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铃声 毕淑敏
雨天,是城市的忌日。
花花绿绿的伞,填满每条街道,到处堵车。我大清早出门,赶到读书的学院,还差一分钟就要上课了。
“今天你晚了。”看大门兼打铃的老师傅说。他瘦而黑,像一根铁钉。别的同学都住校,唯我走读。开学才几天,他这是第一次同我讲话。
“不晚。”我撒腿就跑。从大门口到教室的路很长,就是有本·约翰速度再加了兴奋剂,也来不及。课堂纪律严格,我只是想将损失减少到最小。
上课的铃声在我背后响起来了,像一条鞭子,抽我的双腿。有一瞬,几乎想席地坐下,喉咙里发咸,仿佛要吐出红色来。迟到就迟到吧!纪律虽严,健康还是最重要的!
我的脚步迟缓下来;仿佛微风将息的风车。然而铃声还在宁静而悠远地响着,全然没有即将沉寂的细弱。
只要铃声响着,我就不该停止奔跑,我对自己说。终于,到了。
老师和同学们都在耐心地倾听着,等待铃声的完结。
放学时,我走过大门,很想向老人表示感谢。可是,说什么好呢?说谢谢您把铃绳拽得时间那么长吗?我想在学府里,最好的谢意莫过于知识者对普通人的尊敬,便很郑重地问:“老师傅,您贵姓?”
“免贵”,然后,他告诉我姓氏。
我的脑幕上管记忆一般人姓氏的区域,似乎被虫蛀过,总是容易搞错。不过这难不住我,我创造了联想方式。比如,听了看门师傅的姓氏,我脑海中就幻化出花果山水帘洞的景象。这法子秘不传人,却是百试百灵的。
上学三年,我认真称呼他的机会并不多。唯有恰恰赶在上课铃响之时,我经过校门,
才会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侯师傅好!”若是他一个人,会冲着我宽厚地笑笑。有时围着做饭、植花的其他师傅,我便格外响亮地招呼他,表示我对他的尊重。周围的人看着他嬉笑,他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后,便会有悠长的铃声响起,像盘旋的鸽群,陪伴我走进教室。
当我伸直双腿安稳地坐在课桌前,铃声才像薄雾一般散去。“看门的老头拽着铃绳睡着了。”同桌说。
只有我知道这秘密,但我永远不会说。说出来,便破坏了这一份温情。这一番默契。
终于,我以优异的成绩良好的品行,从学院毕业。我拎着沉重的书包走出校门,最后一次对铁钉样的老人说:“师傅好!”他瞅瞅四周无人,靠近我:“你就要走了。我想同你说一件事。”
“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又踌躇了,“我只是想告诉你…… 唉,不说了……不说了……”他苍老的头颅在秋风中像芦花一般摆动着,脸色因为窘迫,像生了红锈。
“到底是什么事呢?”我的好奇心发作了。
“他们说你是成心的,我说不是……”老人舔了一下嘴唇,好像那里粘着一粒砂糖,慈善地看着我。
“您快说嘛!侯师傅!”听这口气,与我有关,忙不迭地追问。
“你千万别介意……我不是姓侯,我姓孙……” (选文有改动)
①青海、新疆,神秘的古罗布泊,马革裹尸的战场,不知道稼先有没有想起过我们在昆明一起背诵的《吊古战场文》:
②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 天阴则闻!”
③也不知道稼先在蓬断草枯的沙漠中埋葬同事、埋葬下属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④“粗估”参数的时候,要有物理 ;昼夜不断地筹划计算时,要有数学 ;决定方案时,要有勇进的 和稳健的 。可是理论是否准确永远是一个问题。不知稼先在关键性的方案上签字的时候,手有没有颤抖?
⑤戈壁滩上常常风沙呼啸,气温往往在零下三十多摄氏度。核武器试验时大大小小突发的问题层出不穷。稼先虽有“福将”之称,意外总是不能完全避免的。1982年,他做了核武器研究院院长以后,一次井下突然有一个信号测不到了,大家十分焦虑,人们劝他回去,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能走。”
⑥假如有一天哪位导演要摄制《邓稼先传》,我要向他建议采用五四时代的一首歌作为背景音乐.那是我儿时从父亲口中学到的:
中国男儿 中国男儿
要将只手撑天空
长江大河 亚洲之东 峨峨昆仑
古今多少奇丈夫
碎首黄尘 燕然勒功 至今热血犹殷红
⑦我父亲诞生于1896年,那是中华民族任人宰割的时代,他一生都喜欢这歌曲。
酒婆(有改动)
冯骥才
①首善街有家最低等的小酒馆。不插幌子,不挂字号,连座位也没有;柜台上不卖菜,单摆一缸酒。来喝酒的,都是扛活拉车卖苦力的底层人。
②这酒馆只卖一种叫“炮打灯”的酒。这酒价钱贱,不讲余味,只讲冲劲,进嘴非得赶紧咽,不然烧烂了舌头。可一落进肚里,马上一股劲“腾”地蹿上来,直撞脑袋。好酒应是温厚绵长,绝不上头。但穷汉子们挣一天命,筋酸骨乏,心里憋闷,不就为了花钱不多,马上来劲,晕头涨脑地洒脱洒脱放纵放纵吗?
