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王
孙方友
余同吾,年幼丧父,投奔陈州东戴集王五魁的梆子戏班学艺。师傅视其品貌、气质、声腔诸条件,令攻小生。同吾倾听师训,刻苦习练,进步甚快,文唱武打皆拔萃于同辈,初演《提寇》、《困禅宇》等剧目即崭露头角。青春期变声后,改习豫东调,专攻红脸,搭于宁陵张家戏班。
彼从艺间,承名伶“红脸王”的艺术熏陶,造诣日趋升华,常和红脸王之子青脸王同台献艺,以擅演《收卢俊义》一剧而名震艺坛。青脸王叫张穹,小同吾三岁,彼此兄弟相称,技艺各有千秋,相互媲美。又因兄长甘为小弟当“垫脚石”——做武打下手,被伶界传为佳话。在《收卢俊义》剧中,张穹饰卢俊义手持铛镰,同吾饰张顺手持柳椽,二人对打“铛镰削柳椽”的套路,配合默契,得心应手。每当演到对打的高潮时,只见张顺手持柳椽,频频向卢俊义发起进攻,动作迅猛凶狠。而卢俊义手持铛镰连连阻挡,反把对方的柳椽节节削断,动作惊险异常。尤其是当那根六七尺长的柳椽被削得只剩二尺多长时,张顺变为被动防御,这时只见卢俊义突然高举铛镰,直向张顺的头颅后部削来,张顺不得已,只好猛然低头,并且单腿跪地,急速来个“苏秦背剑”,将柳椽绕到背后伸出头顶一尺多长进行阻挡防护。此刻,只听“咔嚓”一声爆响,卢俊义的铛镰紧挨着张顺的后脑勺把柳椽削下一截儿,使观众咋舌不迭。观众还没回过神来,只听“咔嚓”、“咔嚓”两声响,又连连削下两截儿来——每每演出,必赢得观众阵阵喝彩,掌声雷动。
在《收卢俊义》剧中饰演卢俊义妻子的女子叫红女,也是戏班儿里的台柱子。红女十一岁唱红,是青脸王张穹的小师妹。她长相端庄,性格温柔,张穹很喜欢她。开初,她也喜欢张穹,不料自从余同吾来到张家班后,红女见其一表人才,为人善良,演艺高超,不禁起了爱慕之情,开始对师兄张穹疏远了。这些细微的变化不但青脸王看得出,余同吾自然也看得出。红女是女台柱子,一般开她的戏多由她担当主演,而自从余同吾来后,她竟甘愿屈尊在剧中饰演卢俊义的妻子。一台戏有三个台柱子,真可谓珠联璧合,相映增辉。可是,随着红女对同吾感情的日益加深,她竟越发对张穹冷淡起来。每每看到红女与同吾在一起,张穹就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青脸王”,双目里充满了妒火。因为他的父亲是班主,二人又是师兄妹,在余同吾未来之前,人人皆知红女要嫁给他。现在余同吾来了,红女一下将爱心转移了,张穹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有几次在对打“铛镰削柳椽”时,他就恨不得将余同吾“削”了。余同吾呢,自然也看出了青脸王所想,便主动疏远红女。怎奈红女爱得发狂,处处找机会接触余同吾,并用眼神暗送秋波。余同吾进退两难,越发感到自己的危险性。
一天夜里,他偷偷离开了张家戏班。
可令余同吾做梦也想不到的是,红女竟悄悄地在后边跟着他。等走到一片小树林时,红女喊住了余同吾。余同吾深感吃惊,问:“你怎么跟来了?”红女盯着余同吾说:“我喜欢你,为什么不能跟着你?”同吾劝她说:“快回去!你我都走了,班子里一下少了两个台柱子,会塌台的!”不想红女却固执地说:“我不管,我只跟你走!”听红女如此一说,余同吾算是没了法子,万般无奈,只好带她走。不料刚出小树林,就被张穹带人追了上来。因为余同吾是半路入的张家班,青脸王就说他是别的戏班的卧底,专来“掏”红女的。旧世道有“掏”台柱子一说,抓住了要严惩的。众人围住了余同吾,准备打断他的一条腿,让他永远别想登台。红女上前护住了余同吾,对张穹说这一切全是她的主意,不怪余同吾。
见红女如此袒护余同吾,青脸王更是妒火中烧,顺手取出一把铛镰和一根柳椽说:“既然师妹这么说,我权当是真的。这样吧,我可以放你,但你要与我再演一回‘铛镰削柳椽’!”红女一看青脸王不安好心,急忙夺过柳椽说:“来,我替他与你演一回!”见红女如此爱自己,余同吾感动了,对青脸王说:“好吧,我答应你。”说完,上前夺过红女手中的柳椽,对张穹说:“开始吧!”张穹见余同吾不惧,叫了一声“有种”,便打将过来。有人念着锣鼓点儿,二人你来我往,随着余同吾手中的柳椽被连连削断到只剩二尺见长,他开始被动防御。青脸王突然高举铛镰直向余同吾的头颅削去,余同吾仍像戏中一样单腿跪地急速来个“苏秦背剑”,将柳椽绕到背后伸出一尺见长进行阻挡。此时,只听连连“咔嚓”三声爆响,众人禁不住倒吸凉气。
红女更是惊叫不止,面色都白了,心想此次青脸王定不会放过余同吾,禁不住上前去护同吾。不料走近一看,余同吾仍是安然无恙。再看青脸王时,仍像是沉浸在戏中。余同吾醒悟过来,一把拉住青脸王的手说:“兄弟,你为什么不下手?哥哥是有心送你一条胳膊呀!”青脸王望了余同吾一眼,颓丧地说:“戏演到佳境,哪还有害人之心!”余同吾一听此言,禁不住肃然起敬,双膝跪地,对张穹说:“兄弟,是哥对不住你!与你相比,哥不配当艺人!”言毕,夺过青脸王手中的铛镰,“嚓”的一声,削去了左手四个手指……
从此,余同吾被伶界称为“断指王。”
书事
①最近安居,我把我出租几年的屋子里的旧书搬了回来,清点整理中,我发现了很多书还在,像看见我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般喜悦,当然也让我想起了我收藏的很多珍贵的书籍都不在了。
②最近我又要讲现代诗歌,很想意外发现我当年珍爱的那本《朦胧诗选》,那本朦胧诗集收录了北岛、舒婷、顾成、江河、杨炼、梁晓斌、卞之琳等人七八十年代写的发抒、反思文革的诗歌,我非常喜欢。90年代出来教书,那时的教材政治化太浓,我就一直给学生们讲这些朦胧诗,一届一届地讲,孩子们非常喜欢,讲完了就有同学借阅,但因为这本书要用于教学,在那个年代又不好买,所以我是一直看管得很紧,但后来还是一时疏忽,找不到了。也许这不是我的疏忽,实在是那本书太好了,对于处于成长中的孩子们那实在是一本“及时雨”。
③我从教20多年了,20多年穷老九的拮据生活,我不舍得将钱花在自己的衣食上,但碰到自己心仪的书籍那是一定要破财购买的,20年来我不间断地购买,又不间断地流失。大部分是被学生借走,少部分是被同事借阅,有些书籍我还记得被谁借走的,大部分说不出来历了,虽然20年来那些书籍不间断地在一路丢失,但是我从来不因为这个而遗憾,因为它不像钞票金银珠玉一般消耗散去,也不担心它会被人当着引火材烧掉,没有引火材的年代没有人愿意烧掉一本珍爱的书籍,而现在人们虽然不珍惜书籍,但也不需要用书籍做引火材了。那些遗失的书籍散落在人间,不断地流传,书上的文字不断地传播,不断地感染,不断地孕育精神,那是书籍产生的本质目的。
④我在青少年时期,阅读过不少书籍,《唐诗三百首》《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封神演义》《三侠五义》《七侠五义》《说岳全传》《东周列国志》等,还有《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十月》《啄木鸟》等不少杂志,这些书和杂志是我青少年时期的精神食粮,我在青少年时期有幸读了,可我家里除了一本黄历外父母没有买过一本书。这其中大部分是向同学借阅的,只记得有一本《东周列国志》是我在我表叔家里玩借来的,现在书也不在了,但我清楚地记得我没有归还他。我感谢我的青少年时代那些让我读到这些书的同学和叔叔阿姨们,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施予我少年时代弥足珍贵的恩惠。所以,我从来不会因为我珍爱的书籍的丢失而可惜,因为它也许不断地在施予,这是书的作用,相对于金钱来说书籍的传播具有精神温度,不似金钱仅满足物质甚至于增长冷血的欲望。
⑤我还记得我用于课外教学用的现代小说,有一次被一个学生借阅了,我知道是谁借阅的,我向他索要了几次,直到毕业都没有还给我,这事就过了。那个同学的成绩很好,考进了武汉大学哲学系,几年后,我的这个学生来看我,提了一大堆书,只记得其中有《白鹿原》《平凡的世界》等书籍,他告诉我他当时把我的书给弄丢了,没法交代,希望这样能弥补。他92年高中毕业,96年大学毕业以后一直在省政府部门工作,现在是处级干部,写作很厉害,是单位的笔杆子,也许那些书在他的人生启蒙中有了些作用。
⑥原本我们这个民族是个很热爱书籍的民族,明代的张溥每读一本书都要亲手抄录七遍,他的书斋因此命名“七录斋”,宋濂《赠东阳马生序》里就讲过他借书抄书的情景,为了不延期,天大寒,抄得手指都僵硬了;先秦时期人们写书读书都不容易,他们习惯把书全部背下来,汉初因为始皇焚书,好多人是靠记忆把书传下来的。我们不如古人文章好,缘于我们不如古人读书花的功夫深。
⑦进入互联网的时代,我更不需要为我的《朦胧诗选》遗失而遗憾了,现在我的教学很方便,互联网上要找谁的作品都非常容易;现在读书也很方便,但是我们的孩子不读书了,在他们最需要广泛阅读的时候,他们却被迫沉浸在题海里。
⑧最近,看到一则消息,关于各国全民阅读的调查,我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中国人的阅读排位。是谁造成了中学生和全民阅读的现状?谁能拯救阅读?!
2013-9-15
①没有引火材的年代没有人愿意烧掉一本珍爱的书籍,而现在人们虽然不珍惜书籍,但也不需要用书籍做引火材了。
②相对于金钱来说书籍的传播具有精神温度,不似金钱仅满足物质甚至于增长冷血的欲望。
①桑吉此时正站在望得见小学校、望得见小学校操场和红旗的山丘上,对着水汽芬芳的空气,学着老师的口吻:“桑吉!”
②然后,他笑起来:“对不起,老师,桑吉逃学了!”
③此时,桑吉越过了丘冈,往南边的山坡下去几步,山坡下朝阳处的小学校和乡镇上那些房屋就从他眼前消失了。他开始顺着山坡向下奔跑。 他奔跑,像草原上的很多孩子一样,并不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奔跑,而是为了让柔软的风扑面而来,为了让自己像一只活力四射的小野兽一样跑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春天里,草坡在脚底下已经变得松软了,有弹性了。很像是地震后,他们转移到省城去借读时,那所学校里的塑胶跑道。
④脚下出现了一道半米多高的土坎,桑吉轻松地跳下去了。那道坎是牦牛们磨角时挑出来的。
⑤他跳过一丛丛只有光秃秃的坚硬枝干的雪层杜鹃,再过几天,它们就会绽放新芽,再有一个月,它们就会开出细密的紫色花朵。
⑥挨着杜鹃花丛是一小片残雪,他听见那片残雪的硬壳在脚下破碎了。然后,天空在眼前旋转,那是他在雪上滑倒了。他仰身倒下,听到身体内部的东西震荡的声音。他笑了起来,学着同学们的声音,说:“老师,桑吉逃学了。”
⑦老师不相信。桑吉是最爱学习的学生,桑吉还是成绩最好的学生。
⑧老师说:“他是不是病了?”
