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我)只在心里思量:“又出了什么事啦?”
②最使我吃惊的,后边几排一向空着的板凳上坐着好些镇上的人,他们也跟我们一样肃静。
等我和医生拿了针药赶来,新媳妇正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
A她低着头,正一针一线地在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地站起身说:“不用打针了。”我过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B新媳妇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不要缝了。”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C低下头还是一阵一阵地缝。我想拉开她,我想推开这沉重的氛围,我想看见他坐起来,看见他羞涩的笑。但我无意中碰到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他给我开的饭,两个干硬的馒头……
卫生员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进棺材去。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卫生员为难地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是我的……”她气汹汹地嚷了半句,就扭过脸去。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盖上了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脸。
阅读下文,回答相关问题。
栀子
①父亲去世后不久,我接母亲来北京同住。她带着放暑假的19岁的弟弟一起来,他们是我生命中所剩余的最重要的两个人。
②那是炎热的下午,母亲乘坐的高速大巴刚刚抵达。她穿着碎花的细软棉布裤子,白色钩针短袖上衣。身边一大堆的行李。弟弟抱怨,买着那么多的海鲜干货,怕你在北京吃不到。还带了很多零食,仿佛要去春游。母亲在旁边略带天真地笑。
③穿过车流疾驶的马路上,我紧紧攥住她的手。她的手温软而干燥。
④父亲走后,母亲的身体开始一蹶不振,失眠,头晕,眼睛流了太多泪,看书要开始戴眼镜,也害怕坐飞机。
⑤童年的时候,她总是独自带着我去电影院看电影。曾经她是这样聪慧丰盛的女子。明眸皓齿,漆黑发丝,以及近乎残酷的倔强,这些她后来都给了我。父亲和她之间的感情,始终很淡。他们像大部分的中国夫妻,在责任感和彼此依赖的惯性中共同生活了30年。30年后的母亲,在开始苍老的时候,却突然孤独。
⑥有时候我会觉得你父亲还是在。不能相信他就这样丢下我不再管。母亲轻声地对我说。我点头。深夜母亲独自一人,躺在充满了回忆的空落落的房间里,总是听到父亲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很多往事只属于她自己。身边的人可以有陪伴,却不会得到任何安慰。
⑦这样的孤独我能够感知。但什么都不能够为她做。
⑧母亲随手拎着的小包里插着一朵洁白的栀子,带着清脆的绿叶。这是母亲最喜欢的花。夏天盛开的时候,有馥郁芬芳的芳香。乡下外婆家的院子里,就有一棵很大的栀子树。母亲倒空了一个矿泉水瓶子,让我去灌自来水,把花朵插起来。花瓣已经有点蔫黄,但芳香依然充盈了整个狭小的房间。
⑨这是难得的一家人团聚的时刻,唯独缺少了父亲。心里温暖而又黯然。
⑩一整夜的黑暗中,栀子花都在吐露着芬芳。
⑪母亲在16年前曾来过北京。这次来,只因为她的女儿客居在此。我带她去故宫,给她拍照片。透过镜头看到母亲,面容里有憔悴的优雅。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照相机后面的我眼含热泪。
⑫我不能解释这种感觉。仿佛每一个时刻都会成为最后。就像父亲在机场等待我晚点了的飞机。我拎着包走到出口处,看到他的笑容。
⑬我们又坐在广场上看孩子们放风筝。暮色的天空一片金红。我把手搭在母亲的后背上,偶尔轻轻地抚摸她。母亲一直淡淡地笑,让我知道她有我和弟弟在身边,这一刻她很好。她也曾对我说,想起父亲来心里疼痛难受。我却不愿意告诉她,深夜失眠的时候,想起父亲的脸,去卫生间用冷水洗澡,对着镜子泪流满面。
⑭这样的想念。只因为心里的爱。
⑮15岁的时候,在整个动荡不安、桀骜不驯的青春里,一直对家庭和父母充满叛逆和反感。10多年之后,在时光中辗转反侧,经历了诸多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逐渐明白父母对自己的爱,是唯一不会有条件和计较的感情。但他们却已经苍老,并开始离去。
