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立梅)
暑假了,母亲一直盼望我能回乡下住几天的。她知道我打小就喜欢吃些瓜呀果的,所以每年都少不了要在地里面种一些。待得我放暑假的时候,那些瓜呀果的正当时,一个个碧润可爱地在地里面躺着,专等我回家吃。
天气热,我赖在空调间里怕出来,故回家的行程被一拖再拖。眼看着假期已过一半了,我还没有回家的意思。母亲首先沉不住气了,打来电话说,你再不回来,那些瓜都要熟得烂掉了。
再没有赖下去的理由了。遂带了儿子,冒着大太阳,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小村庄。
村庄的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看见我了,亲切得如同自家的孩子。远远地就笑着递过话来,梅又回来看妈妈啦?我笑着应。就听到他们在背后说,这孩子孝顺,一点不忘本。心里面刹时涌满羞愧,我其实什么也没做啊,只偶尔把自己送回来给想念我的母亲看一看,竟被村人们夸成孝顺了。
母亲知道我回来,早早的把瓜摘下来,放在井水里面凉着,是我最喜欢吃的梨瓜和香瓜。又把家里惟一的一台大电扇,搬到我儿子身边,给我儿子吹。
我很贪婪地捧了瓜就啃,母亲在一边心满意足地看,一边就说,田里面结得多呢,你多呆些日子,保证你天天有瓜吃。我笑笑,有些口是心非地说,好。儿子却在一旁大叫起来,不行不行,外婆,你家太热了。
母亲就惊诧地问,有大电扇吹着还热?
儿子不屑了,说,大电扇算什么?我家有空调。你看你家连卫生间也没有呢。
我立即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儿子,对母亲笑,妈你别听他的,有电扇吹着不热的。
母亲没再说什么,一头没进厨房间,去给我们忙好吃的了。
晚饭后,母亲把那台大电扇搬到我房内,有些内疚地说,让你们热着了,明天你就带孩子回去吧,别让孩子在这儿热坏了。
我笑笑,执意要坐到外面纳凉。母亲先是一愣,继而惊喜不已,忙不迭搬了躺椅到外面。我仰面躺下,对着天空,手上执一把母亲递来的蒲扇,慢慢摇。虫鸣在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南瓜花在夜色里静静开放。月亮升起来升起来了,盈盈而照,温柔若水。恍惚间,月下有小女孩,手执小扇,追着扑萤。依稀的,都是儿时的光景啊。
母亲在一旁开心地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重重复复的,都是些走过的旧时光。母亲在那些旧时光里沉醉。
月色潋滟,我的心放松似水中一根柔柔的水草,迷糊着就要睡过去了。母亲的话突然喃喃地在耳边响起,冬英你还记得不?就是那个跟男人打赌,一顿吃二十个包子的冬英?
当然记得,那个粗眉大眼的女人,干起活来,大男人也及不上她。
她死了。母亲语调忧伤地说,早上还好好的呢,还吃两大碗粥呢。准备到田里面锄草的,还没走到田里呢,突然倒下,就没气了。
人啊,母亲叹一声。
人啊,我也叹一声。心里面突然警醒,这样小扇轻摇,与母亲相守的时光,一生中还能有几回呢?暗地里打算好了,明日,是决计不回去的了,我要在这儿多住几日,好好握住这小扇轻摇的时光。
父亲挑书
①重一百多斤的书压在六十多岁的父亲的肩上,
②我几次请求父亲放下担子让我挑一气儿,都被顶了回来。没办法,我只得借着电筒发出的可怜的光跟在父亲修长的身子后面,背上背着个装有几件衣服的旅行包和一把红色吉他,样子潇洒得要命。
③我很清楚父亲此刻的心情。中学时我因母亲病逝,被迫从滇东北转到滇东南就读。6年多来,父亲都是形单影只地过着独身生活,一大把年纪了,仍起早贪黑地劳作,其苦不言而喻。今年大学毕业,在众亲友的劝说下,我最终放弃了在昆明一报社工作的机会,回到离别多年的家乡。这一决定出台后,最高兴的当然是父亲了。 “这回有个说知心话的地方了!”父亲逢人便说。
④一路上,父亲重复着那句重复了多年的话:“做人不做浮漂草,要做水上捕鱼人。”碰上熟人问:“要干什么?”他就抬高本来就很洪亮的声音: “秀才搬家——尽是书。,帮娃娃挑书到他舅舅家,请他家的客车送到城里去,明天娃娃就要到城里上班去了。” “这回算得了!”对方回敬了一声,“嗨!”
⑤农村人的“要干什么去”是路上招呼的客套话,今晚做的事又是父亲盼了很多年的,于是,在回话时父亲理所当然地欣慰了一番,就好像辛苦几十年就是为了等这几句让人欣慰的话从内心里流出来,以至于每一个字都吐得相当有力,像钉子落到玻璃板上一样,发出的声音乐曲般悠扬,、尤其是那个“嗨”字。只可惜,父亲的身子摇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使我联想到“蹒跚”这个词,加之脚下不时地打滑,父亲几乎是踉跄而行了。
⑥我没有再要求父亲让我挑一气儿了,、这个时候,即使再加上一百斤,只要是书——能照亮我的人生之路的赋予我智慧的书,父亲也会固执地把它挑在肩上,我小心地跟在后面。看着被书的重量挤压成弓形的父亲,眼里溢满了一种闪亮的东西,让我觉得满天都是星星,我也像是借着这满天的星星发出的光前行了。
⑦希望赋予人的力量是何等的巨大啊!
⑧从今以后,我想我会更加珍爱这些书——即便不能为父亲做些什么。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让它像春风跟随种子一样跟着我——我忘不了这个雨夜,白发苍苍的父亲为我挑着沉重的书踉跄在一条又稀又滑的泥巴路上。
①做人不做浮漂草,要做水上捕鱼人。
②我也像是借着这满天的星星发出的光前行了。
①有一天,我在家听到打门,开门看见老王直僵僵地镶嵌在门框里。往常他坐在蹬三轮的座上,或抱着冰伛着身子进我家来,不显得那么高。也许他平时不那么瘦,也不那么直僵僵的。他面如死灰,两只眼上都结着一层翳,分不清哪一只瞎,哪一只不瞎。说得可笑些,他简直像棺材里倒出来的,就像我想像里的僵尸,骷髅上绷着一层枯黄的干皮,打上一棍就会散成一堆白骨。我吃惊地说:“啊呀,老王,你好些了吗?”
