就从锅台上抱起老碗面呼呼噜噜起来。海子妈上前把碗口一捂:“先念信,先念娃的信!”
一大口面把海子爹噎了一下。他接过厚厚的信封正正反反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眼圈就发红了。这几天他老梦见海子,在枪林弹雨中海子受了伤,他和海子妈去扶海子,可海子不理他们,跟着那个叫娅妮的姑娘走了。这个梦折磨着他,但他不敢说给老伴儿听。
拆开信,信封里有好几张照片,蓝莹莹的海水,雄伟壮观的军舰。海子站在战舰上咋看咋英武,咋看咋帅气。海子妈的热泪沿着满脸错乱纵横的皱纹落在了相片上。她没有见过海,但照片使她一下子相信海的确是个美地方,倏然间她感到老头子给娃取“海子”这名字很有文化。
海子爹展开信陡然有些惊慌,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却支支吾吾念不出音来。
“念,快念呀,别光顾自个儿高兴。”海子妈等得有些焦急。
海子爹微微打了个寒颤,高声而动情地念了起来:“亲爱的爹、妈,孩儿在部队一切都好……”念完长长的信,海于爹已经泪流满面。
第二天,海子爹一大早去了学校。海子妈还想听海子的信,就叫隔壁刚刚初中毕业的栓娃给她念,栓娃照着信一字一句认真地念了起来:“亲爱的娅妮,我在部队很想念你……”
(选自《解放军文艺》,有删改)
目送
龙应台
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题记
安上小学第一天,我和他手牵着手,穿过好几条街,到维多利亚小学。九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丫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越出了树篱。钩到过路行人的头发。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妈妈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着周遭。他们是幼儿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
铃声一响,顿时人影错杂,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我无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一百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时,你仍旧能够准确听出自己那一个的位置。华安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断地回头;[A]好像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十六岁,他到美国做交换生一年。我送他到机场。告别时,照例拥抱,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长颈鹿的脚。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
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候护照检验;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终于轮到他,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护照,闪入一扇门,倏忽不见。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但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二十一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交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交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我的落寞,仿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我回台湾教书。到大学报到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推着他的轮椅散步,他的头低垂到胸口。有一次,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粪便,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护士接过他的轮椅,我拎起皮包,看着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
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
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缓缓往前滑行。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距离炉门也不过五米。[B]雨丝被风吹斜,飘进长廊内。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②从表达效果的角度简要赏析划线B句。
别吵,让父亲睡一会儿
汤小小
那次回老家,在候车室里,我坐在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对面,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年轻男子说:“爸,别担心,医生说了,没事儿,这病能治。”
原来是一对父子,看他们身边的包里放着一些药物,大概是父亲生了病,儿子带着他到城里的大医院诊治,这是要往家赶呢!
我不禁心生同情,多看了那父亲一眼。父亲年龄并不太大,五十岁左右的样子,只是脸色蜡黄,非常清瘦,看上去很虚弱。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衬衫,崭新的,与他黝黑的皮肤不太相称,大概是为了进城而新买的吧!旁边的儿子穿着讲究,看样子,应该在城里生了根发了芽。
听了儿子的话,父亲摇了摇头,低声说:“我就说不来看,你偏让来,白花冤枉钱。自己身上的病我自己清楚,你们现在都出息了,我也没啥牵挂,就希望走得利索点,别拖累你们。”
儿子没接腔,转过脸,有泪悄悄地滑落。他赶紧抬手擦掉,不让父亲看见。
我的心忽然有一点疼,看来,父亲的病并不像儿子说的那样轻松,或许,生离死别的悲伤已经在彼此心里漫延。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了许久,父亲似乎累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在了儿子肩上,双目紧闭,看样子,已经进入了梦乡。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嘈杂不堪,并不是睡觉的地方。儿子一手扶着父亲的腰,一只手轻轻地覆在父亲的耳朵上,试图为他抵挡一些噪音。
只见儿子像一个放哨的战士,身体保持不动,眼睛却紧张地看向每一个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目光里写满了乞求,似乎在说:嘘,别吵,让父亲睡一会儿。
同样的情景,我在另一家医院也遇到过。
那是一位八十岁的父亲,在两个女儿的搀扶下,到医院来体检。父亲真的已经老态龙钟,拄着根拐杖,目光呆滞。女儿扶他走他便走,女儿扶他坐他便坐,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看着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女儿解释说:“父亲年龄大了,又有老年痴呆,生活不能自理。即使父亲不认识我们,只要他健健康康地活着,我们也觉得是种安慰。”
女儿说话时,父亲一直看着她,显然,他对孩子们极度依赖,就像孩子们小时候依赖他一样。等待无聊而又漫长。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父亲似乎累了,身体一斜,倒在女儿的肩头睡着了。
医院里并不太安静。女儿搂着父亲,不敢挪动身体,另一个女儿赶紧将一件外套披在父亲身上,刻意往上面拉了拉,盖住父亲的耳朵。
看着这一幕,所有的人都压低了声音,连医生也放轻了脚步。
我忽然感觉双眼酸涩。无论在嘈杂的候车室,还是在拥挤的火车上,亦或在排成长龙的医院里,从来都是孩子靠在父亲的肩头休息,什么时候,我们看到过年轻力壮的父亲在公众场合安心小憩?父亲从来都担当着保护者的角色,只有当他们病了、老了,再也无力保护孩子时,才会心无旁骛地小睡一会儿,缓解满身的疲惫。