⑯我一直都在想,我们应该如何才能获得,一种最为持续和长久的温暖。
⑰深夜和母亲睡在我北京的公寓里的大床上,看到母亲变胖的身体。她年轻时曾这样苗条结实。美丽的躯体蜕变出两条生命。这是不惜代价的彻底的感情。
⑱每一个做女人都会这样做。这是她们共同的幸福和痛苦。而我亦同样渴望。
⑲世间如此寂静而漠然。而我们却要获取深爱。
⑳陪母亲散步,北京明亮干燥的阳光和绿树阴中清脆的鸟鸣让人觉得舒服。母亲说,如果每个星期天你都能陪我就好了。我说,会的。我要照顾你,到老。
带她去最好的餐馆吃饭。母亲不管到哪里都只爱吃清淡简单的食物。带她去百货公司,给她买昂贵的护肤品,买她喜欢的绣花鞋和真丝裙。母亲都收下了。回到家里,却硬要塞给我两千块钱。我们差一点又吵起来。一直是彼此相爱的,但因为个性太相似,比如总是不愿意麻烦别人,总是不让自己亏欠别人哪怕一点点,总是倔强,总是太过为别人考虑……所以,在太长久的时间里,我们总是分开的,不在一起。
因为弟弟要提前补习,他们很快要回去。终于说服母亲坐飞机。只要两个小时就可以到家。路上一直劝慰她,坐飞机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到了更年期的母亲,有时候是会像孩子一样天真而唠叨。母亲穿着碎花真丝连身裙,拎着随身小包,戴着耳环。入了安检之后,在那里抬起头寻找登机口的指示牌。我踮着脚一直张望,看到她沿着正确的方向去了,放下心来。母亲在转弯处又回头来寻找我。我们彼此挥了挥手,母亲笑,然后离开。我往回走,穿越喧嚣嘈杂的机场人群,终于难过地流下泪来。
我们只在一起共度了7天。她回家的时候,父亲离开,刚好两个月。
第
段画线句“但因为个性太相似,比如总是不愿意麻烦别人,总是不让自己亏欠别人哪怕一点点,总是倔强,总是太过为别人考虑……”在上文中找出与这句话相呼应的语句:
【片段仿写】请你认真观察一位老师的神态,运用细节描写写一个片段。(100字左右)
父亲的自行车
曾业桃
①那次回老家,父亲说自行车丢了。“唉,真倒霉,到菜场买菜,一转头自行车就没了。丢就丢了,再买一辆,又不值多少钱。”我对父亲说。A 父亲没有吭声,只是神情沮丧,仿佛多年前和我赶集走散的光景。
②记忆里,父亲的自行车是在我五六岁时买的。那时,父亲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母亲在乡下务农。父亲为了方便回家干农活和照看我们,花费半年的工资买了辆凤凰牌自行车。
③有了自行车,我和一起出生的弟弟就有了期盼。日之夕矣,我们坐在门槛上焦急地等待父亲。B 当我们听到隐隐的铃声,便赛跑一般穿过那打谷场,跨过小桥,朝竹林那边的石子路冲。我们赛跑的原因只是为了能坐在前面的单杠上按铃铛。自然我总是比弟弟跑得快。等到我兴奋地把铃铛按得叮当直响时,弟弟往往才气喘吁吁地赶到。父亲像先前抱我一样把弟弟抱上后座,乐呵呵地推着我们回家。
④最快乐的等待在节日里,因为父亲的自行车上比往常多了月饼、糖果之类的东西,它们是那时最美昧的食品。铃声还没有响,我和弟弟就已经翘首以待。我们一边等待,一边讨论,一边想像自行车满载而归的情形。等待的时光快乐而漫长。或许是单位加班的缘故,或许是我们心情焦急的缘故,父亲在节日里似乎总回来得晚些。太阳快要落山了,父亲尚未归来。c “爸爸回不回来呀’”弟弟担心地问。“怎么不回来,你听,铃声。”铃声并没有响,我只是哄他。“好像有。”弟弟侧耳倾听,但很快又失望了。
⑤记忆里,总是在我们略略失望时,铃声乍起。于是,我们又赛跑着上路,不过,这时的我们不是争坐前面,而是争提食品。父亲取下食品,每人手里放一些。我们小心翼翼地往家提,生怕有半点闪失。
⑥记忆里也有不快乐的时光。我和弟弟常常同时生病,而且常常在夜晚。等到忙碌一天的父亲准备休息时,我们便开始发烧。为什么我们的病总在晚上发作?我很不明白。我只记得,父亲把我们一前一后放在车上,急匆匆地往镇卫生院赶,父亲要推六七里路才能到达。有时。月光如水,静静地铺在父亲的背上扣自行车的单杠上,显得那么温乘;有时,满天星辰,每一个亮晶晶的星星都在向我们眨眼,似乎是责备我们又惹父亲劳神:有时,夜黑似漆,父亲和自行车在黑暗中一步一步艰难地摸索,而我们常常就在自行车上睡着了。
⑦轮到我们上学,父亲的自行车便成了我、弟弟还有二哥的公交车。父亲便请会木工手艺的二叔在车的后座上加了一块结实的木板。我和二哥坐在后面,弟弟则坐前面。D父亲骑得十分费劲,数九寒冬都会累得满头大汗。若逢雨天,他骑得更吃力,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汗水哪是雨水。但无论天气如何,父亲都坚持把我们按时送到学校,从未让我们迟到。
⑧父亲黯然的神情让我想起过去,也许父亲和我一样并不在乎买自行车的钱,在乎的只是逝去的艰难岁月,而我更多了一份对父爱的深深谢意。
(选自2010年11月7日《淮海晚报》)