②他“嗯”了一声,直着脚往里走,对我伸出两手。他一手提着个瓶子,一手提着一包东西。
③我忙去接。瓶子里是香油,包裹里是鸡蛋。我记不清是十个还是二十个,因为在我记忆里多得数不完。我也记不起他是怎么说的,反正意思很明白,那是他送我们的。
④我强笑说:“老王,这么新鲜的大鸡蛋,都给我们吃?”
⑤他只说:“我不吃。”
⑥我谢了他的好香油,谢了他的大鸡蛋,然后转身进屋去。他赶忙止住我说:“我不是要钱。”
⑦我也赶忙解释:“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免得托人捎了。”
⑧他也许觉得我这话有理,站着等我。
⑨我把他包鸡蛋的一方灰不灰、蓝不蓝的方格子破布叠好还他。他一手拿着布,一手攥着钱,滞笨地转过身子。我忙去给他开了门,站在楼梯口,看他直着脚一级一级下楼去,直担心他半楼梯摔倒。等到听不见脚步声,我回屋才感到抱歉,没请他坐坐喝口茶水。可是我害怕得糊涂了。那直僵僵的身体好像不能坐,稍一弯曲就会散成一堆骨头。我不能想像他是怎么回家的。
他也许是从小营养不良而瞎了一眼,也许是得了恶病,反正同是不幸,而后者该是更深的不幸。
也许是……也许是……反正……而……
我强笑说:“老王,这么新鲜的大鸡蛋,都给我们吃?”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座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只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_________着上面,两脚再向上_________;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_________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关中农村,总喜欢用泥巴打墙,围起一个院子,我家的小院在村子的正中。母亲每天早早起床,将院子一遍一遍地打扫干净,不允许我们扔下一片屑,一根柴棍。村里的人见一方小院竟收拾得这般模样,便与母亲开起玩笑来:“王妈,您这是准备在地上擀面条了吧?”说得大伙直乐。
小院是母亲用四五年攒下的鸡蛋钱,请了小工,打墙围起来的。得之不易,母亲便格外地宠它,爱它。冬天埋下一截葡萄枝条,春天里长起来了,嫩嫩的叶,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鸡,昂着头,望着这新鲜的世界;春天种下一行三,夏天里蔓爬上土墙,花便密密地排成队几,立了起来。
小院是母亲精心编织的花篮。它盛着农家艰辛而又多彩的生活,也使我稚嫩的心成熟起来。
父亲早年在外地工作,家中无劳力,地里的活儿早早地搁在了母亲和我的肩上。天长日久,我在外面受了气,便独自坐在院子的石头上发呆。母亲过来了,她最知道我的心思,便_______个小凳,凑到我的眼前,东南西北地比画,仿佛一切智慧的东西都从那粗布裹着的胸口倒出,就像放飞了一只鸽子,携我振奋起来。
更多的时候,我同母亲一起,在小院里筹划着生活,筹划着以后的事情。或者跟了母亲的眼神,走进一个个带着泥土味儿,又十分生动的传说之中。什么姑家婆、王老六,什么堤埂神、杨柳女,这些故事总如钩子一般地勾着我,让我至今忘不了。
小院南侧有几棵香椿树,那是母亲赶庙会时从近百里的山里挖来的苗,三年便长得胳膊般粗细,并举起一树的叶子。香椿虽是野村,但那香却十分细腻,风来也罢,风去也罢,香便充满了小院,香便传遍了村落。左邻右舍的只说多了这香,整个村子也便多了些新鲜,三天两头有人带了孩子来看,小院也因此多了一种情感。慢慢地,小院成了大伙的小院了。
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扑入你的视野的,是黄绿错综的一条大毯子。黄的是土,未开垦的荒地,几百万年前由伟大的自然力堆积成功的黄土高原的外壳;绿的呢,是人类劳力战胜自然的成果,是麦田,和风吹送,翻起了一轮一轮的绿波,——这时你会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两个字“麦浪”,若不是妙手偶得,便确是经过锤炼的语言的精华。黄与绿主宰着,无边无垠,坦荡如砥,这时如果不是宛若并肩的远山的连峰提醒了你(这些山峰凭你的肉眼来判断,就知道是在你脚底下的),你会忘记了汽车是在高原上行驶。
①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②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向乌云,它叫喊着,——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欢乐。
③在这叫喊声里——充满着对暴风雨的渴望!在这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愤怒的力量、热情的火焰和胜利的信心。
④海鸥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呻吟着,——呻吟着,它们在大海上飞窜,想把自己对暴风雨的恐惧,掩藏到大海深处。
⑤海鸭也在呻吟着,——它们这些海鸭啊,享受不了生活的战斗的欢乐:轰隆隆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
⑥蠢笨的企鹅,胆怯地把肥胖的身体躲藏在悬崖底下……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①②③④⑤⑥
燃烧的木棉花
杨春山