⑨“老师,桑吉听说学校今年不放虫草假,就偷跑回家了。”
⑩本来,草原上的学校,每年五月都是要放虫草假的。挖虫草的季节,是草原上的人们每年收获最丰厚的季节。按惯例,学校都要放两周的虫草假,让学生们回家去帮忙。如今,退牧还草了,保护生态了,搬到定居点的牧民们没那么多地方放牧了。一家人的柴米油盐钱、向寺院作供养的钱、添置新衣裳和新家具的钱、供长大的孩子到远方上学的钱、看病的钱,都指望着这短暂的虫草季了。
⑪桑吉的姐姐在省城上中学。父亲和母亲都怨姐姐把太多的钱花在打扮上了。而桑吉在城里的学校借读过,他知道,姐姐那些花费都是必需的。 她要穿裙子,还要穿裤子。穿裙子和穿裤子还要搭配不同的鞋,皮的鞋、布的鞋、塑料的鞋。
⑫桑吉说:“今年虫草假的时候,我要挣两千元。一千元寄给姐姐,一千元给奶奶看医生!”
⑬所以,他就打定主意逃学了。
⑭奔跑中,他重重地摔倒在一摊残雪上,仰身倒地时,胸腔中的器官都振荡了,脑子就像篮球架上的钢圈被敲击过后一样,嗡嗡作响。
⑮桑吉庆幸的是,他没有咬着自己的舌头。
⑯然后,他侧过身,让脸贴着冰凉的雪,这样能让痛楚和脑子里嗡嗡的蜂鸣声平复下来。
⑰这时,他看见了这一年的第一只虫草!
……
⑱桑吉一直匍匐在草地上,他的一双膝盖很快就被苏醒的冻土打湿了。他的眼睛为了寻找这短而细小的虫草芽都流出了泪水。一些把巢筑在枯草窠下的云雀被他惊飞起来,不高兴地在他头顶上忽上忽下,喳喳叫唤。
⑲和其他飞鸟比起来,云雀飞翔的姿态有些可笑。直上直下,像是一块石子、一团泥巴,被抛起又落下,落下又抛起。桑吉站起身,双臂向后,像翅膀一样张开。他用这种姿势冲下了山坡。他做盘旋的姿态,他做俯冲的姿态。他这样子的意思是对着向他发出抗议声的云雀说,为什么不用这样漂亮的姿态飞翔?
⑳云雀不理会他,又落回到草窠中,蓬松着羽毛,吸收太阳的暖意。
㉑在这些云雀看来,这个小野兽一样的孩子同样也是可笑的,他做着飞翔的姿态,却永远只能在地上吃力地奔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只笨拙的旱獭。
(节选自阿来《三只虫草》,有删改)
①他奔跑,像草原上的很多孩子一样,并不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奔跑,而是为了让柔软的风扑面而来,为了让自己像一只活力四射的小野兽一样跑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②她要穿裙子,还要穿裤子。穿裙子和穿裤子还要搭配不同的鞋,皮的鞋、布的鞋、塑料的鞋。
一个幸运的贼
[法]莫泊桑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画家在索里尔家聚餐,最后都喝得有几分醉意了,都四肢伸展着躺在紧挨画室的一间小屋的地板上。普瓦特文头脑还清醒些,索里尔疯疯痛癫的,仰面朝天,讨论什么战争和皇帝的服装之类,说着说着突然一跃而起,拉开大抽屉,将一套轻骑兵制服穿在身丰,然后又拿出一套钾弹兵的制服给普瓦特文,他说什么也不穿,我俩硬给他套上,衣服太大,几乎把他包起来。我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甲宵骑士。然后,索里尔开始操练我们,他大声地说:“当了军人,就得喝出军人的样子。”
我们拿出大碗,高唱军歌,再次开宴。尽管普瓦特文已酩配大醉,我还是突然地举起一只手说:“静一静,我敢保证我听见了画室里有人走动的声音。”
“有戏!”索里尔晃免摇摇地站起来,唱起马赛曲:“拿起武器,公民们!”然后他从墙上摘下几件武器,按照我们的制服装备起来。我得到的是火枪和长剑,普瓦特文拿着一支带刺刀的长枪,索里尔没有找到称心的武器,抓起一把手枪插到皮带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大板斧,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画室的门。当我们走到画室中央的时候,索里尔说:“我是将军;你,甲胄骑士,负责切断敌人的退路;你,掷弹兵,作我的护卫。”
我执行命令断后,突然听见一种可怕的声音,我端着蜡烛想去看个究竟,普瓦特文用刺刀向那个地方乱刹,索里尔用斧子狂砍一通。我们查看了画室的每一个角落,足足查了有20分钟也没有找到任何可怀疑的东西,后来普瓦特文认为应该检查一下碗橱。由于碗橱很深,里面很暗,我端着蜡烛过去查看,可把我吓坏了,一个人,一个活人站在里面往外看我,我马上镇定下来,忽的一下把拒门锁上,然后我们退后几步商量对策。索里尔想用烟把贼(①)呛出来,普瓦特文想用饥俄制服那个家伙,我想用炸药炸死那个绒。最后我们还是米纳了普瓦特文的意见。我们把酒和烟拿到画室来。普瓦特文警惕地背着枪,我们三人坐在碗橱前,为俘虏(②)的健康开怀畅饮。我们又饮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索里尔建议把俘虏押出来瞧一瞧。
“对!”我大声地附和着。我们抓起武器,一起朝碗橱冲去,索里尔端着没有上子弹的手枪冲在前面,普瓦特文和我跟在后面,打开拒门后把俘虏押了出来。他是个形容憔悴、白发苍苍的老头,身上穿着破烂衣服。我们捆上他的手脚,将他放在椅子里。他没有吭声。
“我们审讯这个恶棍。”索里尔厉声说。我也认为应该审讯这个家伙。普瓦特文被任命为辫护人,我被任命为执行人。最后俘虏被判处死刑。
“现在就枪毙他!”索里尔说:“不过,不能让他不作忏悔就死啊。”他又有所顾虑地加了一句,“我们去给他请一个神父来。”我没有同意,因为深夜不便去打扰神职人员。他建议我代为行使神父的职权,并立刻命令俘虏向我忏悔罪过。
老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不知道我们是哪种类型的基徒,他开口讲话了,声音空洞沙哑:“你们要杀死我吗?”索里尔遇他跪下,往他头上倒了一杯兰姆酒,说:“坦白你的罪过吧,不要把它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救命啊!救命!”老头在地板打滚拼命嗦叫,怕他吵醒都居,我们塞住了他的嘴。
“来,我们把他结果了吧。”索里尔不耐烦地说。他用手枪时准老头匀动了扳机,我也匀了扳机,可惜我们俩的枪没有子弹,枪空响了两下。
在一旁的普瓦特文说:“我们真有权力杀死这个人吗?”
“我们不是已经判处他死刑了吗?”索里尔说、
“那倒是,不过我们没有权力枪毙一个公民③,我们还是把他送到警察局去吧。”
我们同意了他的建议。由于那个老家夜未能走路,我们把他绑到一块木板上,我和普瓦特文抬着他,索里尔在后担任警戒。我们把他抬到了警察局,局长认识我们,知道我们爱搞恶作剧,他认为我们闹得有点儿太过分,笑着不让我们把在押犯抬进去。索里尔非要往里抬,局长沉下脸来,说我们不要再发俊了,赶快回家去清醒一下头脑。无奈我们只好把他再抬回索里尔的家。
“我们拿他怎么办呢?。”我问道。“这个可怜的家伙一定很累了!”普瓦特文怜悯地说。
他看上去已经半死了,我也不禁来了侧隐之心,我把他嘴里塞的东西掏了出来。“喂,我说你感觉怎么样啊?”我问他。“哎呀,我实在受不了。”他呻吟着说。
这时索里尔的心也软了下来,给他松了绑,开始像对一个久别的老朋友一样款待起来。我们马上升满了几碗酒,递给我们的俘虏一碗。他连让都没让,端起碗一饮而尽。我们几人痛饮起来。那老人真是海量,比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还能喝。当天蒙蒙亮时,他站起来心平气和地说:“我得告辞了。”
我们再三挽留,但他坚持不依,我们怀着惋惜的心情送他至门口。
(摘编自《世界微型小说荟萃300篇》)
聂耽
聂鑫森
聂耽退休了。
他的家嵌在古城一条长而窄且弯弯曲曲的巷子里。小庭院是祖产,安静自在,正如鲁迅的诗句所言:“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所以他不去住高楼大厦,那是一个个关鸟的笼子,憋屈!何况小庭院位置好,出巷口便是商铺林立的平政街,出巷尾就是四时景物宜人的雨湖公园,
聂耽没退休时,在这条巷子里是个没人多看一眼的角色,不就是一个做工的么!何况,他除碰见人微笑着打个招呼外,从不去串门,也决不邀人来家闲坐、喝茶。别人家有婚丧嫁娶之类事,往往由他夫人去办,他很少出头露面。
但在聂耽临近退休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让巷中人不能不对他刮目相看。
全国纺织系统的保全工,经过层层选拔,十个优胜者再参加决赛,聂耽居然夺得冠军!中央电视台进行了现场直播:在一个巨型车间里,几十台纺纱机、织布机一齐开动,机声喧闹;被蒙上眼睛的聂耽,坐在车间的上端,他能在嘈杂的机声中,听出哪台机器有毛病,毛病出在什么地方,百分之百准确。
现场直播的事,是聂夫人失口说出去的。正好是星期天的上午,全巷的男女老少都在看。很多特写镜头,都停留在聂耽的耳朵上,又大又长不说,而且耳郭会敏感地扇动,忽快忽慢,让人啧啧称奇。
当决赛结束,宣布聂耽第一时,巷子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鞭炮声。巷子出了这样一个人物,太了不起了!
欢呼之余,大家也有了愧意,几十年来对聂耽了解得太少了。这个功夫聂耽是怎么练出来的?他上班到底有什么异常表现?他喜欢吃什么、穿什么?业余有什么爱好?退休后在家干什么?国人对名人的一切,素来怀有浓厚的兴趣,哪怕每天拉几回尿、打几个喷嚏都津津乐道,所谓“追星族”“铁杆粉丝”是也。
各种各样的信息,从不同的渠道汇集到一起:
聂耽吃饭菜和大家基本相同,但尤喜吃素;穿衣服不喜欢什么名牌,合身就好。
他耳朵虽大,却无先天特异功能,是后天练出来的。练的方法有两种:其一,是上班没活干时,工友们都坐在值班室里等候,聂耽却提一把小凳子坐在车间一角,闭着眼静听喧闹的机声,身子可以一两个小时纹丝不动,扇动的只是他的耳郭;其二,是他家的小院里,花树之间立着几个木架子,木架上挂着长短、大小、厚薄不同的铁片、钢条、铜圈,有的还故意凿出裂纹,一一编上号,聂耽闭着眼坐在台阶上,让家人轻重缓急地敲击它们,他边听声音边叫出编号的位置,或者干脆只听风声雨声击打金属的声音,听花开叶落虫鸣的声音。
业余爱好,除听声音之外,便是读各种专业技术书籍和文史方面的闲书。
聂耽把获奖的十万元,全捐给了市里的“爱心救助工程”。
可获奖后的聂耽,和从前没有丝毫不同,别人当面和背后的议论、赞扬,他似乎都没听见﹣﹣耳朵直愣愣矗着,一动不动。
不同的是,休息日,常有青年工人来拜访退休了的聂耽。院门是关的,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没人知道。有时,聂耽会领着这些人走出巷尾,到雨湖公园游玩,笑语声一路撒落,滴溜溜转。
与聂耽隔着巷道门对门住的是刘聪。
刘聪是一家大医院五官科的主治大夫,在治耳鸣、假聋、耳膜破损等方面名声远播。他对聂耽的超常听力很感兴趣,希望从中找出什么奥秘,或许会有助于他对耳疾的治疗。可聂耽不喜与人打交道,令他束手无策。现在他有法子啦,可以悄悄跟在聂耽一群人后面,听他们说话,不会没有斩获。
他们坐进听风轩,听秋风飒飒。
聂耽的耳郭忽然动了起来,然后用手一指,说:“那阶边的一颗小石子,压住了一只蝈蝈的腿,它叫得很痛苦。”有人飞快地跑过去查看,果不其然。有人问:“聂师傅,你是怎么听出来的?”聂耽说:“因为听多了,听熟了。”
年轻人簇拥着聂耽,又说又笑。三三两两的游人跟在后面慢行,老人的拐杖声,女人的高跟鞋声,孩子的喊叫声,此起彼落。
走在最后的刘聪,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一元钱硬币,让它垂直落下。硬币掉到石板上,清脆地一响。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钱币落地的声音,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搜索着发出声音的方位。
只有聂耽没听见,依旧向前走。
刘聪抱歉地对大家笑了笑,弯腰拾起硬币,然后转身走了。他知道,聂耽只听见他想听见的声音,想听见的声音就一定能听见!
