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这一天,我又点燃了这盏灯,一盏极普通又极不普通的小油灯。
一个洗得透明的墨水瓶,瓶盖上加放着一块乾隆年间的长钱,一根鸡肠线从钱眼中穿过,在通往钱眼处的肠线上包了一块用空的牙膏皮,粗细与线眼相宜,在瓶里添上煤油或柴油,灯就可以点燃了。
随着摇曳的灯光,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令人魂牵梦萦的往事之中。
30年前,5岁的我随当教师的母亲住在山区一个小学校里。这里山清水秀,但很贫瘠,没有电灯,家家户户都用自制的洋油灯。晚自习的时候,学生们便点燃起一盏盏大小不一的油灯,暗淡的光环辉映出一双双求知的眼睛,几十盏汇集在一起,宛如一片星星。
尚不谙世,我便开始学着做油灯,但总也做不好,还弄得满手油墨污垢。钟情和好奇驱使我悄悄拿了临窗口坐着的那位小姐姐的油灯,倒掉瓶里几近枯竭的油,用一块塑料布包好,藏在贴身的背心里。
夜深了,妈妈批改完作业,在昏暗的油灯下做油灯。我问妈妈,是给三儿做的吗?妈妈说,你还小,我是给班上的女学生巧巧做的,她的油灯不知被哪个淘气鬼拿去了,哭得好伤心。
我的心咯噔一下,手不由自主地捏住了那盏不属于我的油灯。
当妈妈看见我用渗着汗水的小手摸出那盏油灯时,一向慈祥的脸上显露出一丝令我陌生的表情,右手也随即高高举起。但妈妈的手并没有落下来,她可能已从我滑落的泪珠中看到了悔恨和委屈,看到了我本善良。
清晨,妈妈叫醒我,送给我这盏属于我的小油灯,并嘱咐我后来才渐渐明白的几句话。妈妈说,有了灯,就没有了黑暗,没有了恐惧;有了灯,就不会走错道儿,干错事儿。
17岁那年我投笔从戎到塞外,临行前我带着亲人的嘱托,油灯伴我上路,伴我远行。在那风沙肆虐的北疆,油灯与我相厮守,为我驱散寒冷,消除寂寞,打发无聊。
在提干不久,我又奉命到了硝烟弥漫的老山前线。猫耳洞里油灯骤然亮起,毒蛇、蝎子、山蚂蟥便仓皇逃离。油灯为我驱走死亡的阴影,伴我凯旋。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感觉到油灯已经溶进了我的生命。
我曾涉足祖国的大江南北,我不曾留恋,更不曾沉迷,我丢不下那盏与我朝夕相处,生死相依的小油灯。我愿用躯体作瓶,血液作油,筋骨作捻,去燃烧,直到生命的尽头。
普通石头→ → →
①从描写手法的角度,对“背后窗户的逆光勾映出她满头的白发和微胖的身影”作简要赏析。
②“她看着我,大约有几秒钟,然后说:‘你能不能不走?’声音有点颤抖”一句中的加点词分别透露出“母亲”怎样的心理活动?
舒心草 张丽钧
①案头的山水盆景中生出了一株小草,茎如丝,叶如珠,绿如翠,煞是夺人眼目。
②总有人指着这草问起它的芳名,我一片茫然,却不甘心,遂应道:舒心草。
③自打给这小草赐名为“舒心”,每每看它,心竟果真舒泰起来。这襟袖之间是山水,只是个象征性的玩意,是游不得的。若说游,倒是每日里它在游我——游我含泪含笑的目光,游我亦悲亦欣的情怀。那石,不是有吸吮功能的“上水石”,嶙峋丑陋,遍体孔洞。拙劣的匠人在上面安了个蓝色琉璃小亭子,又植了一株文竹。但不久,小亭子即因碍眼被我断然毁弃;文竹呢,三涝两旱的,很快也就枯死了。就在我以为我的山注定作别了所有风景的时候,它自己竟孕育出了一株灵异的小草!