①在金沙江、怒江、澜沧江三江并流的地带,木棉花如一位淸逸的隐士,不时把它孤傲的身影投射在江畔的某个地带。金沙江在高山峡谷里穿行。湍急时,江水激荡岸石,雷霆万钧,滚泻奔腾,形成了虎跳峡等壮美的奇观;泙缓时,江水波澜不惊,莹碧如玉,悠悠徐行,衍生了金江古渡等柔和的景致。在一疾一缓之间,具有神性和自由意味的金沙江,让滇西北高原具有了重叠的层次和流动的质感一条江的奔流,会让江岸承受无处不在的冲击,而一条江的静滞,会让江畔拥有云蒸霞蔚的江花。在金沙江沿线绽放的木棉花,聚成了一道绝美的风景。挺立在江岸边的木棉花树,不离不弃地依偎着金沙江,用自己的身影,点缀着江水的寂寞。有了木棉花的点缀,金沙江就拥有了明媚的色彩与春光。木棉花树的俊逸挺拔和金沙江的激情交织碰撞,滇西北高原停驻在人们的视野里。
③春会让木棉花隐忍了一年的生机在瞬间绽放,满树的鲜红与艳丽成就了木棉花,成就了它“英雄花”的称谓。一树木棉花,就是一树春天里绽放的火红与希望。有了木棉花娇艳的容颜,滇西北高原就有了亮丽的底色;有了木棉花的陪伴,一路奔行的金沙江就不再感到疲惫。在金沙江的穿行路线图里,始终有木棉花若隐若现的身影。
④除了金沙江边的干热河谷地带,在滇西北的一个个村庄,木棉花树依然有着挺拔不凡的气度。在乡村,一只只在花朵旁驻足的小鸟,一只只在硕大花瓣里穿行的蜜蜂,会让木棉花变得更加生动和温情。五星形的花瓣,紧紧簇拥着蕊的花瓣,让木棉花充满了凝聚的象征意味。选择了乡村的木棉花,把自己的根深深扎进红土地里,用俊俏而大气的容颜,和村庄两相厮守。那些硕大而肥厚的花朵,在喧闹了春光之后,便会被摘下、晒干,成为味蕾上的诱惑。
⑤有了木棉花,乡村就拥有了另一副容颜。在木棉花树的绿荫下纳凉、聊天,或是做些手里的活计,是村人的最爱。爷爷在世时,曾守过生产队的窝棚多年,院里长着一棵高大的木棉花树。每年春天木棉花如期绽放,他会把木棉花摘下,晒干后当作枕芯,或是用来做莱,让我们在儿时便享受到了来自木棉花的诱惑。这缕鲜香,至今让我回味,是我在外打拼的日子里不断的一缕乡愁
⑥没有了木棉花,滇西北的金沙江肯定会失去不少美。河湾里的一树木棉花,倒映在河水里,与天空的云彩互相唱和;江岸边的一树木棉花,把笑脸展示在崖畔上,与山林中的飞鸟和鸣;村庄里的一树木棉花,用它的静默付出,温暖农人的朴素生活。给予、奉献、朴实、隐忍,是木棉花的气度,也应该是乡村的气度。
⑦木棉花始终在提醒着乡村,只有不断地弘扬美好,摒弃丑陋,才能获得踏实的幸福生活木棉花的美,在目光所及之内,也在目光所及之外,当它的一树花朵开始凋零,褪去了原有的繁华,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它作为美食的历程却才刚刚开始。我们的生命,也应该如木棉花一样,勇敢绽放。
⑧蛰居小堿二十多年的时光里,我会在夜晚不时地怀念木棉花。怀念木棉花,其实也是在怀念曾经拥有的乡村生活与气度。那在味蕾上逐渐洇开的淡淡乡愁,那散发出木棉花瓣清香。
⑨被木棉花染红的春天是幸福的,有了木棉花的滇西北是幸福的。我们在外行走时略显踉跄的脚步,和故乡的明媚春光里的木棉花相遇之后,开始变得坚实,如同我们凝望故乡时的深情目光。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改)
鸟巢与洞穴
黎戈
①不知是因为上了年纪,还是因为成长在匮乏年代,我发现妈妈的囤积癖越来越严重。
②妈妈每天都在研究商场的打折广告,大量购置减价的东西,家里的角角落落都被堆满了。每次我回家,要一路途经米袋、卫生纸、洗衣液、肥皂、饼干,跨越各路杂物,才能艰难地抵达我的书桌。另外,各种废弃物,妈妈也是绝不丢弃的,包括皮①和我穿过嫌小的衣服,早就过期的酸梅粉、绿豆糕、蛋挞皮,变形变色已经不知为何物的可疑物,网购的各类包装盒。喝完酸奶的瓶子,妈妈也要洗了收起来,塑料袋也是,家里飘扬着各色袋子。
③妈妈偶尔到我家来,环顾四周,叹气说:“很空旷,不像个家,不聚气。”
④一开始我嗤之以鼻,指出她落伍的审美观念,并购置了几本日式收纳书向她科普,告诉她提升家居品质的重要性。我妈戴上眼镜认真地看了,感叹说干净整齐,但之后仍然是一个一个洗晾她的塑料袋。
⑤然而,即使舒适度欠佳,空间逼仄,我仍然很眷恋妈妈家。我越来越觉得妈妈家像个洞穴——任何一本建筑史,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介绍古代建筑一般都从洞穴开始。《中国古代建筑史》开篇就是山顶洞人的穴居之处。古代的人类,茹毛饮血、衣不蔽体,最后他们找到了洞穴,躲避野兽和风雨。
⑥古人白天采集野果,搞不准还摸点虫子、抓只小鸟来补充蛋白质。晚上,他们回到洞穴。在洞穴里,他们储存食物、繁衍后代,学会了用火烧制熟食,走向文明。在古洞的墙壁上,留有人类最初的痕迹。世界各地都有出色的洞绘流传。
⑦而动物界,与择偶相提并论的大事,就是筑巢了。一只雄鸟往往要花数月时间,衔来树枝、草和羽毛,辛苦地修建家园。有一些鸟窝漂浮在水湄,以树叶覆盖,躲避天敌;有一些鸟窝用蜘蛛丝拴在树间,像吊床。鸟巢还有带内外间的,有防水隔层的,有大小套房的。这个建房工匠的技术,和雄鸟的毛色、鸣叫声一样,会成为雌鸟择偶的一个指标(人类中,拥有豪宅的“高富帅”,择偶也更容易)。而狼无论到哪里,首先是找地方挖洞藏身。洞里出去的小狼,重返狼穴时,仍然会激动不已,因为那里残留着母亲和兄弟姐妹的体味。
⑧未出生时,我住在妈妈肉身的巢穴里;成年后,我仍然不时返回她帮我遮风避雨的巢穴……洞穴并不是密室,它是开放的、不密封的,可供后退容身,也能让人抽身离开、远去出征、步入光明地带。它可以实现外部与内部的空间对话,也是人与人情感互动的地方。相形之下,那些供短时寄居的场所,比如旅馆、客居处、办公室,更像是桥梁和过道。再看那些用过的塑料袋、旧衣服、米袋、油瓶,已经不那么碍眼了。它们就是妈妈用来搭窝的树枝和草