(有删改)
看望
[德国]海•格兰特
上午最后一节课刚开始,有人从外头喊:“培德•莱默斯,你妈妈来看你来了!收拾一下东西,今天别上课了。”
妈妈来了!培德全身的血往上涌,耳根都红了。他把数学本子收到一块儿,然后磕磕绊绊地离开了教室。
她在接待室里,坐在最前排的一把椅子上。满脸皱纹、瘦瘦小小的妈妈穿着一件旧式大衣,灰色的头发上是一条黑头巾。身边是那只古老的笨重的方格纹手提包——这种手提包现在只有粗壮结实的农民才提着它出门。
“培德,儿子!”他感觉到了妈妈长了茧子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闻到了她那只有过节才穿的衣服上的樟脑丸味儿。他的心在感动和压抑之间犹豫。为什么她偏要在今天,在上课的日子里来!在这儿,大家都会看见她!那些有钱的、傲慢的男孩子们,他们的父母,都是开着小汽车到寄宿学校来,把礼物、钱随便那么一撒。
“校长说,你可以带我去看看你的房间,你今天不用上课了。真好,不是吗?”
上帝,她已经去过校长那儿了!就穿这件不像样子的大衣!他抹了抹潮湿的额头,带着愤愤的果断,抓起那个古老的方格纹手提包——这种手提包不装东西就够沉的了。
他快速地几乎是跑着上楼梯,走进那间小小的双人房间。“那就是我的床。那边,靠窗子的,是齐姆森的。他爸爸是工厂主,富得要命,一辆汽车就像我们房间那么大!”
妈妈几乎是虔诚地注视着那张床,她大概在惊讶齐姆森盖的竟然不是金被子吧!然后,她带着幸福的微笑又转向他,并且打开那个方格纹手提包。“我带来了几件新衬衣,培德。是柔软的好料子做的,颜色也是时下流行的。这是一块罂粟蛋糕,你最喜爱吃的,里面放了好多葡萄干呢!现在就吃一小块吧!”
她温存地笑着,愉快地走到他面前。但是,他不耐烦地拒绝了。
“现在不吃,妈妈,就要下课了,一会儿所有的人就都涌到这里来。别让他们看到你。”
“怎么……”她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孔,一下子涨红了。在拉上手提包时,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是这样。好吧,那我还是走吧。”
但这时过道里已经有了响声,紧接着齐姆森就走进房间里来了。该死!正好是这个齐姆森!他的友谊对培德来说至关重要。齐姆森有一种苛求的、爱好挑剔的审美观。“这是我妈妈,”培德笨拙地结结巴巴地介绍,“她来给我送换洗衣服和蛋糕。”他感到脑袋在痛,只想快点离开。齐姆森说了自己的名字,一面用培德一向羡慕极了的姿势动作优美地鞠着躬,一面彬彬有礼地微笑着。“这真是太好了。家里人来探望永远是最高兴的事。不是吗,莱默斯?”这肯定是一句客套话,培德带着乡下人的猜疑想道。但是妈妈却满面笑容地向齐姆森道谢:“是啊,我给他送新衬衣来了。我们刚刚收完麦子,我来看看他……”怕妈妈再说什么,培德赶紧把妈妈“扶”出了房间。
培德拉着母亲匆忙地悄悄地下了楼梯。一直到大门口,他才舒了一口气。
到了车站,“你可以坐下一趟火车走,”他没有把握地建议,“也许还能在候车室内喝杯咖啡呢。”
“不了,就这样吧,儿子。我现在知道你过得很好,也不那么想家了,我这就上车。”
他还想说些什么,随便说些什么,但喉咙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时列车员关上了门。他从窗口又一次看见她的刻画着艰辛和忧虑的发灰的脸庞。“妈妈!”
他喊着,可是火车开动了。
回到房间,他又看见了桌子上那块妈妈摆放的罂粟蛋糕,气味芳香。可是他一点也不饿。他走到窗子边,久久地呆望着外面。他的咽喉总感觉到异样疼痛。
齐姆森进来了,一眼看见还没有动过的蛋糕。
“你究竟为什么那么快让你妈妈走了!”齐姆森严肃地,几乎是阴沉地问,“你呀,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妈妈就好了!”
培德这才想起,齐姆森的父母已经离婚了。他愣在那里,他知道无可反驳。
机灵的齐姆森又带着他惯有的明朗微笑,指着蛋糕:“来来,动手啊,不然要发霉了。”他们一起大嚼蛋糕的时候,培德喉咙的压迫感渐渐消失了。
奶奶的茶园
甫跃辉
①不记得第一次随奶奶进茶园是几岁了,也不记得去过多少次,印象中的茶园恒久地保持着一个样子:荒僻荒凉又生机盎然。茶园是分为两片的,一片靠西,一垄一垄种着规整伏顺的茶树,稳稳地立在天底下,如一颗一颗蓬松懵懂的大脑袋。茶树下的土常常是新翻的,难得见到杂草。很明显,这样的茶园也是有主人的,自然不能由着我和奶奶去采。我们能去的茶园,是靠东那边的。钻进一片低矮的小松林,荡开一张又一张迎面而来的蜘蛛网,眼前忽地开阔了,展现在眼前的,便是我和奶奶要去的茶园了。
②回想起来,大概也不过几十上百株茶树。高的高低的低,有的羸弱,有的丰赡,有的旁逸斜出,有的张牙舞爪。总之,是浸有一株体态丰满珠圆玉润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它们被种茶的人遗忘了,或者说是放弃了。它们也就此得了大自在,自在生长,也自在死去。确实有些已经死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兀自挺立着,任由四围的野花野草野蛮生长,将它的死亡装点恣肆快意。又何止这一角,放眼望去,整片茶园都被葳蕤的野草灌木野蛮生长挤满了。它们挤挤挨挨,在耀眼的春日阳光下,发出嗡嗡嗡的墨绿声音。而那几十上百株茶树,默然,肃立。——这一切,不过是现在的我翻检记忆时的想象罢了。小时候是不会去揣想植物有没有各自的精神的。只要一进入那片茶园,我便胡乱跑开了——偶尔,也帮着奶奶摘些茶叶,不过摘得两捧,就撂挑子不干了。如今想来,那便是我的百草园啊,我可以尽情去搅扰那杂草,去攀折那灌木,去看一朵一朵的野花,有不起眼的鼠曲草,也有夺目的茶花。
③那时还不知道茶花和茶树的异同,只是盯了茶花看,纳闷着怎么这么大的花呢,怎么这么厚实的叶子呢?想从上面摘下嫩茶叶来,却遍寻不着。再去茶树上找花,也能找到,可远没这么扎眼,细弱的枝条上一个一个小小的绿蒂花苞,那绽开来了的,是小朵小朵白萼黄蕊,蜜蜂嗡嗡嘤嘤地悬浮在花蕊之上,欲停不停,欲飞不飞。凑近了,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是那艳丽的茶花所没有的,摘了放到嘴里咀嚼,涩中回甜,清新悠远。
④奶奶摘够了茶叶,或者把这一片茶园都摘秃了,我们才重新钻出小树林。回到家后还有很多活要干。奶奶先是找出一个大的簸箕,把背篓里的茶叶倒出来,翻晒一下,清理掉不小心混进里面的杂物;然后把茶叶下到大铁锅里,那铁锅直径将近一米,茶叶绿蓬蓬地堆了大半锅;接着,烧上火,烘焙。这是个慢活儿,急不来的。也不记得需要多久,那小山似的茶叶才软塌了下去,烟气袅袅,茶香四溢。烘焙好的茶叶再次回到簸箕上,奶奶蹲下身,将滚热的茶叶一遍一遍在手下揉搓。我摸过,那时的茶叶又湿又烫,不知道奶奶怎么能禁得住;这一切工序完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奶奶把揉搓好的茶叶匀匀地散开在簸箕上,端到太阳底下晾晒。奶奶有一双“解放脚”①,走起路来并不是很方便的,人又很矮小,两手伸展开端了那直径远超一米的铺满新茶的簸箕,她便踮着脚,身子吃力地朝后拗着。
⑤过不了多少日子,新茶晒干了,留下一部分给家里,剩余的,都由奶奶背到街市上去卖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从未和奶奶到过街上。奶奶到街上卖过茶叶,卖过麻绳,大概还卖过些别的什么小零碎。可我一次都没跟她去过。她会在街市的哪个角落放下她的背篓呢?又会怎样招徕生意呢? 我全然不知道。
⑥黄昏里,奶奶回来了,背篓里多少会有些吃的,有时是几个橘子,有时是几根香蕉。
⑦考上复旦那年,家里为我上学的费用东拼西凑,谁也没想过要和奶奶说说这事。一天下午,奶奶把我叫到跟前,翻开一层一层衣襟,翻出一个敝旧的装洗衣粉的塑料袋子,袋子用细麻绳绑缚得严严实实的。奶奶耐心地解开细麻绳,打开袋子,掏出叠得齐齐整整的一叠钱,有角票,有块票,还有两张百元大钞。奶奶把那两张百元大钞捏出来,递给我。
⑧“奶奶钱不多,只能给你两百块。”我怎么能要呢? 我推脱着,说家里的钱够了。
⑨“那不一样,这是奶奶的心意。你不要嫌少,奶奶卖茶叶和麻绳攒下的。你拿着!”
⑩可是,我怎么能要呢?
⑪终究,我没要奶奶的钱,她仰起头,一双遮了厚厚阴翳的眼睛注视着我,我低垂了头,一再跟她说,家里的钱够用的,够用的。
⑫十多年过去了,九十多岁的奶奶是再也不能上山摘茶了。我忽然意识到,奶奶似乎根本就是不喝茶的啊。而我呢,也再喝不到奶奶做的茶了。
⑬罹患阿尔茨海默病的奶奶,大概全然忘记深山里那片茶园了吧?更不会记得,她曾经在那片茶园的其中一株茶树下的奇遇——
⑭那是暮春时节,奶奶看见一株高大蓬勃的茶树,走近了去,摘那满树鲜嫩的芽儿。似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再听,又什么声息都没有。三五分钟后,忽然,茶树根下呼隆几声,窜出个东西来,咯咯几声,扑棱翅膀,逆着阳光飞远了。“是一只老野鸡啊,尾巴那么长——”奶奶朝我比划。讲述这些时,奶奶已经回到家里了,她没能带回野鸡,却带回了九颗蛋。浅蓝色的九颗,攥在手里,似乎可以感知到蛋壳里跳动着生命。我的失落和兴奋是可想而知的。失落的是,没抓住那只野鸡;兴奋的是有这九颗蛋,不也等于有了野鸡么? 吊诡的是,二十多年后,我竟然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是怎么处理那九颗蛋的了。是给炖了,还是交由家里的老母鸡孵了? 我既想不起野鸡蛋的味道,也想不起孵出的小野鸡。
⑮记忆在无可挽回地远离,正如故乡在无可挽回地远离。那储存于一片茶叶上的味觉依恋,竟能一代一代传下去,怎能不叫人嗟之叹之。
【注】①解放脚:旧时缠过是后来又放开了的脚。
围墙
陆文夫
昨夜一场风雨,建筑设计所的围墙倒塌了。
这围墙要倒,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它至少百年了,几经倒塌,几经修补。历次的修补都不彻底,三十多米长的围墙高低不平,弯腰凸肚,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何况一场风雨!