③要说最洒脱的,还得数酒婆。天天下晌,这老婆子一准来到小酒馆,衣衫破烂,像叫花子;头发乱,脸色黯,没人说清她啥长相,更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却都知道她是这小酒馆的头号酒鬼,尊称酒婆。她一进门,照例打怀里摸出个四四方方小布包,打开布包,里头是个报纸包;打开报纸包,又是个绵纸包,好像里头包着一个翡翠别针;再打开绵纸包,原来只是两角钱!她拿钱撂在柜台上,老板照例把多半碗“炮打灯”递过去,她接过酒碗,举手扬脖,碗底一翻,酒便直落肚中,好像倒进酒桶。待这婆子两脚一出门坎,就像在地上划天书了。
④她一路东倒西歪向北去。走出一百多步远的地界,是个十字路口,车来车往,常常出事。您还甭为这婆子揪心,瞧她烂醉如泥,可每次将到路口,一准是“噔”地一下,醒过来了!竞像常人一般,不带半点醉意,好端端地穿街而过。她天天这样,从无闪失。
⑤首善街上人家,最爱瞧酒婆这醉醺醺的几步,上摆下摇,左歪右斜,悠悠旋转乐陶陶,看似风摆荷叶一般;逢到雨天,雨点淋身,便像一张慢慢旋动的大伞了……但是,为什么酒婆一到路口就醉意全消呢?
⑥原来,老板人奸,往酒里掺水。酒鬼们一清二楚,但谁也不肯把这层纸捅破,喝美了也就算了。
⑦老板人近六十,没儿没女,八成要绝后。可一日,老板娘爱酸爱辣,居然有喜了!老板给佛爷叩头时,动了良心,发誓今后老实做人,再不往酒里掺水了。
⑧就是这日,酒婆来到小酒馆,照例还是掏出包儿来,层层打开,花钱买酒,举手扬脖,把改假为真的“炮打灯”倒进肚里……真货就是真货。这次酒婆还没出屋,人就转悠起来了。而且今儿她一路上摇晃得分外好看,上身左摇,下身右摇,愈转愈疾,初时像风中的大鹏鸟,后来竟像一个黑黑的大漩涡!首善街的人看得惊奇,也看得纳闷,不等多想,酒婆已到路口,竟然没有酒醒。破天荒头一遭转悠到马路上。下边的惨事就甭提了……
⑨自此,酒婆在这条街上绝了迹。小酒馆里的人们却不时念叨起她来,说她才算真正够格的酒鬼。她喝酒不就菜,向例一饮而尽,不贪解馋,只求酒劲。在酒馆既不多事,也无闲话,交饯喝酒.喝完就走,从来没赊过帐。老板听着,忽然想到,酒婆出事那日,不正是自己不往酒里掺假的那天吗?原来祸根竞在自己身上!他便别扭开了,心想这人间的道理真是说不清了。为什么几十年拿假酒骗人,却相安无事,都喝得挺美,可一旦认真起来反倒毁了?
旷野灯红(节选)
①我迷路了。
②发觉自己迷路了,我第一个反应便是惊惶。惊惶之后,那夜里的声响便更怪异、更刺耳,且纷繁杂沓。
③于是,脚跟踩不踏实,趔趄不止,跌倒趴下便是自然的事。
④很想躺下去,但又忍不得夜幕里这一种莫名的屈辱,便带着浑身的创痛,朝无边的幽暗跌撞而去。
⑤“路总有走到头的时候。”我心里说。但路愈走愈陡了,树木也愈来愈稀疏。凭着爬山的经验,我知道已攀上了相当的高度,不能再贸然走下去了,否则弄不好会跌到深渊里,做一无谓的少年鬼。站在那里,我很想走下去,却不能再走下去,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境界呢?是一种绝望的心境吧!
⑥泪,无声地落下来。但在泪眼的一片模糊中,我却发现右前方有一线隐约的微光,泪竟倏地止住了。揉一揉眼再看,那一线微光依然时隐时现。抽紧的那颗心便松开一道缝。我朝着那个方向摸索而去,心中再无一丝犹豫。爬了一段坡以后,那线光便成了清晰的一团一可以确认,那是一扇不眠的窗。心霍地释然了,这时,光明是驱赶绝望唯一的鞭子。
⑦到了跟前,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屋。敲一敲门,门竟悄然自开。灯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安详地躺在床上。她的眼皮动了两下,分明已知道夜客到来,却不说话。
⑧“婆婆,我迷路了。”我告诉她。
⑨“哦。”她只欠了欠身, “坐吧,我眼睛不好,看不见你。”
⑩我愣了一下,依旧站着。
⑪“孩子,你要去哪儿呢?”她有气无力地问。
⑫我报了我要去的那个村子。
⑬她长长地“哦”了一声,坐起身来,说: “到底是个孩子啊,应该爬西边那座山,却爬到东边来了。白天,在日头下,也要爬半晌呢。”
⑭在灯光下,虽然知道自己走了好长好长的冤枉路,我却没有一丝惋惜,竞“咯咯”笑起来。我此时的感觉很奇异,似从娘怀里走散的孩子,又回到娘怀里一样,失散的痛苦已全然忘却了。
⑮交谈之后,知晓这瞎眼婆婆是个五保户,山下的人白天上来转一遭,看她柴米不缺、安然无恙,便又不停留地下去了。漫漫长夜,是独属于瞎眼婆婆的。
⑯“您什么也看不见,为什么还要整夜点灯呢?”
