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 珠 鸟
冯骥才
真好!朋友送我一对珍珠鸟。放在一个简易的竹条编成的笼子里,笼内还有一卷干草,那是小鸟儿舒适又温暖的巢。
有人说,这是一种怕人的鸟。
我把它挂在窗前。那儿还有一大盆异常茂盛的法国吊兰。我便用吊兰长长的、串生着小绿叶的垂蔓蒙盖在鸟笼上,它们就像躲进深幽的丛林一样安全;从中传出的笛儿般又细又亮的叫声,也就格外轻松自在了。
阳光从窗外射入,透过这里,吊兰那些无数指甲状的小叶,一半成了墨影,一半被照透,如同碧玉;斑斑驳驳,生意葱茏。小鸟的影子就在这中间隐约闪动,看不完整,有时连笼子也看不出,却见它们可爱的鲜红小嘴儿从绿叶中伸出来。
我很少扒开叶蔓瞧它们,它们便渐渐敢伸出小脑袋瞅瞅我。我们就这样一点点熟悉了。
三个月后,那一团越发繁茂的绿蔓里边,发出一种尖细又娇嫩的鸣叫。我猜到,是它们有了雏儿。我呢?决不掀开叶片往里看,连添食加水时也不睁大好奇的眼去惊动它们。过不多久,忽然有一个更小的脑袋从叶间探出来。哟,雏儿!正是这小家伙!
它小,就能轻易地由疏格的笼子钻出身。瞧,多么像它的父母:红嘴红脚,灰蓝色的毛,只是后背还没生出珍珠似的圆圆的白点;它好肥,整个身子好像一个蓬松的球儿。
起先,这小家伙只在笼子四周,随后就在屋里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柜顶上,一会儿神气十足地站在书架上,啄着书背上那些大文豪的名字,一会儿把灯绳撞得来回摇动,跟着逃到画框上去了。只要大鸟儿在笼里生气地叫一声,它立即飞回笼里去。
我不管它。这样久了,打开窗子,它最多只在窗框上站一会儿,决不飞出去。
渐渐它胆子大了,就落在我书桌上。
它先是离我较远,见我不去伤害它,便一点点挨近,然后蹦到我的杯子上,俯下头来喝茶,再偏过脸瞧瞧我的反应。我只是微微一笑,依旧写东西,它就放开胆子跑到稿纸上,绕着我的笔尖蹦来蹦去;跳动的小红爪子在纸上发出“嚓嚓”响。
我不动声色地写,默默享受着小家伙亲近的情意。这样,它完全放心了,索性用那涂了蜡似的、角质的小红嘴,“嗒嗒”啄着我颤动的笔尖。我用手抚一抚它细腻的绒毛,它也不怕,反而友好地啄两下我的手指。
白天,它这样淘气地陪伴我;天色入暮,它就在父母再三的呼唤声中,飞向笼子,扭动滚圆的身子,挤开那些绿叶钻进去。
有一天,我伏案写作时,它居然落到我的肩上。我手中的笔不觉停了,生怕惊跑它。呆一会儿,扭头看,这小家伙竟趴在我的肩头睡着了,银灰色的眼睑盖住眸子,小红脚刚好给胸脯上长长的绒毛盖住。我轻轻抬一抬肩,它没醒,睡得好熟!还呷呷嘴,难道在做梦?
我笔尖一动,流泻下一时的感受:信赖,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
中秋赏月
每逢中秋来临,赏月玩月便成为人们久谈不衰的话题。有诗道:“明月四时有,何事喜中秋?”为何人们独独钟情于中秋赏月呢?
从时令上说,中秋是“秋收节”。自古以来,人们便在这个季节饮酒舞蹈,喜气洋洋地庆祝丰收。从渊源上说,中秋又是“祭月节”,它源于远古人类对自然的崇拜。古代帝王的礼制中有春秋二祭:春祭日,秋祭月。祭月的日子最终就固定在八月十五日。从科学观察来看,此时湿气已去,沙尘未起,空气格外清新,天空特别洁净,月亮看上去既圆又大,恰如古诗所云:“光辉皎洁,古今但赏中秋月,寻思岂是月华别?都为人间天上气清澈。”
民间中秋赏月活动约始于魏晋时期,盛于唐宋。浏览唐诗,中秋赏月诗确有多篇,如徐凝诗云:“皎皎秋月八月圆,嫦娥端正桂枝鲜。”宋代,民间中秋赏月之风更加兴盛。《东京梦华录》对北宋京都赏月盛况有这样的描写:“中秋夕,贵家结饰台榭(这里指富贵人家专门搭台),民家争占酒楼,玩月笙歌,远闻千里,连坐至晓。”
明清以后,每逢中秋,一轮圆月东升时,人们便在庭院、楼台,摆出月饼、柚子、石榴、芋头、核桃、花生、西瓜等果品上供,边赏月,边畅谈。直到皓月当空,再分食供月果品,其乐融融。
碧空如洗,圆月如盘。人们在尽情赏月之际,会情不自禁地想念远游在外、客居异乡的亲人;因此,中秋节还有“团圆节”之称。许多古诗表达了人们此时的思念之情。唐人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诗云:“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中国人历来把家人团圆、亲友团聚,共享天伦之乐看得极其珍贵,历来有“花好月圆人团聚”之谓。
听 泉
演奏《二泉映月》,有一种心灵沐浴冲凉的感觉。琴弓的马尾吃住了弦,像是把山里的玉石锯开了一个小缝儿,泉水呢顺着左手指头尖儿款款流出来,跌扑回环绕在身边。心里所有的浮躁、郁闷、烦琐,都被淙淙流泉冲走了。身上清爽得很、干净得很。舌根也甜润润湿漉漉。说来真的感谢盲人音乐家阿炳(华彦钧),他用一把胡琴,教会了我们听泉。让我们知道感觉山中清泉,应该打通生命所有孔窍,只凭眼睛直观是不够的。是啊,古人说刑天舞干戚,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就是说人的浑身上下都生着精明的器官,人本来就是精灵剔透的灵长目,我们和炳哥的差别就在于不懂得让心灵长出眼睛看宇宙,让耳朵生出触须抚摸自然,从这个角度说,也许我们才是真正的“盲人”。还有,我们没有化清流为音乐的神力,在盲人音乐家阿炳这里,泉水是灵感的婴儿。他一下子就捕捉住了稍纵即逝的灵感,再加进了自己的天分、才情与生命感悟,人间就淌出了不朽的经典,音乐的清泉——《二泉映月》。