早晨,开碰头会。“现在我们研究一下围墙的问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吴所长用圆珠笔敲敲桌面:“原来的围墙和我们单位的性质不协调,新围墙一定要新颖别致,达到内容和形式的统一。”“古典派”黄达泉接茬儿了:“围墙不但有实用价值,而且富有装饰意味,它对形成建筑群落的风格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现代派”朱舟把茶杯一放,“我们考虑问题要从实际出发,要造得高大牢固。”两派之外的何如锦开口了:“最合理的办法就是把塌下来的再垒上去,这在围墙的历史上是有例可循的。”
“我想问一下,这围墙到底怎么修啊!”这是行政科的马而立。
这个三十七岁、非常干练的办事员,却有着一张不那么令人放心的娃娃脸。某些人见到他就疑虑:整天衣冠楚楚,活儿没有少干,身上却不见泥污,这就形迹可疑。如果整天穿工作服、劳动鞋在人前走来走去,那就另有一种效果:“这人老成持重,艰苦朴素。”稳妥往往是缓慢的同义语,这马而立却灵活得像自行车的轮盘,一拨便能飞转。
“到底怎么修嘛,我提出了原则,同志们也提供了许多很好的意见,这就看你的了。”吴所长拍拍马而立的肩膀,“好好干!”
一支烟还没有抽完,马而立已登起自行车直奔房屋修建站……
星期六晚上,设计所门前拉起了临时电线,四只两百兆的灯泡把马路照得灼亮。砖瓦、石灰、琉璃砖装过来;垃圾、碎砖运出去。星期天清早开始砌墙。马而立忙得飞起,还拉住看门的洪老头做帮手。泡茶,敬烟,寻找各色小物件,有时还飞车直奔杂货店。电灯直亮到夜间十一点。
夜色中看这堵修好的围墙,颇有诗意。白墙,黑瓦,宝蓝色的漏窗泛出晶莹的光辉。树枝摇曳,灯光闪烁,好像童话般的世界深藏在围墙的里面。抬起头来,可以看到主建筑的黑色屋顶翘在夜空里,围墙带着和主建筑相似的风格进入了整体结构。附近的马路也变样了,好像是到了什么风景区的入口。
马而立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办得最完美的一件大事!他在会议室的长沙发上睡了下去。这一觉睡得很沉。
星期一早晨,上班的人们被突兀而起的围墙惊呆了,虽然人人都希望围墙赶快修好,如今却快得叫人毫无思想准备。如果工程是在人们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今天加一尺,明天高五寸,人来人往,满地乱砖泥水,工程结束时人们会跟着舒口气。如今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不习惯,太扎眼。谁都看得出,这围墙比原来的好,可有些人左看右看,总觉得有点“那个”,吴所长始终不发表意见,他觉得这围墙似乎在自己的想象之中,又像在想象之外。他轻轻地说了一声:“哎,没想到马而立的手脚这么快!”
被征求过意见的人很不满,觉得这围墙吸收正确的意见太少!他们指指点点:“这围墙不中不西,穿西装戴瓜皮帽,缠绿围巾,这打扮是哪个朝代的?”“是呀,围墙是墙,造个大屋顶干什么呢?”“太单调啦,应当在中间造两个方如意!”“两头应该造尖角,翘翘的。”所有感到有点“那个”的人都把围墙的缺点找了出来,他们批判能力总是大于创造能力。
“马而立”,吴所长叫人了。“洪老头,你看见马而立上班没?”有人嚷嚷着帮忙找了,要对这个罪魁祸首当场质疑。
看门的洪老头火气很大:“别鬼叫鬼喊的啦,人家两天两夜没有休息,像你!”洪老头对那些轻巧话儿很反感,“人家马不停蹄,衣服都和上泥水和汗了,那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来来往往的路人都说这围墙很好看。”
马而立揉着眼睛爬起来了,朦朦胧胧挨了一顿批……
冬天,设计所召开建筑学年会,几位专家一进门便被这堵围墙吸引住了,左看右看,都赞不绝口。会议上专家们以围墙为话题:这围墙回答了城市建筑中的一个重大问题;既有民族风格,又不盲目复古;经济实用,和原有建筑物的风格统一。
设计所的到会者喜出望外,想不到金凤凰出在鸡窝里!吴所长说:“这主要是指导思想明确,同时发动群众进行充分的讨论。”各派代表人物也沾沾自喜地夸耀自己的贡献。
马而立没权参会,只是在围墙门口进进出出,忙得飞起。不知道他又从什么地方弄来四只熊熊的炭火盆,使得房间里温暖如春,人人舒展。
(有删改)
最后一趟生意
漫天的沙尘渐渐退去,蓝天和烈日又一次出现在沙漠上空。他开着那辆破旧的黄色出租车在公路上行驶,道路的两边,处处可见车辆的残骸,远处的浓烟告诉他,战争正在他的祖国里进行着。
天气晴好,很炎热,没有一丝风,对面驶来一支车队,车上也坐了很多人,这情景有点像这个国度里的乘卡车赶集的人群。不过不同的是,不是卡车,而是坦克,上面都是外国人,手里拿枪。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就这样交叉而过。
“该死的战争!”他暗暗地咒骂。两天前,一颗导弹落在了他家门口的市集里,几乎毁灭了一切,幸运的是,他活了下来。于是他决定不再开出租车了,他盘算着等今天最后一趟生意做完,就和妻子孩子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莎拉,孩子们,我爱你们,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等最后一趟生意做完。”
他转头看了看驾驶座上放的一张照片,相框的玻璃碎了,不过照片上,妻子和三个孩子的笑脸仍然是能让他感到唯一欣慰的东西。
不久,他到了一个检查站,路边停着不少坦克,那长长的炮管和多边形的脑袋简直让人不寒而栗。不少荷枪实弹的外国士兵站在路边。一个外国士兵伸手示意让他停车,他定了定神,停下了车。这几天,几乎没有什么平民的车辆从首都出来,所以现在,路上除了坦克,就只有他一辆车了。
几个外国士兵走上前,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有一个为首的看了看这破车,弯下腰,又看了看他,问道:“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A . 他笑了笑 , 用那士兵能听懂的语言生疏地答:“长官,我从首都来,想离开这个地方,战争太危险了,”说着话,他递给士兵一支香烟,并点上了火,“战争几时才能结束?”
“快了,我们的军队马上就能解放你们的首都,”外国士兵深吸了一口烟,像是看到了车里的相框,“这烟还不错,那是你的妻子和孩子吗?我也有两个孩子,和他们差不多年纪。”
“是啊,他们是我最牵挂的人,不久前就离开这里了,我这就去看他们,也许不再回来了,战争年代开出租车太危险,我不想干了。”B . 他看了看外国士兵,仍然微笑地回答。
“等我们推翻了你们的独裁者,你就可以回来放心地开车了。”士兵靠在车窗上,也许那么多天来,第一次遇上对他微笑的原住民,因而心情也不错吧。
“也许吧,不过我得去看我的妻儿了,有兴趣去我的家吗,我妻子会为你们做好吃的。一起去吧,最后一趟生意,不收你们的钱。”
“我们有任务在身,去不了了,代我向你的妻儿问好吧,”士兵显然有些兴奋,他也许认为,这里的人民,还是有不少欢迎他们的,“对了,南方都是战场,你要到哪里去见你的妻儿呢?”
C.他依旧微笑着,拿起了那个破碎的相框,在照片上吻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那个依旧得意忘形的士兵,还有他身边其他拿着枪的外国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天堂。”
他最后能看到的,是那个士兵惊骇和恐惧而扭曲的表情,还有从指间滑落的烟头。
然后,他按下了按钮。
(选自《全球最佳短篇小说》,略有删改)
【注】故事背景为美国入侵伊拉克时期。
庹其五
石鸣
①庹其五是个茶客。或者说,退休前,庹其五是个老师,退休后,庹其五是个茶客。退休前,庹其五每周六天去学校上课;退休后,庹其五每周六天到巷子尽头老孙家的茶铺子里坐着喝茶。
②老孙家的茶铺子很小,茶几椅子就摆在院子里。院里的照壁是早就毁了,站在院外的路上往里看,一眼就能看个通透。庹其五就坐在通透处的一棵银杏树下。银杏高四五丈,郁郁苍苍,总有上百的年岁了吧?庹其五有时抬眼望着银杏树,不免感叹一声:“银杏自然是好,要是有这么粗大的一棵茶树立着,不是更佳?”听见的人就把老孙叫过来,对老孙说:“老孙,改天你将这银杏刨了,庹老师说,种棵茶树才更好呢。”老孙听了,也抬眼看看银杏,对庹其五说:“庹老师,这银杏可算得上是我爷爷辈的了呢。”庹其五和喝茶的人就笑起来,庹其五对老孙说:“老孙,他们说玩笑话呢。这么好一棵树,谁舍得刨?”
