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大中丞传
袁中道
梅大中丞名国桢,字客生,楚之麻城人也。少俊朗,能诗文,善骑射。癸未登第,鸣琴畿辅,笑谭视事,不令而戢。邑多中贵,数扰条教。公诎其言,崇其礼,皆畏悦以去。以政最,入为御史。
壬辰春,宁夏逆贼刘东阳、许朝、哱氏父子,忿巡抚党馨裁制叛卒,特起杀之,遂据城掠堡而反。督臣魏学曾以变闻,朝廷旰食,公上封事:“贼不足畏,独虞秋高马肥,勾虏入犯,祸且不细。为今计者,惟择骁将扼虏,使不得入,而后贼可攻。臣见大将李如松,父成梁,弟如柏等,俱足智勇,且世受国恩,可使也。”上许之。上乃命如松往,而公监其军。公与如松驰宁夏城下。时贼婴城自守,外示卑顺,以缓我师;阴结虏众,以为声援。意待秋高虏集,肆其不逞。公廉知许朝、刘东阳等意欲献城,而惮哱氏父子,乃觅居民与哱相识者,令其行间,遂尽杀哱氏及家丁等。以贼平闻,明年,遂升大中丞,开府云中。
时虏王款塞,公以静镇之。公尝曰:“妇姑亦有溪勃,何况华夷?当事者遇有争,无偏轻重,可潜消边衅。”每遇华人盗夷物者,置之法无贷。公一日大出猎,盛张旗帜,令诸将尽甲而出,校射大漠。县令关扬怪异之,曰:“今秋成出猎,多损稼,公乃多事矣!”后数日,得虏谍云:“虏欲大入犯,以有备中止。”关令乃叹诧公机用之神也。
方公之开府云中也,予时客长安,公以字来讯。予答以学道未契,汲汲求友。公复以书来云:“贯城之旁,有日中之市焉。虽无奇瑰异物,而抱所欲者,各恣取以去,求友亦若是耳。”予少时有奇气,相见直坐上坐,扪虱而谭,公待之益恭。每有所论,公退而疏之。一诗成,公曰:“真才子也!”。
公外宽内严,终身不见有喜愠之色。毁誉当前,不复致辨。倥偬之中,愈见暇整。综理绵密,笔砚皆有方略。文辞甚典腴,尺牍工巧甚。喜射,至老不倦。识者固知公爱怜光景,耗磨壮心,与俗沉浮,不用绳检。而外夷内朗,宏量沉机,真谢安石、张齐贤之流也。
①时贼婴城自守,外示卑顺,以缓我师;阴结虏众,以为声援。
②虽无奇瑰异物,而抱所欲者,各恣取以去,求友亦若是耳。
答吴充秀才书
欧阳修
修顿首白,先辈吴君足下。前辱示书及文三篇,发而读之,浩乎若千万言之多,及少定而视焉,才数百言尔。非夫辞丰意雄,沛然有不可御之势,何以至此!然犹自患伥伥莫有开之使前者,此好学之谦言也。
修材不足用于时,仕不足荣于世,其毁誉不足轻重,气力不足动人。世之欲假誉以为重,借力而后进者,奚取于修焉?先辈学精文雄,其施于时,又非待修誉而为重,力而后进者也。然而惠然见临,若有所责,得非急于谋道,不择其人而问焉者欤?