④这株草,可真没有枉担“舒心”的美名。它自己舒心,也令观者舒心。
⑤它长在半山腰,那里有个孔洞,大概里面藏了一星儿土吧,这就足够它立命了;它那么皮实,水浇得勤了懒了它都不在乎,有时我一连几天忘了给它水喝,歉疚地提了喷壶去看它时,发现它非但没有枯萎,还在顶端冒出了一芽新绿;最初它仅有一根柔弱的茎,宛如一条绿丝线,打几个丁点儿的结,可怜兮兮地在山体上垂挂着,后来,它几乎是遵循了某种美学原则,陆陆续续地抽捻出一线线嫩绿,并在那嫩绿上精心点缀一串米粒大小的叶片,几行玲珑的美诗就那样参差着,押着惬意的韵脚,精妙地注释着生命。
⑥我的心常常被它俘获,目光久久地给它粘住。这小小的草,它是担着使命来到人间的么?它要为我滤掉一些东西,生命的负累太重,连呼吸都仿佛注了铅,与这株轻灵的小草对视时,我为自己的沉重而羞愧,学着它的样子,我也要删繁就简地打理自己的欲望,以期让我的心能坦然地面对它的素心;我的生命之树上长满了青翠的叶片,可它们是多么容易飘落啊!一件沮丧的事能让它飘落,一句辜负的话能让它飘落,甚至一点点的曲解,一丝丝的误读,都可以让它悚然心惊,生命的叹息那样真切,爱的叶子瞬间失了颜色,悲鸣着扑向泥土……我的舒心草怎么就那么从容淡定呢?似乎从来就没什么窝心的事发生在它身上——阳光爱抚它时,它舒心;阳光背弃它时,它也舒心。我怀疑它心中是不是揣着一颗隐匿的小太阳,自己照耀自己,自己温暖自己,不怨艾,不忧戚,在这被别的植物厌弃的地方意兴盎然地活出自己的一种精气神。
⑦总觉得自己是个颇有“植物缘”的人。去了一趟景忠山,痴痴地爱上了那里的松树,并激动不已地给它们取名为“帅松”;去了一趟空中草原,傻傻地爱上了那里的一种淡紫色小花,并一厢情愿地在心里唤它们为“女儿花”。喜欢对草木说话。那年春天,就亲切地对凤凰山公园里的一树碧桃说:“喂,宝贝,你怎么开得这么好哇?”吓坏了打太极拳的一位老太太……
⑧常常想,莫非前世竟是一株植物?今生对草木的喜爱原本就是一种自恋?不管怎样,反正是特别能被植物有效抚慰。就说眼前这株草,人眼不入心的观者太多了,可我,偏偏就把它爱出了心痛的感觉。伫立于世间最“迷你”的绿瀑前,耳畔常响起郑板桥的两句妙语——“咬定几句有用书,可充饮食;养成数竿新生竹,直似儿孙。”——你看,那“新生竹”何尝不是郑板桥眼中的“舒心竹”呢?
⑨爱植物的人,心中永远没有冬天。
祖母是一片不知愁的落叶
朱成玉
怀念祖母,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的,秋天的叶子。
叶子上错综复杂的脉络,像极了祖母的皱纹。但祖母并不悲伤,祖母的额头经常是金光闪闪,阳光喜欢在那里安营扎寨,那令人愉快的微笑常常使她的皱纹看起来像是在跳舞。
在我的记忆里,祖母总是拿着扫把,试图把所有的哀怨清扫干净,只留给我们无忧无虑的鸟鸣。
祖母在那些落叶里不停地翻检,把中意的握在手心。祖母喜欢收藏落叶,这个习惯终生未曾改变。这个习惯让我感觉到,祖母永远不会衰老。
我在祖母的书里看到过那些落叶。祖母喜欢看书,她的书里总是夹着各种各样的落叶,仿佛是她为自己的青春留下的标记。每一段青春,都是一片叶子,那些青春的遗骸,无法言说的旧日时光,成了书签,丈量这一本书的历程,时刻提醒着你,哪些句子需要再一次爱抚,哪些情节需要重温。
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父亲告诉我,祖父结婚一年后就从军了,再也没有回来。作为军烈属的祖母得到了很多人的尊敬,然而却没有人可以安抚她内心的痛苦。祖母习惯在那些叶子上写字,一句半句的,大多是哀怨的宋词。我想那是祖母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怀念祖父吧。每年清明的时候,我就会看到祖母去祖父的坟前,把那些写了字的叶子铺满坟头,景象灿烂而华丽。这么多年,我没有见过祖母掉过一滴眼泪,但我知道,她的心就像是蓄了雨的云,轻轻的挤一下,就会泪雨滂沱,只是别人无法看见。祖母的泪水,只居住在她自己的云里。
不管天气好坏,祖母总是会大声爽朗地笑。祖母的苦难像一座山,把她的脊背压弯,却压不弯她热爱生活的心。
在那些树叶上写字的时候,祖母是小心翼翼的,仿佛怕碰坏了一份念想。写上了字的叶子,就如同被装上了灵魂,重新活了过来。我想只有祖母懂得那些落叶,也只有那些落叶懂得祖母,他们惺惺相惜,彼此嘘寒问暖。
怀念祖母,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的,替那些果实遮过阴凉,从枝头跌落,背井离乡的叶子。
祖母在秋天的离世毫无征兆,只是那一天刮了很大的风,院子里的那棵老柳树稀里哗啦地掉落了所有的叶子。其实,也只有风能让叶子喘息或者感叹。在叶子的生命中,风往往扮演着接生婆和送行者的双重角色,所以叶子的心思只和风说,它只和风窃窃私语。
落叶也有遗言吗?在离开枝头的刹那,它和风都说了些什么?谁听过它们交代的后事?那些齐刷刷掉落的叶子们,是去陪祖母了吗?
