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弼,字彦国,河南人。初,母韩有娠,梦旌旗鹤雁降其庭,云有天赦,已而生弼。少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奇之,曰:“王佐才也。”以其文示王曾、晏殊,殊妻以女。仁宗复制科,仲淹谓弼:“子当以是进。”举茂材异等,授将作监丞、签书河阳判官。通判绛州,迁直集贤院。康定元年,日食正旦,弼请罢宴彻乐,就馆赐北使酒食。执政不可,弼曰:“万一契丹行之,为朝廷羞。”后闻契丹果罢宴,帝深悔之。
时禁臣僚越职言事,弼因论日食,极言应天变莫若通下情,遂除其禁。庆历二年,为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会契丹屯兵境上,遣其臣萧英、刘六符来求关南地。朝廷择报聘者,皆以其情叵测,莫敢行,夷简①因是荐弼。欧阳修引颜真卿使李希烈事,请留之,不报。弼即入对,叩头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帝为动色,先以为接伴。英等入境,中使迎劳之,英托疾不拜。弼曰:“昔使北,病卧车中,闻命辄起。今中使至而君不拜,何也?”英矍然起拜。
河朔大水,民流就食。弼劝所部民出粟,益以官廪,得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缺、寄居者,皆赋以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仍书其劳,约他日为奏请受赏。率五日,辄遣人持酒肉饭糗慰藉,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山林陂泽之利可资以生者,听流民擅取。死者为大冢葬之,目曰“丛冢”。明年,麦大熟,民各以远近受粮归,凡活五十余万人,募为兵者万计。帝闻之,遣使褒劳,拜礼部侍郎。弼曰:“此守臣职也。”辞不受。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为粥食之,蒸为疾疫,及相蹈藉,或待哺数日不得粥而仆。自弼立法简便周尽,天下传以为式。弼为相,守典故,行故事,而傅以公议,无容心于其间。当是时,百官任职,天下无事。
六年三月,以母忧去位,诏为罢春宴。故事,执政遭丧皆起复。帝虚位五起之,弼谓此金革变礼,不可施于平世,卒不从命。英宗立,召为枢密使。后请老,加拜司空,进封韩国公致仕。元丰六年八月,薨,年八十。
(节选自《宋史•富弼传》)
注:①夷简:吕夷简,时任宰相。
①少笃学,有大度
②极言应天变莫若通下情
③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
④凡活五十余万人,募为兵者万计
⑤遣使褒劳,拜礼部侍郎
⑥自弼立法简便周尽
①朝廷择报聘者,皆以其情叵测,莫敢行,夷简因是荐弼。
②弼劝所部民出粟,益以官廪,得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
填词之理变幻不常,言当如是,又有不当如是者。如填生旦之词,贵于庄雅,制净丑之曲,务带诙谐,此理之常也。乃忽遇风流放佚之生旦,反觉庄雅为非,作迂腐不情之净丑,转以诙谐为忌。诸 如 此 类 者 悉 难 胶 柱 恐 以 一 定 之 陈 言 误 泥 古 拘 方 之 作 者 是 以 宁 为 阙 疑 不 生 蛇 足。
(选自《闲情偶寄》)
罗士信,齐州历城人。隋大业时,长白山贼王薄、左才相、孟让攻齐郡,通守张须陀率兵击贼。士信年始十四,短而悍,固请自效。须陀疑其不胜甲,少之。士信怒,被重甲,左右鞬,上马顾眄。须陀许之。击贼潍水上,阵才列,执长矛驰入贼营,刺杀数人,取一级掷之,承以矛,戴而行,贼皆眙惧无敢抗。须陀乘之,大破贼。士信逐北,每杀一贼,辄劓鼻纳诸怀,暨还,验以代级。须陀叹伏,遗以所乘马。凡战,须陀先登,士信副,以为常。炀帝遣使画须陀、士信战阵之图,上于内史。
后须陀为李密所杀,士信与裴仁基归密,署总管,俾统所部讨王世充。身被重创,见获于世充。世充爱其才,厚遇之,与同寝食。后得密将邴元真等,故士信稍稍疏斥。士信耻与伍,率所部千余人来降高祖,拜陕州道行军总管,因谋世充。