“二泉”从前只是穷道士沿街卖艺的一支曲子,如果不是遇到杨荫浏先生,那音乐的“泉水”不知会在哪儿幽咽断流了。我在音乐学院学琴的时候,老先生杨荫浏的学养和人品极为师生尊崇。杨荫浏与阿炳之间的理解与默契,是人间知音的绝唱,俞伯牙与钟子期也不能相比。换句话说,琴师俞伯牙倘若遇到杨荫浏,就大可不必因世无知音摔碎瑶琴了。杨荫浏是在建国初期为抢救濒临灭绝的文化遗产,寻访阿炳的。背着笨重的录音机,他和阿炳谈心、谈艺、谈琴。用那时候流行的“履带”般的录音机带,录下了阿炳的曲子。这首曲子无题,阿炳让杨先生取个题目,杨先生思忖了片刻说,就叫做《二泉映月》吧。
可以想象这时候阿炳是多么感动和惊奇,他那深陷的眼窝红了,几乎要流出“泉水”了,面前这位先生不仅听懂了他,把他的琴声录下来,让他的音乐永远活着,而且,一语点睛,戳动了他的心泉之门。是啊是啊,这娓娓动听的音乐,不是映月的天下第二泉又是什么?泉水一冲出深山罅隙,月光就扑了过来。一轮梨花月变成了液体。揉碎了月光,叮叮咚咚唱着歌,奔跑跳跃在惠山的绿竹林青草地。忽然从高高的石崖向下“蹦极”,珠玉四溅;忽然在花丛间潜伏蛇行,若断还连,幽幽咽咽的;忽然又在光滑的鹅卵石溪床上跳着轻松的舞步,带着小鱼,携着蝌蚪,跑向山外的世界……音乐在胡琴的三个把位回还,如曲水流觞。装饰音和滑音机智乖巧,似鱼戏水草。斗弓细碎流畅,清流里有诉不尽的柔情。《二泉映月》是回旋曲式,让人把醉人醴泉回味品咂个够。更要紧的是,杨先生听着盲人音乐家心泉的律动,深深感觉到了阿炳对生命和自然的热爱,也听到了涌动的泉水里,有一点淡淡的哀伤。
阿炳和杨荫浏都已经离我们远去了,可映月的二泉还奔涌在我们的生命和生活中。记得这首美妙绝伦的乐曲使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由衷倾倒,他说过,《二泉映月》应该跪下来听。是的,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也许,惟有双膝跪倒,才可以聊表心中的虔敬与感激。我们感激创造美的阿炳和发现美的杨荫浏。阿炳开掘出了他心中独一无二的音乐泉,杨荫浏牵着“泉水”的手,出了山。
【注】华彦钧(1893—1950)现代民间音乐家。小名阿炳,江苏无锡人,出身贫寒,做过道士和吹鼓手,后沦为流浪艺人。传谱有二胡曲《听松》《二泉映月》琵琶曲《昭君出塞》《大浪淘沙》等。
小葱青青
白的雪,青的葱,红红的是她的小手。
她总是这么静静地站着,低着头,眼睛朝下看,扎两条小辫,穿一身红底儿蓝花的棉袄棉裤,一双黑布棉鞋羞涩地卧在白雪中,脸蛋儿红红的,那双小手也是红红的。看不到那双眼,那眼睛一定很美,很清澈……
白白的雪轻轻地盖在小街和屋顶上,只有那小葱是青青的。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小集市上有了她。她的小葱总是那么嫩,那么青,像她自己一样。她从不吆喝,从不抬价。换了别人,这样好的葱,一定会放声叫好,定会编出许多诸如“小葱拌豆腐——一青(清)二白”等诱人的词句。她极少说话。说,也是奶声奶气的几个字:“要多少”“几斤几两”“几毛几分”。只有她说话的时候,才偶尔看对方一眼。啊,这眼睛真美!它不光清澈,还蕴涵着一丝忧伤,但忧伤中分明显露出善良和期望。
小镇上的人都吃她的小葱。没有人跟她讨价还价,连老太太都如此。姑娘太小,那双手太小。她是集市上的小妹妹,大家都爱护她。菜主们对镇上的人说:“我的葱不如小妹妹的,买她的吧。镇子上哪来恁好的葱?”没有人一个子买好多的葱。大家都知道,她的小葱天天有,一年四季都不断,价格也好,便宜。
啊,天真冷。她把两只小手放在嘴边,用热气哈一哈,然后,给一位大姐姐称葱,帮大姐姐放在篮子里。她依然不说话,朝下看。地上的雪真白,只是没有太阳,要不,它会耀眼的。
“小妹妹,给你钱。”大姐姐把钱递给她。她轻轻地摇摇头。
“为啥?”大姐姐一怔。“大姐姐,俺……”她抬起头来,目光在大姐姐的脸上扫了一下,迅速落在左胸那枚“吉阳镇中学”的校徽上,声音有些激动,也带着几分憧憬。“俺娘说,等过两年,弟弟初中毕业了,就让俺继续上学。”
“……”
“大姐姐,俺不要钱。俺知道你是老师,常来买葱,俺想求你帮俺看看这个。这是俺看弟弟的书做的作业。”说着,她迅速地从菜篓底下取出两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本子,递给女老师。
女老师接过本子,一下子惊呆了,本子上工工整整写着初中作业。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小妹妹,多大啦,你是哪村的?”
“俺今年十五啦,住杏树湾。俺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正上初中呢。”
“爹娘呢?”
“爹病了。两年前,爹从城里卖菜回去,天黑路滑,跌到沟里腿断了,不能动了,娘在家服侍爹,还管园子。爹好的时候,俺也上学哩!”
女老师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是眼圈发红、发潮,她一下子将小妹妹搂在怀里,紧紧地握住那两只小手。冰凉的小手,她想把它暖热,永远地热下去。
“好妹妹,你来我班里上学吧?”
“不……俺不上。俺还要卖菜呢,俺上了,弟弟就上不成了。俺娘说……”
女老师把小妹妹搂得更紧了。
太阳出来了,那雪更白了,那葱更青了。
两年后,小妹妹考上了县师范。临走时,她给女老师送去一篮子小葱。那葱洗得真干净,扎得整整齐齐。多嫩的小葱呀!