⑨我每次回家,都脱了鞋子,换了睡衣裤,爬上床,把书摆一圈,然后掏个洞,坐进去一本本看,好像坐在一棵长满了书的树边,随时可以采摘知识的果实。皮也跟着我养成了这个习惯,一放假就飞奔上床看书。妈妈在灶台、饭桌、水槽环绕的三角地带里,游刃有余、不疾不徐地操刀点火,把烧制好的食物一盘盘端上来。妈妈就像一只从容压场的大鸟,而我和皮,真像两只被喂哺得饱足的快乐小鸟。饭后,三个人靠着、躺着、坐着,看各自的书。妈妈文化程度不高,遇到认不得的字,她就用纸抄下来,然后问我。皮看到有趣的段落,会咯咯咯地笑个不停。除此之外,家里静如平湖。这个家,是我们仨温暖厮守的巢穴。
(摘自《广州日报》2018年11月12日)
(注)①皮:小名,作者的孩子。
①品味第②段中划线句,说说加点词的妙处。
②从修辞方法的角度,简析第⑨段划线句。
“断舍离”是日本人提出、时下非常流行的现代家居整理方法。“断”,对于那些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不买、不收;“舍”,处理掉堆放在家里没用的东西;“离”,远离物质的诱惑,放弃对物品的执著,让自己处于宽敞舒适,自由自在的空间。
①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花里带着甜味儿;闭了眼,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杏儿、梨儿。花下成千成百的蜜蜂嗡嗡地闹着,大小的蝴蝶飞来飞去。野花遍地是:杂样儿,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散在草丛里,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
②“吹面不寒杨柳风”,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鸟儿将巢安在繁花嫩叶当中,高兴起来了;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喉咙,唱出宛转的曲子,跟轻风流水应和着。牛背上牧童的短笛,这时候也成天嘹亮地响着。
①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从修辞方法的角度)
②闭了眼,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杏儿、梨儿。(从表现手法)
③鸟儿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喉咙。(画线词语的效果)
棉花里的父亲
①回家的时候,大门紧锁着,只有那条癞皮狗还在门前吐着舌头。我左右喊了几声,没有人应声,这人都去哪儿了呢?他们应该知道我回来呀,突然看到场院里如雪的棉花。是捡棉花去了?赶到大叔家一问,他说父亲去前山捡棉花去了。
②我放下行李,奔向棉花地。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在身上毛毛刺刺的,像是有虫子在爬,十分不自在,还没走几步就汗流浃背了。空旷的田野里没有风,也没有一个人影。是啊,这样的毒日,谁不愿意窝在家里,躺在电扇下面?可是,我对父亲不知说过多少回:棉花少种点,有事情做就行。可是他却非要种上十亩棉花,还说,自己动得,不要我们负担。但是你也不要这样拼命哪。
③我循声走进棉田里。父亲正弓着背捡着棉花,腰间系着蛇皮袋,鼓鼓囊囊的,每移动一步都显得吃力。两只手却不闲着,熟练地抓住盛开的棉花随手塞进袋里。父亲看着走近的我笑着,打着招呼。黢黑的脸上深深的皱纹颤抖着;白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衣服就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还结出了盐花。
④阳光下,父亲的背影溅起凄惨的白光,坚硬而嶙峋——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涌上心头。父亲的一生都是在这片洁白的棉花中佝偻着前行的。一天天,一年年,他就像一个倔强的牧民看护着自己的羊群,就像一个固执的渔民守望着自己的鱼塘,不眠不休,不离不弃。父亲啊,父亲!
⑤棉花,就是父亲的花朵,就是父亲的攒钱罐。父亲用自己最虔诚的跪拜来侍弄棉花——育秧,移苗,间苗,施肥,打药,锄草,每一个环节他都一丝不苟,就像培育着襁褓中的婴儿。那些岁月,父亲就是用自己坚定的脚步,羸弱的肩膀种下繁华的棉花,背起一家丰满的希望——我们的学费,过年的新衣,喷香的猪肉,还有久违的微笑。现在,我们都已经成家,他也应该停下奔跑的脚步,和我们一起分享这棉花一样舒适而温暖的生活。可是,山一样的父亲依然像一头倔强的老牛一样默默守护着,坚持着。父亲啊,父亲!
⑥一点多钟我们才回到家。父亲草草地扒了几口饭,就又坐到了簸箕前剥起棉花。也许是太疲劳了,还没一会儿,父亲就躺在棉花上睡着了——头枕着棉花一动不动地睡着了。他睡得是那么酣畅,睡得是那么沉静。
⑦他侧着身子,躺在灰色的棉花壳上,头枕着雪白的棉花。头上银白的头发根根扎眼;一张脸就像皱缩的核桃沟壑纵横;青筋暴突的手就像枯树枝,上面是道道血口。看着日渐苍老的父亲,我真想摸一摸他粗糙的手,抚一抚他的白发,对着他的耳朵说说心里话,可是,他睡得那么沉,那么香,我又怕惊扰了他的清梦。
⑧静静地睡着的父亲,脸上露出淡淡笑意,粲然如盛开的棉花。他是看到了桃红李白的绚丽,还是闻到了油菜芝麻的浓香?是尝到了大米麦子的绵软,还是摸到了蚕茧棉花的和暖呢?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父亲一定在惦记着他的春种秋收,他的夏播冬藏,不然,他的笑里怎么会飘来丝丝的甜呢?