士信行则先锋,反则殿,有所获,悉散戏下有功者,或脱衣解马赐之,士以故用命。然持法严,至亲旧无少贷,其下亦不甚附。师次洛阳,攻千金堡,堡有恶言诟军,士信怒,夜遣百人载婴儿啼噪堡下,若自东都出奔者,既而佯悟曰:“非也,此千金堡耳。”因散去。堡兵开门追掠,士信伏入,屠之无类。贼平,授绛州总管,封郯国公。
从秦王击刘黑闼洺水上,得一城,王君廓戍之,贼急攻,溃而出。王语诸将:“孰能守此?”士信曰:“愿以守。”乃命之。士信已入,贼悉众攻之甚急,方雨雪,救军不得进。城陷,黑闼欲用之,不屈而死,年二十八。王隐悼,购其尸以葬,谥曰勇。初士信为仁基所礼及东都平出家财敛葬北邙以报德且曰我死当墓其侧至是如所志。
(节选自《新唐书•列传十一》)
①身被重创,见获于世充。世充爱其才,厚遇之,与同寝食。
②士信已入,贼悉众攻之甚急,方雨雪,救军不得进。
沈有容,字士弘,宣城人。幼走马击剑,好兵略。举万历七年武乡试。蓟辽总督梁梦龙见而异之,用为昌平千总。复受知总督张佳胤,调蓟镇东路,辖南兵后营。
十二年秋,朵颜长昂以三千骑犯刘家口。有容夜半率健卒二十九人迎击,身中二矢,斩首六级,寇退乃还,由是知名。十四年从李成梁出塞,抵可可毋林,斩馘多。明年再出,亦有功。成梁攻北关,有容陷阵,马再易再毙,卒拔其城。
从宋应昌援朝鲜,乞归。日本封事坏,福建巡抚金学曾欲用奇捣其穴,起有容守浯屿、铜山。二十九年,倭掠诸寨,有容击败之。倭据东番。有容守石湖,谋尽歼之,以二十一舟出海,遇风,存十四舟。过澎湖,与倭遇,格杀数人 ,纵火沈其六舟,斩首十五级,夺还男妇三百七十余人。倭遂去东番,海上息肩者十年。捷闻,文武将吏悉叙功,有容赉白金而已。
三十二年七月,西洋红毛番长韦麻郎驾三大艘至澎湖,求互市,税使高寀召之也。有容白当事自请往谕见麻郎指陈利害麻郎悟呼寀使者索还所赂寀金扬帆去。由浙江游击调天津,迁温处参将,罢归。四十四年,倭犯福建。巡抚黄承元请特设水师,起有容统之,擒倭东沙。
泰昌元年,辽事棘,始设山东副总兵,驻登州,以命有容。八月,毛文龙有镇江之捷。诏有容统水师万,偕天津水师直抵镇江策应。有容叹曰“率一旅之师,当方张之敌,吾知其不克济也”无何,镇江果失,水师遂不进。明年,广宁覆,辽民走避诸岛,日望登师救援。朗先下令,敢渡一人者斩。有容争之,立命数十艘往,获济者数万人。时金、复、盖三卫俱空无人,有欲据守金州者。有容言金州孤悬海外 , 登州、皮岛俱远隔大洋,声援不及,不可守。迨文龙取金州,未几复失。四年,有容以年老乞骸骨 , 归,卒。
选自《明史·沈有容传》,有删改)
①倭遂去东番,海上息肩者十年。捷闻,文武将吏悉叙功,有容赉白金而已。
②无何,镇江果失,水师遂不进。明年,广宁覆,辽民走避诸岛,日望登师救援。
周纡字文通,下邳徐人也。为人刻削少恩,好韩非之术。永平中,补南行唐长。到官,晓吏人曰:“朝廷不以纡不肖,使牧黎民,而性仇猾吏,志除豪贼,且勿相试!”遂杀县中尤无状者数十人,吏人大震。迁博平令。收考奸臧,无出狱者。以威名迁齐相,亦颇严酷,专任刑法,而善为辞案条教,为州内所则。后坐杀无辜,复左转博平令。
建初中,为勃海太守。每赦令到郡,辄隐闭不出,先遣使属县尽决刑罪,乃出诏书。坐征诣廷尉,免归。
纡廉洁无资,常筑墼①以自给。肃宗闻而怜之,复以为郎,再迁召陵侯相。廷掾惮纡严明,欲损其威,乃晨取死人断手足,立寺②门。纡闻。便往至死人边,若与死人共语状。阴察视口眼有稻芒,乃密问守门人曰:“悉谁载藁入城者?”门者对:“唯有廷掾耳。”又问铃下③:“外颇有疑令与死人语者不?”对曰:“廷掾疑君。”乃收廷掾考问,具服“不杀人,取道边死人”。后人莫敢欺者。
征拜洛阳令。下车,先问大姓名主,吏数闾里豪强以对。纡厉声怒曰:“本问贵戚若马、窦等辈,岂能知此卖菜佣乎?”于是部吏望风旨,争以激切为事。贵威跼蹐④,京师肃清。
和帝即位,太傅邓彪奏纡在任过酷,不宜典司京辇。免归田里。后窦氏贵盛,笃兄弟秉权,睚眦宿怨,无不僵仆。纡自谓无全,乃柴门自守,以待其祸。然笃等以纡公正,而怨隙有素,遂不敢害。
永元五年,复征为御史中丞。诸窦虽诛,而夏阳侯瑰犹尚在朝。纡疾之,乃上疏曰:“臣闻臧文仲之事君也,见有礼于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见无礼于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案夏阳侯瑰,本出轻薄,志在邪僻,学无经术,而妄构讲舍,外招儒徒,实会奸桀。轻忽天威,侮慢王室,当伏诛戮。”