当我们看见一位父亲靠在儿女的肩头睡觉,那一定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的时日已经不多。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什么时候,当你看到一位睡着的父亲,一定不要吵,不要吵,让父亲安安静静地多睡一会儿。
儿子一手扶着父亲的腰,一只手轻轻地覆在父亲的耳朵上,试图为他抵挡一些噪音。
一个馒头
①十三岁那年,我顺利地考进离家二十多里的县三中,成了母亲最大的骄傲。那时,父亲还是大山里的一名伐木工,为节约开支,他数年难得一次省亲,贫寒的家境使母亲也愈发省吃俭用艰苦度日。
②那是一个霪雨霏霏的深秋的一天,当父亲兴冲冲地踏进院坝时,母亲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接过父亲的行囊,母亲就发现了那个白面做成的馒头。
③这是父亲路上吃剩下的干粮。对于当时以玉米、红薯为主食的我家来说,白面馒头无疑是一种奢侈的享受。母亲走进灶屋,在点燃茅草给父亲烧洗脸水的同时,将蒸笼也放在了锅上……看着锅上四溢的热气,母亲喜盈盈地从房里拿出几块干净的纱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那香气扑鼻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 头顶一块蓝花布就向二十里外的县城走来。
④走到学校,已是下午。整齐的校舍、琅琅的读书声使大字不识的母亲顿生敬畏。蹑手蹑脚,屏息而行,母亲沿着每一间教室寻找心爱的儿子。几乎走遍了整个学校,她终于看见了正在上课的我。许是怕老师呵斥,母亲哈着腰,从窗户上露出半个脑袋,一边用手向我比划,眼睛又怯怯地瞅着老师。半个脑袋、奇怪的手势和母亲颇为滑稽的眼神立即吸引了同学们好奇的目光。
⑤就这样在窗口呆了好一会儿,在老师背过身写板书之际,母亲突然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动作。她直起身,从怀中掏出那个雪白纱布紧裹的馒头,从窗外迅速向我掷来。“咚!”因用力过猛,馒头掠过我的头顶砸在了前面同学的课桌上,随后又一骨碌滚在了地上。当沾满尘土的纱布一层层散开,那个干干净净的馒头呈现在同学们的眼前时,教室里哄然而起的笑声瞬间刺痛了我的耳膜。
⑥面对老师严肃的询问,母亲慌张地说:“我,我来给娃送个馒头。”在我那些生活颇为优裕的城里同学听来,这样的回答无疑是一种荒谬的笑料——走几十里路就为送一个馒头?着着他们前仰后合地笑个不停,憨厚的母亲全然不知所以,竟还怀着敬意频频向她心目中的“秀才”们点头。母亲补丁缀补丁的衣服、头上已歪斜的蓝花布和这种尴尬的神态再次掀起了他们的笑浪……在这一阵紧似一阵的笑声中,我的自尊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⑦拾起馒头,我快步走出教室,拉起母亲就向操场走去。此时,我丝毫没有感到馒头上尚存的体温,没有注意到每间教室窗下湿漉漉的泥脚印,更没有看到母亲眼中那慈爱的目光!站在操场边,我气急败坏而又语无伦次地向母亲大喊大叫:“哪个要你到学校来?哪个要吃你的臭馒头?看看你这一身泥,活像戏台上的小丑,真是丢人现眼!”说着,我奋力一抡胳膊,那个尚热的白面馒头画了一道美丽的弧线,飞出了学校的围墙。
⑧母亲没有说一句话,慈爱的笑容僵硬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母亲嘴角抖了半晌,却终归没有吐出半个字来。最后,她缓缓转过身,一溜一滑地向校外走去。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濛濛烟雨中,母亲低着头,背脊佝偻如弓,随着蹒跚的步伐,那块歪斜的蓝花头布飘悠着,渐渐湿润了我的视线……
⑨至今我也不知道,母亲怀揣着馒头是怎样一步一滑走到学校的,当年我无情扔掉的那个馒头到底对母亲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但我知道在回家的路上,有两条小溪、三道山梁和二十里曲曲弯弯的泥泞山道……
(作者:黄斌,原文有改动)
①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那香气扑鼻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②母亲低着头,背脊佝偻如弓,随着蹒跚的步伐,那块歪斜的蓝花头布飘悠着。
喂自己影子吃饭的人
【阿根廷】莱·巴尔莱塔
晚饭时,饭店里走进一位高个儿,面容和蔼,脸上的笑容矜持而又惨淡。他风度翩翩走上前台,朗声说道:
“诸位,敝人十分愿意应邀在此介绍一种奇迹,迄今无人能窥见其奥妙。近年来,敝人深入自己影子的心灵,努力探索其需求和爱好。兄弟十分愿意把来龙去脉演述一番,以报答诸位的美意。请看!我至亲至诚的终身伴侣——我的影子的实际存在。”
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中,他走近墙壁,修长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墙上。全厅鸦雀无声,人们一个个伸长脖子,争看究竟。他像要放飞一只鸽子似的,双手合拢报幕:
“骑士跳栏!”骑士模样的形状在墙上蹦了一下。
“玉兔食菜!”顿时,出现一只兔子在啃白菜。
“山羊爬坡!”果然,山羊模样的影子开始步履艰难地爬一个陡坡。
“现在我要让这昙花一现的形象具有独立的生命,向大家揭示一个无声的新世界。” 说完,他从墙壁旁走开,影子却魔术般地越拉越长,直顶到天花板上。
“诸位,为了使影子能脱离我而独立生活,敝人进行过孜孜不倦的研究。我只要对它稍加吩咐,它就会具有生命的各种特征……甚至还会吃东西!我马上给诸位表演一番。诸位给我的影子吃些什么呢?”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回答说:“给,给它吃这块火鸡肉冻。”
一阵哄堂大笑。他伸手接过递来的菜盘,走近墙壁。他的影子随即自如地从天花板上缩了回来,几乎贴近了他的身子。人们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身子并未挪动,那影子却将纤细的双手伸向盘子,小心翼翼地抄起那块肉,送到嘴里,嚼着,吞着……
“简直太神了!”“嗯,你信吗?”
“天哪!夫人,我可不是三岁的小孩!”
“可是,您总不会否认这把戏确实很妙,是吗?”
“给它这块鸡脯。”
“梨!看着它如何吃梨一定妙不可言。”
“很好。诸位,现在先吃鸡脯。噢,劳驾哪位递给我一条餐巾?谢谢!” 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这场娱乐。
“再给它吃点饼,你这影子可有点干瘦呵!”
“喂,机灵鬼,你的影子喝酒不?给它这杯酒,喝了可以解愁。”
“哎呦,我笑得实在受不了喽。”
那影子又吃、又喝,泰然自若。不久,那人把灯全部打开,神情冷漠而忧郁,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他一本正经地说到:
“诸位,敝人深知这般玄妙的实验颇易惹人嘲讽、怀疑,但这无关紧要。总有一天,这项旨在使自己的影子独立于本人的实验,必将得到公认和奖励。临走前,敬请凡有疑问者前来搜一下敝人的衣服,以便确信我绝没有藏匿任何物品。诸位的慷慨惠赠,无一不为我影子所食。这如同敝人叫巴龙·卡米洛·弗莱切一样千真万确。十分感谢,祝大家吃好,晚安!”
“见鬼去吧!”“谁要搜你的身子!”
“幻术玩够了吧,来点音乐吧!”
卡米洛·弗莱切,真名叫胡安·马里诺,他面朝三方,各鞠了个躬,神态庄重地退出了餐厅。穿过花园时,突然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给我滚!”警察厉声吼道,“下次再看到你,就让你和你的影子统统蹲到警察局过夜去。”
他低下头,慢慢地走出去。拐过街角,他才稍稍挺直身子,加快脚步回家。
“你不回来,小家伙们不愿睡,他们可真累人呵!” 两个金发的孩子在一旁玩耍着,兴高采烈地迎接他。小姑娘走过来,缓声问道:“带回来什么没有?”
他没吱声,从衣服里掏出一方叠好的餐巾,从里面取出一块鸡脯,几块饼,还有两把银质小匙。
她把食物切成小块,放在盘里同她的两个兄弟吃了起来。
“你不想吃点什么?爸爸。”
“不,”他头也不回地回答说,“你们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马力诺面朝窗子坐下来,茫然失神地凝望着沉睡中城市的屋脊,琢磨着明天该去哪里表演他的奇迹……
(沈根发译,有删改)
【甲】他低下头,慢慢地走出去。
【乙】他走了出去。
锄
李锐
拄着锄把出村的时候又有人问:“六安爷,又去百亩园呀?”
倒拿着锄头的六安爷平静地笑笑:“是哩。”
“咳呀,六安爷,后晌天气这么热,眼睛又不方便,快回家歇歇吧六安爷!”
六安爷还是平静地笑笑:“我不是锄地,我是过瘾。”
“咳呀,锄了地,受了累,又没有收成,你是图啥呀你六安爷?”