我想,如果祖母是叶子,那么风一定是祖父。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缠绕不清的爱意。
我的祖母,一片写满诗句的落叶,一片不知愁的落叶,把生命的结束当作下次旅行。
落叶从不惊叫,哪怕你踩到它的脊背。不像雪,不论你走得多轻,它们都会在你的脚下呻吟,仿佛踩碎了它们的骨头。落叶从不惊叫,哪怕遇到再多的苦难,它都只是去和风窃窃私语。
我似乎听到了落叶在说:“等我,来赴一个灿烂的约会。在此之前,请好好生活,各自珍重。”
对一朵花微笑
刘亮程
①我一回头,身后的草全开花了。一大片。好像谁说了一个笑话,把一滩草惹笑了。
②我正躺在山坡上想事情。是否我想的事情--一个人脑中的奇怪想法让草觉得好笑,在微风中笑得前仰后合。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半掩芳唇,忍俊不禁。靠近我身边的两朵,一朵面朝我,张开薄薄的粉红花瓣,似有吟吟笑声入耳;另一朵则扭头掩面,仍不能遮住笑颜。我禁不住也笑了起来。先是微笑,继而哈哈大笑。
③这是我第一次在荒野中,一个人笑出声来。
④还有一次,我在麦地南边的一片绿草中睡了一觉。我太喜欢这片绿草了,墨绿墨绿,和周围的枯黄野地形成鲜明对比。
⑤我想大概是一个月前,浇灌麦地的人没看好水,或许他把水放进麦田后睡觉去了。水漫过田埂,顺这条乾沟漫漶而下。枯萎多年的荒草终于等来一次生机。那种绿,是积攒了多少年的,一如我目光中的饥渴。我虽不能像一头牛一样扑过去,猛吃一顿,但我可以在绿草中睡一觉。和我喜爱的东西一起睡,做一个梦,也是满足。
⑥一个在枯黄田野上劳忙半世的人,终于等来草木青青的一年。一小片。草木会不会等到我出人头地的一天?
⑦这些简单地长几片叶、伸几条枝、开几瓣小花的草木,从没长高长大、没有茂盛过的草木,每年每年,从我少有笑容的脸和无精打采的行走中,看到的是否全是不景气?
⑧我活得太严肃,呆板的脸似乎对生存已经麻木,忘了对一朵花微笑,为一片新叶欢欣和激动。这不容易开一次的花朵,难得长出的一片叶子,在荒野中,我的微笑可能是对一个卑小生命的欢迎和鼓励。就像青青芳草让我看到一生中那些还未到来的美好前景。
⑨以后我觉得,我成了荒野中的一个。真正进入一片荒野其实不容易,荒野旷敞着,这个巨大的门让你努力进入时不经意已经走出来 , 成为外面人。它的细部永远对你紧闭着。
⑩走进一株草、一滴水、一粒小虫的路可能更远。弄懂一棵草,并不仅限于把草喂到嘴里嚼嚼,尝尝味道。挖一个坑,把自己栽进去,浇点水,直愣愣站上半天,感觉到可能只是腿酸脚麻和腰疼,并不能断定草木长在土里也是这般情景。人没有草木那样深的根,无法知道土深处的事情。人埋在自己的事情里,埋得暗无天日。人把一件件事情干完,干好,人就渐渐出来了。
⑪我从草木身上得到的只是一些人的道理,并不是草木的道理。我自以为弄懂了它们,其实我弄懂了自己。我不懂它们。
一枚大头针
汪 志
①陈刚是一家私营脱水蔬菜厂的老板,公司80%以上的产品出口。这天,他接到市食品工业协会会长紧急电话,说有一个外商准备在全市的私营脱水蔬菜厂中选择一家重点投资,这几天就来考察。另外,会长告诉他,近期国际市场对脱水蔬菜需求量大,叫他加大生产数量。
②陈刚马上召开中层以上管理人员会议:“这几天质量方面千万不能出纰漏,一定要争取到外商的投资合作。”可会后不到一个小时,包装车间主任就风风火火地闯进陈刚的办公室,说一个叫朱凤的女员工发现别在护袖上的一枚大头针不见了,可能掉进了半成品或成品的蔬菜中。陈刚慌了,赶紧跑到包装车间。那个叫朱凤的女员工刚才被车间主任训斥后正在不停地哭泣,见陈刚来了忙赔不是:“老板,这完全是我的错,可以扣我的工资,但千万不要开除我。我一家老小还等着我的工资呢!”