六年夏,旱,车驾自幸洛阳录囚徒,二人被掠生虫,坐左转骑都尉。七年,迁将作大匠。九年,卒于官。
(选自《后汉书·酷吏列传第六十七》,有删改)
【注】①墼(jī):没有烧过的砖坯。②寺:官署。③铃下:指属下。④跼蹐:(jújí):行动小心,十分慌恐的样子。
①遂杀县中尤无状者数十人②收考奸臧,无出狱者③先遣使属县尽决刑罪,乃出诏书④便往至死人边,若与死人共语状⑤二人被掠生虫⑥纡自谓无全,乃柴门自守
①朝廷不以纡不肖,使牧黎民,而性仇猾吏,志除豪贼,且勿相试!
②后窦氏贵盛,笃兄弟秉权,睚眦宿怨,无不僵仆。
张学颜,字子愚,肥乡人。登嘉靖三十二年进士。辽抚李秋免,大学士高拱欲用学颜,或疑之,拱曰:“张生卓荦倜傥,人未之识也,置诸盘错,利器当见。”侍郎.魏学曾后至,拱迎问曰:“辽抚谁可者?”学曾思良久,曰:“张学颜可。”拱喜曰:“得之矣。”遂以其名上,进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
辽镇边长二千余里,城寨一百二十所,三面邻敌。官军七万二千,月给米一石,折银二钱五分,马则冬春给料,月折银一钱八分,即岁稔不足支数日。自嘉靖戊午大饥,士马逃故者三分之二。前抚王之诰、魏学曾相继绥辑,未复全盛之半。继以荒旱,饿莩枕藉。学颜首请振恤,实军伍,招流移,治甲仗,市战马,信赏罚。黜懦将数人,创平阳堡以通两河,移游击于正安堡以卫镇城,战守具悉就经画。建州都督王杲①以索降人不得,入掠抚顺,守将贾汝翼诘责之。杲益憾,约诸部为寇,副总兵赵完责汝翼启衅。学颜奏曰:“汝翼却杲馈遗惩其违抗实伸国威苟缘此罢斥是进退边将皆敌主之矣臣谓宜谕王杲送还俘掠否则调兵剿杀毋事姑息以蓄祸”赵完惧,馈金貂,学颜发之,诏逮完,而宣谕王杲如学颜策。诸部闻大兵且出,悉窜匿山谷。杲惧,十二月约海西王台送俘获就款,学颜因而抚之。时张居正当国,以学颜精心计,深倚任之。学颜撰会计录以勾稽出纳。又奏列清丈条例,厘两京、山东、陕西勋戚庄田,清溢额、脱漏、诡借诸弊。又通行天下,得官民屯牧湖陂八十余万顷。民困赔累者,②以其赋抵之。自正、嘉虚耗之后,至万历十年间,最称富庶,学颜有力焉。学颜八疏乞休,许致仕去。卒于家。
(选自《明史•张学颜传》,有删改)
【注】①王杲:明朝末期建州女真头领。②赔累:赔钱亏累。
①前抚王之诰、魏学曾相继绥辑,未复全盛之半。继以荒旱,饿莩枕藉。
②杲益憾,约诸部为寇,副总兵赵完责汝翼启衅。
太原三先生传
(明)傅山
太原缙绅先生,如山所亲见,则献明王先生嘉言,虚舟钱先生文蔚,皆非近代所易有。王先生昆仲八人,先生长,诸弟称之为老大。真朴懒简,好道,求烧炼之法,老而不厌。游宦二十余年,贫不任办美衣精食,然亦性不屑为此。时有宦途人所馈书仪者,诸弟遇之辄拿去,不令至老大手,遥语老大是某人馈者,我适急用,老大写报书与之,我荷去了也。老大笑而.颔之曰:“荷去,荷去!”如此其常。
山生平不登宦人之堂,敬先生风,以事拜先生。先生所居大房在桥头,庭堂窗户不能得纸,风呜呜然。陈生谧言曰:过先生棋索卓子卓子残毁不稳唤小厮不来自起绕地寻支高木瓦支之定对弈。食时,中出小米饭二碗。黄咸菜二碟。对谧云:“客待食则食些。我盖不敢让。”谧亦颇怪之,何遽尔尔。及看先生食甚香美不介意,以是信先生之贫之真。尝守西安,嫌郡之烦剧。苦求调,简得宝庆。喜曰:“是中出丹砂。”未任,察罢。
傅山曰:王先生晋人也。今之人何足以知之。貌朴厚而高眉秀目,须冉冉,得风如古道士。
钱先生与王先生丁酉同举于乡,以广文复令百泉,二年余归。归之日,即焚冠带,制棺木,敛衣备而藏之,曰:“吾事了矣。从今以去,无一事可萦吾怀。”围棋茶酒,吟风弄月,寻花访竹。入夏,则三月不见客。读书抄书,时时有诗。所得佳句,率粗健淡,极似老杜口占诸奇句。七十以后,益老益健,益率益淡。
傅山曰:先生癖洁,以县令居家,而见任诸地方有司,乃.不知有先生,奇哉!山数数造,先生语山前辈人行事。先生语声极高,竟日夜不渐低,不能饮而饮兴豪。噭笑胜后生。忆戊寅正月,先生治具,邀山辈集崇善寺,坐过半夜矣,先生神益旺,次日有诗示.山辈曰:“谁谓钱生老,犹然一酒狂。”晚年自号虚舟老人。
过 先 生 棋 索 卓 子 卓 子 残 毁 不 稳 唤 小 厮 不 来 自 起 绕 地 寻 支 高 木 瓦 支 之 定 对 弈
①遥语老大是某人馈者,我适急用,老大写报书与之,我荷去了也。
②山数数造,先生语山前辈人行事。