⑨也许怕打扰了父亲,风顽皮地小跑来;也许怕惊醒了父亲,太阳躲进了云里。在这里,除了父亲均匀而舒畅的呼吸在轻轻地流淌,再也听不到一点声响。
⑩这个世界仿佛成了一种永恒——因为有一朵厚实、热烈的棉花在我的心里霍然盛开。
头上银白的头发根根扎眼;一张脸就像皱缩的核桃沟壑纵横;青筋暴突的手就像柘树枝,上面是道道血口。
百合花
茹志鹃
一九四六年的中秋,部队决定晚上发起总攻。我们文工团的几个同志被分配到各个战斗连队帮助工作。送我去的通讯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高挑挑的个子,厚实实的肩膀,一张稚气的圆脸。他穿了一身淡淡的黄军装,绑腿直打到膝盖上。肩上的步枪筒里稀疏的插了几根树枝,要说是伪装,倒不如算作装饰点缀。
我们刚到包扎所,卫生员就告诉我们,部队上的被子还没发下来,但伤员流了血,非常怕冷,所以就得向老百姓去借。哪怕有一二十条棉絮也好。我这时正愁工作插不上手,便自告奋勇讨了这件差事,怕来不及,就顺便也请了送我来的那位通讯员帮忙,他踌躇了一下,便和我一起去了。
不一会,我就借到两条棉絮,一条被子,手里抱得满满的。正准备送回去再来借时,看见通讯员从对面走来,两手还是空空的。
“怎么,没借到?”我觉得这里老百姓觉悟高,又很开通,怎么会没有借到呢?我有点惊奇地问。
“女同志,你去借吧!……老百姓死封建。……”
“哪一家?你带我去。”
我们走进老乡的院子里,只见堂屋里静静的,里面一间房门上,垂着一块蓝布红额的门帘,门框两边还贴着鲜红的对联。我们只得站在外面向里“大姐、大嫂”地喊。一会儿,门帘一挑,露出一个年轻媳妇来。这媳妇长得很好看,高高的鼻梁,弯弯的眉,额前一溜蓬松松的留海。穿的虽是粗布,倒都是新的。我看她头上已硬挠挠的挽了髻,便大嫂长大嫂短地向她道歉,说刚才这个同志来,说话不好别见怪等等。她听着,脸扭向里面,尽咬着嘴唇笑。这一来,我倒有些尴尬了,下面的话怎么说呢!我看通讯员站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在看连长做示范动作似的。我只好硬了头皮,讪讪地向她开口借被子了,接着还对她说了一遍的部队,打仗是为了老百姓的道理。这一次,她不笑了,一边听着,一边不断向房里瞅着。我说完了,她看看我,看看通讯员,好像在掂量我刚才那些话的斤两。半晌,她转身进去抱被子了。
通讯员乘这机会,颇不服气地对我说道:“我刚才也是说的这几句话,她就是不借,你看怪吧!……”
我赶忙白了他一眼,不叫他再说。可是来不及了,那个媳妇抱了被子,已经在房门口了。被子一拿出来,我方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不肯借的道理了。这原来是一条里外全新的花被子,被面是假洋缎的,枣红底,上面撒满了白色的百合花。
她好像是在故意气通讯员,把被子朝我面前一送,说:“抱去吧。”
我手里已捧满了被子,就一努嘴,叫通讯员来拿。没想到他竟扬起脸,装作没看见。我只好开口叫他,他这才绷了脸,垂着眼皮,上去接过被子,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走。不想他一步还没走出去,就听见“嘶”的一声,衣服挂住了门钩,在肩膀处,挂下一片布来,口子撕得不小。那媳妇一面笑着,一面赶忙找针拿线,要给他缝上。通讯员却高低不肯,挟了被子就走。
刚走出门不远,就有人告诉我们,刚才那位年轻媳妇,是刚过门三天的新娘子,这条被子是她唯一的嫁妆。
回到包扎所以后,我就让他回团部去。他顿时活泼起来了,向我敬了礼就跑。走不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在自己挂包里掏了一阵,摸出两个馒头,朝我扬了扬,顺手放在路边石头上,说:“给你开饭啦!”说完就脚不点地地走了。我走过去拿起那两个干硬的馒头,看见他背的枪筒里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枝野菊花,跟那些树枝一起,在他耳边抖抖地颤动着。他已走远了,还见他肩上撕挂下来的布片,在风里一飘一飘。
包扎所的工作人员很少。乡干部动员了几个妇女,帮我们打水,烧锅,作些零碎活。那位新媳妇也来了。我看见她把自己那条白百合花的新被,铺在外面屋檐下的一块门板上。
天黑了,天空划过几颗红色的信号弹,攻击开始了。不久,断断续续地有几个伤员下来,包扎所的空气立即紧张起来。我不能解除伤员的任何痛苦,只得带着那些妇女,给他们拭脸洗手,有些还得解开他们的衣服,给他们拭洗身上的污泥血迹。做这种工作,我当然没什么,可那些妇女又羞又怕,就是放不开手来,大家都要抢着去烧锅,特别是那新媳妇。我跟她说了半天,她才红了脸,同意了。不过只答应做我的下手。
前面又下来一个重伤员。屋里铺位都满了,我就把这位重伤员安排在屋檐下的那块门板上。担架员把伤员抬上门板,但还围在床边不肯走。一个上了年纪的担架员,大概把我当做医生了,一把抓住我的膀子说:“大夫,你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治好这位同志呀!你治好他,我……我们全体担架队员给你挂匾……”他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其他的几个担架员也都睁大了眼盯着我,似乎我点一点头,这伤员就立即会好了似的。我心想给他们解释一下,只见新媳妇端着水站在床前,短促地“啊”了一声。我急拨开他们上前一看,我看见了一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原来棕红的脸色,现已变得灰黄。他安详地合着眼,军装的肩头上,露着那个大洞,一片布还挂在那里。
“这都是为了我们,……”那个担架员负罪地说道,“我们十多副担架挤在一个小巷子里,准备往前运动,这位同志走在我们后面,可谁知道狗日的反动派不知从哪个屋顶上撂下颗手榴弹来,手榴弹就在我们人缝里冒着烟乱转,这时这位同志叫我们快趴下,他自己就一下扑在那个东西上了。……”
新媳妇又短促地“啊”了一声。我回转身看见新媳妇已轻轻移过一盏油灯,解开他的衣服,她刚才那种忸怩羞涩已经完全消失,只是庄严而虔诚地给他拭着身子,这位高大而又年轻的小通讯员无声地躺在那里。……我猛然醒悟地跳起身,磕磕绊绊地跑去找医生,等我和医生拿了针药赶来,新媳妇正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
她低着头,正一针一针地在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地站起身说:“不用打针了。”我过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
新媳妇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不要缝了。”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我想拉开她,我想推开这沉重的氛围,我想看见他坐起来,看见他羞涩的笑。但我无意中碰到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他给我开的饭,两个干硬的馒头。……
卫生员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进棺材去。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卫生员为难地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是我的——”她气汹汹地嚷了半句,就扭过脸去。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盖上了这位平常的青年人的脸。
(有删改)
两名战士来我家借被子→①→②→我为小战士擦拭身子,缝好了他肩上的破洞→③。
他们就是我的城市
①我女儿一岁半,她最熟悉3种职业,医生、警察和快递员。
②因为定期体检、打预防针,她能确识别白大褂和听诊器。偶尔需要动用“权威”使她听话,警察的“不许动”很管用。对幼小的她来说,“快递员叔叔”是神奇而甜蜜的存在。他们会在一天里某个随机的时刻出现,“叮咚”摁响门铃,送来水果、饼干和玩具。
③这几年,一直是一位家在赤峰的小哥,往我家快遂。
④我刚搬来时,没有特别留意过他。女儿出生不久后,某天我忽然收到他的短信:“在家吗?我是快递员,方便开门吗?”收了快递,我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摁门铃?”他不好意思地说:“上次来,看你肚子挺大,估计这会儿已经生了,怕吵着宝宝睡觉。”我逗他;“你还挺有经验?”他笑答:“我女儿5岁啦,跟我在北京呢!”
