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①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② 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四婶, 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 懒 馋, 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
①(她)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
②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祅,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
③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朱友山
杨林海
在我们瓷片族中,朱友山绝对算得上一个大家。
朱友山玩瓷片的时候,根本没人意识到古代的碎瓷片能玩──他在市住建局上班,有一次去工地上量土方,忽然看见一个明代的土坑里挖出几块碎瓷片,拿到水下冲洗,他发现上面用青花画了一人一鹿。
朱友山觉得好玩,把它放进提包里。
有一次碰到个文博专家。文博专家懒懒地说了一句:“粗大明。”
什么意思呀?
明朝的民窑瓷器大多粗陋不堪。
朱友山当时只觉得这个瓷片好玩,并不知道它的朝代。
赶紧孙子一样地过去请教,人家告诉了他明朝的瓷器釉色和底足的特点。
说到上面的青花图案,人家启发他:你看这个人戴的官帽,再看这只鹿在哪里。
帽子很高,鹿在他的身后只露出一个头。
对了,这叫“高官(冠)厚(后)禄(鹿)”。
虽然粗──底足上沾满了瓷渣──可是胎薄釉厚,应该是读书人为求一个好口彩而使用的器物。
哦?
哦!
过去古玩行里有一句行话:瓷有毛,不值分毫。朱友山手里的只是个碗底儿,文博专家虽然说得头头是道,却也并没有觉得有多珍贵。
但是朱友山喜欢──喜欢,就留着玩呗,他用鞋盒盛好,拿一个小本子把文博专家的话工工整整地记下来。
再去工地量土方,烟呀酒的就免了。
工地上的甲方会事先把挖到的碎瓷片捡起来,清洗干净──放到他的自行车上。
等到别人意识到瓷片也算是个玩意儿的时候,朱友山已经收了十多年,他的瓷片已经有了几万片。
等到文庙的地摊上开始有瓷片卖的时候,朱友山已经有了几十万片。
虽然现在“瓷有毛,不值分毫”的话已经不再有人提起,但玩瓷片的人还是像写网络小说的作家一样不被重视──省古陶瓷研究会好歹同意在全省瓷片族中发展一名会员。朱友山成了当然的人选。
──古陶瓷研究会的专家那都是什么样的专家啊,人家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还多呢。
那时候朱友山早已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我们一边送他去省里面试,一边嘱咐他:“人家愿意吸收你,实在是给了咱瓷片族大面儿了──见了专家们,咱得看人家的脸色行事。”
八十多岁的朱友山像个孩子似的一脸得意:“我懂,混社会我有一套──当年在住建局,有个领导说我不务正业,最后还不是被我摆得妥妥帖帖的?”
古陶瓷研究会的专家倒也没有接受我们孝敬的烟呀水呀,人家随手从博古架上捧出一只碗,请朱友山断代。
朱友山看看碗底,有刮削痕,中间有一个淡淡的凸起(行话:鸡心),笑了笑:“明朝的吧?”
“能不能再断得具体一点──明朝什么时期的呀?”
“明晚的──明朝的碗都有鸡心,早期的很重,到了中期,鸡心就不太强调了,这一件的鸡心已经近于无。”
原来是这样呀。
“孤证不证──我再来看看青花的发色。”朱友山接过碗来看膛里的图案。
“扑哧!”他笑了起来。
“这是明朝人的衣服被现代人穿了──在演戏呢。”
“啊?”我们能明显地感觉到一个专家的脸色变了:“这是我刚买的,虽然有些疑惑,但我没看出来是假的呀。”
“你当然看不出来。”我们拼命地朝朱友山使眼色,可他根本不管不顾,“这个碗的胎、釉、形制得都没问题──这是明代的素碗,价格不高,但是现代的窑工们得到后,又在碗心里画了青花,入窑再一次烧制而成。”
每个时期,烧制出的青花发色是不一样的。
这样呀。
我们在心里都暗暗地为片儿朱喝彩,我看到,专家们的脸上也流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看来朱友山进入省古陶瓷研究会是没问题了。
但是谁也没料到的结果出现了:那个买碗的专家出于对正品的洁癖,把碗扔到了外面的水泥地上。
就算是现代人在上面画了青花图案,可碗本身是明代的没错呀。
它能流传到今天,容易吗?