赵世延,字子敬。世延天资秀发,喜读书,究心儒者体用之学。弱冠 , 世祖召见,俾入枢密院御史台肄习官政。至元二十一年,授承事郎、云南诸路提刑按察司判官,时年二十有四。
元贞元年,除江南行御史台都事,丁内艰 , 不赴。十年,除安西路总管。安西,故京兆省台所治,号称会府。前政壅滞者三千牍,世延既至,不三月,剖决殆尽。陕民饥,省台议请于朝赈之,世延曰救荒如救火愿先发廪以赈朝廷设不允世延当倾家财若身以偿省台从之所活者众。
延祐元年,省臣奏:“比奉诏汉人参政用儒者,赵世延其人也。”帝曰:“世延诚可用,然雍古氏非汉人,其署宜居右。”遂拜中书参知政事。明年,仁宗崩,帖木迭儿复居相位,锐意报复,属其党何志道,诱世延从弟胥益儿哈呼诬告世延罪,逮世延置对,至夔路,遇赦。世延以疾抵荆门,留就医。帖木迭儿遣使督追至京师,俾其党煅炼使成狱。会有旨,事经赦原,勿复问。帖木迭儿更以它事白帝,系之刑曹,逼令自裁,世延不为动,居囚再岁。中书左丞相拜住屡言世延亡辜,得旨出狱,就舍以养疾。未几,帖木迭儿死,事乃释。
至顺元年,诏世延与虞集等纂修《皇朝经世大典》,世延屡奏:“臣衰老,乞解中书政务,专意纂修。”帝曰:“老臣如卿者无几,求退之言,后勿复陈。”四月,仍加翰林学士承旨,封鲁国公。秋,以疾,移文中书致其事。元统三年十一月卒,享年七十有七。
至正二年,谥文忠。
(节选自《元史》,有修改)
①前政壅滞者三千牍,世延既至,不三月,剖决殆尽。
②帖木迭儿更以它事白帝,系之刑曹,逼令自裁,世延不为动,居囚再岁。
萧相国何者,沛丰人也。高祖为亭长 , 常左右之。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
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
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何进言韩信,汉王以信为大将军。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谢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 , 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履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
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酇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关。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节选自《史记·萧相国世家》)
①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
②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
张汤者,杜人也。其父为长安丞 , 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① , 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父死后,汤为长安吏。
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也。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 , 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
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② , 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于是上使赵禹责汤。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 , 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