⑰“为什么?灯亮着,野兽不敢来,夜盗不敢来,灯是瞎子的眼哩。”
⑱“瞎子的眼?”我惊叫道。
⑲那一夜,我住在了她那里。
⑳我有时想,在那漫长而孤寂的长夜,瞎眼婆婆与灯独对,真的是为自己再长一只眼吗?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旷野中,一盏点亮的灯对人是多么重要啊——它是生命存在的证明。
(摘自《读者》,有删改)
——忍不得屈辱——————释然
轻轻地抱住母亲
①母亲已经70多岁了。70多岁的母亲在胆囊切除手术中受尽了磨难,本已衰老的母亲更加虚弱了。母亲在病床上躺着,想动一下都非常困难。那天晚上,母亲下床小解后怎么也上不了床,当时,我就那么轻轻地一抱,就把母亲抱到了床上。也就是这轻轻的一抱,竟使我的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动。
②上了床,母亲不愿躺下,就那么实实在在地靠在我的怀里。那时我感到了我胸脯的宽厚,也感到了母亲的瘦小。我搂着母亲,并且轻轻地晃着,母亲那一头苍白的头发,散乱在我的眼前。我低头给母亲梳理头发时,母亲的双眼闭着,眼角却溢出了几滴泪水。我给母亲擦泪时母亲说:“你小时候我就是这样抱着你,你不老实,老是乱蹦乱跳。”我说:“妈,你想让我抱着你吗?”母亲说:“想,抱着我,我心里就踏实。”我的眼睛湿润了……母亲说着就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于是,我就那么一边轻轻地抱着母亲,一边微微地晃着。我感到有一股爱的暖流在冲撞着我的心扉,我感到我强壮的身子就是母亲的靠山,就是母亲的胆量,就是母亲的渴望……我的泪,竟忍不住掉到了母亲的脖子上。
③把一个人抱在怀里是因为心中有爱,那是一种深沉的爱,一种无法描述的爱,一种比任何语言的表述都要博大凝重的爱。小时候母亲经常抱我,抱着我下地,抱着我拾柴……只要是乖巧,母亲还会亲我的脸蛋儿,我这时就会搂住母亲的脖子,那是一种渴望,一种依赖,一种让我终身难忘的幸福。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就不愿再让母亲抱了,最多会让母亲扳着脸看我胖了还是瘦了。当我长到渴望和异性亲热的时候,我会与女友激情拥抱,甚至热烈地亲吻,却不再愿接受母亲的双臂和胸怀了。这时的母亲,就只能用慈祥的目光,或是我喜欢的食物来表达她深深的母爱了,而我也再没有搂住母亲脖子的渴望了。但就在那个晚上,我抱着母亲时忽然感到,我就像重新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一样,那么甜蜜,那么幸福。
④又一个晚上,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到夜里10点多钟时,母亲说:“我想睡了。”我说:“妈,我把你抱到床上吧。”母亲说:“中。”于是,母亲就搂住我的脖子。母亲比过去明显胖了。我抱着渐渐康复的母亲向床边走去的时候,母亲满脸的笑容。我知道母亲在我轻轻一抱中感到了甜蜜和满足。我感到了我幼小时的形象和母亲叠在了一起,那是人生漫长的旅程,也是母子亲情的融合,更是母子之爱的结晶和升华。我把母亲放在床上时,母亲竟然出乎我预料地说了一句:“好幸福啊。”继而就是响亮的笑声了。
⑤我在这笑声里充满惭愧。我们会激情满怀地抱住亲爱的妻子去倾吐炽热的情恋。我们会喜不自禁地抱着儿女去倾吐脉脉的爱意。可是,我们是否想过去抱一抱年迈的母亲,去倾诉那份人间的挚爱和亲情呢?……
这封信成了我们家里的福音书,有机会就要拿出来念,见人就拿出来给他看。
果然,十年之久,于勒叔叔没再来信。可是父亲的希望却与日俱增。母亲也常常说:“只要这个好心的于勒一回来,我们的境况就不同了。他可真算得一个有办法的人。”
于是每星期日,一看见大轮船喷着黑烟从天边驶过来,父亲总是重复他那句永不变更的话:“唉!如果于勒竟在这只船上,那会叫人多么惊喜呀!”……
船长本已不耐烦我父亲那番谈话.就冷冷地回答说:“他是个法国老流氓,去年我在美洲碰到他,就把他带回祖国。据说他在哈佛尔还有亲属,不过他不愿回到他们身边,因为他欠了他们的钱。他叫于勒……姓达尔芒司,——也不知还是达尔汪司,总之是跟这差不多的那么一个姓。听说他在那边阔绰过一个时期,可是您看他今天已经落到什么田地!”
我父亲脸色早已煞白,两眼呆直,哑着嗓子说:“啊!啊!原来如此……如此……我早就看出来了!……谢谢您,船长。”
他回到我母亲身旁,是那么神色张皇。母亲赶紧对他说:“你先坐下吧!别叫他们看出来。”
他坐在长凳上,结结巴巴地说:“是他,真是他!”然后他就问:“咱们怎么办呢?”母亲马上回答道:“应该把孩子们领开。若瑟夫既然已经知道,就让他去把他们找回来。最要留心的是别叫咱们女婿起疑心。”
父亲神色很狼狈.低声嘟囔着:“出大乱子了!”
母亲突然暴怒起来.说:“我就知道这个贼是不会有出息的,早晚会回来重新拖累我们的。现在把钱交给若瑟夫,叫他去把牡蛎钱付清。已经够倒霉的了,要是被那个讨饭的认出来,这船上可就热闹了。咱们到那头去,注意别叫那人挨近我们!”她说完就站起来,给了我一个五法郎的银币,就走开了。
我问那个卖牡蛎的人:“应该付您多少钱,先生?”