朱友山急白了脸。
那个碗碎成了十八瓣荷花,但幸亏碗底子还是好的。
朱友山捡起碗底,对我们说:“我不想加入这个古陶瓷研究会了,我们回去吧。”
(选自2017年第1期《小小说月刊》)
祝福(节选)
鲁迅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只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莱,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 , 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是警告她。
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到卫老婆子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理水(节选)
鲁迅
当两位大员回到京都的时候,别的考察员也大抵陆续回来了,只有禹还在外。他们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水利局的同事们就在局里大排筵宴,替他们接风。这一天真是车水马龙,不到黄昏时候,主客就全都到齐了,院子里却已经点起庭燎来,鼎中的牛肉香,一直透到门外虎贲的鼻子跟前,大家就一齐咽口水。酒过三巡,大员们就讲了一些水乡沿途的风景,芦花似雪,泥水如金,黄鳝膏腴,青苔滑溜,等等。微醺之后,才取出大家采集了来的民食来,都装着细巧的木匣子,盖上写着文字,有的是伏羲八卦体,有的是仓颉鬼哭体,大家就先来赏鉴这些字,争论得几乎打架之后,才决定以写着“国泰民安”的一块为第一,因为不但文字质朴难识,有上古淳厚之风,而且立言也很得体,可以宣付史馆的。
局外面也起了一阵喧嚷。一群乞丐似的大汉,面目黧黑,衣服破旧,竟冲破了断绝交通的界线,闯到局里来了。卫兵们大喝一声,连忙左右交叉了明晃晃的戈,挡住他们的去路。
“什么?——看明白!”当头是一条瘦长的莽汉,粗手粗脚的,怔了一下,大声说。
卫兵们在昏黄中定睛一看,就恭恭敬敬的立正,举戈,放他们进去了。
局里的大厅上发生了扰乱。大家一望见一群莽汉们奔来,纷纷都想躲避,但看不见耀眼的兵器,就又硬着头皮,定睛去看。头一个虽然面貌黑瘦,但从神情上,也就认识他正是禹;其余的自然是他的随员。
这一吓,把大家的酒意都吓退了,沙沙的一阵衣裳声,立刻都退在下面。禹便一径跨到席上,并不屈膝而坐,却伸开了两脚,把大脚底对着大员们,又不穿袜子,满脚底都是栗子一般的老茧。随员们就分坐在他的左右。
“大人是今天回京的?”一位大胆的属员,膝行而前了一点,恭敬的问。
“你们坐近一点来!”禹不答他的询问,只对大家说。“查的怎么样?”
大员们一面膝行而前,一面面面相觑,列坐在残筵的下面,看见咬过的松皮饼和啃光的牛骨头。非常不自在——却又不敢叫膳夫来收去。
“禀大人,”一位大员终于说。“倒还像个样子——印象甚佳。松皮水草,出产不少;饮料呢,那可丰富得很。百姓都很老实,他们是过惯了的。”
“卑职可是已经拟好了募捐的计划,”又一位大员说,“准备开一个奇异食品展览会,另请女隗小姐来做时装表演,来看的可以多一点。”
“这很好。”禹说着,向他弯一弯腰。
“不过第一要紧的是赶快派一批大木筏去,把学者们接上高原来。”第三位大员说,“学者们有一个公呈在这里,他们以为文化是一国的命脉,学者是文化的灵魂,只要文化存在,华夏也就存在,别的一切,倒还在其次……”
“他们以为华夏的人口太多了,”第一位大员道,“减少一些倒也是致太平之道。况且那些不过是愚民,那喜怒哀乐,也决没有智者所推想的那么精微的。……”
“放他妈的屁!”禹心里想,但嘴上却大声的说道:“我经过查考,知道先前的方法:‘湮’,确是错误了。以后应该用‘导’!不知道诸位的意见怎么样?”
静得好像坟山;大员们的脸上也显出死色,许多人还觉得自己生了病,明天恐怕要请病假了。
“这是蚩尤的法子!”一个勇敢的青年官员悄悄的愤激着。
“卑职的愚见,窃以为大人是似乎应该收回成命的。”一位白须白发的大员,这时觉得天下兴亡,系在他的嘴上了,便把心一横,置死生于度外,坚决的抗议道:“湮是老大人的成法。‘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老大人升天还不到三年。”
禹一声也不响。
“况且老大人化过多少心力呢。借了上帝的息壤,来湮洪水,虽然触了上帝的恼怒,洪水的深度可也浅了一点了。这似乎还是照例的治下去。”另一位花白须发的大员说,他是禹的母舅的干儿子。
禹一声也不响。
“我看大人还不如‘干父之蛊’,”一位胖大官员看得禹不作声,以为他就要折服了,便带些轻薄的大声说,不过脸上还流出着一层油汗。“照着家法,挽回家声。大人大约未必知道人们在怎么讲说老大人罢……”
“要而言之,‘湮’是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好法子,”白须发的老官恐怕胖子闹出岔子来,就抢着说道。“别的种种,所谓‘摩登’者也,昔者蚩尤氏就坏在这一点上。”