六安爷已经记不清这样的问答重复过多少次了,他还是不紧不慢地笑笑:“我不是锄地,我是过瘾。”
斜射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六安爷的脸上,渐渐失明的眼睛,给他带来一种说不出的静穆。六安爷看不清人们的脸色,可他听得清人们的腔调。但是六安爷不想改变自己的主意,照样拄着锄把当拐棍,从从容容地走过。
百亩园就在河对面,一抬眼就能看见。一座三孔石桥跨过乱流河,把百亩园和村子连在一起。这整整一百二十亩平坦肥沃的河滩地,是乱流河一百多里河谷当中最大最肥的一块地。西湾村人不知道在这块地上耕种了几千年几百代了。几千年几百代里,西湾村人不知把几千斤几万斤的汗水洒在百亩国,也不知从百亩园的土地上收获了几百万几千万斤的粮食,更不知这几百万几千万斤的粮食养活了世世代代多少人。但是,从今年起百亩园再也不会收获庄稼了。煤炭公司看中了百亩园,要在这块地上建一个焦炭厂。两年里反复地谈判,煤炭公司一直把土地收购价压在每亩五千块。为了表示绝不接受的决心,今年下种的季节,西湾村人坚决地把庄稼照样种了下去。煤炭公司终于妥协了,每亩地一万五千块。这场惊心动魄的谈判像传奇一样在乱流河两岸到处被人传颂。一万五千块,简直就是一个让人头晕的天价。按照最好的年景,现在一亩地一年也就能收入一百多块钱。想一想就让人头晕,你得受一百多年的辛苦,流一百多年的汗,才能在一亩地里刨出去一万五千块钱呐!胜利的喜悦中,没有人再去百亩园了,因为合同一签,钱一拿,推土机马上就要开进来了。
可是,不知不觉中,那些被人遗忘了的种子,还是和千百年来一样破土而出了。每天早上嫩绿的叶子上都会有珍珠一样的露水,在晨风中把阳光变幻得五彩缤纷。这些种子们不知道,永远不会再有人来伺候它们,收获它们了。从此往后,百亩田里将是炉火熊熊、浓烟滚滚的另一番景象。
六安爷舍不得那些种子。他掐着指头计算着出苗的时间,到了该间苗锄头遍的日子,六安爷就拄着锄头来到百亩园。一天三晌,一晌不落。
现在,劳累了一天的六安爷已经感觉到腰背的酸痛,满是老茧的手也有些僵硬。他蹲下身子摸索着探出一块空地,然后,坐在黄土上很享受地慢慢吸一支烟,等着僵硬了的筋骨舒缓下来。等到歇够了,就再拄着锄把站起来,青筋暴突的臂膀,把锄头一次又一次稳稳地探进摇摆的苗垅里去。没有人催,自己心里也不急,六安爷只想一个人慢慢地锄地,就好像一个人对着一壶老酒细斟慢饮。
终于,西山的阴影落进了河谷,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六安爷,立刻感觉到了肩背上升起的一丝凉意。他缓缓地直起腰来,捏锄把的两只手一先一后举到嘴前,轻轻地啐上几点唾沫,而后,又深深地埋下腰,举起了锄头。随着臂膀有力的拉拽,锋利的锄刀闷在黄土里咯嘣咯嘣地割断了草根,间开了密集的幼苗,新鲜的黄土一股一股地翻起来。六安爷惬意地微笑着,虽然看不清,可是,耳朵里的声音,鼻子里的气味,河谷里渐起的凉意,都让他顺心,都让他舒服。银亮的锄板鱼儿戏水一般地,在禾苗的绿波中上下翻飞。于是,松软新鲜的黄土上留下两行长长的跨距整齐的脚印,脚印的两旁是株距均匀的玉茭和青豆的幼苗,六安爷种了一辈子庄稼,锄了一辈子地,眼下这一次有些不一般,六安爷心里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锄地了,最后一次给百亩园的庄稼锄地了。
沉静的暮色中,百亩田显得寂寥、空旷。六安爷喜欢这天地间昏暗的时辰,眼睛里边和眼睛外边的世界是一样的。他知道自己正慢慢融入眼前这黑暗的世界里。
很多天以后,人们跟着推土机来到百亩园,无比惊讶地发现,六安爷锄过的苗垅里,茁壮的禾苗均匀整齐,一棵一棵蓬勃的庄稼全都充满了丰收的信心。没有人能相信那是一个半瞎子锄过的地。于是人们想起六安爷说了无数遍的话,六安爷总是平静固执地说,“我不是锄地,我是过瘾。”
(文章有删改)
①请仔细揣摩下面句子中的数字,说说它的妙处。
几千年几百代里,西湾村人不知把几千斤几万斤的汗水洒在百亩园,也不知从百亩园的土地上收获了几百万几千万斤的粮食,更不知这几百万几千万斤的粮食养活了世世代代多少人。
②小谢和小李读到下面这句话时,在朗读的重音上出现了分歧。小谢认为重音落在“一次又一次”,小李认为重音落在“稳稳地”。你更支持谁的观点?请说明理由。
等到歇够了,就再拄着锄把站起来,青筋暴突的臂膀,把锄头一次又一次稳稳地探进摇摆的苗垅里去。
材料链接一:著名作家李锐小说集《太平风物——农具系列小说展览》共收入短篇小说十六篇,每篇小说的题目都是一件农具,比如镢、锨、锄、镰、斧、扁担等,这些农具草蛇灰线般地出现在小说中,并以其为线索展开叙述。有趣的是,小说将图片和文字、文言和白话、史料和虚构、历史的诗意和现实的困境融合在一起,李锐称之为自己独创的“超文体拼贴”,试图以一件件农具串联起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大地的农村故事。——《京华时报》(2006—10—23 第023版)
材料链接二:在山西吕梁山长达6年的知青生活,让我深深感到农具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当这些延续了几千年的农具、风情开始在中国农村消失,甚至连土地也在消失时,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李锐
驿路梨花(节选)
彭荆风
这天夜里,我睡得十分香甜,梦中忧憾在那香气四溢的梨花林里漫步,还看见一个身穿着花衫的哈尼小姑娘在梨花丛中歌唱……
第二天早上,我们没有立即上路,老人也没有离开,我们决定把小茅屋修革一下,给屋顶加点儿草,把房前屋后的排水沟再挖深一些。一个哈尼小姑娘都能为群众着想,我们真应该向地学习。
我们正在劳动,突然梨树丛中闪出了一群哈尼小姑娘。走在前边的约莫十四五岁,红润的脸上有两道弯弯的修长的眉毛和一对晶莹的大眼睛。我想:她一定是梨花。
瑶族老人立即走到她们面前,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个大礼,吓得小姑娘们像小雀似的蹦开了,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老爷爷,你给我们行这样大的礼,不怕折损我们吗?”
老人严肃地说:“我感谢你们盖了这间小草房。”
为头的那个小姑娘赶紧摇手:“不要谢我们!不要谢我们!房子是解放军叔叔盖的。”
接着,小姑娘向我们讲述了房子的来历。十多年前,有一队解放军路过这里,在树林里过夜,半夜淋了大雨。他们想,这里要有一间给过路人避风雨的小屋就好了,第二天早上就砍树割草盖起了房子。她姐姐恰好过这边山上来拾菌子,好奇地问解放军叔叔:“你们要在这里长住?”解放军说:“不,我们是为了方便过路人。是雷锋同志教我们这样做的。”她姐姐很受感动。从那以后,常常趁砍柴、拾菌子、找草药的机会来照料这小茅屋。
原来她还不是梨花。我问:“梨花呢?”