(选自《史记·酷吏列传》)
【注释】①爰(yuán)书:古代记录囚犯供辞的文书。②瘗(yì)钱,陪葬的钱币。
①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
②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
材料一: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也?”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材料二: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材料三: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皇明文治既郁,靡流不波;即演义一斑,往往有远过宋人者。而或以为恨乏唐人风致,谬矣。絺縠毳锦(注) , 惟时所适。大抵唐人选言入于文心宋人通俗谐于里耳天下之文心少而里耳多则小说之资于选言者少而资于通俗者多。试令说话人当场描写,可喜可愕,可悲可涕,可歌可舞。虽小诵《孝经》《论语》,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
(节选自《〈古今小说〉序》,有删减)
【注】絺縠毳锦:絺,细葛布縠,绉纱;毳,毛织品。
①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论语·为政篇》)
②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论语·为政篇 》)
③子曰:“事父母几(委婉)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忧愁)而不怨。”(《论语·里仁篇》)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孝景时为太子洗马 , 以庄见惮。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阁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黯任气节,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日:“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于平生。居数年,会更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 , 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原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七岁而卒。
(节选自《史记·汲郑列传》)
①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
②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于平生。
真义堂记
[明]归有光
昆山治之西,有地名真义。其水曰真义浦,其里曰真义村。太湖之水,遶①郡城娄门东出,经昆山入海。自昔湖瀼②相连,茫然巨浸 , 疑古之所谓三江、五湖,或有在于此者。其后通漕筑塘,水迹之非其故久矣。真义在今所谓致和塘上,今之塘,盖即古之江也。其浦则自巴城湖南来,并其村之东,而南入于塘。巴城以西,有包湖、傀儡荡、鳗鲡湖。诸湖相灌输,或束或放 , 乍大乍小,而阳城湖最大。从西北望之,水与天际,真泽国也。
世传梁天监时,于此置信义县。而后人失传,遂以“信”为“真”。或谓天监所置即真义,以“真”为“信”,盖为宋昭陵讳也。前元时,其地为金粟道人所居,极一时园池台榭之盛。四方名士,如张翥、柯九思、杨维祯、李孝光,皆馆于其家,号为玉山佳处。予尝访其遗趾求所谓百花之坊馆不可得而见未尝不慨想其人又叹其高标绝俗如冥冥飞鸿而犹不免自掊击于世俗也。