他回答道:“两法郎五十生丁。”
我把五法郎的银币给了他,他找了钱。
我看了看他的手.那是一只满是皱纹的水手的手。我又看了看他的脸,那是一张又老又穷苦的脸,满脸愁容,狼狈不堪。我心里默念道:“这是我的叔叔,父亲的弟弟,我的亲叔叔。”
我给了他十个铜子的小费。他赶紧谢我:“上帝保佑您,我的年轻的先生!”
命系悬壶①
陈源斌
姚五先生是我家乡古镇上的世传名医。他的名字竟然可以治病。邻居家小孩突发急痧,整夜惊叫抽搐,大人捋着头发哄他说:“好孩子,别怕,请姚五先生去了。”捋着捋着,啼哭声变小,孩子气息匀细,睡熟了。有个半大少年,暑天贪吃生食,又喝凉水,不一会发作起来,抱着肚子在地下打滚,一口气吸进去,憋得脸色乌青,连眼睛都倒起来了。这时候,有人喊说:“好了,好了,姚五先生来了。”其实才远远看到姚五先生的影子,走到跟前还得好一会儿呢。地下的病人却把一口气痛痛快快吐出来,觉得肚子好受多了。
关于姚五先生的传说很多:说他某年路过某地,听见一户人家嚎啕哭丧,进屋看时,人已经断了气,穿好送终的寿衣寿裤,躺在草铺上了。姚五先生说有救,熬了一罐药,撬开牙关,灌将进去,草铺上的人立刻还了魂;又说他某年途中撞见一群披麻戴孝抬棺人,他朝滴在地下的血迹看看,又凑到跟前嗅了嗅,赶紧开棺急救。原来是位难产的孕妇,幸得姚五先生救治,母子双双侥幸活了命……这些故事都不新鲜,显然是从一些旧书和传闻那里,移植过来的。姚五先生听了,总是不置可否,一笑了之。
传来传去,姚五先生就被神化了。说他不但能让死人活,也能让活人死。这话是当着姚五先生的面说的。他跟往常一样懒得理睬,只管凝神替面前的病人诊治。这句话却惹出了一个意外灾祸:有一个青年高高骑在墙头上看热闹,手里捧了一罐南瓜稀粥,喝了个底朝天,肚子胀得像只鼓。那青年听见这句话,很不服气,抓着喝空了的罐子,“啪”地一声跳到地下,说我就不信,我一个大活人,他真有本事,敢不敢让我马上就死?”姚五先生抬头看看他,脸色陡变,让人赶紧找青年的家长,准备后事。果然如此,没等家长赶到,青年已经瘫软死去——事后,姚五先生解释说,青年喝了一肚子稀粥,从那么高的墙头猛跳到地上,硬把肚肠挣断,又因地处偏僻乡下,来不及救治,可惜这条性命了。
姚五先生体恤民情,替人治好病,或是救了一条命,视人家的家境,酌收诊费。遇到乡下普通老百姓,他把手挥挥,说,算了,你要真过意不去,闲暇时送几只斑鸪鸪来吧。斑鸪鸪是一种乡下常见的鸟,喜好在野地里用脚爪刨挖单叶芽果吃,随手就捉得到,不算什么难事。姚五先生嗜好这种野味。他饮食十分挑剔,从来不在外面吃饭。有时候下乡到人家忙活一天,连口水都不喝,照样挥挥手,走了。多少人被他感动了,望着他的背影,为他祈祷,说:“好人哪,但愿他长命百岁!”
姚五先生只活到五十岁。他患的是当地俗称的膈食病,就是不能吃饭——得过他恩惠的乡下人说,姚五先生怕是斑鸪鸪吃多了。斑鸪鸪喜欢刨吃野地里有毒的单叶芽果,这种野鸟身上积存了毒素,人偶尔尝个新鲜是可以的,吃多了,就会有大妨碍。姚五先生一辈子替太多的普通百姓看过病,吃了太多的人家送来的斑鸪鸪,日积月累,中了重毒了——姚五先生是治膈食病的圣手,有一个祖传单方,远远近近,好多患这种病的人,都是由他治愈的。他按祖传单方给自己抓了药,煎好,一口气喝下肚里,却一点不剩地吐了。再舀一碗,硬灌下去,泼剌一声亮响,全部喷射出来。很明显这是药不对症,姚五先生把头摇摇,叹了一口气,说:“命系悬壶,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他一天天瘦下去,瘦下去,瘦成了一根芦柴似的,只剩了一口气在胸腔里悠悠转着。接着,这口气断了,他死了。
【注】①汉代以后,民间药铺或诊所门口大都挂一个药葫芦即“悬壶”,以此作为卖药行医的标志。题目及文中的“悬壶”即为“行医”之意。
情节 | 主要事件 |
开端 | 小吴找老乡被盘问。 |
发展 | ① |
高潮 | ② |
结局 | 小吴与一对东北聋哑夫妇做老乡,“我”也主动加入。 |
①他眼里汪着泪,点点头。
②我巡逻时经常遇到他,有时会问:“找到了吗?”他总是一脸黯然。
小吴的身体晃了一下。
妈妈的树
①春雨如丝,万物复苏,又是一个栽树的好时节。
②每到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老家的那些树。老家的院子很大,正好适合栽树。每到春天,妈妈在劳作之余都会偷闲栽树,栽过榆钱树、桑树、桐树,还有好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我不知道妈妈到底栽过多少棵树,只知道妈妈对每一棵树都精心栽培,像呵护孩子似的呵护每一棵树。我们把这些树叫作妈妈的树。
③离开老家多年,许多树都在记忆中渐渐淡去,唯有白杨树、香椿树和柿子树常常出现在我梦中,因为它们都是有故事的树。
④在我的记忆里,白杨树的叶子是我童年最好的玩具。过家家的时候,我们把叶子做成佳肴,用草茎把叶子串成项链。夏日寂寞的午后,白杨树银白色的树皮微微泛出淡青色的光圈。一阵风过,树叶唱起了轻柔的摇篮曲,让我安然入眠。秋天寂静的清晨,白杨树叶随风起舞,飘飘悠悠落了一地,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一圈一圈绕着树走,乐此不疲。
⑤弟弟最喜欢香椿树。香椿树长得很高,每年春天发芽的时候,采摘它就很费事,要爬得很高才够得着。而香椿树的树干又很光滑,爬树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弟弟喜欢爬树,每到做饭的时候,不等妈妈采摘,他就小猴子似的哧溜哧溜上去了。这时,妈妈总要急急地从灶台边跑过来,站在树下大声叮嘱:“小心啊!可要踏实啦!”夜晚的饭桌上,在妈妈“不能上树啦”的絮絮叨叨中,我们快乐地吃着香椿炒鸡蛋,那滋味,太美啦!