“前几年出嫁到山那边了。”
不用说,姐姐出嫁后,是小姑娘接过任务,常来照管这小茅屋。
我望着这群充满朝气的哈尼小姑娘和那洁白的梨花,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诗:“驿路梨花处处开”。
善行蔓延
凹凸
①家中那只柯基犬,玲珑小巧,却爱运动,只要房门一打开,它就蹿出门去,然后不停地回望,希望你跟紧它。如果你跟紧了,它会露出高兴的表情。即便它四肢肥短,即便在草地河畔,泥沙荒野,也回报给你足够的速度,让你以它为荣。
②有个邻人也喜欢它的乖巧模样,远远地看到它过来,双手插进衣袋,做出弄食物的样子,且不停地呼唤。它自然是兴冲冲地奔跑过去,但邻人摊开的却是空空的手掌,它期盼的眼睛里,便散出一片迷惘。被捉弄过几次,以为它不会再听从邻人的召唤了,却见它依旧闻声前往。但是,当邻人爱抚的手,刚要伸下来的时候,它却猛地转身跑走,让邻人的手凝固在半空之中。它则在远处眺望,不停地吐弄着它粉红的舌头,表达着一种顽皮的嘲笑。
③其实,邻人也不存恶意,只不过他是个上了年纪的乡下农民,被儿子接进城里来住,看到城里人对狗比对人还娇宠,他心里有一丝不平。
④他见我在不远处对他微笑,脸一下子就红了,嗫嚅道:“你看看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欺骗一只狗。”我说:“没关系,狗不像人那样爱记仇,只要你真的给它食物,它还是会跟你亲近的。”
⑤“等等。”他说罢,转身进了楼梯,很快就又出来了,手里攥着几粒干果,他朝着我的爱犬招招手:“小小,你过来,爷爷这里有好吃的哩。”
⑥居然称它为“小小”(他孙子的乳名)!这样亲热的称呼,连狗都吃了一惊,但最终还是迟迟疑疑地走近了他。吃净干果,小犬用温热的舌头舔舐着他干裂的手心,情意殷殷。
⑦小犬让他暖意萦怀,他总想给楼宇里的人们贡献些什么。看到楼前有块空地,依着农民的本性,他翻土施肥,修埂打垄,种了一片紫苏。紫苏是上好的调味菜蔬——生拌,或佐以咸菜,开胃,为居民所喜。
⑧紫苏体贴老人的用心,迅速蔓延出一片绿意 , 那嫩嫩的芽瓣,正是入时的美味,他招呼邻居道:“紫苏就是给大家种的,快来吃个鲜儿吧。”
⑨大家自然就来了,叶嫩如酥,有谁不稀罕呢?人们小心地掐着嫩叶,他笑眯眯地注视着,说:“尽管掐吧,紫苏命贱,你越是掐得很,它越是长得茂盛。”但是,人们还是掐得很节制,刚掐一把,就停住了。这让他很不解,催促道:“掐就是了。”邻居脸一红,说:“够了。”
⑩后来,他回老家打理一些事情,紫苏被他暂时遗忘在那里。被遗忘的紫苏,反而疯长。疯长的紫苏,会变老,变得不能入口。邻居们懂得这个道理,心想,与其让紫苏变得无用,不如安心享用,便放手去采摘,以至于盈满怀抱,口中整日都是紫苏的余香。
⑪从老家归来,他本以为那片紫苏一定乱成一片,没想到紫苏却依旧青绿、娇嫩、齐整、油亮。这之后,他只管给紫苏锄草、施肥,让它长得好,然后退隐到紫苏之外,暗看邻居采摘的欣喜。
⑫一日,小区里的一个老妇人抱来了两棵香白杏的树苗,对他说:“在紫苏的空地上,应该再种两株杏。因为紫苏喜阴,有树遮挡,它就多了青嫩。再有,上长白杏,下长紫苏,上下都有收成,邻居们就多了喜乐。还有,白杏和紫苏,一高一矮,对比着就有好的景致,你说是不是呢?”
⑬“是,是,自然是哩。”便帮老妇人栽下杏树。
⑭杏树也一如紫苏,体贴人心,迅速发育,一年成株,两年开花,三年就结果了。四年以后,果实满枝,看着就让人喜。杏子挂在枝头,也不做宣言,任由嗜食者随意摘取。
⑮两个老人自然不会想到,他们的举动唤来了一种别样的人情格局——楼宇里的人,每每相见,都要轻声细语地相互问好;阶梯如染飞尘,无须他人提醒。总有人主动打扫;路灯初上,相约散步;亭阁之下,对弈恳谈……一如笑可以传染,善行也一径蔓延开来。
(有删改)
①老人从狗的“善行”上,想到要为楼宇里的人做些什么;
②老人;
③老妇人;
④两位老人唤来了别样的人情格局,小区里处处都是友善和谐的景象。
①它却猛地转身跑走,让邻人的手凝固在半空之中。(品味划线词的含义)
②紫苏体贴老人的用心,迅速蔓延出一片绿意。(从修辞角度赏析)
村庄的脊梁
李光彪
①依我看,每一个村庄都有骨有肉,有自己的脊梁。
②我从小出生在云南楚雄千里彝山的脊背上,村庄的脊梁如母亲温暖的背,用彝家刺绣的花裹被背着我长大。
③故乡的村庄以一条三四百米长、近千级的石梯为轴,如一只巨人的手,把古老的村庄举在半山腰。凸凹不平的石阶如祖先的脊梁,背负着山村厚重的历史,岁月的沧桑。
④村庄躺在山坡上,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小,几百年的繁衍生息至今,也只有稀稀疏疏五十多户人家。分布在石梯左右的房屋和院落,就像村庄发达的肌肉。从早到晚,春夏秋冬,石梯静静地承载着村庄的早晨与黄昏,承载着村庄的快乐与忧伤。
⑤在我枯萎的记忆里,那架从村脚延伸向村头的石梯,是村庄的主轴,是村里人茶余饭后的乡村文化演展舞台。每天晚饭后,村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会不约而同陆陆续续来到石梯上,找块合适的石板坐下,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吹牛聊天,谈古论今。天南海北,家长里短,家事村事,好事坏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很多花边新闻,都会在石梯上联播,在石梯上群发。谁买了一套新衣服、一双新胶鞋,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添人增口,都会在石梯上一一登台亮相。人闲手不闲的村里人,有缝针线纳鞋帮的;有吸水烟筒抽烟、砸烟锅吃草烟的;有吹竹箫、弹三弦、唱调子对山歌的。不论是谁,不分才艺高低,那些无师自通的民歌手,都会在石梯上层出不穷,比拼展演。父亲是个二胡手,经常在石梯上边拉二胡边唱放羊调、爬山调、过门调……悠扬的二胡声响彻石梯,萦绕在山村的上空。
⑥石梯是验证乡村人品德的试金石。谁家丢了一只鸡,几个鸡蛋,瓜菜水果被人偷摘了,就会有人在石梯上拉开嗓门,高音喇叭似的指桑骂槐,骂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这一招还真管用,骂过之后,知情的人就会悄悄提供线索,做了亏心事的人,也会逐渐猛然醒悟,转过弯悄悄物归原主,慢慢变得干净起来,和和睦睦相处。也有些人家,有时会端着腌菜、葵花瓜子等零食,一一散发给来石梯上玩耍凑热闹的人吃。见者有份,哪怕是一块粑粑,一根甘蔗,只要能进嘴的东西,寄生在石梯上的人,都可以尝到人情味。