⑤我家楼上那户人家也有孩子。每天晚上11点之后,我还常常能在客厅、卧宝、婴儿房……听见楼上传来各种声响——杂物落地、轮子滚动、器皿破碎、孩子尖叫、大人斥责……上楼沟通过数次,没有任何改变。最后一次,操着本地口音的男主人打开门,一脸坦然地说:“我也没辙呀,要不您报警吧!”
⑥出了我家小区左拐,人行道边有个营业执照在风中摇摆的摊位,从早餐开到宵夜。下午去,能吃到好吃的煎饼。因为早上老板娘要送孩子上学,老板的手艺则让人一言难尽。
⑦北京的冬夜又黑又冷,他家大女儿每晚站在窗口洞开的早餐亭里,裹得严严实实地写作业。后来,老板娘又生了老二和老三,都带在身边。我问过老板,为啥一定要在这儿受罪。这个敦实的河南汉子把葱花潇洒地抛洒向我的蛋饼:“挣钱多呀!”
⑧离他不远,临街有几间商铺,附近居民赖以生存的蔬菜就在那里。
⑨卖果疏的是一家早出晚归的安徽人。老爷子收菜钱,侄儿收水果钱,儿子打杂。老头儿抠门儿,一角两角都算得清清楚楚。不管脸生脸熟,他从来不笑。侄儿活络,叔叔、阿姨、大哥、大姐的永远桂在嘴上,今天让你尝个草莓,明天手一挥5毛钱不要了。猕猴桃放久了,还提醒“别给小孩买”。
⑩在这个时代,我和邻居可以互不相识,但不会不熟悉这家人。
⑪有一次,我新买的电脑出现故障,退换需要包装上某个标贴——纸箱子早扔楼道里了,因为每天都有人来收。
⑫我跟物业、保安打听一番,在另一栋楼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在小区收废品的山东两口子。他们租住在最多5平方米的小屋里,睡上下铺。
⑬听完来意,大哥立即行动。他打开另一间屋子,里面从地到顶摞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壳箱,无法计数。他一张一张地往外抽,抽了一个多小时,抽空了半间屋子,终于找到我要的纸箱。我掏出钱感谢,大姐冲出来,把我“轰”走了。
⑭有天我晚归,深夜一两点通见他俩,才知道他们收拾楼道弃置物品,为了不影响居民出入,不占用电梯,都是夜里悄悄进行。
⑮在商场买好家具,东北大哥和他万能的金杯车能提供一站式服务。夏天空调坏了,背着工具箱的四川小伙敏捷地钻出窗户,修理外挂机。家务实在忙不过来,上网找个电话号码,上门支援的湖北小阿姨能麻利搞定孩子的饭、老人的茶、地板上的毛发。
⑯他们如此真实、有力地活着,需要着这座城市,也被这座城市需要着。
⑰为居民提供安全的生活环境,是城市的职责所在。容纳东北大哥、四川小伙和湖北阿姨的奋平,则是城市的灵魂所托。
⑱在不可或块的日常细节中,他们是抱着装尿不湿的巨大纸箱而来的快递小哥,是用冻伤的手给我做早餐的煎饼摊老板,是我吓得拉住他的工作服生怕他掉下窗台而他耐心宽慰我的四川小伙……那些面孔那么具体,那么鲜活。
⑲我知道,有的快递员会抢劫杀人,有的小摊食品细菌超标,有的大哥搬个柜子可能漫天要价。
⑳可是,难道这座城市,没有了他们,就没有了谎言、罪恶和灾难了吗?在人性和劳动面前,谁也不比谁高一等。
(选自《中国青年报》2017年11月29日,作者;秦珍子,有删改)
他一张一张地往外抽,抽了一个多小时,抽空了半间屋子终于找到我要的纸箱。我掏出钱感谢,大姐冲出来,把我“轰”走了。
阳台上的花
黄咏梅
①意识到母亲喜欢花,已是她退休的时候了。记忆中,我们家阳台上花盆里,常种着小葱、小蒜、小辣椒、芫荽等。厨房里,主菜炒起来了,母亲会命我到阳台摘几根小葱或小辣椒,洗洗,直接放到锅里。“物尽其用”四个字,被母亲一辈子奉为人生信条。
②母亲不种花,可能也觉得花不好伺候。我们一家五口人,父母上班,孩子上学,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养花。种下的花如果不开花,还不如种小菜。母亲种菜是很积极的。小时候我们家住在一个半山腰的独间平房。房前有一片平地,被母亲用篱笆围成小菜园,里边种了不少蔬菜瓜果,基本上可供应一家人的日常需求。印象最深的是葫芦,藤蔓攀在篱笆上,果实藏在叶子下。我们三个小孩子会挑选出自己喜欢的小葫芦,用一根针,在葫芦瓜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比赛哪一只长得又快又大,就像比赛自己的身高一样。母亲很懂种菜,在她特别的照顾下,刻有我们几个孩子名字的葫芦瓜,总是长势喜人,最终结出了皆大欢喜的果实。而刻着父亲母亲名字的那几只葫芦,远远落后于我们。我们欢天喜地地将自己的葫芦摘下来,挂在屋角,让它们跟我们的名字一起晒干、变黄,最终成为书桌上的摆设,权当一束不会凋谢的花。
③十七岁那年夏天,父母送我去大学报到。我们住在一个简陋的小旅馆,旅馆对面有一个花坛,母亲在那里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奇怪的花。小小的五瓣花瓣,组合成一张人的脸谱,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五官是深紫色,脸膛是浅紫色或嫩黄色。母亲对花的知识匮乏,直接称之为“人脸花”。她指着角落里的一簇花,说,这五朵,像不像我们一家?那五朵花挨得特别近,都快叠到一起了,上边两朵稍微大一些,浅紫色的脸膛上有着近乎墨色的五官,下边三朵大小差不多,嫩黄色的脸膛上,五官是浅浅的紫色。我和父亲都笑了,说像。我点着那些“小脸”数过去,这是我,这是哥哥,这是姐姐。数完,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那之后的许多年,离别、想家成为一种习惯。后来,在一些地方,我多次看到过这种“人脸花”,每次都会想起那年小旅馆前的“一家五口花”。