⑥柿子树是我和弟弟都喜欢的一棵树。秋天来临的时候,满树挂着金黄色的柿子,黄灿灿的柿子在绿叶的掩映下是那样的美,一村的小孩都绕着我家院子咽口水。那场景,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简直就美得无与伦比。可是,有一年秋末,后邻的孩子为了摘我家的柿子,从院墙上摔了下去,送进了医院。那天晚上,妈妈 。第二天早上,柿子树倒在了院墙边,金黄的柿子滚落一地。
⑦如今,妈妈老了,可妈妈依然栽树,家里的院子栽不下就往外栽。院子前的池塘边,院子后的斜坡上,村子边的小山上,都有妈妈的树的身影。妈妈在小山上栽的柿子树已经成林,每年秋天,那里就成了全村孩子的乐园。
⑧每次给妈妈打电话,妈妈总是爱和我们说她的树。我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望着窗外都市狭小的天空,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苍翠。在许多年前的春雨里,妈妈已经把她的树栽进了我们的心里。无论我们走了多久,走得多远,那些树,它们总在那里。
(一)
有一天,我在家听到打门,开门看见老王直僵僵地镶嵌在门框里。往常他坐在蹬三轮的座上,或抱着冰伛着身子进我家来,不显得那么高。也许他平时不那么瘦,也不那么直僵僵的。他面如死灰,两只眼上都结着一层翳,分不清哪一只瞎,哪一只不瞎。说得可笑些,他简直像棺材里倒出来的,就像我想像里的僵尸,骷髅上绷着一层枯黄的干皮,打上一棍就会散成一堆白骨。我吃惊地说:“啊呀,老王,你好些了吗?”
——选自杨绛《老王》
(二)
忽然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祈祷的钟声也响了。窗外又传来普鲁士兵的号声——他们已经收操了。韩麦尔先生站起来,脸色惨白,我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大。
“我的朋友们啊,”他说,“我——我——”但是他哽住了,他说不下去了。
他转身朝着黑板,拿起一支粉笔,使出全身的力量,写了几个大字:
“法兰西万岁!”
然后他呆在那儿,头靠着墙壁,话也不说,只向我们做了一个手势:“放学了,——你们走吧。”
——选自都德《最后一课》
(三)
台阶旁栽着一棵桃树,桃树为台阶遮出一片绿荫。父亲坐在绿荫里,能看见别人家高高的台阶,那里栽着几棵柳树,柳树枝老是摇来摇去,却摇不散父亲那专注的目光。这时,一片片旱烟雾在父亲头上飘来飘去。
——选自李森祥《台阶》
(甲)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门不着。
(乙)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替他穿上。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胡屠户上前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邻居内一个人道:“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胡屠户道:“我那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也怎的?我每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着范进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范举人先走,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
人生是一个不断历练的过程。只有失败的事情,没有失败的人生。失败,增长的是智慧;挫折,磨炼的是意志。只有坚持到最后,才能赢得胜利。
明月夜
⑴很晚了,她才和母亲从台北回来。车子开上了乡间那条小路的时候,月亮正从木麻黄的树梢后升了起来,路很暗,一辆车也没有,路两旁的木麻黄因而显得更加高大茂密。
⑵一直沉默着的母亲忽然问她:
⑶“你大概不会记得了吧?那时候,你还太小,我们住在四川乡下,家在一个山坡上,种着很多松树,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就像今天晚上这样……”
⑷那么,妈妈,那多年来的幻象竟然是真实的了!