①平日里:
②节日里:
③生病时:
④上学时:
猎手
贾平凹
①从太白山的北麓往上,越往上树木越密越高,上到山的中腰再往上,树木则越稀越矮。 待到大稀大矮的境界,繁衍着狼的族类,也居住了一户猎狼的人家。
②这猎手粗脚大手,熟知狼的习性,能准确地把一颗在鞋底蹭亮的弹丸从枪膛射出,声响狼倒。但猎手并不用枪,特制一根铁棍,遇到狼故意对狼扮鬼脸,惹狼暴怒,扬手一棍扫狼腿。
狼的腿是麻杆一般,着扫即断。然后拦腰直敲,狼腿软若豆腐,遂瘫卧不起。旋即弯两股树枝吊起狼腿,于狼的吼叫声中趁热剥皮。只要在铜疙瘩一样的狼头上划开口子,拳头伸出于皮肉之间嘭嘭捶打,一张皮子十分完整。
③几年里,矮林中的狼竟被猎杀尽了。
④没有狼可猎,猎杀突然感到空落。他常常在家喝闷酒,倏忽听见一声嚎叫,提棍奔出去,鸟叫风前,花迷野径,远远却无狼迹。这种现象折磨得他白日不能安然吃酒,夜里也似睡非睡,欲睡乍醒,猎手无聊得紧。
⑤一日,懒懒地在林子中走,一抬头见前面三棵树旁卧有一狼作寐态,见他便遁。猎手立即扑过去,狼的逃路是没有了,就前爪搭地,后腿拱起,扫帚大尾竖起,尾毛拂动,如一面旗子。 猎手一步步向狼走近,眯眼以手招之,狼莫解其意,连吼三声,震得树上落下一层枯叶。 猎手将落在肩上的一片叶子拿了,吹吹上面的灰气,突然棍击去,倏忽棍又在怀里,狼却卧在那里,一条前爪已经断了。猎手哈哈大笑,迅雷不及掩耳将棍再要敲狼腰,狼狂风般跃起,抱住了措手,猎手在一生中从未见过受伤而发疯的恶狼,棍掉在地上,同时一手抓住了一只狼爪,一拳直塞进弯过来要咬手的狼口中直抵喉咙。人狼就在地上翻滚搏斗,狼口不能合,人手不放松。眼看滚至崖边了,继而就从崖头滚落数百米深的崖下去。
⑥猎手跌落到三十米,在崖壁的一块凸石上,惊而发现了一只狼。此狼皮毛焦黄,肚皮丰满,一脑壳的桃花瓣。猎手看出是狼妻。有狼妻就有狼家,原来太白山的狼果然并未绝种啊。
⑦猎手跌落到六十米,崖壁窝进去有一小小石坪,一只幼狼在那里翻筋斗。这一定是狼子。狼子有一岁吧,已经老长的尾巴,老长的白牙。这恶东西是长子,还是老二老三?
⑧猎手跌落到一百米,着见崖壁上有一洞,古藤垂帘中卧一狼,瘦皮包骨,须眉灰白,一右眼瞎了,趴聚了一圏蚁虫,不用问这是狼父了。狡猾的老家伙,就是你在传种吗?狼母呢?
⑨猜手跌落到二百米,狼母果然在又一个洞口。
⑩……
⑪猎手和狼终于跌落到了崖根,先掉在斜出的一棵树上,树咔嚓断了,同他们一块坠在一块石上,复弹起来,再落在草地上。猎手感到剧痛,然后一片空白。
⑫猎手醒来的时候,赶忙看那狼。但没有见到狼,和他一块儿下来已经摔死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选自《太白山记》,人民文学出版社)
①他居然对父亲说:“我不去放鸭了,我要上岸回家……”
②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父子俩也一天一天地感觉到,他们最大的敌人,也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们逼近:它就是孤独。
③杜小康的一只脚板底,还在一滴一滴地流血,血滴在草上,滴在父亲的脚印里,也滴在跟在他们身后的那群鸭的羽毛上……
④万顷芦苇,且又是在夏季青森森一片时,空气里满是清香。
油烛
蜡烛说道:“我的光比油烛的光亮,燃的时间也更长一些。我的位置在大厅里有罩的烛架上,在银烛台上!
“蜡烛那样的生活一定很美好!”油烛说道,“我不过是油烛罢了,我只能留在厨房里。”
话刚说完,所有的蜡烛便被拿走了。不过油烛也一块被拿走了,夫人用娇巧的手亲自拿着它,把它拿到厨房。那儿有一个小男孩手提着篮子,篮子里装满土豆,里面还有一两只苹果。这都是善良的夫人给这个穷苦孩子的。
“再给你一支油烛,我的小朋友!”她说道,“你的母亲要坐在那里工作到深夜,她用得着它!”
这家人的小女儿在一边站着。在她听到“到深夜”这几个字的时候,她高兴地说道:“我也要杲到深夜!我们有舞会,我会戴上大蝴蝶结的!
她的脸多亮啊!那是欢乐。
见到她这副样子我真幸福!”油烛想道,“我永远不会忘记,我肯定永远再也见不到了!”
“现在我去哪儿?”油烛想道,“我要到贫苦人家里去,这里连一只铜烛台恐怕都没有。而蜡烛要插在大厅的银烛台里,看着那些最高贵的人。为最高责的人照明该是多么美啊!
油烛来到了穷苦人家。一个寡母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富人家对面的一间低矮的屋子里。
母亲说道:“这是一支很好的烛!它可以一直燃到深夜。”油烛被点燃了。
“呸!呸!”它说道,“她拿来点燃我的火柴,气味刺鼻!在富人家里,是不会用这些来款待油烛的!”
那边的蜻烛也都点燃了,烛光射到了街上。一辆马车隆隆驶来,载着身穿华责衣服的客人参加舞会。
这时,贫苦人家最小的孩子进来了,这是一个小姑娘。她搂着哥哥姐姐的脖子,悄悄地说:“我们今天晚上吃热土豆!”