她俩没有说话,都哭了……
啊,小葱青青……
奶奶与父亲
父亲走时,我17岁。
奶奶走时,我18岁。
父亲在临终的时候,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奶奶活着的时候,也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父亲和奶奶讲的是同一个故事。
父亲说,村子尽头的那座念母桥,是两代祖上给取的名字,为的是纪念一位老母亲。
有一位母亲30多岁的时候,她有个儿子七八岁。有一天,下着雨,儿子走在前头,母亲走在后面,因为路滑,儿子一不小心从桥上掉了下去,落到水里。母亲瞧见,疯了似的跳进水里,一把抓住儿子。只可惜,母亲不会游泳,只知道在河水里拼命地托起儿子。正在危急关头,幸好有位水性很好的路人经过,将母子俩救了起来。路人责备这位母亲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又不会游泳,怎么能跳进水里呢?”母亲只知道一遍遍地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儿子,并给他下跪磕头。
几十年后,像是天意的安排一样。有一天,母子俩再次经过这座桥。只不过这时母亲已经60多岁了,由于多年的操劳,她行动已经很不便,但依然走在后头。老母亲脚一滑,从桥上掉到了水里。儿子回头看到母亲落水,桥离水面并不高,儿子手里拿着扁担,于是他站在桥上,把扁担伸向水面,喊母亲快抓住。只可惜,老母亲连伸手的力气也没有,被洪水冲走了。
一天后,人们在下游发现了那位老母亲的遗体,都抹着泪说:母疼儿如长江水,儿孝母只扁担长啊。
父亲讲完这个故事,欲言又止。我看到他显得很疲惫,说:“您别讲了吧,我明白,我们会照顾好奶奶的。”父亲很欣慰地点了点头。
那时父亲已经在病床上躺了3个月,生命到了最后时刻。
那些日子里,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却从未发现奶奶有任何悲伤的表情,她依然像往常一样,每天早早地起床,给鸡喂食,然后做饭。
每当亲戚或乡邻来探望父亲的时候,奶奶都像往常一样微笑着跟他们拉家常,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快要离去一样。
来来往往的人都摇头,叹息说,没想到奶奶老糊涂了,自己儿子的生命快到尽头了,她却像没事人一样。我也一直觉得奶奶是老糊涂了,因为我好几次看到奶奶走到父亲病床前,伸出苍老的手抚摸着父亲的额头,冲着父亲微笑,问他想吃什么,并告诉父亲不用担心
她,她的身体好着呢,一定可以活到曾孙子出生,还可以带曾孙呢。
没过多少日子,父亲安详地离开了人世。那天,家里人哭成一团,唯独奶奶没有流泪,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眼睛一直看着门口,无论谁叫她,她也不应不动。
第二天我才发现,奶奶的头发已经找不到一根黑色的了。我突然间觉得奶奶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在父亲去世后的一个星期,奶奶连一粒米都未曾下肚。
一个月后的一天,在奶奶的床前,奶奶拉着我的手,给我讲了父亲讲过的故事。讲究,奶奶木然地望着窗户,自言自语地说:“母疼儿是长江水,娘不想让你走得有牵挂啊。”
我说:“奶奶,如果你想父亲了,就哭出来吧。”奶奶说:“孩子,奶奶的泪早已在心里流干了。”
8个月后,奶奶也离开了人世,在一个大家不曾想到的夜里,奶奶睡下后便没有再醒过来。
(选自2012.10《读者》作者尹定瀚)
《大风》
莫言
我家后面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胶河,沿着高高的河堤向东北方向走七里左右路,就到了一片方圆数千亩的荒草甸子。每年夏天,爷爷都在那儿割草。我爷爷的镰刀磨得快,割草技术高,割下来的草干净,不拖泥带水。
最早跟爷爷去荒草甸子剖草,是刚过了七岁生日不久的一天。堤顶是一条灰白的小路。路的两边长满野草,行人的脚压迫得它们很瑟缩,但依然是生气勃勃的。爷爷的步子轻悄悄的,走得不紧不慢,听不到脚步声。田野里丝线流苏般的玉米缨儿,刀剑般的玉米叶儿,刚秀出的高粱穗儿,很结实的谷子尾巴,都在雾中时隐时现。河堤上的绿草叶儿上挂着亮晶晶的露水珠儿,微微颤抖着,对我打着招呼。
田野里很寂静,爷爷漫不经心地哼起歌子来:
一匹马踏破了铁甲连环
一杆枪杀败了天下好汉
一碗酒消解了三代的冤情
一文钱难住了盖世的英雄……
坦荡荡的旷野上缓慢地爬行着爷爷悲壮苍凉的歌声。听着歌声,我感到陡然间长大了不少,童年似乎就消逝在这条灰白的镶着野草的河堤上。
他带着我去找老茅草。老茅草含水少,干得快,牲口也爱吃。爷爷提着一把大镰刀,我提着一柄小镰刀,在一片茅草前蹲下来。“看我怎么割。”爷爷示范给我看。他并不认真教我,比画了几下子就低头割他的草去了。他割草的姿势很美,动作富有节奏。我试着割了几下,很累,厌烦了,扔下镰刀,追鸟捉蚂蚱去了。
不知何时,天上布满了大块的黑云。
我帮着爷爷把草装上车,小车像座小山包一样。大堤弯弯曲曲,刚走出里把路,黑云就把太阳完全遮住了,天地之间没有了界限。我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回头看爷爷,爷爷的脸木木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河堤下的庄稼叶子忽然动了起来,但没有声音。河里也有平滑的波浪涌起,同样没有声音。很高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世上没有的声音,天地之间变成紫色,还有扑鼻的干草气息、野蒿子的苦味和野菊花幽幽的香气。
在我们的前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顶天立地的圆柱,圆柱飞速旋转着,向我们逼过来,紧接着传来沉闷如雷鸣的呼噜声。
“爷爷,那是什么?”