⑦石梯是透明开放的。有些哺乳期的妇女,拉起衣服,就敞胸露乳当众给自己的婴儿喂奶。有些婴儿,从小生下地娘就缺奶水,经常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向奶水充足的妇女讨几口奶吃。那架石梯如村庄硕大的乳房,大公无私地喂养着村庄的每一个人。
⑧石梯是村庄的主动脉。从早到晚都有人从它的脊梁上走过,听到脚步声、咳嗽声、说话声,远远的石梯也就能猜出是谁来了。出工收工、上山砍柴、下田干活,牛羊出圈、放牧归村,谁早谁迟,谁勤劳、谁懒惰,一切的一切,夜以继日守候着村庄的石梯,都历历在目,铭记在心。
⑨石梯从不嫌贫爱富。在石梯的眼里,没有贫富之分,不管你是穿皮鞋、布鞋、胶鞋、凉鞋,还是赤脚从石梯上走过,石梯总是那样默默无语。来的都是客,不管是谁,你看上石梯的哪一块石头,屁股一坐,就是最好的板凳。石梯从不喜新厌旧,不管你离家多少年,不管你多长时间没来,天长日久迎接着一茬茬降临人间的孩子,娶进门的媳妇,送走一茬茬命归黄泉的老人。岁月沉浮,一代又一代,村庄的人去的去,来的来,石梯总是依旧躺在那里,毫无怨言地在风雨中、在朝朝暮暮中静静的等着你。
⑩村庄在老去,我也在长大。如今的村庄,很多人家都建盖了单家独院的新房子,那一条条如石梯血管和肠道的村间道路,也不断变宽,打成了光滑的水泥地板,连接到各家各户。村中那架曾经热闹非凡的石梯,也逐渐门可罗雀。偶尔有人走过,几声稀疏的脚步,几乎再也看不见昔日全村人坐在石梯上聊天吹牛,谈笑风生的情景。我一屁股坐在当年那块下棋的石板上,牛角棋、豆腐棋盘的线纹还清晰可见。我等了很久,想等一个村里人下棋,一直没有人来,只有一条狗伸长脖子向我汪汪狂吠。
(有删改)
天南海北,家长里短,家事村事,好事坏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很多花边新闻,都会在石梯上联播,在石梯上群发。
请问能否将句中的“联播”换为“传播”,将“群发”换为“发布”?
补丁
①一天,儿子出去玩时,一双牛仔磨砂鞋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回家后递给我说:“妈妈,扔了吧。”我默默地接过那双鞋,那是我花了280元买的,穿了还不到一周,我能不心疼吗?②我拿着鞋来到小区门口的鞋摊前,老师傅和善地接过鞋子说:“让我试试吧,兴许能补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给这两只鞋都打上补丁,这样对称一些,而且更好看些。”看来,也只好这样了,我放下鞋子走了。
③过了几天,我去取鞋。果然,另一只鞋子也被刻意地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用粗粗的麻绳一左一右地缝合起来,裂缝呈树枝状,针脚也有些歪歪扭扭,与牛仔的质地浑然一体,风格粗犷,比先前多了一种别样的风味。我惊叹老师傅的手艺,真可谓巧夺天工啊!
④把鞋子拿回家后,我没有立即给儿子,我怕他不肯穿。正好全家人在看电视,是抗日战争题材,我就问儿子:“知道什么叫补丁吗?”
⑤儿子郑重地答道:“补丁就是软件当初设计得不完美,后来又设计了一些用来弥补缺陷的程序。”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我想跟他说的是鞋上的补丁啊。
⑥儿子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的电脑补丁,我就想用忆苦思甜的方法让他接受那个鞋子上的补丁。我给他讲了我小时候的故事:
⑦小时候,家里很穷,孩子也多,往往是老大的鞋子小了,留给老二老三穿,等一双鞋到了我这个老四的脚上,鞋帮都掉了,鞋底也磨薄了。母亲就在灯下给我一遍一遍地缝补。那时,我多么希望有一双属于自己的新鞋啊。
⑧不知儿子听懂了没有,我拿出那双鞋子,递给儿子说:“这就是补丁啊。”
⑨他接过鞋子左瞧瞧,右看看,欣喜若狂地对我说:“哇,老妈,你真是神来之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创意啊!”说着,他奔过来,夸张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笑笑说,老妈没那么伟大,这是门口老师傅的杰作。
⑩第二天,我刚踏进门,发现门口齐刷刷地放着五六双鞋,我吓了一跳。每双鞋子好像都是新的,可是,每只鞋子上都有大小不等的口子。我心里纳闷:这小子,不会把老妈当成修鞋的了吧?
⑪一群和儿子年龄一般大小的孩子从屋里涌了出来。儿子说:“大家都说我的鞋有创意,都买了新鞋,让你拿给那个修鞋的师傅,尽全力给他们做得有个性一点儿……”
⑫儿子还在一边叮咛我,我的心在疼痛,泪水也不知不觉地滑落下来。
⑬我想:
洞茶
毕淑敏
①16岁时,我在海拔5000米的藏北高原上当兵。司务长分发营养品,从一大块黑糊糊的粗糙物件上百掰下一块给我,说,这是砖茶。
②拿东西时砖茶一不小心掉到雪地上,我没有捡,弯腰太费体力。一旁的老医生心疼地说:关键时刻砖茶能救你命呢。我不以为意。老医生告诉我,它叫青砖茶,用茶树的老叶子压制而成,发酵后颜色黢黑,茶碱含量很高,茶碱可以兴奋呼吸系统,如果出现强烈的高原反应,喝一杯砖茶,可缓解症状。它是高原之宝。
③没到过藏北高原的人,难以想象砖茶对于边防军的意义。高原上的水,不到70℃就开锅了,无法泡出茶中的有效成分。我们只有把茶饼掰碎,放在搪瓷缸里,灌上用雪化成的水,煨在炉火边久久地熬煮。渐渐地,一抹米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缸子中的水慢慢红了,又慢慢黑了……平原青翠植物的精魂,在这冰冷的高原,以另外一种形式复活了。
④慢慢喝茶上瘾,便很计较每月发放砖茶的数量。有一次领完营养品,我端详着分到手的砖茶,委屈地说:“司务长,有人抠走了我的茶,你看,还留下两道深痕。”司务长说:“哈!应该是三道痕。那不是被人抠走的,是厂子用机器压下的商标,这茶叫 ‘川’字牌。”我追问:“这茶是哪儿出的啊?”司务长说:“‘川’字牌,当然是四川的。”
⑤从此,我与这砖茶朝夕相伴,它温暖了我的胃,安慰了我的心,清醒了我的脑,成为我无声的知己。
⑥11年后,我离开高原回到北京,寻遍北京的茶庄,却再也找不到我那有三道痕标记的朋友。失望之余,觉得它好像变成了我在高原缺氧时的一个幻影,与我悄然永诀。
⑦此后三十余年,我品过各种各样的天下名茶,用过林林总总的精美茶具,见过繁复古雅的饮茶仪礼,却总充满迷惘困惑。茶不能大口喝吗?茶不能放在铁皮缸子里煮吗?茶不能放盐巴吗?茶不能仰天长啸后一饮而尽吗?