⑸她怎么会不记得呢?心里总有着一轮满月冉冉升起,映着坡前的树影又黑又浓密,记得很清楚的是一个山坡,有月亮,有树,却一直想不起来会在哪里见过,一直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⑹“你大概不会记得的了,你那时候应该只有两三岁,还老是要我抱的年纪。”
⑺那么,妈妈,那必定是在一个满月的夜晚了,在家门前的山坡上,年轻的妇人抱着幼儿,静静地站立着。
⑻那夜,一轮皓月正从松树后面冉冉升起,山风拂过树林,拂过妇人清凉圆润的臂膀。在她怀中,孩子正睁大着眼睛注视着夜空,在小小漆黑的双眸里,反映着如水的月光。
⑼原来,就是那样的一种月色,从此深植在她的心中,每个月圆的晚上,总会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给她一种恍惚的乡愁。在她的画里,也因此而反复出现一轮极圆极满的皓月,高高地挂在天上,在画面下方,总是会添上一丛又一丛浓密的树影。
⑽妈妈,生命应该就是这样了吧?在每一个时刻里都会有一种埋伏,却要等待几十年之后才能够得到答案,要在不经意的回顾里才会恍然,恍然于生命中种种曲折的路途,种种美丽的牵绊。
⑾到家了,她把车门打开,母亲吃力地支着拐杖走出车外,月光下,母亲满头的白发特别耀眼。
⑿月色却依然如水,晚风依旧清凉。
想偷一本书
王秋珍
①我想偷一本书已经很久了。
②它就放在我们办公室一位同事的桌上。每天,我都能看见它。那蓝色的封面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可是,它寂寞地呆在桌上,从来没人去翻一翻。
③有一次,我看见同事拿起了它。我正暗暗为它高兴,却分明看见我的这位漂亮的女同事,只是用书扫了扫椅子上的灰尘。别的同事走过来走过去,总是低着头忙忙碌碌。那个叫手机的玩意成了大家的最爱。谁会留意一本书呢?
④慢慢的,我看见书的封面由蓝色变成了灰色。我还看见有好几次,漂亮的女同事把刚盛了水的杯子搁在它的上面。书的封面留下了一个圆圈,还带着褶皱,好像一个可怜的孩子歪着嘴巴在哭泣。
⑤我只想把它偷回家。
⑥可是,一想到偷,我的心就像要跳出胸膛。从小,爸爸就教育我,别人的东西不能拿,偷大偷小都是贼。因此,我一天天地看着它,看着办公室来来往往的同事,一直不敢给自己创造一个机会。
⑦可机会还是来了。
⑧那天,我打了一段文字,抬起头,蓦然发现办公室里居然只有我一个人。我按捺住狂跳的心,悄然起身,来到漂亮女同事的桌前。【A】我感觉有目光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一样向我聚拢过来,我低下头试图躲开它。突然,一个声音从天而降:“你想干嘛?”我的身子斜了斜,差点跌倒。我刚想回答,却听见那人继续在说:“好啦好啦,就你会耍贫嘴。我很忙,没空和你扯东扯西的。”说话间,我看见漂亮女同事飘逸的长裙在办公室里舞动了几步,倏地飘出去了。
⑨我,终于把书偷到了手。虽说窃书不算偷,我却感觉脸上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文明的我居然会和“偷”这么不文雅的字站在一起。
⑩回家后,我拿出软毛巾轻轻地擦拭封面,又拿出吹风机吹那个固执的圆圈。最后,我把书的封底朝上,放在桌上,再压上了一条厚重的红木小方凳。
⑪次日,我把书拿出来,它又变成了端正的模样。【B】我的心里,涌上了酸酸甜甜的味道。
⑫我洗净双手,拿出偷来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起来。看着它们,我仿佛又走进了老时光。我看到了自己在养花种菜,在夕阳下徜徉,在厨房的油烟里战斗…
⑬是的,这是我写的书。每一个字,都像芬芳的花,让我驻足,流连。
⑭
出版社只给了我50本样书。我舍不得卖,只想把书送给爱书的人。当初,漂亮女同事听说我出书了,就第一时间向我祝贺并要书。没想到,她要的只是一份客套。
⑮是的,只是一份客套。漂亮女同事一直把书放在桌上,从来不曾翻上一篇。如今,她和我的其他同事们一样,一有空就刷微信看网络碎片聊明星八卦,根本没有注意到桌上少了什么。那本曾被她扫过灰尘垫过杯子的书,好像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⑯我的心里蓦地跳出了一条鱼,在夏日的岸上左冲右突地扑棱。这份不安的心绪让我彻夜难眠。这个忙碌的时代,真的没人会停下来好好地看书了吗?当初,我壮着胆子把书偷回来,只是想给书找一个懂它的人啊。
⑰某天,我终于点开一位微友问道:“你说大家喜欢读什么书啊?”“什么?书?”微友抛出两个问号,继续道,“谁还看书啊?”
⑱我仿佛听见了她在手机前的笑声。
①【A】处:“我感觉有目光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一样向我聚拢过来,我低下头试图躲开它。”
本句运用了什么修辞手法?有什么表达效果?
②【B】处:“我的心里,涌上了酸酸甜甜的味道。”
“酸酸甜甜”一词写出了“我”怎样的心理?)