她的脸发出幸福的光亮,烛光正射在她的脸上。她脸上露出的欢乐和幸福,和富人家的小姑娘一样。油烛想道:“这边的小孩也同样这么高兴!”它打了一个喷嚏。就是说,它啪啪地响了一下。再多的动作,油烛就做不到了。
桌子摆好了,土豆也吃掉了。哦,味道多美哟!然后,每人还分到一只苹果。
孩子们都上了床。每人得了一个吻,很快便都睡着了。母亲坐着缝衣,一直缝到了深夜,为了挣钱养活他们和她自己。富人那边蜡烛光闪闪,乐声悠扬。富人家穷人家,同样明亮,同样慈祥。
“这真是一个十分美好的夜晚!”油烛觉得。
它想到了两个同样幸福的孩子,一个被蜡烛照着,一个被油烛照着!
(作者安徒生,有删改)
①自卑→②→③→④
富人家穷人家,同样明亮,同样慈祥。
春天的香椿
安宁
①庭院里的香椿嫩芽,冒满枝头的时候,母亲选个喜庆的日子,将它们一一采摘下来,择洗干净,一部分现吃,做经典的香椿芽炒鸡蛋,一部分则用盐腌起来。
②炒鸡蛋的香椿芽是带着露水的香气的,我最喜欢将脸扎到一盆新鲜的香椿芽里去,陶醉在那好闻的香气中。香椿芽的香是让人流口水的,但它并不像槐花的那么张扬———隔着好远呢,就闻到了。你非得将鼻子贴在嫩芽上,才能闻到那可以将人的心肺都清洗过滤的香味。院子里有梧桐、枣树、杨树、桃树、山楂,春风一过,香椿在角落里,便自动收敛了沁人的香气,只安静地在夜色里浮着。
③但香椿芽炒鸡蛋只能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欲,如果想要长久,当然还是腌制。腌制后的香椿芽,变成了黑绿色,看上去蔫蔫的,但是夹在煎饼里,人朝门槛上一坐,一边喷香地吃着,一边看院子里叽叽喳喳跑来跑去的鸡,和墙头上飞来飞去的鸟,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有些慵懒,眯眼倚在门框上,想,桃花源也不过如此吧。有时候鸡们会一路小跑过来,毫不客气地捡拾地上的煎饼碎渣。蚂蚁们早就下手了,有那么几个,估计是大力士,拖着一块我牙缝里漏下来的香椿芽,努力地往树洞里去;无奈中间横插过来一只公鸡,轻而易举地就啄了那块“肥肉”去,恨得一群蚂蚁牙痒痒,只得原路返回,再寻找新的猎物。
④中午吃面条的时候,母亲懒惰做菜,就热水加醋和香油,泡一小碗剁碎了的腌制香椿芽,等到面条熟了,用凉水一浸,而后捞出来,将香椿芽和浸出香味的水,倒适量在面条里,筷子搅拌均匀,蹲在阴凉树下,呼噜呼噜地吃完了,才抹一下嘴,腾出空来说一句:好吃! 只是吃得太快太撑,有些站不起来,干脆直接坐在地上,打着饱嗝,抬头看天空上一片云朵,怎样慢慢飘过树梢,滑到没有边沿的苍茫里去。树叶缝隙里筛下点点的金光,晃人眼睛,也让吃饱了饭的我,困倦地想要变成一只瓢虫,趴在树根上,沉沉睡去。
⑤香椿芽摘完一遍之后,再发芽,便失了昔日的香气,好像一个女孩子,忽然间老了,不复有先前的水嫩芳华。于是香椿树就成了一株院子里最普通的树,普通到任何树好像都可以欺负它,遮掩它,挡住阳光和雨露。人们于是便忘记了香椿树,开始注意起开芬芳小白花的枣树,或者吹着粉白色“妈妈斗”的梧桐树,落下可以炒菜吃的“毛毛虫”的杨树。至于此后再无任何地方可以引人的香椿,只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做一株无用的树。
⑥人们只有在春天的时候,才会想到它们,并因它们嫩芽的独特的香味,和在集市上卖出的好价钱,而始终让它们在庭院里颐养天年似的安稳待着。香椿树也大约惦记着这点好,于是不急不慢地生长着,很多年过去,也才不过长粗了一小圈。好像,遗忘了年月的世外仙人。
(选自2017年3月文汇报 有删减)
文中母亲用春天的香椿做了几道美味菜肴:新鲜的香椿芽可以做,腌制后更长久,可以做香椿煎饼,也可以。
于是香椿树就成了一株院子里最普通的树,普通到任何树好像都可以欺负它,遮掩它,挡住阳光和雨露。
高贵的“伪证”
拜罗伊特小学校长多丽丝接到法院一张传票,要她到法庭作证,20年前,她是否收留过一个女人的私生女。传票上特意写明,您的证词很重要,直接关系到案件的性质。
看到传票上安迪的名字,一下子勾起多丽丝对往事的回忆。
20年前的一天,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找到多丽丝。女人俊俏的脸上有些倦容和疲惫,特别是她左边眉毛上的那颗黑痣,很妩媚。女人让小姑娘站到一边,然后抽泣着对多丽丝说,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我至今不知道。现在,我染上了毒瘾,要到戒毒所戒毒,请多丽丝小姐暂时收下这可怜的孩子,让孩子在这里上学,等我戒了毒,就来接女儿。