⑧一次出差到了四川,我满怀希望地买了一块砖茶,以为将要和老友重逢,喝下却全无当年的韵味。我绝望了——舌头老了,甘凛的砖茶味道和那段难忘的岁月搅缠在一起,永远留在了藏北高原重重的冰雪之下。
⑨今年,我在湖北赤壁终于见到了老朋友。赤壁有个老镇遍植茶树,因地名叫羊楼洞,所产砖茶被称为“洞茶”。那里有三条清澈的天然泉水,三水合一,即为一个“川”字,成了砖茶的商标。
⑩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不敢贸然相认。洞茶沏好,我轻浅地抿了一口。
⑪晴天霹雳,地动山摇!所有的味蕾,像听到了军号,怦然怒放!
⑫天啊,离散了几十年啊,我终于再次和你相逢!你甘暖依然啊,你温润如旧!
⑬一时间,熟悉的感觉如烟霞般升腾,那青春年华的神采风貌,如老式照片在水盆中逐渐显影,越发清晰。
⑭那些冰雪漫天的日子,呷一口洞茶徐徐咽下,强大而涩香的热流注满口颊,旋即携带奔涌的力量滑入将士的肺腑,让戍边的人忆起遥远的平原、缤纷的花草,还有挚爱的亲人。他们疲惫的腰杆重新挺直,成为国境线上笔直的界桩;他们疲乏的双脚重新矫健,巡逻在千万里庄严的国土之上。
⑮青山绿水中的赤壁茶林啊,你可知道你曾传递给边防战士多少温暖。你曾给予边防战士多少力量!你可知道你对我有着怎样的意义!
⑯我用当年方法熬煮洞茶水,把它洒向大地,对天而祭。司务长和老医生都因高原病早逝,他们在天堂一定闻得到这质朴的香气,沉吟片刻后会说,是这个味道,好茶!
(有删改)
|
情节梳理 |
初见砖茶 |
① |
误买砖茶 |
重逢砖茶 |
|
情感态度 |
① |
温暖安慰 |
③ |
④ |
(链接材料)
用返朴归真的方式,重新调动起生命的激情。——毕淑敏
最艰辛的岁月往往会成为人生最美好的回忆。——毕淑敏
老枣树下的斑驳流年
①淅淅沥沥的秋雨,从晨落到暮。窗玻璃发出啪啪嗒嗒的声响,像极了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的红枣落到地面的声音。
②正是红枣上市的季节。老家院子里的老枣树上一定挂满圆滚滚紫溜溜的红枣了吧,被连绵的雨珠击落一地,树下有否拾枣的人?
③从前,红枣成熟的季节,母亲便挎了一篮子红枣给我送来。不厌其烦地和我絮叨小时候打枣的事儿。如今,这样的情景,于我成了一种高不可攀的奢望和梦想。
④我是老枣树看着长大的。除了母亲,我和老枣树最亲。每年燕子飞来的时候,我就围着老枣树转悠。终于看见青蒙蒙的芽儿了,终于开出黄盈盈的小花了,绿碧碧的枣儿终于有了红意。
⑤我找来一根长棍子递给母亲,拉着她来到老枣树下。母亲仰头朝树上望,忽而举起棍子就打。落地的枣儿仿佛一只只欢蹦乱跳的兔子,满地撒欢。我小跑着来来回回追赶着去捡。可是,才捡了几颗,母亲就停下不打了。母亲说,枣熟透了才好吃。等树上的枣全都变红的时候,母亲却又换了说法,得留着,过年时好给你蒸枣糕吃。从此,红枣成了一道过年时才能吃到的美味。
⑥母亲也有破例的时候。
⑦八岁那年,一天放学后我一口气跑回家,哭闹着跟母亲要爸爸。母亲见哄弄不下,突然伸手打了我一巴掌,我更加起劲儿地哭喊起来。母亲把我搂在怀里说:“走,妈妈给你打枣吃。”
⑧那天,母亲只一会儿就把树上的枣打光了,地上青蒙蒙一片。我抬头看母亲,她眼睛里湿润润的。
⑨十三岁那年,到了红枣收获的季节。一天,同桌因为我阻止她上课吃东西,便告诉老师我拿了她的橡皮,还骂我小偷。我向母亲哭诉一阵子后说,我不想上学了。母亲伸手抹掉我脸上的泪水,牵起我的手来到老枣树下,递给我一根长木棍,说:“使劲儿往树上打,气出来心里就不觉得憋屈了。”
⑩真的,我举起棍子噼哩啪啦打了一阵子,心里感觉舒坦多了。但是看着被打得光秃秃的树,我心里又很难过。母亲却笑微微地说:“枣树越打越旺。”直到第二年秋天,一颗颗圆滚滚红艳艳的枣儿挂满老枣树,我才相信母亲的话是真的。
⑪十七岁那年,我高考落榜。这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消息。我抓起一根棍子,对着老枣树一通猛击,直到精疲力竭,瘫坐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我被一阵冷风吹醒。起身准备回屋,身上的毛毯掉落地上,我弯身去拾,却看见母亲坐在地上睡着了。顿时,我的眼泪叭嗒叭嗒掉下来。
⑫一次次,我用打老枣树的办法,平息了心里的委屈和怨愤。但我不知道,当我拼命抽打老枣树的时候,母亲的心有多疼。
⑬忽而觉得,母亲就是一棵老枣树。她一辈子含辛茹苦,将我拉扯成人。我却因为生活中的风吹草动或种种不如意一次次向母亲哭诉和发泄,而每一次哭诉和发泄都会像刀子一样剜割着母亲的心。
⑭后来,母亲离我而去,我也离开了那棵老枣树。但我觉得,我从没离开过老枣树,就像从没离开过母亲一样。
⑮夜深了。秋雨依然淅淅沥沥,窗玻璃发出啪啪嗒嗒的声响,像极了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的红枣落到地面的声音。伸手按灭台灯,叮嘱自己,睡吧,好去老家院落里,捡拾那一颗颗圆滚滚紫溜溜的红枣,以及像阳光一样散落一地的斑驳流年。
(有删改)
①终于看见青蒙蒙的芽儿了,终于开出黄盈盈的小花了,绿碧碧的枣儿终于有了红意。(连用三个“终于”有何作用?)
②忽而觉得,母亲就是一棵老枣树。(请从修辞手法角度赏析。)
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
神像
村人的水桶在滴水崖前排着队。
村人的心情和这天一样,闷着火,一根火柴就能点着,滴水崖的这眼泉不急,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嘀答,嘀答,半天滴满一桶水。
这是要人命呀!村人唉声叹气,老天爷,快下雨吧,下了雨泉水才会旺。
二先生说,山上苍老爷庙里的神像别毁坏就好了,苍老爷管着咱这里的风雨雪雹,他老人家生气了,才这样大旱的!二先生的话阴阴的,能拧出水。
塑像呀!咱们集资重塑一个苍老爷像吧?有人建议。
早就该塑的,有神敬着心里踏实!有人附和。
二先生把他的接水桶往前移了移,说,总算还有明白人。
一伙村人就去找泥人刘,请他重塑苍老爷的神像。泥人刘会捏泥人,老辈子传下的手艺,一团泥巴在他手里捏啥像啥。泥人刘答应后有些犯难,问,苍老爷长什么样?