③在老孙家茶铺子喝茶的,多是熟客,认得庹其五的,都叫他“庹老师”,不认得的,互相谈起来,问起姓名,庹其五就会蘸着茶水在茶几上写一个“庹”字,指点着说:“很多人开口就念度,那不对。这个字念庹,同稳妥的妥一样的音。”同他的姓难念一样,有时他说的话也让人觉得突兀。比如,有时候庹其五将装茶叶的小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将茶叶仔细放进茶碗,看着老孙一柱滚鲜鲜的开水注进去,就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说的是陆羽《茶经》开首一句,但和庹其五一道坐着喝茶的人都不知道,所以接着话往下说的人很少。一道喝茶的人听不懂庹其五说的那些话,庹其五却并不觉得孤单,并没有知音不遇的失落。自己的心绪能懂自己的话,就够了,所以别人听不太懂的话,庹其五常常是说几句就止住了。
④庹其五来老孙的茶铺子喝茶,是喜欢自己带茶来。老孙的茶太普通,没有他自己的茶好。庹其五无儿无女,老伴也走了,生活清淡,钱能做的用途不多,说来算去也就是个喝茶。庹其五也是有个儿子的,上山下乡的时候,儿子到山区插队,一年夏天放牛,走在山沟里,遇上山洪,儿子忙着赶牛,却将自己留在了山洪里。庹其五和妻子赶到儿子插队的村,站在山沟边一阵痛哭,又一阵痛哭,才移动步子,山坡上种下一株远道带来的茶树,又沿山沟向下一路洒了五斤茶叶。乡里人都奇怪,只以为是城里人在破旧,却不知庹其五是在给儿子安魂。儿子喜欢茶,若不是来了上山下乡的运动,本是该去农业大学学习,然后去培育他愿望中的优质茶树的。天不假人以时日,庹其五只能让一株茶树在山坡上让儿子凝望。茶树是儿子未下乡前在花盆里试种的,树干树枝上都有他抚摸的痕迹,如今人茶两相望,也算是互为慰藉。
⑤有一段时间,庹其五外出走了一圈回来后,突然开始喝老孙配备的茶了。这情况以前少见,一同喝茶的人就奇怪。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庹其五说:“喝茶,喝的是心绪,在乎茶的好坏?”这就让大家不好说了。谁说喝茶不是喝心绪呢?可是细想,又似乎不是庹其五喝茶的习惯。当然,似乎而已,也就是个感觉,所以虽存疑惑,也不再罗嗦刨问。老孙的茶庹其五一喝竟持续了一年,让人渐渐忘了他有自己带茶的习惯。
⑥大伙儿想起来他有这习惯,是第二年的清明后。庹其五又自己带茶叶来了,而且给相熟的人每人都送一小包。茶是新茶,雀舌,一看就是明前的新芽。问,才知道是庹其五儿子以前插队的那个村寄来的。再问,才知道庹其五去年到山里看儿子,发现当年栽的那株茶树长得竟好。村里人依旧穷,庹其五就想着让他们种茶,于是请了他茶研所的一个专家朋友去看,专家说气候土壤都适合,便说动村长引进茶苗,聘了人指导种植和焙制。村里人家家户户少余钱,庹其五就先垫了请人的费用,告诉村长茶叶赚了钱再补给他。一年过去,果然就出了茶来。茶还是打顶采的,量少,制得也不算好,但庹其五喝着,也是觉得浓郁清爽。
⑦此后每年村里都寄上新茶来。三年后茶叶开始正常开采,竟是越制越好,渐入佳境。庹其五带上新茶,看着老孙将一柱水冲进茶碗,就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这话,一道喝茶的人都已经听熟了,他们偶尔也重复一下,都以为是庹其五写的诗句。
到乡村去找生活和灵魂
熊培云
①这些年,南北西东,颠沛流离,因为学习、工作或旅行的缘故,我到过一些地方。然而能让我有望乡之痛的却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我在中国的乡村老家,另一个则是法国巴黎。除了在两地度过的难忘时光,想来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即它们都流淌着一种从容、悠闲的乡村主义。而这种乡村主义,恰恰是现代化、城市化不可或缺的。或多或少,它可以医治由消费主义与成功学等催生的现代病与城市病。
②城市,对于许多人来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过关游戏场。游戏者不舍得放弃已经得到的,还要为新的奖励不断过关,任凭工作劳心劳力,永无闲暇,谁还有心思像梭罗那样去做一个林间流浪汉?梭罗把清晨的散步当作是对一天的祝福,然而失去森林的我们,散步却总是在失眠的夜晚,在自己的床上,从左侧到右侧,再从右侧到左侧,辗转反侧。及至白天,也很少享受散步的乐趣。人们似乎只能通过消费机器来安排自己的生活,他们抱怨平时锻炼得太少,然后打车去健身房,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
③总而言之,在顾此失彼的现代化与城市化的单向度推进下,中国人是活得越来越不耐烦了。几代人建设一幢房屋的耐心没有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诗意没有了,责任心也没有了。谁需要大树,谁就花钱到别处去挖;谁需要乘凉,谁就买个电扇回家。在巴黎,我看到法国人会花几年时间为巴黎圣母院修葺外墙,若在中国,以中国人的“拆挪”本性,恨不得把它拆了重盖一个新的。
④农村本是最有条件慢条斯理地建设的。相较城里的快节奏,我所体会到的乡村生活原是另一番景象:当你行走于田野,这里上接天,下接地,中间是与你共生的万物。你不会因为老牛走得缓慢而焦急,也不必非得撵上一只奔跑的野狗以证明自己的速度与价值。走自己的路,让万物生长吧。当你把种子埋进地里,除了浇水施肥,你只需安心等待,而不必心急如焚地蹲在地里等待“第一桶金”。只要时间到了,它自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⑤然而,当前急功近利的现代化与城市化,使乡村一点点沦陷。法国大革命的问题出在“你不要自由,我强迫你自由”,现在农村有一半问题则出在“你不要城市化,我强迫你城市化”。种种逼迫的背后,显然是人们控制了社会生长的速度,而不是由社会本身决定自己的生长。
⑥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发生在欧洲的一个意味深长的故事:据说,当年罗马军队带着葡萄种子到达位于高卢的博纳时,发现这里充沛的阳光与肥沃的砾石土地特别适合葡萄的种植,于是他们便和当地农民一样,边种植葡萄边酿酒。谁知三年后,当军队要开拔时,有近半的士兵都留了下来,因为这里的葡萄美酒俘获了他们的心,他们宁可留下来当酒农也不愿意再去南征北战、拓展帝国的疆土了。为此,查理曼大帝后来还不得不颁布法令,禁止军队经过博纳。甚至,在临终前,他还说过这样的话:“罗马帝国靠葡萄酒而昌盛,又因葡萄酒而毁于一旦。”难怪莎士比亚会借李尔王之口说出“罗马帝国征服世界,博纳征服罗马帝国”。
⑦应该看到,在这里征服罗马帝国的,不是博纳,而是生活。准确地说是平民的生活愿望征服了帝王的政治野心。在那样的年代,不跟随国王打仗算是“政治不正确”了。然而,这才是历史最真实的面貌--所有帝国终究会灰飞烟灭,只有生活亘古常新。
⑧必须保卫乡村,正如必须保卫社会。我在这里强调的需要保卫的乡村,并非地理意义上的乡村,而是一种乡村主义与乡镇精神。它们与所谓的主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甘心卷入狂飙突进的时代游戏。人在天地间,既不被物化,也不被概念化,不被异化为我们制造的工具的工具。
⑨是时候回答这些问题了:为什么农民战士盼望解甲归田?为什么华盛顿不愿当国王而愿意回到故乡的葡萄架下?为什么欧洲市民希望在乡下有第二住所?为什么美国总统愿意在休息日回到自家农场喂马?因为那里有一片可以让他们回归自由自在的土地、安宁生活的空间。如果说城市是躁动不安的婴儿,那么乡村就是一个可以供人类憩息的巨大摇篮。
⑩就像写在电影《云上的日子》里的古老寓言:如果你走得太快,灵魂跟不上了,你就要停下来,等一等自己的灵魂。悲哀的是,过去百年间,从革命到建设,从出乡村到城市化,急于赶路的我们,一次次走丢了自己的灵魂。而我,宁愿从中国有没有乡村来看我们有没有幸福,中国有没有未来。
(有删改)
画匠
吴晓
画匠已经三年没上铜山了。画匠没了铜山就没有了生计,没有了生计眼看就要失了手艺。画匠心里焦急。
闺女全看在了眼里。这天,她哄画匠说,“爹,今天正月十六,我陪你上山吧,去看看木雕,檀香的,好闻着呢。”画匠动心了。换上中山装,带上礼帽,跟闺女上山了。临行,他又带上了最近塑的几十件小玩意。
到了山门,画匠看到了一个相熟的朋友在景区门口卖香火。画匠上去和朋友打招呼,周遭的老商户都和画匠有些交情,看见了不约而同围上来,说,“这不是画匠吗?多日子没见了? 咋不来铜山了?”画匠的朋友就上来打圆场,说,“来啥呢?泥爷泥奶都换成了木头爷木头奶了,咱庄稼人还拜个啥劲?木头里能长出麦穗来?”众人附和,画匠的脸愁苦得能拧出水来。
进得山门,画匠直奔东大殿。东大殿里供着如来佛,观音菩萨和文殊菩萨。画匠记得当年塑文殊菩萨的坐骑时,他还管闺女要了俩玻璃球,给青狮当眼珠子,这是多年前的事了。
闺女说,“爹,你闻闻,香吧,檀香木。”
画匠正神游呢,一下子被闺女拉回到了现实,他抬头看,眼前是一排披红挂绿的木雕神像,素白的脸,傲着呢。他的眼睛猛然被木雕脸上的白光给刺伤了,一低头,眼泪落到了大殿的青砖地面上。
“走,走。”他扯扯闺女的袖子,悻悻地往滴水崖去。
那个原本立在崖下,朴素得像个邻家婆婆的滴水奶奶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菩萨样的木雕神像。画匠的心里又疼了一下。
“你带我去看看他们。”
闺女知道爹说的是谁,便带着画匠绕过一片茶园,来到几株竹子下,指着远处黑咕隆咚的山罅隙说,“诺,在那呢。”
画匠又开始难过了。
闺女说, “爹,你别难过,山顶的泥塑还留着呢,上去看看?”
画匠说,“不看了不看了,早晚也要……唉!我管不了他们,看了净心疼,去人多的地方卖小玩意吧。”
闺女就把画匠带到戏台子那,摊开红绒布,把画匠塑的小玩意摆摆好,等人买。
画匠坐在溜地上,戴上老花镜,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取出一团河泥,拍拍搓搓,很快捏出一个弥勒佛的样儿。定了大样后,又取出师父传给他的一套象牙劈刀,抽出最小号的一个,认真地抠、挖、抹、摸起来。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直到弥勒佛塑成了,也没有一个人来买,哪怕是问个价码也好。闺女有些不耐烦。
“收了吧,爹。”她说。
“不收,等。”
刹戏了。人流汹涌着往山下去。“收了吧,爹。”闺女又说。
“不收,等。”
终于,一辆自行车调转头向他们来了。“师傅,这些,多少钱?”那人从车上下来,小心地询价。
“二十块钱一个。”画匠没抬头,闺女替他说。
“好!真好!”那人俯下身,仔细地打量起这些小玩意,“我全要了,你出个价吧师傅。”“一千。”闺女说。
“好!成交。”那人开始从包里往外数钞票,唰唰,唰唰。
闺女激动起来,拍拍画匠的手,小声说,“这么多钱,你也看看呀爹。”
画匠这才抬起头,定定地盯着那人的脸看。看了一会儿,说,“你干嘛的?”
那人乐了,“师傅,你莫不是嫌钱少,后悔了?我没那么多钱,我是美院的学生,我来这采风的。”
画匠笑了,他慢悠悠地说,“这些,不要钱,另外还送你一套泥塑刀。”
画匠边说边从工具包里往外取象牙刀具。这下可把闺女吓坏了,她哭丧着脸说,“爹,你干吗呢?这可是你的宝贝。”
(选自《小小说选刊》2013年第17期,有删改)
拍照
苏童
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祖父都要去拍照。
七十岁之后,祖父习惯了以算术的角度眺望死亡,对于自己延长的寿命,他很满意。加减法是容易计算的。他五十三岁那年在点心店吃汤圆,被汤圆里的热猪油烫了一下,不知怎么引发了心肌梗塞,送到医院去抢救,结果死而复生,以此推算,已经多活了十七年。再往前的死亡事件是蓄谋的,祖父那一年才四十五岁,突然活腻了,春天他去铁路道口卧轨,人都躺下来了,火车迟迟不来,扳道工豢养的一条大狼狗先来了,祖父素来怕狗,准备好被火车碾,却不愿意被狼狗咬,于是狼狈地爬起来,逃下了铁道。到了夏天,祖父还是想死。这次他选择了水路,是从僻静的西门城墙上跳进护城河的,他以为只要扑通一下,便可简易快捷地投入死神的怀抱,没想到一睁眼,人躺在了城墙下面,一群吵吵嚷嚷的中学生围着他,好奇地打听他跳河的动机。祖父仰视着孩子们纯真的眼睛,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批评孩子们狗捉老鼠多管闲事,还是应该对他们说一声谢谢。他坐起来,对孩子们说了句:一言难尽。然后就爬起来,湿漉漉地走了。
祖父走出去好远了,听见孩子们在后面猜测他的去向,七嘴八舌的。有个声音说,这个人会不会又去找地方寻死了?祖父看看高处的城墙,看看低处的护城河,又抬头看看天空,忽然朝孩子们的方向折返回来。虽然他的脚步有点拖沓,但他的目光给人以新生的感觉,它像夏日的天空一样,明朗,深远。他向孩子们匆匆地表了个态,算了算了,他说,既然狼狗不让我死,你们孩子也不让我死,那我就活着好了,无所谓,死不了就活着,活一天赚一天吧。