“风。”
爷爷淡淡地说,“使劲拉车吧,孩子。”说着,他弯下了腰。我们钻进了风里,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感到有两个大巴掌在使劲扇着耳门子,鼓膜嗡嗡地响。堤下的庄稼像接到命令的士兵,一齐倒伏下去。
爷爷双手攥着车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他的双腿像钉子一样钉在堤上,腿上的肌肉像树根一样条条棱棱地凸起来。风把车上半干不湿的茅草揪出来,扬起来,小车在哆嗦。爷爷的双腿开始颤抖了,汗水从他背上流下来。
夕阳不动声色地露出来,河里通红通红,像流动着冷冷的铁水。庄稼慢慢地直起腰。爷爷像一尊青铜塑像一样保持着用力的姿势。
我高呼着:“爷爷,风过去了。”
他慢慢地放下车子,费劲地直起腰,我看到他的手指都蜷曲着不能伸直了。
风把我们车上的草全卷走了,不、还有一棵草夹在车粱的榫缝里.我把那棵草举着给爷爷看,一根普通的老茅草,也不知是红色还是绿色。
“爷爷,就剩下一棵草了。”我有点懊丧地说.
“天黑了,走吧。”爷爷说着,弯腰推起了小车。
我举着那棵草,跟着爷爷走了一会儿,就把它随手扔在堤下淡黄色的暮色中了。
①“坦荡荡的旷野上缓慢地爬行着爷爷悲壮苍凉的歌声”句中,“爬行”一词表达上有什么作用?
②品味“我们钻进了风里”一句中“钻”的妙处。
①“爷爷,那是什么?”
“风。”
爷爷淡淡地说,“使劲拉车吧,孩子。”说着,他弯下腰。
②爷爷双手攥着车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他的双腿像钉子一样钉在堤上,腿上的肌肉像树根一样条条棱棱地凸起来。
③“爷爷,就剩下一棵草了。”我有点懊丧地说。
“天黑了,走吧。”爷爷说着,弯腰推起了小车。
【链接材料】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地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鲁迅《社戏》
赠品
刘美含
①他去面馆吃面的时间,总是比别的同学晚二十分钟。
②面馆开在学校附近,夫妻店,很小的店面,很简单的清水煮面。面有两种,一种卧一个荷包蛋,五毛钱;一种仅仅是清水煮面,三毛钱。
③他只要三毛钱的。
④父母都是农民。三毛钱的清水煮面对他来说,已够奢侈。
⑤晚去二十分钟,面馆里就不会再有他的同学。他坐下,要一碗三毛钱的清水煮面,慢慢吃。如此几次,再去,他便发现面里面卧着一个蛋。他对男人说,我只要清水煮面。男人说,蛋是赠品。他说谢谢,坐下来,静静地把蛋吃掉。他很清楚三毛钱与五毛钱的清水煮面的区别,很清楚所谓的赠品不过是老板的谎言,可是他从来不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需要一个荷包蛋,更需要男人的怜悯。
⑥他在镇上读了三年初中。几乎每天中午,他都会得到男人送他的一个荷包蛋。
⑦后来他去县城,去省城,读高中,读大学,开公司,去更大的城市发展,事业做得越来越大。他常常想起那个荷包蛋,想起那个面馆,想起男人和女人,想起三年的初中时光。也曾动了回去看看的念头,可是最终,他还是没有回去。生活里有太多比感恩更重要的事情,何况他认为时间过去那么久,面馆肯定早已不在。
⑧终于,春天的时候,他万念俱灰,回到小镇。他没有别的奢求,只想找回那碗清水煮面的味道。
⑨很意外,面馆还在,男人和女人还在。他走进去,他们却不再认识他。他们已经很老,面的味道却没有变。那天他一个人要了两碗面,加蛋,花掉十块钱。这世上总有些廉价的快乐,两碗加蛋的清水煮面就是。
⑩男人将面端给他,又送他一碟咸菜。这是赠品,很下饭。男人笑着对他说。
⑪他静静地吃着面,听男人与女人聊天。房东决定收回房子,然后将面馆变成一栋楼房,所以,一个月以后,小饭馆将不得不关闭──楼房租金太高,仅凭他们这点微薄的收入,已经不能留在这里继续将面馆经营下去。
⑫吃完面,付钱,他静静离开。他没有说起多年以前的那个荷包蛋,他觉得有些事,应该永远封存。不管是愧疚、感恩,还是帮助。
⑬他在小镇上住了半个多月,每一天,都会去面馆吃一碗加蛋的清水煮面。小镇已无亲人,然而每次走在街头,他都能寻到一种踏实的感觉。他知道,这是因为多年以前的那个荷包蛋,以及一碗最简单却是最纯真的清水煮面。
⑭离开小镇那天,照例,他去面馆,点一碗加蛋的清水煮面,男人也照例送他一碟咸菜。他吃完面,将钱压在碗底,静静离开。小镇从此与他永别,或许,人生也从此与他永别。他将回到他的城市,住进医院,打败病魔,或者被病魔打败。一个月以前他被检查出绝症,那一刻,他毫无缘由地想起了那碗清水煮面。
⑮空碗下面,压着十块钱,一封信,还有一个房产证。房产证上写着他的名字,他却将房子送给了男人。他在信里说,不管男人相不相信,过去的这么多年,那碗加蛋的清水煮面给了他太多。现在,他买下这栋开着面馆的房子,面馆将永远不会关闭。
⑯这是那碗水煮面的赠品。信末,他这样说。
赠品 | 赠送对象 | 赠送原因 |
① | 他 | ② |
咸菜 | 他 | 体贴顾客 |
房子 | ③ | ④ |
这个冬天有点冷。
土根离开乡下到城里,原本是投奔老乡的。
家里穷,只带了出来的路费。原本准备是赚了钱再回的,可城里太大了,有老乡地址的纸条也找不到了。
眼见天快要黑了。土根是又冷又累又饿。土根就很沮丧,沮丧得直想哭。可哭又能解决啥问题呢。
土根想了很多办法,但眼前又该怎么办呢。
正沮丧间,一部公共汽车“刷”地一下停在土根身边,土根身边一群男男女女们拥上了车。土根一下来了主意,可以顺手牵羊偷点钱。虽然并不可取,但土根也是无奈啊。
土根就跟着上了车。
城里人看着确实是有钱啊,看那一身身装束就值几百上千的。车很挤,土根往人群中钻,土根好久没换衣服了,显得有些脏,很多人都不自觉地往后躲,还一脸鄙视地看土根。土根也没在意,本来城里人就看不起乡下人,这很正常。
忽然,车抖了一下,还有一记重重的刹车声。土根的手不自觉伸了出来,刚要伸进身旁一个穿皮夹克的男子口袋中。
“小伙子,往这边来。”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土根吓了一跳,手忙缩了回来。开始土根以为在喊别人,也没在意。可老太太又喊了他一下,土根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朝他点了下头,他才明白,原来是喊他啊。土根就走了过去,老太太说:“小伙子,那边挤,这边空一点。”
土根明白过来,估计老太太是看见了什么,想起自己将要干的事,不觉脸微微发烫起来。