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于人远也,学者有所溺焉尔。盖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学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关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鲜也。
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何其用功少而至于至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书,荀卿盖亦晩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语,此道未足而强言者也。后之惑者,徒见前世之文传,以为学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谓“终日不出于轩序,不能纵横高下皆如意”者也,道不足也。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入于渊泉,无不之也。
先辈之文浩乎沛然可谓善矣而又志于为道犹自以为未广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难也。修学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于所悦,而溺于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励修之少进焉。幸甚!幸甚!修白。
先辈之文浩乎沛然可谓善矣而又志于为道犹自以为未广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难也
①后之惑者,徒见前世之文传,以为学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
②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 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癸亥仲秋,望前一日入雁山,越二日而反。古迹多榛芜关不可登探,而山容壁色,则前此目见者所未有也。鲍甥孔巡曰:“盍记之?”余曰:“兹山不可记也。永、柳诸山,乃荒陬中一邱一壑,子厚谪居,幽寻以送日月,故曲尽其形容。若兹山,则浙东西山海所蟠结,幽奇险峭,殊形诡状者,实大且多,欲雕绘而求其肖似,则山容壁色乃号为名山者之所同,无以别其为兹山之岩壑也。”
而余之独得于兹山者,则有二焉。前此所见,如皖桐之浮山、金陵之摄山、临安之飞来峰,其崖洞非不秀美也,而愚僧多凿为仙佛之貌相,俗士自镌名字及其诗辞,如疮痏(wěi)蹶(jué)然而入人目。而兹山独完其太古之容色以至于今,盖壁立千仞,不可攀援,又所处僻远,富贵有力者无因而至,即至亦不能久留,构架鸠工以自标揭,所以终不辱于愚僧俗士之剥凿也。又凡山川之明媚者,能使游者欣然而乐,而兹山岩深壁削,仰而观俯而视者,严恭静正之心,不觉其自动,盖至此则万感绝,百虑冥,而吾之本心乃与天地之精神一相接焉。察于此二者,则修士守身涉世之学,圣贤成己成物之道,俱可得而见矣。
——方苞《游雁荡记》
①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②盖至此则万感绝,百虑冥,而吾之本心乃与天地之精神一相接焉。
申屠致远,字大用,其先汴人。金末从其父义徙居东平之寿张。致远肄业府学,与李谦、孟祺等齐名。世祖南征,荐为经略司知事,军中机务,多所谋画。师还,至随州,所俘男女,致远悉纵遣之。至元十年,御史台辟为掾,不就。
宋平,焦友直、杨居宽宣慰两浙,举为都事,首言:“宋图籍宜上之朝;江南学田,当仍以赡学。”行省从之。临安改为杭州,迁总管府推官。宋驸马杨镇从子玠节,家富于赀,守藏吏姚溶窃其银,惧事觉,诬玠节阴与宋广、益二王通,有司榜笞,诬服,狱具。致远谳之,得其情,溶服辜,玠节以贿为谢,致远怒绝之。
杭人金渊者,欲冒籍为儒,儒学教授彭宏不从,渊诬宏作诗有异志。揭书于市,逻者以上。致远察其情,执渊穷诘,罪之。属县械反者十七人,讯之,盖因寇作,以兵自卫,实非反者,皆得释。改寿昌府判官。时寇盗窃发,加之造征日本战船,远近骚然,致远设施有方,众赖以安。
二十年,拜江南行台监察御史。江淮行省宣使郄显、李兼诉平章忙兀台不法,有诏勿问,仍以显等付忙兀台鞫之,系于狱,必抵以死。致远知其冤状,将纵之,忙兀台胁之以势,致远不为动,亲脱显等械,使从军自赎。桑哥当国,治书侍御史陈天祥使至湖广,劾平章要束木,桑哥摘其疏中语,诬以不道,奏遣使往讯之,天祥就逮。时行台遣御史按部湖广,咸惮之,莫敢往,致远慨然请行。比至,累章极论之。桑哥方促定天祥罪,会致远章上,桑哥气沮。转运使卢世荣榷茶牟利,致远并劾之。又言日本不可涉海远征徒费中国铨选限以南北优苦不均宜考其殿最量地远近定为立制则铨衡平而吏弊革。致远清修苦节,耻事权贵,聚书万卷,名曰墨庄。家无余产,教诸子如师友。