祖父是个守信的人,从此以后果真断了轻生之念。我们香椿树街上老人特别多,老人大多怕死,怕死的大多先走了。有一年夏天气温反常,狡诈的死神藏身于热浪,在香椿树街上巡弋,一口气拽走了七个可怜的老人。祖父冒着高温酷暑,逐一登门吊唁,发现七家葬礼都缺乏组织,敷衍了事,充满了这样那样的遗憾。最离谱的是码头工人乔师傅家,儿女们居然找不到乔师傅的照片。丧幔上的遗照令人不安,那是从乔师傅的工作证上剪下翻拍的,是几十年前的乔师傅,模样还很年轻,由于乔家两个儿子与其父面貌酷肖,所以,上门吊唁的人们都大吃一惊,死者看起来不是乔师傅,这么看很像他大儿子,那么看又像他的小儿子了。祖父端详半天,心里话不宜声张,出了门便长叹一声,对邻居们说,这个乔师傅太节省了,一世人生啊,省什么都不能省那张照片,容易误会啊。
一个人无法张罗自己的葬礼,身后之事,必须从生前做起。这是祖父的信条。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祖父都要去鸿雁照相馆拍照,拍了好多年,连邻居们都知道了他的爱好,免不了要与他探讨这份爱好的意义。祖父对邻居们说,你们知道我脑子里有个大气泡的,气泡说破就破,我这条命,说走就走的,到时都靠他们,怎么也不放心,趁着身体还硬朗,就为自己准备一张新鲜的遗照吧。
拍照的日子是祖父的节日。节日的祖父格外讲究仪容。祖父先去理发店剃头修面,还额外要求相熟的老师傅替他挖耳屎,拔鼻毛。从香椿树街到市中心,以前祖父都是步行,现在老了,是步行加公共汽车,差不多是正午时分,他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出现在鸿雁照相馆,衣冠楚楚,神色庄严,那套灰黑色的毛呢中山装上有樟脑丸的气味,皮鞋擦得锃亮,浑身散发着一首挽歌刺鼻的清香。
(选自苏童《黄雀记》,有删改)
恪守心灵的绿色
杨永平
①拥挤的城市建筑物的缝隙偶尔会夹杂着一片空地,空地上填满树木花草所特有的绿色。四季不停地变换着,可这些花草树木却始终保持着人工剪辑好的造型,它们在阳光下默默地伫立着,在风雨中微微地颤抖着,在钢筋水泥马不停蹄地蚕食下顽强地挣扎着。
②绿色是城市的营养师,无论是多么严重的废水废气、多么狂妄的风沙尘暴,它们都会尽心尽力地将之吸收消化,然后不间断地散发出它们自己生命里产生的光彩和活力。绿色也是城市的美容师,它们无所顾忌地放纵自己所特有的魅力,给枯燥的生活增添了几分生机,给人类日渐僵硬的面孔上描摹出了些许温暖和笑意。于是,绿色成了城市居民呼吸新鲜空气和联系自然的窗户,是生命不可或缺的元素。
③总有些喜欢绿色的人常常不经意地来到绿色身边,然后在悠闲的徜徉中不经意地接受着绿色的洗礼。他们之中有老人,也有小孩;有运动员,也有患病者。大家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全都仿佛与绿色融合在了一块。大家都在扮演着带有不同表情却有着同样目的的角色——乞丐,生存的乞丐。整天拖着在温室里培育出来的纤弱白嫩的失去血色的躯体,捧着正在趋向枯竭、干瘪和麻木的意识,向着这些苟延残喘的绿色不停地乞讨,乞讨它们的施舍,乞讨它们的庇护。
④我是一个生长于村野最终又脱离了村野的人,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城市的绿色总没有乡村的绿色来得自然、质朴和温情。城市的绿色是被人拘束了的宠物,就像动物园的猛兽,威貌不变,可内在的气质却有所褪色。城市的绿色总是被那些叫做花工的人预先定了形状和高度,甚至是色彩的浓淡调配,它们失去了自由生长的权利。乡村则不同,放眼望去,满目葱茏,各种绿遍布村落,就连家里的墙壁、屋顶都逃不脱它们的攀爬。各种绿色随意地摆弄着自己所构思的、喜欢的、创作的任何一种姿势,无须受人摆布,也无须担心受限制,想弯就弯,想直就直,想往哪延伸就往哪延伸,想在哪扎根就在哪扎根。我常跑到它们中间,躺在它们怀里,或嬉戏,或亲抚,尽情地享受它们提供给我的丝丝缕缕的乐趣。在这里,天高云淡,唯有凉爽宜人的风徐徐吹拂;唯有高一阵低一阵的鸟鸣虫音啁啾如乐;唯有清静恬淡的泥土芬芳扑鼻润心。这里,仿佛是一部没有休止符也无主题的魂灵大合唱,恣肆任意而又轻悠悠,曼妙无比,是真正的天籁。
⑤其实,在城市的绿色和乡村的绿色之外,还有一块心灵的绿色,它茂盛地长在每个人的精神沃土上。它不以美丽的外表示人,它独自体现着生命的本质,既承受阳光雨露,又经历电闪雷鸣。它无形却胜过有形,因为一个人的心灵如果失去了绿色,也就失去了善意,失去了真诚,失去了生机和活力。
⑥心灵的绿色是原生的,也是人造的。人之初,性本善。然而不同的社会影响和生存抉择又给人不同的风雨霜雪。慢慢地,有些人的心灵成了一块龟裂的土地,没有养分的供给,再繁茂的苍天古木也会枯萎;有些人的心灵成了一个龌龊的垃圾场,再高贵的物品也会在阳光下肮脏腐臭;有些人的心灵却是一片春天,一泓甘泉,再贫瘠的境遇,也能长出青草绿树奇花来。
⑦心灵的绿色,是一块人所恪守的精神处女地,禁受不起任何的蹂躏和亵渎。有伟人说过:“生命只有宽度,没有长度,只有在宽度里发挥弹性,才能保证生命的质量。”心灵亦如此,它就像一块等待开垦的荒山,只有辛勤地耕耘、播种、浇水、施肥,才会长出绿色,长出希望,长出甜蜜。否则,荒地将一如既往地荒芜,贫瘠将一如既往地贫瘠,甚至最终被淘汰和驱逐。
⑧城市的绿色和乡村的绿色构成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心灵的绿色却是这家园里的耕耘者、护卫者。恪守心灵的绿色,就是恪守我们的家园,恪守我们的生命。这,应是我们必须坚定地绵延的一种信念!
⑨在每个为远离乡野生机而痛心的时刻,我只有不断地告诫自己:恪守灵魂的高度,恪守心灵的绿色!
材料一:
我们走进老乡的院子里,只见堂屋里静静的,里面一间房门上,垂着一块蓝布红额的门帘,门框两边还贴着鲜红的对联。我们只得站在外面向里“大姐、大嫂”的喊,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应,但响动是有了。一会儿,门帘一挑,露出一个年轻媳妇来。这媳妇长得很好看,高高的鼻梁,弯弯的眉,额前一溜蓬松松的刘海。穿的虽是粗布,倒都是新的。我看她头上已硬挠挠地挽了髻,便大嫂长大嫂短地向她道歉,说刚才这个同志来,说话不好别见怪等等。她听着,脸扭向里面,尽咬着嘴唇笑。我说完了,她也不作声,还是低头咬着嘴唇,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没笑完。这一来,我倒有些尴尬了,下面的话怎么说呢!我看通讯员站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在看连长做示范动作似的。我只好硬了头皮,讪讪地向她开口借被子了,接着还对她说了一遍的部队,打仗是为了老百姓的道理。这一次,她不笑了,一边听着,一边不断向房里瞅着。我说完了,她看看我,看看通讯员,好像在掂量我刚才那些话的斤两。半晌,她转身进去抱被子了。
(节选自茹志鹃《百合花》)
材料二:
一轮满月升起来了,照亮了寂静的山谷、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日的败草、粗糙的树干,还有一丛丛荆棘、怪石,还有漫山遍野那树的队伍,还有香雪手中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
她这才想到把它举起来仔细端详。她想,为什么坐了一路火车,竟没有拿出来好好看看?现在,在皎洁的月光下,她才看清了它是淡绿色的,盒盖上有两朵洁白的马蹄莲。她小心地把它打开,又学着同桌的样子轻轻一拍盒盖,“嗒”的一声,它便合得严严实实。她又打开盒盖,觉得应该立刻装点东西进去。她丛兜里摸出一只盛擦脸油的小盒放进去,又合上了盖子。只有这时,她才觉得这铅笔盒真属于她了,真的。她又想到了明天,明天上学时,她多么盼望她们会再三盘问她啊!
(节选自铁凝《哦,香雪》)
材料三: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湿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
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苇子,不知道。只晓得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全淀的芦苇收割,垛起垛来,在白洋淀周围的广场上,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女人们,在场里院里编着席。编成了多少席?六月里,淀水涨满,有无数的船只运输银白雪亮的席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庄就全有了花纹又密又精致的席子用了。大家争着买:“好席子,白洋淀席!”
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
但是大门还没关,丈夫还没回来。
(节选自孙犁《荷花淀》)
材料一:
材料一:
材料一:
橄榄油坛子
[意大利]皮兰德娄
唐·罗洛在首阳山农庄的山坡上种了好大一圈油橄榄树。他预计地窖里的那五只旧的彩陶坛子盛不下新榨的油,因此及时地预订了第六只容量更大的坛子。人们为他造了一只齐人胸高的坛子,肚子威风凛凛地挺起来,好像是其他五只的统领。
已经开始打橄榄两天了。唐·罗洛烦躁不安,因为农庄里既有打橄榄的农民,又有往山坡上准备种下一季蚕豆的地里送堆肥的赶骡人。他苦于没有分身术。不知先监督谁好。最后,他破口大骂,要他们都别想偷懒。他戴着白帽子,挽起衣袖,挺着胸膛,涨红着脸,大汗淋漓,东奔西走,转动着一双狼似的眼睛,生气地搓自己刮过的脸颊,浓重的胡子像是剃刀刚过就钻了出来。
现在到了第三天收工的时候,三位打橄榄的农民走进磨房放木梯和棍子,看见那只漂亮的新坛子开裂成两半,好像有人在坛子的大肚子上拦腰砍了一刀,眼前的裂缝十分刺眼。
当唐·罗洛走上山来,看见裂缝时,简直要发疯了。他把帽子摔到地上,打自己耳光,跺脚,像哭死去的亲人那样悲声号叫:
“新坛子呀!四个银币的坛子!还没有用过呀!”
农民们劝他冷静一些,能干的修补匠会把它修好,像新的一样。正好有一位迪马·里卡西大叔,发明了一种神奇的胶水,牢牢地保守着胶水的秘密:用这种胶水粘好之后,斧头也砍不开。
第二天,迪马·里卡西大叔背着一筐工具准时来到首阳山。
他是一个跛腿老人。关节粗大畸形,活像一段古老的阿拉伯油橄榄树桩。傲气,或者说是悲哀扎根在他那变形的身躯里了。他认为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理解和欣赏他这个未被正式承认的发明家的功劳。迪马·里卡西大叔要让事实说话。他左顾右盼,生怕别人窃取他的秘密。
“让我看看那种胶水。”唐·罗洛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好一阵之后才说出这第一句话。迪马大叔严正地摇头拒绝。
“补的时候看吧。”
“能补好吗?”
迪马大叔郑重其事地检查已经搬到打谷场上的坛子。他说:
“能修好。”
“可是光用胶水,”唐·罗洛开始讲条件,“我不放心。我还要求用钉子补。”
“那我走了!“迪马大叔二话不说,站起身,背起筐。
唐·罗洛拉住他的一只胳臂。
“去哪儿呀?就这么谈生意吗?那么长的裂缝,只用胶水吗?需要钉子。胶水和钉子。我做主。”
迪马大叔胀满一肚子的怒气和怨气,开始干活。他用钻头沿着裂缝的边沿打眼,以便用铁丝穿过洞眼把坛子缝合起来,接着他用手指把胶水沿裂缝把裂开的边上涂了一圈;他拿起钳子和准备好的碎铁丝,钻进坛子敞开的肚子里,吩咐农民把坛子的裂缝对齐。
他一边干活一边抱怨自己命苦。
“现在你帮我出来吧。”最后迪马大叔说道。可是这只坛子的腹部虽然很宽,颈口却很窄。迪马大叔盛怒之下没有注意这一点。现在,他试了又试,还是爬不出来。那个农民站在那里笑弯了腰。他被囚禁在由他自己修补好的坛子里了,为了让他出来,就得重新砸破坛子并且永远无法修补了。
唐·罗洛在嬉笑声和叫喊声中赶来。
“这只坛子新的时候,我花了四个银币买来的。你认为它现在值多少钱?”唐·罗洛问。
迪马大叔说:“从前价值的三分之一。”
“那好,”唐·罗洛说,“依你的话,你给我一又三分之一个银币。”
“什么?”迪马大叔问道,好像没有听懂。
“我打破坛子让你出来,”唐·罗洛回答,“你呢,赔给我你估计的那个数目。”
“我,付钱?”迪马大叔取笑道,“阁下您开玩笑呀!我准备在这里面变成虫子。
而且,他费了些劲儿从衣袋里掏出一只镶嵌的小烟斗,点燃后抽起来,把烟雾从坛子的颈口里驱赶出来。
唐·罗洛气愤得冲动起来抬起脚就要踢坛子,但是他缩回了脚,而是用双手抱住坛子,使劲提动它。
“您看多好的胶水!”迪马大叔对他说。
“该死的东西!”唐·罗洛怒吼起来,“谁干的坏事,是我还是你?我应当赔钱吗?你就饿死在里面吧!看谁胜谁负!”