④母亲退休之后,慢慢开始种起了花,阳台上的盆栽从实用转变为审美。种的都是些好养的花,茉莉、海棠、三角梅、芍药、桂花之类,但没有见到过“人脸花”,年份最久的当属那株海棠花。花树不高,却很结实,主干已经比我的拳头还粗,每年过年,它都不辜负花期,准时开起了红艳艳的花朵,仿佛要跟我完成一个共同的约定——每年过年回家后,我会挑一个阳光充足的中午,搬两张小椅子,让父亲母亲坐在这株海棠花下,我一点一点将他们花白的头发染黑。阳光把海棠花照得通红,也将父母的衰老照得纹路清晰。我站在他们背后,既感伤又幸福,虔诚地祈祷年年岁岁都拥有这相同的一幕。
⑤近些年,家乡过年流行一种“年花”——五代同堂果。黄灿灿胖乎乎的果实,浆汁饱满,寓意子孙满堂,老少安康。每到年前母亲总会去花市挑一枝果实多的买回家,养在阳台上,有一次,我用湿布给这些果实“洗澡”时,指着最大的那两只说,这是爸,这是妈,然后又分别按个头指定了我和哥哥姐姐。母亲一听,笑了,看看那两只最大的果实,说,不像,现在我们家里,我和你爸最瘦。我愣了好一会儿,夸张地提高嗓门说,再瘦也是最大的。
⑥今年,在小区散步的时候,突然发现小区围栏下新摆了一溜花盆,花盆里边挤挤挨挨地开满了一朵朵“人脸花”。整齐的五瓣花瓣颜色各异,风一吹,像笑脸。我也笑了,站着看了很久。手机里有一款植物识别软件,几秒钟之后,我得以知道,“人脸花”真正的名字叫三色堇,花语是——请思念我。我用微信把照片发给母亲看,她高兴地说,你们那里也种“人脸花”啊!我暗自偷笑,并没有纠正母亲。这种花,在我们家就叫“人脸花”,早在很多年前,我家这位无暇养花的“花盲”,竟然无师自通,为我正确读出了那些“人脸花”的花语——请思念我。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改)
被风吹过的夏天
杨春云
①从写字楼里出来,已经晚上10点半,无休止的加班,令我心情无比郁闷。接到一通开超市哥们的电话:“今天倒霉,收到一张 50元假币,请你去大排档吃夜宵,花了它。”
②盛夏的夜晚,没有一丝风,马路上释放着白天太阳蒸烤过的热浪,空气闷热得让人室息。据气象报说,夜里有一场暴雨降临。
③两瓶啤酒下肚,我已经醉眼迷离,忽觉一阵清风飘过,“两位先生,我可以为你们唱首歌吗?”眼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一袭白色连衣裙,长长的马尾辫,身背一把吉他,干净得像一潭泉水,“行,我们点两首歌。”哥们向我挤挤眼,拿出50元递给女孩,女孩说:“好的,那我找你30元。”“不用找,给我们唱5首吧。”
④“还记得昨天,那个夏天,微风吹过的一瞬间,似乎吹翻一切,只剩寂寞肯沉淀......”天籁般的嗓音,伴着吉他清脆的音乐,很久没有听到这样清澈纯净的歌声了,仿佛一阵清风吹过,所有的喧闹都静下来,直到一曲结束。
⑤刚唱完两首,突然一阵狂风卷起漫天黄沙,伴随着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一时间排档上的人作鸟兽散,我匆匆和哥们告别,跨上了一辆公交车,似乎听见女孩在喊:“还没唱完呢,找你们钱!”外面大雨瓢泼,公交车摇摇晃晃,几乎将我摇睡着了,朦胧中一袭白色长裙在眼前飘荡,还有一把吉他在前晃动,唱歌的女孩和我坐在一辆公交车上。
⑥“嗨,你好。”我敲了敲吉他,女孩回过头来警惕地看着我,把我当做街头搭讪的小混混了,“刚才你在我们那唱歌的,你忘了?”“哦,不好意思,还应该找你们钱呢。”女孩羞涩地笑着去掏钱,我心里骂自混蛋,嘴上说:“这样吧,我给你20元,你把那50元给我,明天我还给朋友。
⑦路上女孩和我聊起来:她家原来开了一个效益不错的工厂,父母宠她像公主一样,从小培养她学音乐。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今年上半年,上游的原料供应商拿着她父亲 100 万元货款跑路了,父亲又气又急。一下子得了脑梗,母亲一个人支撑着工厂,机器关停一半,家里的钱只够维持工人工资,快撑不下去了。她只有趁着暑假,白天在医院照顾父亲,晚上出来唱歌为自己挣学费。
⑧“你毕业以后做音乐老师?”我问道。“我是独养女,毕业后要帮着打理工厂,等家里情况好转了再做音乐吧!”女孩回答我。
⑨不知不觉快到站了,她向我道别,站起来准备下车,我迅速掏出钱包抽出一百元,塞进她的吉他音孔里。
⑩打开车窗,雨已经停了,凉爽清新的夜风,一下子涌进车内,我的头脑清醒了许多,突然想起什么,我将头伸出窗外双手拢在嘴上大喊:“哎,你回去一定要弹吉他,唱那首《被风吹过的夏天》!”