禹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人说我的爸爸变了黄熊,也有人说他变了三足鳖,也有人说我在求名,图利。说就是了。我要说的是我查了山泽的情形,征了百姓的意见,已经看透实情,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非‘导’不可!这些同事,也都和我同意的。”
他举手向两旁一指。白须发的,花须发的,小白脸的,胖而流着油汗的,胖而不流油汗的官员们,跟着他的指头看过去,只见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不动,不言,不笑,像铁铸的一样。
(有删改)
来自奇怪正方体的声音
[美国]纳尔逊·邦德
公元25世纪的人正在呼救……
全部的人都兴奋得激动起来,在通往公共广场的宽阔大道上,挤满成千上万的居民;而在首都其他地方,还有上百万的人,无法亲眼目睹这个实况,正焦急地在他们的感应器旁等待消息。这奇怪的正方体盒子已经打开,这块巨大的大理石石块,透明、光洁、闪耀,比最高的斯库息尔人还要高上几百尺,它的每一边都超过一百间房子的宽度。几个小时前,这个方块盒子被打开了——一块光滑的石块向后斜着,露出一个深黑的坑洞。
已经有一班勇敢的探险家进到这正方体盒子中探查真相。他们将要出来。没有人知道这神秘奇怪的方盒来自何方,也没有人能够想像这方盒到底存在多久。据斯库息尔博物馆档案的最初记载,他们预测此物在创世纪时就可能已经存在,因为在历史上,没有一种种族有能力建造这么大的建筑物。靠着感应器,这些斯库息尔人紧张地拨号到公共广场去,以便接收探险队员所传送来的“心灵影像”。突然,感应器的接收画面上出现绿色的微光,看到的人都尖叫出来:探险队回来了。
杜尔——所有斯库息尔科学家的领导人,站上了圆形讲台。他宽阔、聪明的前额,因过度思考出现了皱纹。他的队员也一个个意志消沉地走上讲台边。杜尔站在影像机前,影像机上一幕幕的影像便开始复印到每一个站在机器前看着它的人的脑子里。而且随着他和机器的心灵感应愈强,影像愈清楚。现在每个斯库息尔人都看见自己跟在一束火把后头,走下一条长长大理石通道,穿过一道地窖的门。几世纪之久的蜘蛛网和灰尘在地上轻轻扬起。空气中传来阵阵霉味和腐尸的气息。火把光亮处,他们发现这通道延伸到一座巨大无比的竞技场。这个巨大空间,使得斯库息尔广场看起来也微不足道。透过心灵感应,每一个人都和杜尔一样正看到自己踩着热切的步伐向前。然后他们停住,围着一个他们一生中所见到的最奇怪景象,举着火把,仔细瞧着。他们看到一排排嵌在墙里的抽屉,这些抽屉都是铜制的,而且上面都雕刻着抽象的花纹。整个奇怪方盒就装满这些抽屉,找不到其他东西。这些影像慢慢消失,杜尔的思想取代了这些景象跟观看者直接沟通。他告诉他们:无可否认,这奇怪的正方盒中,必定藏有许多的秘密,我们尚未解出。这些抽屉代表什么意义呢?我们也无法确知。遗憾的是,要开这些结构错综复杂的抽屉,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我们花费几年工夫,并且利用最现代化的设备,也只可能打开其中的一个。假设有生物曾经建造这些奇怪正方体,那他们的身体一定大得让我们无法想象。在这奇怪正方体中,只有一件东西跟我们现在的机械相类似而我们会操作的。杜尔转身对他的两名助手点点头,然后在一块巨石上蹒跚前进,这块石板是椭圆形的,后面系上一条巨大有弹性的绳索。杜尔继续说:“这条系在石板上的电缆非常的长,而且通到这方盒中心的每个角落。很明显,这个石板必定藏着某些秘密,但究竟是什么呢?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必须要等到我们的工程师把它肢解后,才能设法找出答案。”
杜尔站上这块石板上……当杜尔站在这个按钮上时,从奇怪方盒深黑处,传来电动控制记录器的声音。人——一种人类的声音在说话——“第50世纪的人类啊!我们第25世纪的人类需要你们,看在老天的份上,请快救我们。”
“当我说话的时候,我们的星球正冲向一团氯气云团中,在这氯气中,我们可保几百年不会消失。我们正遭受世界末日的审判,在这特殊设计的地窖中睡着,我们被迫睡在这里,直到第50世纪的来临。到那时危险才会过去。”“我们地窖的大门已经打开,如果此时有任何人存活,而且空气够新鲜的话,请此人拉下抽屉上的手把,然后我们就会苏醒。”
“假如没有人听到这个请求,或是此时根本没有人类生存,那么,永别了,亲爱的世界,我们这些睡在地下的生命,将永远睡在地下。”
杜尔继续迷惑地表示:“斯库息尔的人民啊!我们这群科学家对于这些事的迷惑并不下于你们啊!但你们必须相信我们科学委员会的委员将尽一切努力来解决这些困惑的事情,让大家得知真相。”感应器上蓝色的影像已经消失。斯库息尔人带着迷惑、惊奇回到他们的工作岗位上,他们感到困窘,因为任何答案都尚未找出。在街角或在大厅上,在家里或在办公室,他们都避免去谈这件事。从奇怪正方体中发出的声音,并没有被任何生命听到,因为在地球上,第50世纪的统治者是一群蚂蚁——而蚂蚁是没有听觉的。
(有删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