毕竟是第一次干这事,被老太太一喊,土根就不想再去偷了。至少要偷也得换辆车啊。土根刚想着要下车。忽然看见一只手在人群间游走,然后轻轻伸进一个女人的皮包中。那动作好快啊。土根张大着嘴,看得是惊心动魄,这才是真正小偷的技术啊。
土根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女人在喊:“我的钱,我的钱包不见了。”然后人群中一阵乱腾。有人往土根身上扑了一下。
没几分钟,车就停在了公安局门口。乘客们一个一个鱼贯而下,土根暗自庆幸着还好没偷,不然就完了。要不,这个脸就丢大了。想着,土根就看了老太太一眼,看见老太太也正满是温情地看自己。土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民警一个一个盘问、搜身,搜到土根前,边打量边问:“叫什么?住哪里?来城里做什么?”土根看着早已黑透的那片天,喃喃着,说:“来城里打工,还没找到活……”说着,土根便低下了头。民警们就很戒备地看土根。
民警搜他的身。一下就搜出一个连土根自己都没见过的红色钱包。那女人突然喊:“就是这个钱包,就是他,他就是小偷。”土根看着这个钱包,一下就傻眼了,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眼见民警拿出了手铐。
“不是他”,老太太忽然走了过来,“我证明,肯定不是他。”
“那是谁啊?”那女人问。
“是他。”老太太指了指人群中一个穿得满时尚的年轻人,咋看咋都不像小偷的样子啊。
“就是他,人群混乱中我看着他把钱包塞在他的口袋中。”老太太说。
年轻人还狡辩,民警把他叫了进去。一会儿,民警出来了,一脸歉意地看着土根,说:“对不起,同志,差点冤枉你了。”
土根满是不好意思,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没说。
土根和老太太一起走出了公安局。
走出没多远,老太太就朝土根微笑了笑挥手告别了。土根看着马路间的路灯,正要叹气今晚该如何打发时,手不自觉在口袋里摸出两张百元大钞来。
土根顿时想起了什么来,忙朝老太太走的方向看,人却已走远。
土根忽然想起老太太临走前那个微笑。土根心头一暖。
这个冬天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啊。土根轻轻地吐出一口热气。
母亲
肖复兴
①那一年,我的生母突然去世,我不到八岁,弟弟才三岁多一点儿,我俩朝爸爸哭着闹着要妈妈。爸爸办完丧事,自己回了一趟老家。他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回来了她,后面还跟着一个不大的小姑娘。爸爸指着她,对我和弟弟说:“快,叫妈妈!”弟弟吓得躲在我身后,我噘着小嘴,任爸爸怎么说,就是不吭声。“不叫就不叫吧!”她说着伸出手要摸摸我的头,我拧着脖子闪开,就是不让她摸。
②望着这陌生的娘俩儿,我首先想起了那无数人唱过的凄凉小调:“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有娘呀……”我不知道那时是一种什么心绪,总是用忐忑不安的眼光偷偷地看她和她的女儿。
③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从来不喊她妈妈。学校开家长会,我愣是把她堵在门口,对同学说:“这不是我妈。”有一天,我把妈妈生前的照片翻出来,挂在家里最醒目的地方,以此向后娘示威。怪了,她不但不生气,而且常常踩着凳子上去擦照片上的灰尘。有一次,她正擦着,我突然向她大声喊道:“你别碰我的妈妈。”好几次夜里,我听见爸爸在和她商量“把照片取下来吧”,而她总是说:“不碍事儿,挂着吧!”头一次,我对她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好感,但我还是不愿叫她妈妈。
④孩子没有一盏是省油的灯,大人的心操不完。我们大院有块平坦、宽敞的水泥空场,那是我们孩子的乐园,我们没事儿便到那儿踢球、跳皮筋,或者漫无目的地疯跑,一天上午,我被一辆突如其来的自行车撞倒,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立刻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大夫告诉我:“多亏了你妈呀!她一直背着你跑来的,生怕你留下后遗症,长大了可得好好孝顺呀……
⑤她站在一边不说话,看我醒过来,就伏下身摸摸我的后脑勺,又摸摸我的脸。我不知怎么搞的,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了。
⑥“还疼?”她立刻紧张地问我。
⑦我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
⑧“不疼就好,没事就好!”
⑨回家的时候,天早已经全黑了。从医院到家的路很长,还要穿过一条漆黑的小胡同,我一直伏在她的背上。我知道刚才她就是这样背着我,跑了这么长的路往医院赶的。
⑩以后的许多天里,她不管见爸爸还是见邻居,总是一个劲埋怨自己“都赖我,没看好孩子!千万别落下病根呀……”,好像一切过错不在那硬梆梆的水泥地,不在我太调皮,而全在于她。一直到我活蹦乱跳一点儿也没事了,她才舒了一口气
⑪没过几年,三年自然灾害就来了。只是为了省出家里一口人吃饭,她把自己的亲生闺女,那个老实、听话,像她一样善良的小姐姐嫁到了内蒙,那年小姐姐才十八岁。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天,天气很冷,爸爸看小姐姐穿得太单薄了,就把家里唯一一件粗线毛大衣给小姐姐穿上了。她看见了,一把就给扯了下来,“别,还是留给她弟弟吧。啊?”车站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在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才向女儿挥了挥手。寒风中,我看见她那像枯枝一样的手臂在抖动。回来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叨叨:“好啊,好啊,闺女大了,早点儿寻个人家好啊,好。”我实在是不知道人生的滋味儿,不知道她一路上叨叨的这几句话是在安抚她自己那流血的心,她也是母亲,她送走自己的亲生闺女,为的是两个并非亲生的孩子,世上竟有这样的后母?