⑪汽车已经发动了,马达的轰鸣声淹没了我的喊声,我只看见那个背着吉他的白色身影,在路旁向我挥手告别,越来越远。
⑫我想,我会记得这个被风吹过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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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 |
“我”在大排档吃夜宵,听女孩唱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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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 |
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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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潮 |
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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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 |
“我”将头伸出窗外,告诉女孩回去一定要弹吉他。 |
①眼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一袭白色连衣裙,长长的马尾辫,身背一把吉他,干净得像一潭泉水。(从描写手法及修辞角度赏析)
②我心里骂自己混蛋。(从描写手法角度赏析)
片段一
保尔不知不觉走到松林跟前,在岔路口停住了。右边是阴森森的老监狱,有一道高高的尖头木栅栏,把它和松林隔开。监狱后面是医院的白色楼房。就是在这里,在这空旷的广场上,瓦莉亚和她的同志们被绞死了。保尔在原来设置绞架的地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陡坡,顺坡下去,到了埋葬烈士的墓地。不知道是哪个有心人,在坟墓周围摆上了用云杉枝编的花圈,像给这块小小的墓地修了一道绿色的围墙。陡坡上挺拔的松树高高矗立,峡谷的斜坡上绿草如茵。
这里是小城的边缘,寂静而冷清。松林在低语,春天的大地在复苏,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同志们就是在这里英勇就义的。他们为那些出生即贫贱、落地便为奴的人能过上美好的生活,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保尔慢慢地摘下了帽子。悲痛,巨大的悲痛,充满了他的心。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卑鄙庸俗而羞愧;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要抓紧时间赶快生活,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疾病,或者一个意外的悲惨事件,都会使生命中断。保尔怀着这样的思想,离开了烈士墓。
片段二
明天就要把书稿寄到列宁格勒,请州委文化宣传部审阅。如果他们同意给这部小说开“出生证”,就会把它送交出版社,那么一来……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安地跳动起来。那么一来……新的生活就要开始,这是多年紧张而顽强的劳动换来的啊。
书的命运决定着保尔的命运。如果书稿被彻底否定,那他的日子就到头了。如果失败是局部的,通过进一步加工还可挽救,他一定会发起新的进攻。
母亲把沉甸甸的包裹送到了邮局。紧张的等待开始了。保尔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苦而焦急地等待过来信。他从早班信盼到晚班信。列宁格勒一直没有回音。
出版社的沉默逐渐成为一种威胁。失败的预感一天比一天强烈,保尔意识到,一旦小说遭到无条件的拒绝,那也就是他的灭亡。那时,他就没法再活下去了。活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此时此刻,郊区滨海公园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他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为了冲破铁环,重返战斗行列,使你的生命变得有益于人民,你尽了一切努力了吗?”每次的回答都是:“是的,看来是尽了一切努力了。”好多天过去了,正当期待已经变得无法忍受的时候,同儿子一样焦虑的母亲一面往屋里跑,一面激动地喊道:“列宁格勒来信了!!!这是州委打来的电报。电报上只有简单几个字:小说备受赞赏,即将出版,祝贺成功。他的心欢腾地跳动起来。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铁环已经被砸碎,他拿起新的武器,重新回到战斗的行列,开始了新的生活。
世上最辛酸的秘密
楼下的简易房里住着父子俩,房子是临时建筑,门窗不严,屋子极破,没有床,只有两个铺盖卷。我每次回家,都要经过这间简易房,促使我多看两眼的原因是父子俩,白天他们去捡破烂儿,晚上回来就住在这儿,父亲四十岁的样子,儿子十多岁吧。更让人心酸的是,他们都有残疾,走路一拐一拐的。父亲驼背,五官像挤在一起;儿子脸相却很好看,和父亲一点也不相像,只是腿脚也不好。
他们一拐一拐地去捡破烂儿,一前一后紧挨着走。也收破烂儿,有一辆破三轮车。搬家的时候,我把不要的东西给了他们——旧书旧报旧家具,还有一张小床。我说:“不要钱,是我送给你们的。”他们很感动。就这样,我们认识了。
男人姓白,是从安徽过来的,因为穷,媳妇嫁过来不到两个月就跟人走了。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来北方,靠捡破烂儿生活。
男人舍不得花一分钱,常年穿着那身破衣服,只有在过年的时候给孩子买身新的。他们在简易房里过年,有人给他们送饺子,我送了单位里发的腊肉,他感激地说:“城里人真好。”
那天,有件事使我大吃一惊。下班回来,邻居突然对我说,老白好像有对象了。我说:“真的啊,谁能看上他啊?”可后来,我还真看到了。
是一个也拉扯着一个孩子的女人,家在本地,有房子,打算和他一起过。老白却不愿意。我有点纳闷儿,去问老白,老白抽着烟,一袋一袋地抽着。他说:“我不敢结婚,一是怕耽误人家,二是我得攒钱。儿子的腿要做手术,得十多万。大夫说越早做越好。我不能让他一辈子一拐一拐的走路。我不能结婚,一结婚,负担就更重了。”
后来,我很多天没有看到老白,我总怀疑他去了外地,因为简易房拆掉了。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十几万,什么时候可以攒够啊?!
再后来,我听说了一件事,眼泪当时就掉下来。
是我朋友那里出了事。朋友是做建筑的,招了一个男人,没做几天,就从楼上掉下来了,公司要给他治病,他说:“别治我了,我都四十多岁了,赔我点钱,给我儿子做手术吧。”
公司的人不理解,也不愿意给这笔钱。男人哭着说:“求求你们,给他做手术吧,我……我是故意的……出了意外就会赔钱,我想让你们给我儿子做手术,这孩子跟着我不容易;我还想告诉你们,儿子……儿子是我捡来的,我根本就不能生育……”
所有人惊呆了。那个朋友哭了,他告诉公司的人,给他儿子做手术,也要救他!
孩子做了手术,手术后再也不一拐一拐地走路了,可男人仍然是一拐一拐的,父子俩依旧捡破烂儿为生。
过年过节,父子俩就给我的朋友送点玉米山芋过去,他们知道感恩。我的朋友仍然穿梭于生意场上,可是,他忘不了那个秘密。
老白曾说:“这个秘密我不想让儿子知道,因为儿子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爹。”老白倾尽所有爱着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却不知道,老白不是他的生父。
我和我的朋友都相约着要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那应该是世界上最令人心酸的秘密了。
也许真正的爱就是这样:我爱你,不图一丝回报;我爱你,用我的所有,包括生命——只要我有。
(选自《读者》2009年第9期,作者程青衣。原文有改动。)
他们一拐一拐地去捡破烂儿,一前一后紧挨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