多丽丝看了看不远处的小姑娘,她有一头金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毛,正不时向这边张望着。不知怎的,就那一眼,多丽丝一下子喜欢上这位小姑娘。多丽丝郑重地对这女人点了点头。女人一下子紧紧地拥抱着多丽丝,感激的泪水流淌下来……
从此,多丽丝就将这个叫安迪的小姑娘带在身边。安迪不仅懂事,而且学习很好,在学校里,就像快乐的“百灵鸟”。有时,她两眼泪汪汪地望着窗外,好像有什么心事。多丽丝轻轻问道,想妈妈啦?安迪擦去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甜甜地说道,不想,老师就是我的妈妈!多丽丝吻了一下安迪的脸颊,说道,真是可爱的孩子!多丽丝发现,安迪的左边眉毛上也长了一颗黑痣,像她妈妈一样漂亮。
几年过去了,安迪考取了不莱梅市的重点中学,以后,她俩渐渐失去了联系。
一晃,20年过去了。如今多丽丝已担任拜罗伊特小学校长。当她接到法院的传票时,感到很困惑,她不知道法庭让她做什么证。
多丽丝如期来到法庭,在法庭上,她看到一个中年妇人,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茫然和无助。当看到妇人左边眉毛上有颗黑痣时,多丽丝心里不禁一惊。妇人看到多丽丝那一刻,脸上顿时显出一丝惊慌和不安。
法官西蒙告诉多丽丝,有人指控你,20年前曾收养了这个毒贩的私生女,女孩名叫安迪。现在,安迪被评为不莱梅市形象大使,请您作证,这个安迪是不是这个毒贩的私生女。如果不是,安迪将担任不莱梅市形象大使;如果是,将取消这一称号。听明白了吗?现在传被告人安迪到庭。
被告人安迪,是一个20多岁的年轻女人,她俊俏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和活力,她左边眉毛上那颗黑痣,很妩媚。那一刻,多丽丝真想冲上前去,紧紧地拥抱她,并喊到,安迪,我又见到你了,我的孩子。但是,多丽丝很快控制了自己的感情,她努力保持了内心的平静。她看到,安迪看到她那一刻,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多丽丝将右手放在胸前,掷地有声地回答道:我以上帝的名义回答法庭,眼前这两个女人我都不认识,回答完毕!
被告席上,那两个女人紧绷的脸上,顿时闪烁着激动的神色,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法官西蒙看了多丽丝好一会儿 , 用力敲响法槌(chuí),严肃地说道:证人证言有效,法庭宣布休庭。
庭审结束了,法官西蒙走到窗前,眺望着遥远的天际,喃喃自语道:法庭是神圣的地方,无论是证人、被告人、还是原告,都不能欺骗法庭,但是,有一种证言,上帝都会原谅的,那里面蕴藏着一颗高贵的灵魂,它被上帝称为高贵的“伪证”。
“人家说了再做,我是做了再说。”
“人家说了也不一定做,我是做了也不一定说。”
作为学者和诗人的闻一多先生,在30年代国立青岛大学的两年时间,我对他是有着深刻印象的。那时候,他已经诗兴不作①而研究志趣正浓。他正向古代典籍钻探,有如向地壳寻求宝藏。仰之弥高,越高,攀得越起劲;钻之弥坚,越坚,钻得越锲而不舍。他想吃尽、消化尽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文化史,炯炯目光,一直远射到有史以前。他要给我们衰微的民族开一剂救济的文化药方②。1930年到1932年,“望闻问切”也还只是在“望”的初级阶段。他从唐诗下手,目不窥园,足不下楼,兀兀穷年,沥尽心血。杜甫晚年,疏懒得“一月不梳头”。闻先生也总是头发凌乱,他是无暇及此。闻先生的书桌,零乱不堪,众物腾怨,闻先生心不在焉,抱歉地道一声:“秩序不在我的范围以内。”饭,几乎忘记了吃,他贪的是精神食粮;夜间睡得很少,为了研究,他惜寸阴、分阴。深宵灯火是他的伴侣,因它大开光明之路,“漂白了四壁”。
不动不响,无声无闻。一个又一个大的四方竹纸本子,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如群蚁排衙。几年辛苦,凝结而成《唐诗杂论》的硕果。
他并没有先“说”,但他“做”了,做出了卓越的成绩。
“做”了,他自己也没有“说”。他又由唐诗转到楚辞。十年艰辛,一部《校补》赫然而出。别人在赞美,在惊叹,而闻一多先生个人呢,也没有“说”。他又向“古典新义”迈进了。他潜心贯注,心会神凝,成了“何妨一下楼”的主人。
做了再说,做了不说,这仅是闻一多先生的一个方面,——作为学者的方面。
奶奶的玉簪子
奶奶的玉簪子不见了!