⑫望着她那日趋隆起的背影,我的眼泪一个劲儿往上涌。“妈妈!”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了她。她站住了,回过头,愣愣地看着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又叫了一声“妈妈”,她竟“呜”地一声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多少年的酸甜苦辣,多少年的委曲,全都在这一声“妈妈”中融解了。
⑬母亲啊,您对孩子的要求就是这么少……
⑭这一年,爸爸有病去世了。妈妈她先是帮人家看孩子,以后又在家里弹棉花,攫线头,妈妈就是用弹棉花、攫线头挣来的钱,供我和弟弟上学。望着妈妈每天满身、满脸、满头的棉花毛毛,我常想亲娘又怎么样?!从那以后的许多年里,我们家的日子虽然过得很清苦,但是,有妈妈在,我们仍然觉得很甜美。无论多晚回家,那小屋里的灯总是亮的,桔黄色的火里是妈妈跳跃的心脏,只要妈在,那小屋便充满温暖,充满了爱。
⑮我总觉得妈妈的心脏会永远地跳跃着,却从来没想到,我们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妈妈却突然地倒下了,而且再也没有起来。
⑯妈妈,请您的在天之灵能原谅我们,原谅我们儿时的不懂事,而我却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可以忘记,却永远不能忘记您给予我们的一切…
⑰世上有一部书是永远写不完的,那便是母亲。
反感→→→
母鸡
老舍
①一向讨厌母鸡。不知怎样受了一点惊恐,听吧,它由前院嘎嘎到后院,由后院再嘎嘎到前院,没结没完,而并没有什么理由;讨厌!有时候,它不这样乱叫,可是细声细气的,有什么心事似的,颤颤微微的,顺着墙跟,或沿着田坝,那么扯长了声如怨如诉,使人心中立刻结个小疙瘩来。
②它永远不反抗公鸡。可是,有时候却欺负那最忠厚的鸭子。更可恶的是它遇到了另一只母鸡的时候,它会下毒手,乘其不备,狠狠的咬一口,咬下一撮儿毛下来。
③到下蛋的时候,它差不多是发了狂,恨不能使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它这点成绩,就是聋子也会被它吵的受不了。
④可是,现在我改变了心思,我看见一只孵出一群小雏鸡的母鸡。
⑤不论是在院子里,还是在院外,它总是挺着脖儿,表现出世界上并没有可怕的东西。一个鸟儿飞过,或是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它立刻警戒起来,歪着头儿听;挺着身子预备作战;看看前,看看后,咯咯的警告鸡雏要马上集合到它身边来!
⑥当它发现了一点可怕的东西,他咕咕的紧叫,啄一啄那个东西,马上就放下,教他的儿女吃。结果,每一只雏鸡都吃饱了,象刚装了一两个汤圆似的,它自己却消瘦了许多。假如有别的大鸡来抢食,它一定出击,把它们赶出老远,连大公鸡也怕它三分。
⑦它教给鸡雏们啄食,掘地,用土洗澡;一天教多少多少次。它还半蹲着——我想这是相当劳累的——教它们挤在它的翅下、胸下,得一点温暖。它若伏在在地上,鸡雏们有的爬在它的背上,啄它的头或是别的地方,它一声不哼。
⑧在夜间若有什么动静,它便放声啼叫,顶尖锐、顶凄惨,使任何贪睡的人都要起来看看,是不是有了黄鼠狼。
⑨它负责、慈爱、勇敢、辛苦,因为它有了一群鸡雏。它伟大,因为它是鸡母亲。一个母亲必定就是一为英雄。
⑩我不敢再讨厌母鸡了。
到下蛋的时候,它差不多是发了狂,恨不能使全世界都知道它这点成绩。
公主裙
①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快过春节的时候,一连三年都没回家过年的爸爸回来了,给全家每个人都带回了礼物,我得到的是一件漂亮的公主裙,妈妈怪爸爸,说穷家的孩子,怎么好扮成一个公主,爸爸说:“每个女儿都是爸爸的公主,她落难来到我家,我就要把最好的东西给她,她穿这条公主裙,当之无愧。”
②可惜那时天气还冷,不能穿着那条漂亮的小裙子到村里疯跑。除了在被窝里试过无数次之外,我只能眼巴巴盼着夏天来临。
③那个春天像恶作剧一般很漫长。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一个连续三天都出太阳的日子,我装出一副热得要吐舌头的样子,堂而皇之地穿起了那条白色公主裙。那天的太阳有些暖,风却很凉,但却挡不住我的兴奋。我背着书包,被风捧着一般从家里飘到学校。那条裙子,让包括教室和同学们在内的所有东西变得黯然失色。
④那时我不懂,自己的灿烂会成为一种莫名的伤害,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乐见你鲜花一样明媚地盛开,相反,这种盛开,会反衬出别人的暗淡与失意,引出的不舒服会造成一种伤害。
⑤小伙伴们表面啧啧称羡,背地里却出言不爽,特别是几个平常觉得无论是相貌还是家境比我好的女孩子,则更是暗暗咬牙。这个说:“垃圾佬的孩子,也敢穿公主裙,兴许是垃圾桶里捡的吧?说不定是死人穿过的哦!”那个说:“该不会是偷的吧,一百多元一套呢!他得收多少垃圾?”还有人说:“这么冷的天,穿公主裙,也不怕感冒了!”她们甚至有人以夸奖的名义,来仔细查看裙子上是否有二手货的标签,或干洗店里挂着的标记。还有人干脆用沾过墨水的脏手,来碰我的裙子。
⑥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们不为我的漂亮感到高兴呢?那天晚上,我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需要动用长途电话,气喘吁吁地赶到公话超市。在听完我哭诉的小伙伴们的种种疑问之后,他语调平和地说:“孩子,那裙子不是捡的,更不是偷的,也不是买的二手货,那是爸爸几个月没吃早饭,给你买的!”
⑦我当时抱着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父亲在电话里,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说:“孩子,你是公主,落难到了我家,我一定要把最好的给你!”