众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苍老爷长什么样,都看二先生,他是村里的大能人,据他说天上的事知一半,地上的事全知道。
神仙的样呗!二先生说,苍老爷是神仙,肯定相貌威严,苍老爷又是咱老百姓的神,也少不了慈悲。村人都点头,就是,就是。
一大早泥人刘就上山,在村口碰到村主任和一个戴草帽的人,草帽遮着脸没看清人,
泥人刘就和村主任打个招呼走了。
你丢钱了?这么急着走,也不和咱田叔说句话?村主任在后边喊。
泥人刘停下回头看时,那人已取下草帽,一张消瘦的脸,但泥人刘很快认出了,很惊喜,田叔,您回家了?
回家了。田叔微笑着看着泥人刘,听说你这些天很忙的。
泥人刘有些不好意思,天太旱,求求苍老爷,嘿嘿,大伙的心愿,也是病急乱投医。
村主任说,你们做那些都是虚的,田叔给咱们做的才是实的。看到泥人刘不明白,又说,田叔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带着打井的专项款,回村里帮咱们打井办实事来了。
太好了!咱村需要井,只是以前打几次井都是干眼子,大伙都没信心了。泥人刘说。村主任说,这次不一样,田叔请来了城里的技术员,有技术又有钱,准成!咱田叔说了,打不出井就不回城里。
田叔是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在城里做局长。
山上开始钻井了,位置就定在苍老爷庙附近,是田叔和城里来的技术员勘察了很多地方,最后定下的。
钻井的深度一天天增加,一直没有水的影子。
咱村和井没缘分,村名叫滴水崖,只能喝嘀答的水,老辈打井都没成过,怕又是一个空。二先生说。
又熬了两天,钻井杆喷出的还是干面子,田叔病倒了,回城了。
躺在床上的田叔每天都给村主任打电话,今天是什么情况?
还是干面子,电话里村主任的声音干巴巴的。
今天又是什么情况?
还是没见水,电话里村主任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能放弃,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田叔给村主任说,也是给自己说。
可是……您带来的打井的专项款快用完了,村主任的声音很无助的样子。
田叔安慰他,别急,明天我让人送钱去。
又一天深夜,田叔被床边的电话铃惊醒,是村主任打来的,井出水了,哗哗的!村主任的声音被水泡得湿漉漉的。
苍老爷的神像塑好了,泥人刘松了一口气,二先生也松了一口气。
水井的剪彩和苍老爷的神像的开光同时进行,这是村主任和二先生共同决定的。
鞭炮齐鸣,唢呐声在山谷里飘来荡去,井水从水泵口喷涌而出。
一块红布从苍老爷神像的头上慢慢滑下来,苍老爷的面容展现,映在村人的眼睛里。
是田叔的模样。
(选自《小小说月刊·下半月》2020年01期作者:青霉素)
下面内容是同学在阅读这篇小说后的对话,请你仔细阅读,完成相关任务。
小文:读小说要关注小说的叙述。我发现这篇小说是双线并行展开叙述的。两条线索分别是1),2)。
小语:嗯,是的。这样的叙述在小说中有这样的好处:3)
小文:小说还运用了伏笔照应的手法进行叙述,比如:4)
小语:读小说还要关注小说的人物形象。那么,小说中为什么要写二先生这个人物呢?
小文:我认为5)。
小语:小说的语言也很有特点。你能就文中画线的两个句子进行赏析吗?
小文:我是这样赏析的:6)。
小语:赏析得不错。下面让我们一起关注标题,使村民获得水源的是田叔,小说却以“神像”为题,你能说说你的理解吗?
小文:我认为:7)。
胡老师的木箱
陆天明
①每当听到小雨滴答到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客居北京已数十载的我总想在窗前呆站那么一会儿。这不仅是因为较为干旱的北京很少下这种充满诗情画意的小雨,也不仅是因为它总让我怀念起青涩岁月,更多是因为它的恬静、谦和、持久的含蓄、不露声色的执着……总让我感到它冥冥中演示的是一种人生态度。
②它总能让我想起十四五岁在乡中心小学任教时,跟我同宿舍的一个胡老师。胡老师大约三十出头,中等身材还偏矮偏瘦了一些,厚嘴唇,大脑袋,背略有些罗锅。一直单过着。学校里有一些同事不怎么瞧得起他。经常拿他的一些生活琐事上的“陋习”开玩笑。他从不“反击”,甚至都不会立即转身离去。大概是因为我和他都教低年级,校领导把我俩分到一个宿舍里,方便我俩“切磋教艺”。
③只要有一点空闲时间,他就在一盏油灯下写着什么。写在各种各样的纸片上,然后锁进一个肥皂箱里,也不许我们碰他这个箱子。时不时能看到他把一卷这样的纸片放进一个土布做的袋子里,带到镇街上的邮局去。过上一段时间,又能“感觉”到他从邮局把这些纸片又带回来,放进木箱里。应该是被人退了回来。
④一次寒假后,他没能及时返回学校销假。随后便传来消息,他得了肺结核,咯血,肺上出现空洞,不止一个。那时候,虽然已经有了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但在这样贫困落后的地方,还是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人们开始淡忘他,学校甚至都准备收拾他的“遗物”了,他却突然出现在我俩的宿舍里。说话都带喘,瘦得没个人样。他嘶哑地告诉我,他活不到年底了,他是来料理自己的后事的。
⑤他从床底下拽出那个木箱,请我帮他搬到后山上去。我在小雨中,替他把木箱扛上了后山。他点着了箱子里的那些纸片。我以为他是彻底自暴自弃了,开始怜悯他,想劝慰他几句,却看到他眼睛发亮了。在火光的映照下,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少见的欣慰。然后他就跪在泥泞中,默默祈祷。在我帮扶下,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说了声:“谢谢你,小陆,帮了我最后一把。我希望可以带着这些底稿,到那边去,继续写完它。”“写完它?带到那边去?”我瞪大了眼睛问。“当然。我教了这么些年的低年级,还是有一点体会和想法的。我一直想把它们整理出来。现在只能希望真的能够带到那边去完成它了。”他自嘲般地微笑了一下,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我俩都不再作声,看着小雨把纸片里最后一点火星淹灭。他才说了句:“现在可以了。可以了……”
⑥后来他再也没回过乡中心小学。
⑦那天给少年时期的我的震惊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它突然在我眼前推开了一扇窗。这是通向无数极平凡极普通的人的心灵的窗。我愧疚自己也跟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同事一样,瞧不起过他。那些灰暗的水泥和砖块虽无法让一座大厦呈现金碧辉煌,但正是这一块块灰暗的水泥和“丑陋”的砖块以它们的坚韧和执着,甚至是“牺牲”构筑起了金碧辉煌的底架。
⑧我们看到“普通”的伟大了吗?
⑨我们真心承认“普通”之不可或缺了吗?
⑩我们愿意为无数个“普通”作出的牺牲,付出的代价做一点实实在在的弥补吗?
⑪我问小雨。它依然悄悄地淅沥着。不声不响地滴答着……
(选自《文汇报》有删改)
默读选文,圈画重要信息,完成下面的思维导图。
(赏析式批注)
①试结合加点词语,对人物形象进行品析。
(理解式批注)
②这里的“微笑”和“叹气”矛盾吗?你如何理解?
根据文章内容,完成对话。
我发现在文章中多次出现“小雨”,读起来特别有味道。但我不知道作者这样写的意图,你能告诉我吗?