那个玉簪子,是当年奶奶的爸爸送给奶奶的妈妈的定情信物,奶奶一直视之如命。每天早上,奶奶再忙都会把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玉簪子被奶奶摸得日益剔透,散发着温润的光。它安安稳稳地插在奶奶的发髻上,就像奶奶平静的生活。
丢了玉簪子就是丢了奶奶的命。
奶奶终日愁眉紧锁。
爷爷帮奶奶找了这头翻了那头。“咱们眼睛花了记性差了,还是叫儿子回来找吧。小时候,他找东西可机灵了。”奶奶茫然而凄切的眼神,让爷爷心痛。爷爷想不出别的法子,就五次三番地给父亲打电话。
父亲回家了。
见到父亲,奶奶的眼泪唰地下来了。父亲宽慰道:“妈,玉簪子会找回来的。”
奶奶拉住父亲的手,就像拉住了救命稻草。奶奶的眼神一遍遍地抚摸父亲,生怕他会长了翅膀飞走。父亲让奶奶好好回忆回忆。玉簪子丢之前,自己去过哪些地方。
父亲跟着奶奶来到了田野。田垄上,奶奶种的扁豆开花了,它们仰着小鸟一样的嘴巴,好像在和奶奶说话。奶奶轻轻地碰了碰它们的小脑袋说:“两天不见,又长大了。”父亲蹲下身,拨弄起扁豆。也许奶奶和扁豆聊天的时候,玉簪子掉了下来。奶奶看着父亲的侧影说:“小时候,你不爱吃扁豆,却爱画扁豆花。我就买了个大花盆,把扁豆种在家门口。”父亲“哦”了一声,直起身来,看着扁豆花,似乎想起了久远的时光。
走进菜地,一畦畦的菜好水灵呀。它们被奶奶伺候得像她的发髻一样,整整齐齐,乖巧听话。奶奶带父亲来到空心菜前。奶奶问:“还记得那个空心菜的故事吗?”父亲站在陌生的土地上,拨弄着和他生分的空心菜说:“记得记得。狐狸精妲己在纣王面前进谗言,要宰相比干挖心表忠诚。比干临死前,姜子牙给了他一道符,教他挖心后,将符贴于胸口,立即策马飞奔,不要回头,即使无心也不会死。比干照做了,没想到中途遇到一个妇人,在叫卖空心菜。比干好奇地一回头,立刻摔下马死了。”
奶奶点了点头,说:“小时候,你最爱看小人书。”奶奶老了,也许,她只想陷进回忆,徜徉老时光了。
奶奶又带着父亲来到了老房子里。老房子并不住人,但奶奶还是经常要去走走。二楼放着奶奶的织布机。这些年,奶奶不用它了,可她还是经常要去擦拭一番。父亲埋头细细地查找,织布机的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都不放过。奶奶在一边絮絮叨叨:“咱们东阳的土布很有名,你以前盖的荷花被就是我在这儿织的。”父亲不由得感叹道:“想不到一晃就这么多年了。”
在织布机边上,父亲发现了一个樟木箱子。箱子一尘不染,铜环上还泛着光,显然是有人经常打开它。玉簪子会不会遗落在里边?父亲打开了樟木箱,他的眼睛突然定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一把已经缺脚的弹弓、一个早已褪色的风车、一沓发黄的小人书……还有涂鸦着很多扁豆花的画。
奶奶正要开口,父亲抢了先:“就是用这只弹弓,我打破了人家的玻璃。是您带着我向人家登门道歉,还给人家装上了新玻璃。这个风车,是有一次赶会场时看见的,我很喜欢,您就省下了自己的午餐钱……”父亲说着说着,眼睛有些发涩了。
父亲闭了闭眼睛,稳了稳情绪,继续翻找。他的眼睛又一次定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一只玉簪子!一只剔透的玉簪子!
奶奶的玉簪子就这样被父亲找到了。奶奶的精气神全回来了。
如今,当奶奶和我讲起这个故事,我总是问:玉簪子怎么会掉到幛木箱子里?为什么以前总也找不到?
奶奶总是笑而不语。一旁的父亲搔了搔头皮,说:“那时,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不见簪子→爷爷寻找→→(田垄上找→菜地里找→)→找到簪子
奶奶的眼神一遍遍地抚摸父亲,生怕他会长了翅膀飞走。
动人春色不须多
王本道
①听朋友抱怨说,北方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又匆匆离去。北方,简直就没有春天!