⑧从那以后,父亲一直用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标准,一路保护我读高中,考大学,在众人“让女儿读大学相当于给别人的猪喂饲料”的嘲笑声中,让我走进了大学校园,他也因此从收垃圾改行到挣钱更多的采石厂,在我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候,查出尘肺病,并在不久前去世了,他用生命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把最好的东西给我,而对于一个穷人来说,最好的东西,就是那条命了。
⑨至今,那条白色的公主裙还时常我眼前晃动,父亲快要咯破肺的咳嗽,夹杂其间的是他那虚弱而坚定的声音:“每个女儿都是爸爸的公主,我要把最好的给你!”还时时在我的耳畔回响……
(选自网络微型小说)
爸爸给我买回公主裙 →→ 我兴奋地穿上公主裙 →→我打电话询问爸爸得知公主裙的来历 →公主裙至今仍存放在我的记忆里。
我背着书包,被风捧着一般从家里飘到学校。
故乡的牛
刘汉俊
①牛是人类的朋友,是农耕文明的标志,传统的农业生产、农村生活、农民生计都离不开牛。挥别刀耕火种,揖别牛耕马犁,农业科技日益刷新、颠覆和改写着我们对“三农”的认知,但牛依然是中国乡村的风景、中华文化的元素,是中国人的乡愁记忆。
②牛一辈子勤奋尽力、埋头苦干,它负重前行,泰山压顶不屈腿,蛮荒在前仍奋蹄。尽管栏里的牛似乎永远保持卧姿,牛眼半眯,睡眼惺忪,但睁开来却是大如铜铃、眼里有活儿。放牛娃倒骑牛背看书,有骑牛读汉书、穿林听秋声之趣,任你读到日落西山坳、晚霞红满天,牛儿会一声不吭、一步不乱地把你从青草坡驮回家,这叫有悟性;不管是拉犁还是拖耙,或者拉石磙碾谷子,牛总是低下高傲的头,顺从地架上木头套,一趟又一趟,一圈又一圈,决不偷懒,从不厌倦,永不懈怠,这叫有韧性;开荒辟地,载荷负重,不管前路是冰凌如刀还是山雨滚雷,不管是负重如山还是长路险远,牛依然蹄脚稳健、步履坚定。在十二生肖中,牛是最有静气和定力的,这叫有定性。
③村里的故事也多与牛相关。塘坝与塘塍之间的水域,是孩子和牛们的游泳池。水牛天生会游泳,笨重的牛身一入水就像潜艇出水,牛头牛角和牛背露在水面,昂首奋进勇往直前,男孩子跨在牛背上,有一种乘风破浪的威风。村里的塘是牛塘,村里的路是牛道,牛儿们从来就是大模大样坦坦荡荡地走在道路中间,不委琐不躲闪、不畏首畏尾……
④与牛同行是一幅美景。崇山峻岭皆雪山,删繁就简一片白,只有两山之间的小道上一大一小两个黑点在移动,到了跟前才发现是一头牛和它的主人,他们踏雪破冰,开垦冬尽春来的第一犁。
⑤此外,说到牛自然少不得骑牛的趣事。牛娃儿走到牛的左角跟前,牛便温顺地低下头,向左微微侧转,牛娃儿左脚蹬在牛角上,牛便昂头起送,牛娃儿一个漂亮的翻身就上了牛背。“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是默契、是信任、是和谐,写下“俯首甘为孺子牛”的鲁迅先生,想必是见过或者体验过这情景的。村里的水牛们经常被孩子们当作战马,昂着牛头向前冲,毫无畏惧之感,逢山过山,逢水过水,牛背上的孩子被颠得一簸一簸,但只要抓紧了牛绳、应准了节奏,便有驰骋疆场的感觉。顽皮的孩子们偶尔也挑逗牛们互相打架,斗牛的场面十分惨烈,尖尖的牛角如锋利的战刀,直斗得鲜血淋漓、牛角折断。闯下如此大祸,各家大人免不了要把自家孩子一顿笤帚猛抽甚至鞭打一番。
⑥望眼渐朦胧,记忆正依稀,故乡离我三千里,京城明月寄相思,耳畔似乎响起一首歌:“在那遥远的小山村……”
⑦回望儿时路,感念故乡牛,在牛年的早春,它驮着家乡的印迹向我来……
(刘汉俊,中宣部“学习强国”公众号,有删改)
(链接材料)
①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②……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节选自鲁迅《故乡》,有删改)
你写的对联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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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批:
义重情深的恩赐
①炎夏七月,年过八旬的我,冒着似火炎阳,从北京飞往汉水之畔的襄阳;后又从襄阳乘大巴寻觅汉水之源,远行至陕南的汉中和安康。一周的行程虽然大汗淋漓,但“南水北调”的人文情怀,却给我留下无尽的情思。
②归来后,还演绎了一曲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的“童话”,那就是我锈迹斑斑的牙齿,昔日刷牙都无法让它由黑变白——回到京城,面对镜子,我惊愕地叫了一声:“啊! 五十八年吸烟历史、凝固在牙齿上的黑黄斑痕,怎么一下子变白了?”静思之后,答案终于浮出水面:那就是“南水北调”的汉江之水,对我的恩赐……
③到了襄阳,让我勃然心动的是这座城市的风情:一条清波碧浪的汉水,从美丽的城市中间穿行而过;南边是城,北边还是城。抵达入住的南湖宾馆,打开水龙头洗脸时,发现这里的水,比北京的水清亮许多。因而当天下午在“人文汉水襄阳笔会”启动仪式上,我倾吐出初识襄阳的感受:我和湖北的缘分很深,去过武汉等多个城市。这些城市都曾给我人文启迪——但让我一见钟情的,却是大美的襄阳。当天晚上,我和文友们登上一叶小舟在汉江上夜游,两岸灯火映照下的古城亭台和现代楼阁相辉映的画面,让我当真产生了相见恨晚的痴醉之感。
④正是出于这种痴爱在内心的穿梭,一种忧郁之情突然从心底升腾而起。来襄阳之前,我读到过如是一条新闻,今年襄阳雨水偏少,水位下降致使江中鱼类繁殖率下跌,这对襄阳人民生活来说,已然是个负面信号。汉江今年本身就水脉欠缺,还要为更为缺水的北方“补血”,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不是自残之举吗?