予之外高祖太常卿夏公,尝求顾氏之处,买田筑室焉。然公自居城中,岁时一至而已。最后魏氏复盛于此,其田庐童仆,未知与往时顾仲瑛何如也?而余从舅恭简公,讲明河、洛之学,海内之士,往往来聚星溪之上。吾舅光禄典簿东溪先生,能将顺其兄之志,以慈孝恺悌称于乡里。故真义虽村落小聚,而名闻四方。
嘉靖甲辰,舅氏分析诸子,而仲子浚甫筑新居于故宅之南,而名其堂曰真义。舅父母尝往来过诸子家,就其养。未几,二亲继谢。寻以倭奴侵掠内地,时湖上烟火不绝,独浚甫之堂无毁。于是尚僦居城中,欲俟寇平,将还其旧。而旦暮西顾,未能忘也,因求予作堂记。
浚甫有二孙,皆已胜衣,能趋拜。可知其后之繁衍昌大,而吾外舅厚德之报未有涯也。
【注释】①遶,rào,同绕。②瀼,河名。
①其浦则自巴城湖南来,并其村之东,而南入于塘。
②吾舅光禄典簿东溪先生,能将顺其兄之志,以慈孝恺悌称于乡里。
③于是尚僦居城中,欲俟寇平,将还其旧。
辛弃疾,字幼安,齐之历城人。少师蔡伯坚,与党怀英同学,号辛、党。始筮仕,决以蓍,怀英遇“坎”,因留事金,弃疾得“离”,遂决意南归。金主亮死,中原豪杰并起。耿京聚兵山东,称天平节度使,节制山东、河北忠义军马,弃疾为掌书记,即劝京决策南向。僧义端者,喜谈兵,弃疾间与之游。及在京军中义端亦聚众千余说下之使隶京义端一夕窃印以逃京大怒欲杀弃疾弃疾曰:“丐我三日期,不获,就死未晚。”揣僧必以虚实奔告金帅,急追获之。义端曰:“我识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杀人,幸勿杀我。”弃疾斩其首归报,京益壮之。
绍兴三十二年,京令弃疾奉表归宋,高宗劳师建康,召见,嘉纳之,授承务郎、天平节度掌书记,并以节使印告召京。会张安国、邵进已杀京降金,弃疾还至海州,与众谋曰:“我缘主帅来归朝,不期事变,何以复命?”乃约统制王世隆及忠义人马全福等径趋金营,安国方与金将酣饮,即众中缚之以归,金将追之不及。献俘行在,斩安国于市。弃疾时年二十三。
时虞允文当国,帝锐意恢复,弃疾因论南北形势及三国、晋、汉人才,持论劲直,不为迎合。作《九议》并《应问》三篇、《美芹十论》献于朝,言逆顺之理,消长之势,技之长短,地之要害,甚备。以讲和方定,议不行。迁司农寺主簿,出知滁州。州罹兵烬,井邑凋残,弃疾宽征薄赋,招流散,教民兵,议屯田,乃创奠枕楼、繁雄馆。辟江东安抚司参议官,留守叶衡雅重之,衡入相,力荐弃疾慷慨有大略。弃疾豪爽尚气节,识拔英俊,所交多海内知名士。尝谓:“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北方之人,养生之具不求于人,是以无甚富甚贫之家。南方多末作以病农,而兼并之患兴,贫富斯不侔矣。”故以“稼”名轩。弃疾雅善长短句,悲壮激烈,有《稼轩集》行世。
(选自《宋史·辛弃疾传》,有删节)
①我缘主帅来归朝,不期事变,何以复命?
②弃疾豪爽尚气节,识拔英俊,所交多海内知名士。
游虞山记
沈德潜
虞山去吴城才百里,屡欲游,未果。辛丑秋,将之江阴,舟行山下,望剑门入云际,未及登。丙午春,复如江阴 , 泊舟山麓,入吾谷,榜人①诡云:“距剑门二十里。”仍未及登。
壬子正月八日,偕张子少弋、叶生中理往游,宿陶氏。明晨,天欲雨,客无意往,余已治筇屐 , 不能阻。自城北沿缘六七里,入破山寺,唐常建咏诗处,今潭名空心,取诗中意也。遂从破龙涧而上,山脉怒坼,赭石纵横,神物爪角痕,时隐时露。相传龙与神斗,龙不胜,破其山而去。说近荒惑,然有迹象,似可信。行四五里,层折而度,越峦岭,跻磴道,遂陟椒②极。有土垤磈礧,疑古时冢,然无碑碣志谁某。升望海墩,东向凝睇。是时云光黯黮,迷漫一色,莫辨瀛海。顷之,雨至,山有古寺可驻足,得少休憩。雨歇,取径以南,益露奇境:龈腭摩天,崭绝中断,两崖相嵚,如关斯辟,如刃斯立,是为剑门。以剑州大剑、小剑拟之,肖其形也。侧足延伫不忍舍去遇山僧更问名胜处僧指南为太公石室南而西为招真宫为读书台;西北为拂水岩,水下奔如虹,颓风逆施,倒跃而上,上拂数十丈。又西有三沓石、石城、石门,山后有石洞通海,时潜海物,人莫能名。余识其言,欲问道往游,而云之飞浮浮,风之来冽冽,时雨飘洒,沾衣湿裘,而余与客难暂留矣。少霁,自山之面下,困惫而归。自是春阴连旬,不能更游。
噫嘻!虞山近在百里,两经其下,未践游屐。今之其地矣,又稍识面目,而幽邃窈窕,俱未探历,心甚怏怏。然天下之境,涉而即得,得而辄尽者,始焉欣欣,继焉索索,欲求余味,而了不可得,而得之甚艰,且得半而止者,转使人有无穷之思也。呜呼!岂独寻山也哉!