②其实,相对于南方的“四季如春”,北方的四季当属最分明的了,只是因了北方的春天在热烈之中不乏有种平淡——纯粹、悠远、平和而寂寥,春色似乎是在春夜里潜滋暗长着。这种不事张扬的“暗长”,使得众多的人难以察觉。每年立春过后,尽管依然寒气逼人,但是大地已经苏醒,万物开始复苏,雨水过后就是“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了。田野里的麦苗由浅黄变得淡绿,泥土中的小草也跃跃欲试,等待着“春风吹又生”。该是踏青的季节了,人们被春风鼓动着,三五好友,结伴而行。踏青不一定要远行,近处的郊野、岗坡、湖边就足够了。沿着松软的小路缓行,淡绿色的枝头时有三两只鸟儿啁啾跳跃,不远处的菜地里,青的葱,绿的菠菜可着劲往上长。更让人心动的是野菜族一团团、一簇簇在田埂地头热热闹闹地相拥着,那抹鲜活的嫩绿,醉了春风,让人喜在心头。
③记得当年在乡下“插队”,“春荒”是很难熬的。每天起早贪晚的下地干活,却又青黄不接,只有啃着玉米饼子就咸萝卜,吃得嗓子直冒酸水。后来,同学们跟老乡学会了挖野菜:苦菜、荠菜,白花菜……中午回来,同学们把挖到的野菜聚到一起,洗净后摆到饭桌中央,大家一口玉米饼,一口蘸着大酱的野菜,吃得真是香甜。打那以后,野菜在我心中就成为了春的标志和参照。
④北方的春天或许不如南方那样浓烈,那样春深似海,然而争奇斗艳的古典诗词对春的咏叹,也并非是用平丽的词藻去铺陈春光的艳丽芳菲,大多是寥寥几笔,就足以勾人心魄了。“春江水暖鸭先知”“陌头烟柳绿烟丝”“红杏枝头春意闹”,这些咏春的绝唱都是以接近直白的语言采撷浓春之中的一两个饶有意境的景观后,便止笔而留白。这种虚实相生的方法,给读者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
⑤细细想来,写诗是这样,人生也莫不如此。几十年的光阴稍纵即逝,能够做成一两件事情已经很不容易。选择一份自己喜爱的工作,过一种自己喜欢的生活,做一两件对社会有益的事情,这是一种意境。若在有限的时间里,既想当官又想发财,鱼与熊掌都想兼得,到头来只能落得个“轻薄桃花逐流水”的结局。鉴古观今,贪胜求全者,无不心浮气躁,最后以失败告终。
⑥“动人春色不须多”,善哉斯言!
难忘一种鸟叫声
陈忠实
在乡村生活和工作的几十年里,每到公历5月中下旬的初夏时节,无论是行走在乡间土路上,亦或是坐在月光朦胧的自家小院里,都会听到“算黄算割——算黄算割”的鸟叫声。在乡村叫得上和叫不上名字的诸多鸟中,最让人亲切的鸟叫声,莫过于这种被乡下人称作“算黄算割”的鸟了。没有任何神秘的因由,这种鸟叫声提醒庄家人,麦子黄熟一点就要及时收割一点。不能等得整块儿麦子全黄熟了才收割。那样往往会被骤来的暴风雨毁了成熟的也是即将到口的麦子。其实,麦子一边黄熟一边收割,这是任何一个庄稼人都明白的常识,谁也不会太在乎空中响着这种“提醒”。然而,人们对“算黄算割”的鸟鸣声和对这种鸟儿的亲切感,在于它传递的小麦即将成熟的喜讯。对于喝了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的包谷糁①子的庄稼人来说,麦子成熟最切实的意义,便是碗里可以挑出美味的面条了,锅里可以烙出酥脆的白面锅盔了。尤其是那些日子过得紧巴到吃上顿愁下顿的人家,早已瞪着眼瞅着麦苗返青,拔节,吐穗,扬花,再由绿变黄。“算黄算割”的鸟叫声,既撩拨着他们急不可待的心,也搅动着他们亏欠太久的饱腹的欲望。
在我幼年的记忆里,虽然没有饥饿,却对纯粹的白面馍馍,有一种本能的期盼,盼到过年,可以吃到白面包子、饺子和臊子面,过罢初五,就换成包谷面馍了。再盼到收割麦子,打下新麦,直到地净场光,大约半个月左右,馍和面条儿都是新麦磨下的纯白面做的,之后又以包谷,豌豆等杂粮为生了,正所谓“跟着撵麦子的碌碡②过个年”。打下第一场新麦,磨下白面,母亲总要先烙一张焦黄酥脆的锅盔,咬出嘎嘣脆响的声音,那是美味香甜到刻骨铭心的吃食了……我对“算黄算割”的鸟叫声的敏感,源自幼年的生存感受,即使活到这把年纪,每到初夏时节,在城市的街巷里听到树梢上一声连一声的“算黄算割”的叫声,脑子里便浮出在案板上从母亲刀下抓过锅盔的情景,口中似乎有口水溢出……
同时浮现于脑际的图像却有点不堪,那是在收割过麦子的麦茬地里搂拾遗丢的麦穗的情景。难耐的是头顶火辣辣的太阳,直晒得裸露的胳膊由红变黑,再脱下一层层白色的皮来。脚下的麦茬地也像火烤一样,满脸满身都流出汗水,直到没有汗水可以流出,喉咙里也似乎有一种着火的焦灼。父亲拉着空车到地里来装麦捆,大约看到我不堪忍受乃至气急败坏的脸色,没有安慰或劝导,只是平静地说一句:这会儿你想一想白面锅盔就好办了……
后来上了中学,读到唐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不是听人教诲之后才得知,而是在能拖动那把搂拾麦穗的竹耙的幼年就知道了“粒粒皆辛苦”的道理,是用流尽汗水再无汗水流出的切身感受获得的生存道理,盘中的餐更具体为母亲案板上的一块锅盔,或一碗纯粹麦子白面做成的面条。我对这位已记不得名字的诗人产生了敬重和亲切感。