⑤两天后,我们登上了丹江口水库大坝。当文友们纷纷拍照时,我却避开众人,想找个地方尝上一口水库的水。
⑥无计可施之际,只好向讲解员求救。她问我喝过“农夫山泉”没有,我说喝过。她说部分瓶装水就是从库区深水岩洞中灌的。我十分惊愕,讲解员为我压惊说:“ 经过专家检验,库边之水因与堤岸相接,属二类净水;库心的水,仍为一类最佳水质——这种优良水质,已经连续保持六年了。”接着,她对我谈起襄阳和当地为了保护丹江口水质,所付出的努力和牺牲:从2003年起,在总千渠两侧先后关停并转了三百多家冶炼和造纸企业,现在水源保护圈高达三千多平方公里。
⑦归来途中,赵丽宏等几个年轻的文友,正在讲述着他们的汉水情话:他们居然穿上泳装,表演了一场泅渡汉水之举。我想参与到车.上的欢声笑语之中——但到底年纪老了,没有高声说话的底气,因而只能对身旁的文友低声抒发我对汉水的情怀:“我不会游泳,但也尝到了汉水之美味,在南湖宾馆我尝了几口自来水,这不算新奇——新奇的是,采风团只有我喝到了汉江的圣水。”
⑧“圣水?你不是说梦话吧?”身旁的文友不解地询问我。
⑨我诙谐而幽默地说:“汉江圣水偏爱老人。为了照顾采风团里年纪最大的我,当地专门开来一辆车,送我提前到了山上的鹿门寺。这儿是唐朝诗翁孟浩然少年读书之地,曾给后人留下《春晓》名诗。能到他的故土,寻觅他的形影,内心十分激动……”
⑩“你喝了那儿的水了?”文友问我。
⑪“让你猜着了,我喝了鹿门寺的水!”
⑫“那也不能称其水为圣水呀? ”
⑬听我说下去么。进了这个寺院,正好碰上一位僧人,用一只水桶在岩洞口提水。我向那位老僧说想喝上一口你打上来的水。老僧绽露出一丝笑意,但并没答应我的要求,而是用手指了指岩洞旁悬挂的另一只小小水罐,让我自己动手舀水。我拿起水罐从岩洞里舀上水来,一扬脖子喝了 下去:“你想,千年前的诗圣孟浩然,在这儿耕读挥墨多年,一定喝过这洞中之水;现在寺院的僧侣们,又用其水制其禅食,称其为圣水,不是挺合适的吗!
⑭笑了,说了一句文学行话:“ 你真富有文人的想象力……”.
⑮水——又是水。不管是南湖宾馆还是鹿门寺的水,其根脉都离不开浩浩荡荡的汉水,因而我深感不虚此行。我深知水对中华民族的分量,它是流淌于一个国家体内的血液。作为一个国人理应关注水情,如今许多省份都在闹水荒,没有想到的是,汉水是这么义重情深,将远行一千多公里,向贫血北方输血。
⑯两天后,长途行车返回襄阳——我可是一个抚摸过整条汉江的文化水痴。因而在与襄阳的告别晚餐上,八十一岁的我连连高歌,以抒发一个文人难以忘却的汉水情怀……
母亲的三句话
母亲没什么文化,也没出过远门,几十年只在小山村里跟着日升日落忙活。然而,母亲常常能说出一些很有道理的话来。在心中,我牢记着母亲的三句话。
小时候,每年冬天都要下好大的雪,漫山遍野白雪皑皑。为了让家里养的两头猪能在年前卖个好价钱,母亲每天都要把它们喂得饱饱的。尽管下了雪,母亲也每天都要到白雪覆盖的地里去砍一担白菜回来。有一次我跟母亲到地里去,空旷的田地北风呼啸,刮得皮肤生疼。我们从雪层下扒出白菜,只一下两下,我的手就冷得刺骨,似万箭穿心。偷偷看母亲,却见她一点也没有冷的意思,“哗啦哗啦”地扒开结冰的雪层,拔出已被冻结的白菜,扔到雪地上去。我又扒了几下,实在忍受不了,便袖手站在一旁,问母亲不冷么。母亲答道,不冷。见我很惊讶的样子,母亲继续说,对自己说不冷不冷,也就不冷了。
我一下怔在那里,忽然觉得懂得了母亲。我学母亲的样子弯身下去,扒开厚厚的雪,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我都咬着牙对自己说,不冷,不冷。
从此每当我遇到困难时,都会记起雪地里母亲的话,它伴我走过人生中一个又一个冬季。
读小学时的一个黄昏,我把牛从5里外的邻村牵回家。那时,我只会在前面远远地拉着牛绳走。然而这牛却跟我作对——我牵得紧,牛却偏要走得慢。我用力拉,它使上性子就是不肯迈步。这牛脾气!我只好一边骂牛一边心急。
眼看着天越来越黑,沿路村庄里昏暗的灯一盏盏都亮了起来。我心一急,就从路旁折了一根荆条,绕到牛屁股后面狠狠地抽了它一下。这下可好,牛一惊,挣脱了牵在我手中的缰绳就向前狂奔起来。当我没命地跑了半个多小时赶上牛的时候,牛正悠闲地在村口的路边吃草。母亲也站在那里等我,当我把牵牛的事一说,母亲反倒笑开了,母亲说,你把绳子牵得太紧,牛鼻子疼了,它当然不会跟你走了。我恍然大悟。
18岁那年的高考,由于我思想压力太重,平时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我竟失利了。后来母亲跟我说,别把考大学看得跟命一样重。想起你小时候牵牛的事了么?绳子牵得太紧,牛反倒不跟你走了。
第二年的夏天,我终于以优异成绩被江南一所著名大学的中文系录取。离家上学那天,母亲送我到村口,眼睛红红地对我说,你现在长大了,我不能把你永远拴在身边……
毕业后到一企业里工作,因对工作不很满意,心里觉得很委屈。两个月后的一天,老板批评我整天板着脸孔并要扣我奖金时,我一时火起,跟老板吵了几句,气得他拂袖而去。
正好那几天母亲到城里来看我,知道这件事后说,孩子,一头牛不可能永远拴在一个桩上,你也不会永远待在一个地方,但是干什么都要尽量干好。你不顺心我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办法,有事儿没事儿时,你就小声唱歌。
小时候和母亲一起下地,母亲总一边干活一边在嘴里小声地唱歌。在母亲的歌声里,那些繁重而枯燥的农活儿不知不觉被我们一样一样地干完了。
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不管是骑车上班,还是工间休息,我都轻轻地哼着歌。尽管我从小缺乏音乐细胞,但我相信,母亲从小教我的那些旋律,定然是世界上最美的音乐。
母亲的话如绵绵春雨,滋润了我干涸的心田。这,就是母亲给我的财富。
第一件事写的是拔白菜,引出的话蕴含的道理是①;
第二件事写的是②,引出的话蕴含的道理是③;
第三件事写的是④,引出的话蕴含的道理是遇到不顺要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