香椿的味道
(李红霞)
①乡下老家,有许多野生的香椿树,一年一年滋生繁衍,零零散散地点缀满了乡村的各个角落。当然,最好能长在自家房前屋后,那样就可以整日看着香椿芽由小变大,然后近水楼台先摘先尝了。当春风温暖地让我彻底脱去冬衣的时候,那香椿也就该发芽了。我最爱吃香椿,总是一天三遍地看着房角那棵香椿树发呆,真想早日拿着钩子扒下嫩嫩的芽子吃个够。可我急,树不急,整日挺着干枯的枝桠在蓝天中显着它的沧桑与稳重,迟迟不吐芳香。
②一个灿烂的午后,忽然在和风中嗅到了丝丝清香。迫不及待地跑到树下,踮着脚尖,寻找蓝天中闪出的那些暗红。找到了!一簇簇短短的芽子,不知何时已经在干瘪的枝尖绽开了笑脸,从高至低,错错落落地像是给这位老者扎上了灵动的蝴蝶结,将积蕴一冬的热情完美释放在这个春天里了。那嫩嫩的芽子,被阳光穿透成靓丽的紫红,闪着淡淡的油光,在湛蓝作为底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温情,一时间觉得香椿芽就是春天,春天就只有香椿芽。
③春风催荣了万物。不出几日,香椿芽已经长成了小丫头的冲天小辫。竖在房角的长杆终于派上了用场。用铁丝弯成一个钩,绑在长杆上,就可以去扒那些垂涎已久的香椿了。站在房顶,长长地举起杆子,将那些可爱的芽子引入铁钩里,然后猛地一拧杆把儿,只听脆脆地“叭”一声,一簇香椿就应声飘落了下来。不一会儿,香椿已散落一地。
④于是,便怀抱这些香椿,吵着让母亲给我炸“香椿鱼儿”吃。母亲先是把这些香椿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择好、码好,然后洗净,放在盆里用温水加盐腌一下。这时,母亲就可以腾出手来准备面糊了。在碗里打两个鸡蛋,放入适量的面粉和水,搅匀,直至能在筷子上拉出丝就可以了。烧开油,取出腌好的香椿在面糊里裹一下,迅速放入滚烫的油锅里,只听“吱啦”的一声,那个裹了面糊的香椿,顿时翻滚着膨胀起来,成了焦黄颜色。
⑤一直站在旁边的我,早已被锅里的香椿鱼儿惹得大咽口水了。一出锅,就用手抓起来吃,烫得我直跺脚摇手。母亲乐了,拿出碗盛好递给我。我便乖乖地坐在灶前,稀溜稀溜地吃到肚圆,抹一把嘴上的油,跑着玩去了。等回来,又会吃上一大碗。
⑥一茬一茬的香椿吃下来,夏天已近,香椿已不能用来炸着吃了,我对香椿的热情也淡了下来。可母亲却去摘那些稍微嫩一些的叶子,切碎,晒在太阳底下,说是晒干后还可以吃。我不信,这怎么吃。炎炎夏日,母亲便取出那些干香椿,放在锅里用油炸一下,然后拌在黄瓜丝里,放上醋,浇在凉水浸过的面条上,一碗清凉喷香的凉面吃过,夏日的炎热一下子就在香椿的清香消失了。这种干香椿只要保存得好,可以吃一年,直到又吃上那暗红的嫩芽。
⑦母亲知道我爱吃香椿,因此总是在春天里给我带来嫩香椿芽,有的嫩到可惜,可母亲却说这样的才好吃;过几天又会捎来一大包干香椿,于是我就一年都能吃到香椿了。生日长寿面里,浇上油炸香椿,那味道真是特别透了,让我再一次感受到了珍藏在香椿里的春天的味道。
(选自《人民周刊》2017年5期,有删改)
母亲吃我碗里的肉
①我的童年时代是在农村老家度过的。逢年过节过生日饭里有肉时,母亲都要先从我碗里夹出一块肉吃我才能吃。
②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吃我碗里的肉,还是20世纪70年代初我过生日的那顿午饭上。那时农村的生活条件很差,一年到头大人孩子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几口肉。过生日讨口肉吃则是孩子们的“特权”。七岁生日的那天中午,放学后刚进家门口,阵阵肉香飘来,我使大劲地吸了口气才进了屋。见父亲和母亲守着只热气腾腾煮熟了的鸡发愣,怪不得刚才……我兴奋地上前下手便抓,伸去的小手却被母亲紧紧地抓住不放。我挣扎着向母亲望去,见她眼角涌出了晶莹的泪花:“听话,过生日的肉得先叫娘吃第一口,这是……柏家的老规矩。
③母亲操起一小块鸡肉要往嘴里塞,却被父亲打落到地上。母亲捡起掉在地上的肉擦了擦土,又从锅里舀了半勺鸡汤一同吞了下去。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抱头蹲坐在灶间里……母亲脸上挂着泪花,紧紧地抱着我,我几次要挣脱她的手都没有成功。半顿饭时间过去了,母亲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拉着我揭开锅盖,连肉带汤舀了一大碗,让我吃个饱。从那以后,我牢牢地记住了过生日的肉要先让娘吃第一口的规矩。长大后回家过生日吃饭前,都是先让母亲从我碗里夹肉吃我再吃饭。婚后,我及时将这一规矩告诉了妻子,妻子对此大惑不解,声称哪有母亲与孩子抢肉吃的道理。
④那年我的生日饭桌上,妻子嬉皮笑脸地向母亲问起了这规矩的来历,母亲不好意思地说:“唉!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啦,还提那个干吗?”见母亲不愿提这事,想是她不愿意在儿媳面前暴露当年与儿子抢肉吃的事,我忙打圆场:“问什么问,有好吃的就该让给老人,这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尽管妻子对这个规矩很是不理解,可我每年生日饭前碗里的这块肉都是先夹给母亲吃。