我是这样理解的:
你如何理解“‘普通’的伟大”?请结合链接材料,联系全文,加以阐述。
(链接材料)
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
(鲁迅《阿长与<山海经>》)
家山茶香
徐迅
①故乡潜山盛产茶叶。乡村人家,屋前屋后,都有几株茶树。当然也有成片的茶山。一到春天,那茶山上绿叶葱葱。惊蛰、春分、清明、谷雨……春风里,乡亲们的心也随着春天的节气律动。到了日子,女人们就背着竹篓、挎着竹篮上山摘茶了。她们脚步轻盈,动作娴熟,双手在茶树上轻点、旋提……早上,茶叶还沾着露珠,有股子清新气。天空堆着浓厚的白云 , 起伏的茶树如层层绿浪 , 往远处铺展开去 , 簇拥着青色群山 , 空中有断续而悠远的鸟鸣。
②父亲在世时,我家屋后也栽有几株茶树。到了采茶季节,父亲得空就会把茶叶摘回家,又将铁锅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把茶叶放在里面焙炒。茶叶很少,也没有做形,父亲说是粗茶。粗茶淡饭,正好留着自家用。好茶,从来就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③后来我知道,故乡的茶古时就很有名。这里的“古时”,指唐宋时期。唐宋两朝,故乡名为舒州,因为有天柱山,所以故乡的茶叶就叫“舒州天柱茶”。唐时陆羽在《茶经》里说:“淮南以光州上,义阳郡、舒州次,寿州下,蕲州、黄州又下。”宋人也将舒州的茶与阳羡、顾渚、蒙顶茶并列,直接称为天柱茶。那时说天柱茶,他们用的是“虽不”峻拔遒劲,“亦甚”甘香芳美的句式。说茶叶“峻拔遒劲”,不是嗜茶的人,怕是一时无法体会的。
④种茶,采茶,当然就会制茶。制茶在故乡是很讲究的。先是杀青。杀青也叫炒青。就是把在山上摘回来的茶叶放在铁锅里“杀劲”。现在是机械化做茶了,但制茶的古法依然还在。除了杀青,还有揉捻、烘干、摊凉、理条、提毫、做形、焙干等等。工艺一道接着一道,说来容易,做起来还是有差别的。比如,现在用电炒茶与用栗炭火烘干就不一样。故乡的茶叶,现在我所知道的就有:天柱剑毫、天柱弦月、天柱云雾、天柱香尖,每一种茶叶制作起来,工艺都不尽相同。我没亲手做过茶,所以对其中工艺了解有限。但是看别人做茶时,翻、摊、揉、捻、搓……眼疾手快,动作有如舞蹈,直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是很享受的。
⑤山上有茶,山下有塘。晴好天气,就摘茶的摘茶,钓鱼的钓鱼,喝茶的喝茶。捏一撮新茶入杯,用沸水冲下,茶叶在杯中翻动,一芽一叶,亭亭玉立。轻盈灵动 , 如雀舌叽喳;舒腰展翅 , 如龙腾虎跃。端起茶杯,阳光下茶绿水暖,杯盏生烟……喝到嘴里,一缕清香流转于唇齿之间。
⑥故乡在长江边,那一带茶叶的名字,甚是好听——毛毛月、岳西翠兰、太湖天华、桐城小花、舒城小兰花、宿松黄芽……这些名字,朴素又雅致,就如春天里一片片带露的叶芽。
⑦凝结天地清气,又得春露滋养,故乡的茶叶自然是香气满溢。茶是有真香的,兰香、清香、纯香……有茶农认真研究过各种茶香,引经据典地说:“雨前神具曰真香,火候均停曰兰香,不清不熟曰清香,表里如一曰纯香。”这算是把茶香说得层次分明了。因此故乡也有人认为,茶香是可以“养”的。我父亲以前种茶叶,就喜欢在茶树边栽上几株兰草花、栀子花,让茶叶从出生到成芽,都弥漫在浓浓的花香里。其实这是多余,其实故乡的茶是自带香气的。
⑧月是故乡明,茶是故乡香。
(摘自《人民日报》2020年05月11日)
①天空堆着浓厚的白云,起伏的茶树如层层绿浪,往远处铺展开去,簇拥着青色群山,空中有断续而悠远的鸟鸣。(赏析加点的词)。
②轻盈灵动,如雀舌叽喳;舒腰展翅,如龙腾虎跃。(从修辞角度赏析句子)
一夜能走多远
那年我高考落榜,心情糟糕。我想出去打工,多挣点钱给父母,或许那样能弥补我对他们的愧疚。父亲说,等把地里农活儿忙完再做打算吧。
那时候麦子已经收完,妈妈却病倒了,我家还有一块地没种上苞米。夜里落了一场透地雨,正是种苞米的良机,第二天中午,我和父亲出 发了。
种子盛在塑料桶里,父亲刨坑我点种子,每个坑两粒种子。农历五月毒辣辣的阳光似乎要把昨夜的雨水全部收回,地面热得像蒸笼,我汗流浃背,父亲也直喘粗气。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口干舌燥。我们还有四垄地没种完,种子却用光了。
我如释重负地对父亲说,正好天要黑了,咱们收工,明天再带种子来吧。父亲没说话,把锄头藏在地头的麦秸垛里,我们回家了。
回到家,我喝了水,舒服地躺在炕上想美美地睡上一觉,却看见父亲又在弄苞米种子,我问不是明天才下种吗?现在准备有什么用?父亲笑着说,这块地今晚必须种完,否则将来会欠收。我觉得不可思议,不就差一宿吗?父亲说我们打个盹儿,一宿就过去了,但是种下去的种子不睡觉啊,同地块的苞米晚种一宿,产量差别可就大了。
见我半信半疑,父亲指指屋檐下挂的苞米说,你看吧,这些和囤里的都是这块地的收成,前后就差一天,我拿起檐下的苞米穗与囤里的比了比,短3厘米左右!我又拿了几个比较,无一例外,檐下的苞米个头普遍偏小!
原来,去年这片地还没有播种完,突然下了场雨,无法干活,地北头这5垄比其他地块晚种了一天。
我被这个事实惊呆了。父亲说,大片地玉米同时同时吐蕊秀穗时,晚种的这几垄还未吐蕊,错过了最好的授粉期,所以收成差了许多。没想到,短短一天差到如此明显。
一个黑夜,一个白天对于我们人类只算一个片刻,但是对于生命周期只有70多天的苞米,的确是一个不短的时间。我们看似漫长的人生不也像一粒种子般短暂吗?刚开始就落后别人一步,如不努力追赶,到后来就像檐下的苞米一样......那天傍晚,我和父亲又回到田里,把那片地全部种完,回到家时已经满天星斗。
那年秋天我没有外出打工,而是选择了复读。经过一年的努力,我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一晃12年过去了,我有了稳定的工作,而与我一样落榜外出打工的几个同学,如今还辗转在烈日下的工地上辛苦地劳作,经常为讨要工钱而苦恼。
那些装满了理想与希望的种子,短短一夜间,已经吸足了水分,早已迈开了“人生”的脚步,一旦错过,机会永不再来。
①“我如释重负地对父亲说,正好天要黑了,咱们收工,明天再带种子来吧。”句中加 点的“如释重负”好在哪里?
②“农历五月毒辣辣的阳光似乎要把昨夜的雨水全部收回,地面热得像蒸笼。”这句话 运用了什么修辞手法?有什么表达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