他走了,迪马大叔却想到用工钱同农民们一起欢度这个夜晚。一个农民去附近的小酒店里去买酒。好像是特意安排好的,天上有一轮明月,照得大地如同白昼一般。
已经去睡觉的唐·罗洛,突然被乱哄哄的喧闹声吵醒。他从农舍的一个阳台上探出头来,看见谷场上,月光下有许多魔鬼:原来是喝醉了的农民手拉着手,围着坛子跳舞呢。迪马大叔在里面扯着嗓子唱歌。
唐·罗洛这次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像一头发疯的公牛冲过去,把坛子推得沿山坡滚了下去。坛子在醉汉们的笑声中往下滚动,撞在一棵橄榄树上,碎裂开来。
迪马大叔获胜了。
(有删改)
雕花烟斗
冯骥才
他被这一大盆金光灿灿的凤尾菊迷住了。
这菊花从一人多高的花架上喷涌而出,闪着一片辉煌夺目的亮点点儿,活像一扇艳丽动人的凤尾,一 道瀑布——静止、无声、散着浓香的瀑布。
不知不觉间,他掏出一个挺大的核桃木雕花烟斗,插在嘴角,突然意识到花房里不准吸烟,他慌忙四 下窥探,忽见身旁几片肥大浓绿的美人蕉叶子中间,有一张黑黑的老汉的脸直对着他。一双灰色的小眼睛 牢牢盯着他嘴上的烟斗,他刚要承认过错,那老汉却和气地说: “没关系,到这边来抽吧!”
这里便是花房的一角,这老汉是花农老范。老范坐在他对面,“唐先生,您还画画不? ”他怔住了。“您 怎么知道我姓唐? 还知道我画画? ”“先前,您带学生到这儿来画过花儿,您画得美,美呀…… ”老范赞 美的语气是由衷的,他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和温暖的感动。像他这样一位红极一时的大画家,好比高高悬挂 的闪烁辉煌的大吊灯,如今被一棒打落下来,曾经光彩照人的玻璃片片,被人踩在脚下,甚至无人顾惜。 难道在这奇花异卉中间,在这五彩缤纷的花的天地里,隐藏着一个知音吗?
谁能从这老范身上找到聪慧、美和知识的影子呢? 老范身子矮墩墩,微微驼背,穿一身皱巴巴的黑裤
褂,沾满污痕; 面色黧黑,眼睛小,眸子发灰,动作迟缓而不灵便。发现老范仍不时瞅他嘴上的烟斗。“您 来尝尝我的烟斗丝吧? ”唐先生诚恳地说。“不!”老范笑眯眯地,“俺是瞧您的烟斗很特别…… ”
他的烟斗是特别。上面雕着一只肥胖的猫头鹰,栖息在一段短短的秃枝上,“这烟斗是我自己刻的。” 他说。他想起了靠边站之后的整天无所事事,想起了某天灵机一动用木刻刀雕刻烟斗的感觉,想起了把每 只烟斗都当作创作的倾尽心血的狂热,想起了家里摆满一个玻璃书柜的绝妙艺术品——雕好的烟斗。“美, 美呀!”对面灰色的小眼睛流露出真切的钦慕之情,“您要是喜欢这烟斗,就送给您吧!”“不,不,俺要不 得!”老范固执地一个劲儿摇脑袋。
从此以后,唐先生常来花房坐坐,在饱尝冷淡、受尽歧视的他看来,这一片单纯、温厚、 自然而然的 人情十分珍贵。
秋风一吹,又是赏菊的好时节。可唐先生却没有到小花房去。半年前,他被落实了政策,名画家的桂
……
冠重新戴在头上。求画的、求烟斗的,让他忙得不亦乐乎。一天,家中高朋满座。外边又有人敲门。打开 门,不觉双 目一亮。面前一大盆光彩照人的凤尾菊,花后是半年多未见的老范。“哟,老范,是您呀!”矮 墩墩的老范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额上沁出亮闪闪的汗珠,只频频点头。唐先生请老范坐下后,就顾不上 再和他搭腔,老范一声不响地蹲坐在屋角,露出满足的神情。后来他发现了身边陈列烟斗的玻璃柜。一下 子见到这么多雕着花、千奇百怪的烟斗,他看呆了,不禁发出一声声很特别的赞叹: “美,美…… ”没人 搭理老范,唐先生感到自己认识这么一位无知的傻里傻气的怪老头很难为情。
在又收到老范送的两次花后,唐先生从陈列柜下边一层属于一般水平的烟斗中,选择一只雕工比较简 单、刻着五朵牡丹花的,送给老范。“您…… ”老范喜得声音都震颤了,眼睛像一对灰色的小灯泡亮了起 来,双手郑重地接过烟斗,激动地吭吭巴巴,“谢谢您,唐先生,真谢谢您…… ”
又一阵秋风吹起,唐先生倚坐在皮椅上,疲惫不堪。他的一幅画被莫名其妙地定为黑画,他再一次落
魄,无人理睬了。这时,他听见有人轻轻叩门。打开门,一盆特大的金光灿烂的凤尾菊正堵在门 口。“老 范,快请进,请进!”来人把花放在地上,喘着气,“俺是老范的儿子。俺爹今年夏天得了肺炎,走了。他 吩咐俺说,他要是不在了,无论如何也要把花给您送来。”“唐先生,您知道俺爹多喜欢您送给他的烟斗吗? 临终时,他叫俺把那只烟斗插在他嘴角上。”
“什么?”唐先生惊愕地问,他好像没听清这句话。他感到心上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板,他后悔,没 有把雕刻得最精美的一只拿出来,送给老范……
(有删改)
我远来是为的这一湖水
王剑冰
①刚下过一场雨,蒙自的老街湿漉漉的,有人把伞折叠起来,有人还在打着。一线阳光就在这时划过来,南湖上又是一片光鲜。
②1938年,在北中国已经放不下一张书桌的情况下,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南迁昆明,组建了西南联大,由于昆明校舍不敷,边城蒙自便暂时接纳了联大的文、法学院。政府尽心,绅士尽力,把联大师生安顿在风景秀丽的南湖边,让他们住进最好的房子。蒙自海关、法国领事馆、哥胪士洋行和周柏斋的“颐楼”,成了分校的教室和住地。领事馆敞亮气派,高树挺拔,能够想象当年气象。哥胪士洋行是整个蒙自最豪华的西式建筑,三面环绕,庭院开阔。海关大院则像一座花园。“一进大门,松柏夹道,殊有些清华工字厅一带情景。”(浦薛凤教授语)当时跟着父亲冯友兰的小女孩宗璞回忆:“园中林木幽深,植物品种繁多,都长得极茂盛而热烈,使我们这些北方孩子瞠目结舌。记得有一段路全为蔷薇花遮蔽,大学生坐在花丛里看书。”
③这样,西南联大师生的生活就与美丽的南湖融在了一起。每天,师生上下课经过南湖东堤,课余在湖边读书、唱歌、诵诗,在湖里畅游,在亭上探讨,青春的气息弥漫水中。水里鱼翔浅底,鸟儿扑飞,莲叶田田拨弄着微风。南湖,一时成了联大师生感情的依托、诗情的沃土。想起那首感情淋漓的《南湖短歌》,淋漓得让人涌泪:
我远来是为的这一园花。你问我的家吗?我的家在辽远的蓝天下。
我远来是为的这一湖水。我走得有点累,让我枕着湖水睡一睡。
让湖风吹散我的梦,让落花堆满我的胸,让梦里听一声故国的钟。
④武庙街的颐楼,是蒙自十分有特色的民居。楼高势险,古榕成荫,向南而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十分幽雅闲静,被作为了联大女生的宿舍。入夜,山风刮来,呜呜嘘嘘,如怨如诉,女生们总是长久不能成眠。家乡、亲人、故都,无不随风而来,于是,她们将颐楼叫成了听风楼。听风楼,听的是“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吗?听的是“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吗?
⑤虽然美丽的南湖给了他们暂时的宁静,提供了一个读书的所在,但是在那个烽火连三月的年代,宁静中又奔涌着激情。开学第一天,分校师生即在南湖北岸的省立蒙自中学礼堂集会。会上,北京大学同学会发出《告全国同胞书》,呼吁唤醒国人,担负起应尽的责任,争取国家民族之生存。他们还走上街头,以各种形式宣传抗战。有的同学竟就参加了飞虎队,奔向抗日的战场。
⑥现在,我正在一面弧形的标识墙前驻足,上面镌刻着西南联大的校训:“刚毅坚卓”。我不由想起冯友兰先生1938年8月在蒙自为清华第十级毕业生题词中的话:“第十级诸同学由北平而长沙衡山,由长沙衡山而昆明蒙自,屡经艰苦,其所不能,增益盖已多矣。” 我慢慢进到楼内,走上楼梯,放轻脚步。那间教室,学生们还在上课吧。想起汪曾祺说的,金岳霖先生上逻辑课的情景:金先生一上讲台就说,今天穿红毛衣的女同学回答问题。阴丹士林蓝旗袍外套一件红毛衣在当时很流行,那些女同学听了又紧张又兴奋,下面的课自然不敢掉以轻心。逻辑是门新学,男同学也想听听女同学说的对不对,也会专心听讲。
⑦轻轻推开一扇门,竟然是闻一多先生的宿舍,闻一多把蒙自比作了“一个世外桃源”,他在这里能够静心读书,以至于除吃饭、上课外,长时间不见他下楼活动。历史教授郑天挺见他如此“怒读救国”,恐对身体不好,就劝他说:“一多啊,你何妨一下楼呢?”于是闻先生便得了“何妨一下楼主人”的雅号。现在那个楼门上方,就挂着一幅“一下楼”的匾牌。走进不大的卧室,一股书香仿佛立时灌了满怀,先生,久仰了!屋内摆设依旧,只是先生擎着《红烛》下楼远去了。
⑧漫步湖边,前面走着的是陈寅恪教授吗?他边走边感慨:“风物居然似旧京,荷花海子忆升平;桥边鬓影还明灭,楼外歌声杂醉酲……”钱穆教授则每天都会来到湖上的茶亭中,伴着一壶茶,沉思久坐。朱自清教授在这里同样看到了荷塘月色,为此他又有了散文新作,新作里说,“一站到堤上就禁不住想到北平的什刹海”,那心里,不仅是对景物的赞美,还有对故国的怀想。蒙自是哈尼族彝族聚居区,火把节期间,人们在家门口燃起一堆堆的火载歌载舞,朱自清也融入这热烈之中:“这火是光,是热,是力量,是青年。在这抗战时期,需要鼓舞精神的时期,它的意义更是深厚。”
⑨不少教授是带着家眷来的,后来成为作家的宗璞依然有着深刻的记忆:“南湖的水颇丰满,柳岸河堤,可以一观;有时父母亲携我们到湖边散步。那时父亲是四十三岁,半部黑髯,一袭长衫,飘然而行。……在抗战八年艰苦的日子里,蒙自数月如激流中一段平静温柔的流水 , 想起来,总觉得这小城亲切又充满诗意。”
⑩师生们已经熟悉了蒙自小城,并且喜欢上这个地方:“城里只有一条大街,不消几趟就走熟了。书店,文具店,点心店,电筒店,差不多闭了眼可以找到门儿。城外的名胜去处,南湖,湖里的崧岛,军山,三山公园,一下午便可走遍,怪省力的。不论城里城外,在路上走,有时候会看不见一个人。整个儿天地仿佛是自己的;自我扩展到无穷远,无穷大。”同学们还喜欢西门外的过桥米线,喜欢探访少数民族风情,喜欢他们的服饰他们的歌舞。
⑪蒙自分校,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光,却是西南联大这支现代乐曲中一段优雅的乐章,南湖的音符在其间跳荡。“当小火车缓慢地从蒙自站驶出时,我们对于这所谓‘边陲小邑’大有依依不舍的情绪。”这是陈岱孙先生的心声,也代表了蒙自分校师生的心情。他们坐着窄窄的小火车来,又乘着窄窄的小火车走了,留下长长的铁轨长长的思念。多少年后,有人毕业直接回来这里工作,有人情意绵绵故地重游。又多少年后,北大、清华、南开的后生们循着先贤的脚步来,来看这一湖波光潋滟的水。
⑫我仍然沿着湖走,湖边生长着一些茂盛的树,叶子上缀着一穗穗红色的小花,小花像女孩子扎的红头绳,问了人才知道是合欢。而环绕着南湖和洋楼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花草藤蔓,婆婆娑娑延续了不知多少岁月。
深造
白龙涛
义盛泰,虞城最大的百货行。老板任蕴清有件宝物,是努尔哈赤戴过的一枚鹿骨扳指。上海双线胶鞋厂老板朱友航用五万双胶鞋来换,任蕴清眼皮未抬:“祖传之物,岂可交易!”