⑤去年我回家过生日,妻子特意做了道母亲最爱吃的梅菜扣肉。母亲还没吃第一口肉,小孙子上前下手便抓,我挥手一挡打在他的小手上,孙子“哇”一声哭了。母亲捧起曾孙子的小手,擦了又擦,揉了又揉,冲我没鼻子没脸地一顿臭训。我委屈地嘟囊:“你还没吃第一口他就下手,坏咱家的规矩!”母亲仰脸叹了一声:“唉!看来咱家的这个‘规矩’是得给你说清楚啦。你还记得四十六年前过生日俺跟你抢肉吃的事吗?不是娘与你争吃第一口,其实那只鸡是毒死的!”“啊?毒死的!”母亲眼角泛着浑浊的泪花:“那年你过生日俺没钱给你割肉吃,你爹从村东地里捡回来一只吃毒谷子种死的鸡,俺把鸡肉洗了多遍才下锅,就是这样还是怕你吃了中毒,俺先抢着吃了块肉喝了点汤,觉得没事才敢让你解馋……”
⑥我心里一阵阵发热。扭头向妻子望去,见她也正擦眼泪呢。
手
王 宇
①班主任刘老师把高中毕业联欢会放在高考之后,他说,今天的联欢会可以唱歌,可以跳舞,也可以讲故事。
②我从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站起来,双手使劲攥着皱巴巴的半袖下摆,还是止不住浑身发抖。我啥都不会,我抬起头看刘老师,刘老师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平静柔和。
③我抬起头,环视教室,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我身上,这让我很感动。之前,我是讲台上的常客,除了做检讨还是做检讨,同学们习以为常,在各自的座位上忙着完成作业,并不抬头看我,想必也不会听我说什么。
④我没有参加中考,是直接保送上高中的。高一期末测试后,我盯着成绩单,刘老师盯着我,刘老师说,这不应该是保送生的成绩。我歪着脖子说,是老师把成绩弄错了。刘老师说,那就让下一次测试来验证吧。结果下一次比上一次更糟糕,我把满心的牢骚与愤感,传递给静静躺在校园里的一枚石子。我用右手一抛,石子起飞,呼啸声中,砸在树下晨读同学的耳朵上。我看见被砸同学的脸颊上满是血,当时就溜了,保安调取监控视频,反复比对,锁定的目标当然是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我抬头看教室里的电风扇在疯狂旋转,马上进入状态,做检讨竟然口若悬河。
⑤学校搬出我,就等于搬出了我父亲。父亲从建筑工地赶来,把大小不等的钞票整齐叠放在刘老师办公桌上。父亲说,这是医药费,我给那个受伤的孩子道歉,给您道歉,儿子不幸,给您添麻烦了。说着,父亲伸出黝黑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紧紧握住刘老师的手。站在一旁的我,仍旧歪着脖子。多大点事儿,至于吗?末了,父亲在校门口用长满老茧的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什么也没说,走了,我看见父亲的背影,看着那短满水泥渣的工服,A心里挺不是滋味。
⑥从那以后,在同学们的心目中,我成了一个另类,做人不诚实,没担当,逃避责任。刘老师几次有意靠近我,深邃的眼睛里含着鼓励,但我的自信像飘在校园上空的浮云。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迷上了网络世界,我能躲避校园所有监控探头的迷踪,翻过围墙,走出学校,在网吧里叱咤风云。
⑦教室里安静极了,同学们期待着我的节目,我再次抬起头,心中涌出最想说的话来,那是高一的第二个学期,临近暑假,天热得厉害。晚餐后,父亲突然来学校找我。父亲带来两罐豆瓣酱,是母亲做的,我最爱吃的。我看见父亲的手黝黑黝黑,长满老茧,深深的裂痕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水泥渣。父亲说,好好吃饭,别饿着。太阳隐去,校园里的灯光把父亲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送走父亲,B我的心里很茫然。
②装模作样地上完晚自习,我顿时兴奋起来,轻车熟路地跃上墙头,再踮着脚尖滑向外面的墙脚根,感觉脚下软绵绵的。我闪身一跳,落在路边。墙脚根下坐着一个人,刚才我踩在他的身上了。我想那人肯定是城市里的流浪汉,走了几步感觉不对劲,流浪汉怎么会穿着短满水泥渣的工版。我猫着腰,凑上去看。父亲披着编织袋,打着呼噜,靠在墙上睡得正香。
⑨C我的心,瞬间崩溃了。
⑩同桌打断了我的故事。站起来,用手指着我说,怪不得从那天晚上开始,你小子像打了鸡血似的啃书本,成绩一个劲儿地往上蹿。
⑪刘老师平静的眼睛里泛着光亮。他说,此处应该有掌声了。
⑫沸腾的教室还没有平静下来,教务主任拿着高考成绩单走进了我们教室,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撑得眼镜翘上了眉头。他不失幽默地对我说,依你的成绩,可以坐着火箭离开我们这个小城市。我盯着成绩单,刘老师盯着我,默默无语。我趴在刘老师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⑬泪眼婆娑中,我又一次看见父亲的那双黝黑黝黑长满老茧的手。
(选自《微型小说集》,有删改)
①我从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站起来,双手使劲攥着皱巴巴的半袖下摆,还是止不住浑身发抖。
②末了,父亲在校门口用长满老茧的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什么也没说,走了。
③刘老师平静的眼睛里泛着光亮。
A心里挺不是滋味。
B我的心里很茫然。
C我的心,瞬间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