(选自《元史·列传第五十七》,有删节)
①所俘男女,致远悉纵遣之。
②致远谳之,得其情,溶服辜。
③远近骚然,致远设施有方,众赖以安。
④讯之,盖因寇作,以兵自卫,实非反者,皆得释。
⑤致远察其情,执渊穷诘,罪之。
⑥时行台遣御史按部湖广,咸惮之,莫敢往,致远慨然请行。
①致远谳之,得其情,溶服辜,玠节以贿为谢,致远怒绝之。
②属县械反者十七人,讯之,盖因寇作,以兵自卫,实非反者,皆得释。
③致远清修苦节,耻事权贵,聚书万卷,名曰墨庄。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余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余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余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范文正公祠堂记
(清)沈德潜
人当穷时,必有固穷之节与兼善者天下之志,而不以富贵贫贱、荣辱得丧一毫蒂芥于心。夫然后可以处,可以出,可以历颠跌顿踣之境,而建不世之大功。即至没世以后,俎豆尸祝于名山,而其名不敝于天壤。无他,所守者坚,所操者有本也。
范文正公为秀才时,即以天下为已任。观其之南都,入学舍,起居饮食,人所不堪,而扫室诵读,隐然抱“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之志。故其出也,自秘阁校理以迄参知政事,总离不于先忧后乐,尧舜君民之素心。凡他人之所重,远莫胜者,皆公所取诸其怀者也。窃尝综其生平之遭际计之,无往而非足以催挫其志,而挠败其功者。伏闯争郭后之废,坐贬斥;触吕夷简怒,高若讷辈僭毁之,再贬斥;以祸福顺逆之故擅复元昊书,辄贬斥。即至罢政府,为陕西四路安抚时,言者以危言中公,而有司奏罢公前所施行之事。究其设施,未尽公之大用矣。然历台谏,则功在极言;任州郡,则功在决辑;镇边境,则能寒西人之胆;官枢密,参大政,则能课实效,减任子,兴学校,以革弊于久安,而兴起德行之士。迄今奏议勋业,彪炳史书,虽山林妇竖,无不知文正公之忠义者。惟其立志于困厄之时,经百变而未尝少为屈抑也。
昔诸葛忠武淡泊宁静,自定其志于畎亩之中,卒能跨有荆、益,业分鼎足,危难受托,不惧不疑,为三代以后之王佐。若文正公者,其忠武之流亚与?且讲明正学,延安定胡先生为教授,而以《中庸》授横渠张子。其于理学,能开先矣。宜百世以下,奉祀日隆。而圣祖仁皇帝命从祀庙廷位列欧阳子之右凡以见功业之所从出也隐居求志斯能行义达道士之身处草茅而以天下国家为量者尚以文正公为师法哉。
公本吴人,又尝出典乡郡,有功于吴。故祠堂在吴县天平山之阳,依公祖墓也。壬子夏五,议修故祠,桐城张公命作文正公祠堂碑记,因特揭其大节之不朽者著于石。
(选自《归惠文钞》卷八)
而圣祖仁皇帝命从视庙廷位列欧阳子之右凡以见功业之所从出也隐居求志斯能行义达道士之身处草茅雨以天下国家为量者尚以文正公为师法哉。
①夫然后可以处,可以出,可以历颠跌顿踣之境,而建不世之大功。
②窃尝综其生平之遭际计之,无往而非足以催挫其志,而挠败其功者。
佚之狐,郑人,佚之俅之子也。狐少善思辩,多才识。为幕僚,常得郑君宠之。
晋侯、秦伯围郑,郑危在旦夕。狐求见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
武使秦,秦晋师还 , 郑遂安。郑伯欲厚赏武。狐闻之,言于郑伯曰:“武,舌辩之士,以口舌退师,功高莫大,厚赏,理也;然,武终为隐者之徒,非臣举之,终老亦未见其名,何功之有?窃以为当赏者,臣也。”郑伯愕然,赏之。
异日,村夫有拜于郑廷者,郑伯迎之。问之,乃烛之武之兄文也。文曰:“君恩四海,天下惠之,万民之幸也。武以口舌还军秦晋,三军不能敌,厚赏以利郑也。然,家有老母,八旬又三,日必侍之。武往说师,老母系之,臣昼夜侍母,目不交睫,亦宜赏之。况武本不欲说秦,臣数劝方为之也!”郑伯赏之。
未几,宫廷左右及三军将士上书求赏者络绎不绝,郑哗然。晋闻之,复攻之,郑危矣。
史臣曰:“郑危而遂安者,君明而士贤也,郑安而复危者,赏功之过欤,抑邀功妒贤欤。”
①非臣举之,终老亦未见其名,何功之有?窃以为当赏者,臣也。
②未几,宫廷左右及三军将士上书求赏者络绎不绝,郑哗然。
(甲)
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氾南。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 , 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选自《左传》)
(乙)
天下之事以利而合者,亦必以利而离。秦、晋连兵而伐郑,郑将亡矣。烛之武出说秦穆公,立谈之间存郑于将亡,不惟退秦师,而又得秦置戍而去,何移之速也!烛之武一言使秦穆背晋亲郑,弃强援、附弱国;弃旧恩、召新怨;弃成功、犯危难。非利害深中秦穆之心,讵能若是乎?秦穆之于晋相与之久也相信之深也相结之厚也一怵于烛之武之利弃晋如涕唾亦何有于郑乎?他日利有大于烛之武者,吾知秦穆必翻然从之矣!