记不清哪年看到一幅画,是一个拾麦穗的女孩,扎着羊角辫儿,穿着红肚兜,模样是天然的好看,正在收割过麦子的麦茬地里拾捡麦穗。我看见这幅画面,当即想到我拖着耙子搂拾麦穗的情景。我体会到的不堪和画面上那个阳光又富于诗情的美形成反差。我拾麦和搂麦是生活真实,画面上拾麦穗的女孩形象展现的是艺术化了的生活,未必把拾麦穗者被太阳炙烤的淋漓的汗水和脱皮的肌肤不雅画出来,那样就缺少诗性的浪漫、诗性的美了。
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真实是个大命题。我从喜欢上文学就面对这个命题了,几十年过来,依旧朦朦胧胧莫衷一是,姑且不赘。倒是宁可淡忘幼年搂麦穗拾麦穗的记忆,多欣赏画中所洋溢的诗性韵味,当会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选自《今晚报》2012年8月18日
注:①糁(shēn),谷类磨成的碎粒。②碌碡(liù zhou)农具,用石头做成,圆柱形,用来轧谷物,平场地。
如果
他一上来我就注意到了,老伯伯,留着平头,头发灰白,神色茫然,有点像个走失的孩子。他裹着一件浅褐色的夹克,一个提包挂着颈间,手里拄着拐杖,步履艰难地走进机舱。其他乘客拖着转轮行李箱,昂首疾步往前,他显得有点慌张,低头看自己的登记证,抬头找座位号码。不耐烦的人从他身边用力挤过去,把他压的身体往前倾。他终于在我左前方坐下来,怀里紧抱着皮包,里头可能是他所有的身份证明。拐杖有点长,他弯腰想把它塞进前方座椅下面,一阵慌乱,服务员来了,把它抽出来,拿到前面去搁置。老伯伯伸出手臂,用很浓的甘陕乡音向着小姐的背影说:“你记得要还给我啊。”
我低头读报。
台北飞往香港的飞机,一般都是满的,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去香港的。他们的手,紧紧握着台胞证,在香港机场下机,上机,下楼,上楼,再飞。到了彼岸,就消失在大江南北的版图上,像一小滴水无声无息的落入茫茫大漠里。老伯伯孤单一人,步履蹒跚行走千里,在门与门之间颠簸,在关与关之间折腾,不必问他为什么,我太知道他的身世。
他曾经是个眼睛清亮,背母亲疼爱的少年,心里怀着着莺飞草长的轻快欢欣,期盼自己长大,幻想人生大开大合的种种方式。唯一他没有想到的方式,却来临了,战争像突来的飓风把它连根拔起 , 然后恶意弃置于陌生的荒地。在那里,他成为时代的孤儿,坠入社会底层,从此一生流离,半生坎坷。当他垂垂时。他可以回乡了,山河仍在,春天依旧,只是父母的坟,在太深的草里,老年僵硬的膝盖,无法跪拜。乡里,已无故人。
我不敢看他,因为即使是眼角余光瞥见他颓然的背影,我都无法遏制的想起自己父亲。
父亲离开三年了,我在想,如果,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仅仅是一次机会,让我再度陪他返乡——我会我会做什么?
我会我会陪他坐飞机,一路牵着他瘦弱的手。
我会一路听他说话,不厌烦。我会固执地请他把当年做宪兵队长的事迹讲完,会敲问每一个细节——哪年?驻扎在镇江还是无锡还是杭州?我会问清每一个环节,我会拿出我的笔记本,用一种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态度,仿佛我在访问一个超级大国的国家元首,聚精会神的听他讲,听他每一句话。对每一个听不懂的地名、弄不清的时间,坚持请他“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三点水的“淞”?“江水”的“水”?“羊坝头”怎么写?怎么来着台湾?坐什么船?船叫什么名字?几吨的船?
我会陪他吃难吃的机舱饭,我会把面包撕成一条一条,跟空中小姐要一杯热牛奶,然后把一条一条面包浸泡牛奶,让他慢慢咀嚼。他颤抖得手打翻了牛奶,我会再叫一杯,但是他的衣服不会太湿,因为我会再之前把雪白的餐巾打开铺在他的胸口。
下机转机的时候,我会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走。任何人从我们身边挤过而且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故意给我们看。我会很大声的对他说:“你有教养没有?”
长长的队伍排起来,等着过关,上楼,重新搭机。我会牵着他的手,走到队伍最前端。我会把他的包放在行李检查转轮上,扶着他穿过电检拱门。如果检查人员说:“请你退回去,他必须一个人穿过。”我会坚持说:“不行,他跌倒怎么办?”我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牵着他的手,穿过。
当飞机“砰”一声触到长沙的土地,当飞机还在滑行,我会转过身来亲吻她的额头——连他的额头都布满了老人黑斑,我会亲吻他的额头,用我此生最温柔的声音,附在他耳边说:“爸爸,你到家了。”
“砰”的一声,飞机真的着陆了,这是香港机场。我的报纸,在降落的倾斜中散落一地。机舱仍在滑行,左前方那位老伯伯突然颤巍巍站了起来,我听见空服员急促的声音:“飞机还没有停稳,请不要离开座位!”
(本文有删减)
①老伯伯孤单一人,步履蹒跚 , 行走千里,在门与门之间颠簸,在关与关之间折腾,不必问他为了什么,我太知道他的身世。
②战争像突来的飓风把它连根拔起 , 然后恶意弃置于陌生的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