朱友航笑哂:“侬这个门槛精①,当成命根子了?”
任蕴清真正的命根子是独子任志明。明少爷原在河南大学就读,因参加反日游行,被任蕴清拉回家中,专事经商。
初见明少爷,他身穿英国呢料西装,脚蹬德国爱顿皮鞋,修长的手指将算盘拨拉得噼啪作响。朱友航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俊朗的少爷。
“我认作干儿如何?侬亏不了。我在教育部里有相熟的,可为小赤佬②申请官费留学。”朱友航将茶饮尽,“去国外留学深造,以明世界大势。”
“外寇纵横,夷族错落,还是伏处深居,经商置业为好。”任蕴清叹息一声,关掉了留声机。
“虞城仄狭地界能做甚大事?”朱友航鼓凸双眼,“做生意也要到上海滩闹腾闹腾。”
任蕴清闭了眼,不再理会。
晚饭后,两位故交杀完一盘棋,夜幕就拉上了。任蕴清将一把铜锁交与管家,继续下棋。不大会儿,楼上传来茶盏破碎的声音。管家下楼,将一把钥匙交给任蕴清,附耳道:“老爷,明少爷歇了。”
朱友航一脸骇然,将棋盘拨拉到地上,骂道:“任老胖,侬腐朽愚钝至极!”说罢拂袖而去。
虞城沦陷,市民和溃军潮水般南逃。任蕴清竖起门板,关门歇业,几十号人躲在商行里屏声敛气,听风望雨。
一日,明少爷立窗前南望,目睹日伪罪行,旋即回到柜台,一把将算盘摔得珠子四散。
任蕴清将茶盏用力一蹾,瞥向儿子,却碰到了两道寒光。晚上,他亲自给儿子的卧房上了锁。
日伪给义盛泰摊派了一万双胶鞋两千匹洋布的任务,一个月期限。自虞城沦陷,朱友航就一次也没来过,任蕴清愁得满嘴燎泡。明少爷自荐到上海购买胶鞋和布匹。
是夜,任蕴清向楼上走去。儿子房间里灯火忽闪,任蕴清愣了一下神,推门进去,明少爷慌忙将一卷《中华民国现势图》塞到枕下。
“走哪条线?”
“……”
“去时,可走陇海线到连云港,再乘船到吴淞口,购货后原路返回,万不可走南京、芜湖水路途经皖南地界,那里正闹新四军哩。”
“……”
“切记!”
任蕴清被儿子凌厉的目光蜇了一下,他稍踌躇,从袖筒里拿出一个紫檀木盒,递给儿子。明少爷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枚包浆浑厚的鹿骨扳指静静地躺在盒底。他扑通跪地,泪流恣肆,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
“交与朱友航。”任蕴清喉结耸动一下,“可换五万双胶鞋和若干布匹。”
言罢,任蕴清起身向门外走去。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抓起铜锁向楼下走去。
翌日一早,明少爷带领管家出城而去。任蕴清站在窗前,眼望南方,倏然,两滴清泪夺眶而出。
半月后的一个傍晚,管家踉踉跄跄奔进义盛泰,长跪不起。
“老爷,明少爷他——”管家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莫慌,细细说来。”任蕴清将管家搀起。
“前日途经芜湖,明少爷让我去操办饭食。回来,明少爷和货都不见了。”
任蕴清身子晃了一下,立住,眼里亮光闪闪,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爬上嘴角。他招呼来众人,分发了银两和物什,携老伴儿出城而去。
1965年劳动节,虞城西大街的供销社家属院里来了一个干瘦的上海老头儿。他打听到了任蕴清的家,小心翼翼地敲门。门开,任蕴清仔细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
“任老胖,我是朱友航。”
“朱猴子?”任蕴清一把抓住客人的手,急忙吩咐老伴儿沽酒备肴。
饭桌上,任蕴清给朱友航斟满酒,说:“朱兄,多年未见,来,干一杯。”
朱友航环顾一周,说:“明少爷呢?快让干儿过来陪我喝酒。”
任蕴清岔开话说:“这些年,朱兄一直在上海?”
“No,no,上海沦陷后,我随儿子去了美国,他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教。五年前,我们举家回国,儿子去了大西北搞科研——去年那朵蘑菇云,就有儿子的功劳。”朱友航一脸得意。“儿子有出息!”任蕴清挑起大拇指。
朱友航转身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紫檀木盒,推到任蕴清面前,说:“物归原主。”
任蕴清打开盒子,鹿骨扳指的光让任蕴清眼里霎时起了雾。
“明少爷到上海第一天就认我做了干爸,我可是给了干儿双倍的货哟,他几时从上海回的虞城?”
任蕴清身子晃了一下:“在芜湖,他带着胶鞋和布匹奔了新四军……”
朱友航一脸惊讶地说:“哎哟,那可不得了了,干儿现在在哪里高就?”
“……”
“最小是个团长了吧?侬赶快让他过来陪我喝酒。”
任蕴清端起一杯酒,站起来,走到身后的一个拉了宝石蓝幔子的橱窗前,哗一下拉开幔子:一帧黑白照片里,身着戎装的明少爷笑得很灿烂,鲜红的烈士证将他的脸映衬得红彤彤的。“留在朝鲜了。”任蕴清将酒泼洒在地上。
朱友航泪水夺眶而出,浑身颤抖不已,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挺直腰板,举起右手,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注]①门槛精:精于算计之人。②小赤佬:上海方言,小子,是长辈对晚辈的爱称。
废名
陶家村在菱荡圩的坝上,离城不过半里,下坝过桥,走一个沙洲,到城西门。
一条线排着,十来重瓦屋,泥墙,石灰画得砖块分明,太阳底下更有一种光泽,表示陶家村总是兴旺的。屋后竹林,绿叶堆成了台阶的样子,倾斜至河岸,河水沿竹子打一个弯,潺潺流过。这里离城才是真近,中间就只有河,城墙的一段正对了竹子临水而立,竹林里一条小路,城上也窥得见,不当心河边忽然站了一个人——陶家村人出来挑水。落山的太阳射不过陶家村的时候(这时游城的很多),少不了有人攀了城垛子探首望水,但结果城上人望城下人,仿佛不会说水清竹叶绿——城下人亦望城上。
陶家村过桥的地方有一座石塔,名叫洗手塔。人说,当初是没有桥的,往来要“摆渡”。摆渡者,是指以大乌竹做成的筏载行人过河。一位姓张的老汉,专在这里摆渡过日,头发白得像银丝。一天,何仙姑下凡来,度老汉升天,老汉道:“我不去。城里人如何下乡? 乡下人如何进城?”但老汉这天晚上死了。清早起来,河有桥,桥头有塔。何仙姑一夜修了桥。修了桥洗一洗手,成洗手塔。这个故事,陶家村的陈聋子独不相信,他说:“张老头子摆渡,不是要渡钱吗?”摆渡依然要人家给他钱,同聋子“打长工”是一样,所以决不能升天。
菱荡圩是以这个菱荡得名。
菱荡属陶家村,周围常青树的矮林,密得很。走在坝上,望见白水的一角。荡岸,绿草散着野花,成一个圈圈。两个通口,一个连菜园,陈聋子种的几畦园也在这里。
菱荡的深,陶家村的二老爹知道,二老爹是七十八岁的老人,说,道光十九年,剩了他们的菱荡没有成干土,但也快要见底了。网起来的大小鱼真不少,鲤鱼大的有二十斤。这回陶家村可热闹,六城的人来看,洗手塔上是人,荡当中人挤人,树都挤得稀疏了。
城里人并不以为菱荡是陶家村的,是陈聋子的。大家都熟识这个聋子,喜欢他,打趣他,尤其是那般洗衣的女人——洗衣的多半住在西城根,河水渴了到菱荡来洗。菱荡的深, 这才被她们搅动了。太阳落山以及天刚刚破晓的时候,坝上也听得见她们喉咙叫,甚至, 衣篮太重了坐在坝脚下草地上“打一栈”的也与正在捶捣忤的相呼应。野花做了她们的蒲团,原来青青的草她们踏成了路。
陈聋子,平常略去了陈字,只称聋子。他在陶家村打了十几年长工,轻易不见他说话, 别人说话他偏肯听,大家都嫉妒他似的这样叫他。但这或者不始于陶家村,他到陶家村来似乎就没有带来别的名字了。二老爹的园是他种,园里出的菜也要他挑上街去卖,二老爹相信他一人,回来一文一文的钱向二老爹手上数。洗衣女人问他讨萝卜吃——好比他正在萝卜田里,他也连忙拔起一个大的,连叶子给她。不过讨萝卜他就答应一个萝卜,再说他的萝卜不好,他无话回,笑是笑的。菱荡圩的萝卜吃在口里实在甜。
菱荡满菱角的时候,菱荡里不时有一个小划子(这划子一个人背得起),坐划子菱叶上打回旋的常是陈聋子。聋子到哪里去了,二老爹也不知道,二老爹或者在坝脚下看他的牛吃草,没有留心他的聋子进菱荡。聋子挑了菱角回家——聋子是在菱荡摘菱角!
聋子总是这样的去摘菱角,恰如菱荡在菱荡圩不现其水。
有一回聋子送一篮菱角到石家井去——石家井是城里有名的巷子,石姓所居,两边院墙夹成一条深巷,石铺的道,小孩子走这里过,故意踏得响,逗回声。聋子走到石家大门, 站住了,抬了头望院子里的石榴,仿佛这样望得出人来。两匹狗朝外一奔,跳到他的肩膀上叫。一匹是黑的,一匹白的,聋子分不开眼睛,尽站在一块石上转,两手紧握篮子,一直到狗叫出了石家的小姑娘,替他喝住狗。石家姑娘见了一篮红菱角,笑道:“是我家买的吗?”聋子被狗呆住了的模样,一言没有发,但他对了小姑娘牙齿都笑出来了。小姑娘引他进来,一会儿又送他出门。他连走路也不响。
以后逢着二老爹的孙女儿吵嘴,聋子就咕噜一句:“你看街上的小姑娘是多么好!” 他的话总是这样的说。
一日,太阳已下西山,青天罩着菱荡圩照样的绿,不同的颜色,坝上庙的白墙,坝下聋子人一个,他刚刚从家里上园来,挑了水桶,挟了锄头。他要挑水浇一浇园里的青椒。他一听——菱荡洗衣的有好几个。
走回了原处,扁担横在水桶上,他坐在扁担上,拿出烟竿来吃,他的全副家伙都在腰边。聋子这个脾气厉害,倘是别个,二老爹一天少不了啰嗦几遍,但是他的聋子(圩里下湾的王四牛却这样说:一年四吊毛钱,不吃烟做什么?何况聋子挑了水,卖菜卖菱角!)。
衔了烟偏了头,听——
是张大嫂,张大嫂讲了一句好笑的话。聋子也笑。烟竿系上腰。扁担挑上肩。
“今天真热!”张大嫂的破喉咙。“来了人看怎么办?”
“把人热死了怎么办?”张大嫂解开了她的汗湿的褂子兜风。“嗳呀——”
“我道是谁——聋子。”
聋子眼睛望了水,笑着自语——“聋子!”
1927 年 10 月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