(本文为古人读《烛之武退秦师》的读后感)
①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
②非利害深中秦穆之心,讵能若是乎?
甲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赢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泊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 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 , 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选自苏洵《六国论》)
乙
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 , 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日:“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 , 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选自司马迁《廉颇蔺相如列传》)
例句: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例句;洎牧以谗诛
①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
②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
贾诩字文和,武威人也。少时人莫知,唯汉阳阎忠异之,谓诩有良、平之奇。以疾病去官,道遇叛敌,同行数十人皆为所执。诩曰:“我段公外孙也,汝勿杀我,我家必厚赎之。”时太尉段颖,昔久为边将,威震西土,故诩诳之,假以惧敌。叛敌果不敢害,与盟而送之。诩权以济事,咸此类也。
后李傕等与诩商议,欲迎天子置之营中,诩曰:“不可。胁天子,非义也。”傕不听。或谓诩曰:“此中不可久处,君胡不去?”诩曰:“吾受国恩,义不可背。卿自行,我不能也。”
天子既东,而傕来追,王师败绩。司徒赵温为傕嫌,欲杀之。诩谓傕曰:“此乃天子大臣,卿奈何害之?”傕乃止。
文帝即位,以诩为太尉。年七十七,薨,谥曰肃侯。
(取材于《后汉纪》《三国志》,有删改)
以疾病去官,道遇叛敌,同行数十人皆为所执。
芙蓉女儿诔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
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
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阶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萎。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芳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褶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
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陟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近抛孤柩。及闻蕙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
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馀衷,默默诉凭冷月。
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箝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卿之尘缘虽浅,而玉之鄙意尤深。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
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据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① , 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其位?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傍耶?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闻馥郁而薆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借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文瓠瓟以为觯斝兮,漉醽醁浮桂醑耶?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予于尘埃耶?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卿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来兮止兮,卿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障,列苍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莒。发轫乎霞城,还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仿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篔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注释:李贺为李唐宗室,功名无成,哀愤不已。相传,李贺临终前,见一着红衣、骑赤虬、持诏书者自天而降,称天帝建成白玉楼,特召其前去作文记述此盛事。不久李贺病卒,年仅廿七。
忆女儿曩生之昔 曩:
行而供翼,非渍淖也;行而俯项,非击戾也;偶视而先俯,非恐惧也。然夫士欲独修其身,不以得罪于比俗之人也。
夫骥一日而千里,驽马十驾则亦及之矣。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其折骨绝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将有所止之,则千里虽远,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识步道者,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意亦有所止之与?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①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辨 , 止之也;倚魁②之行,非不难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学曰:“迟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则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跬步而不休,跛鳖千里;累土而不板,丘山崇成。厌其源,开其渎,江河可竭;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六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县也,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然而跛鳖致之六骥不致是无它故焉或为之或不为尔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其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入不远矣。
(节选自《荀子》,有删改)
(注)①“坚白”“同异”“有厚无厚”:都是当时名家学派的辩题。②倚魁:怪诞骇俗之行。
①然夫士欲独修其身,不以得罪于比俗之人也。
②故跬步而不休,跛鳖千里;累土而不辍,丘山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