(选自《小方壶斋舆地丛钞》,有改动)
(注)①榜人:船夫。②椒:山顶。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节选自庄子《庖丁解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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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字希文,唐宰相履冰之后。初,仲淹以忤吕夷简,放逐者数年,士大夫持二人曲直,交指为朋党,及陕西用兵,天子以仲淹士望所属,拔用之。及夷简罢,召还,倚以为治,中外想望其功业。而仲淹以天下为己任,裁削幸滥,考核官吏,日夜谋虑兴致太平。然更张无渐,规摹阔大,论者以为不可行。及按察使出多所举劾人心不悦自任子之恩薄磨勘之法密侥倖者不便于是谤毁稍行而朋党之论浸闻上矣 会边陲有警,因与枢密副使富弼请行边。于是,以仲淹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赐黄金百两,悉分遗边将。麟州新罹大寇,言者多请弃之,仲淹为修故砦,招还流亡三千余户,蠲其税,罢榷酤予民。又奏免府州商税,河外遂安。比去,攻者益急,仲淹亦自请罢政事,迺以为资政殿学士、陕西四路安抚使、知邠州。其在中书所施为,亦稍稍沮罢。以疾请邓州,进给事中。徙荆南,邓人遮使者请留,仲淹亦愿留邓,许之。寻徙杭州,再迁户部侍郎,徙青州。会病甚,请颍州,未至而卒,年六十四。赠兵部尚书,谥文正。初,仲淹病,帝常遣使赐药存问,既卒,嗟悼久之。又遣使就问其家,既葬,帝亲书其碑曰“褒贤之碑”。仲淹内刚外和,性至孝,以母在时方贫,其后虽贵,非宾客不重肉。妻子衣食,仅能自充。而好施予,置义庄里中,以赡族人。泛爱乐善,士多出其门下,虽里巷之人,皆能道其名字。死之日,四方闻者,皆为叹息。为政尚忠厚,所至有恩,邠、庆二州之民与属羌,皆画像立生祠事之。及其卒也,羌酋数百人,哭之如父,斋三日而去。
论曰:自古一代帝王之兴,必有一代名世之臣。宋有仲淹诸贤,无愧乎此。仲淹初在制中,遗宰相书,极论天下事,他日为政,尽行其言。诸葛孔明草庐始见昭烈数语,生平事业备见于是。豪杰自知之审,类如是乎!考其当朝,虽不能久,然“先忧后乐”之志,海内固已信其有弘毅之器,足任斯责,使究其所欲为,岂让古人哉!
(节选自《宋史·范仲淹传》)
①仲淹病,帝常遣使赐药存问,既卒,嗟悼久之。
②泛爱乐善,士多出其门下,虽里巷之人,皆能道其名字。
凡作诗,写景易,言情难。何也?景从外来目之所触留心便得情从心出非有一种芬芳悱恻之怀便不能哀感顽艳。然亦各人性之所近:杜甫长于言情,太白不能也;永叔长于言情,子瞻不能也。王介甫、曾子固偶作小歌词,读者笑倒,亦天性少情之故。
(清·袁枚《随园诗话》)
景从外来目之所触留心便得情从心出非有一种芬芳悱恻之怀便不能哀感顽艳。
偶作小歌词,读者笑倒,亦天性少情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