③陈刚问:“你确定那枚大头针掉进了半成品或成品中而不是别处?”朱凤点点头。
④“不开除你?想得倒美,赶快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一旁的车间主任嚷起来。陈刚望了一下朱凤:“那枚大头针掉进去的事别人知道吗?”朱凤摇摇头。陈刚又问:“那你为什么不隐瞒而立即报告了呢?”朱凤哭哭啼啼地说:“我想,不能误了外商投资的大事啊!”
⑤陈刚一挥手,立即通知全线停机,从正在包装的半成品和上千件成品脱水蔬菜中寻找那枚大头针。车间主任连忙摆手:“老板,这至少要一天时间啊。我们的损失得多大啊——不就是一枚大头针吗?
⑥谁知陈刚大吼一声,指着车间主任骂道:“你胡说!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你被解聘了,赶快到人力资源部办理退工手续。”他对着哭泣的朱凤说:“从现在起,你行使车间主任一职,另外奖你5000元。”
⑦什么?朱凤将大头针掉进脱水蔬菜中不仅没受到任何处罚,还升官得奖金?一时全厂议论纷纷,但绝大多数员工站在陈刚的一边。
⑧可经过一天的寻找,哪有那枚大头针的影子。尽管如此,陈刚还是封存了那些半成品和成品,组织人员继续寻找。
⑨第二天,会长领着一个老太太来到陈刚的办公室,一进门,会长就笑眯眯地告诉陈刚,外商已经选择了你们作为合作伙伴。陈刚一愣——人家外商还没来考察呢。会长哈哈大笑起来:“已经考察过了,就是昨天发生的那起大头针事件。”他一指那个老太太:“这就是外商萨莎女士。”
⑩萨莎女士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到陈刚的手里,竖起大拇指用熟练的汉语说道:“你是我们最信任的合作伙伴。”陈刚接过那张纸一看,原来是昨天解聘那个车间主任、提拔和奖励朱凤后张贴在公告栏上的那张公告。
⑪原来,萨莎女士一到陈刚的脱水蔬菜厂,就听到员工们议论纷纷,继而看到那张公告,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最终,选择陈刚作为她投资合作的重要伙伴。至于那枚大头针,两天后最终在一件成品中被找到,被封存的所有半成品和成品也顺利“解冻”。
野菊
曹柏青
①金风飒飒,银霜沉沉。
②秋阳艳丽,四野俱寂,霜枝无语。黄灿灿的野菊,丰满鲜嫩地伸展着,翠绿肥硕的叶子,像打开的伞架,支撑着金黄的花盘,在晚来的秋风中轻轻地摇曳。“天生傲骨差相似,撑住残秋是此花。”
③静读陶诗未终卷,又乘秋风观野菊。
④我穿行在馥郁的秋风里。我看见夕阳的车轮,向远方滚去。田埂旁,池塘边,土坡上,我诧异地看着这一簇簇金灿灿的野菊,满目秋艳,它默不作声的美,依然震撼了我。苍凉人生,至情至性,有了野菊的映衬,人格人品的意味格外深长啊!秋来倾听菊语,雨霁捕捉竹籁。我的灵魂闪烁在秋阳、翠竹的光影婆娑中,我在细密的花纹中拣起人生的金子。
⑤野菊随地发,涢水逐门生。
⑥我怔怔地站在乡野中,俯河畔,仿佛一瞬间成了写意画中的背景。人在野菊丛,心随年轮走。从秋风寒霜中,我看到野菊的笑脸,一丛浓绿从脚底漫进我的心灵,我呼吸到野菊芬芳的气息;从奔跑的秋阳中,我看到它打在希望树枝上发出的银铃般声响。看一方水土,被一方水土营养,观秋野被故土野菊滋润。岁月复年轮,庭院深几许?遍野黄花,风骨霜艳无重数……沧桑观花花不语,枝头抱香秋千去。菊以它不争的从容开在晚秋,默契着思想者和隐士的情怀。思想者的沉默如菊,也昭示着一种精神力量。而无知者的喋喋不休,却暴露出内心的苍白。野菊寂寞而不失望,孤独但仍从容,这是野菊的涵养,也是野菊的风度。对野菊的钟爱,是我对庸俗社会关系的一种逆动,也是一种物我两化的冲动和实践,更是我心灵全部的最终皈依。境生情,情生心,心生境,人生与自然物象的契合。
⑦我看过很多野菊,在田野,在大路边,在树林中,在草丛里,到处都有耀眼的野菊花,但它们都开得很小,小得像一枚很不起眼的硬币。而我家老屋的篱笆上贫瘠泥土中的野菊花却开得如此灿烂、坦荡,给我一种惊奇。我如同喝下一杯积年陈酿,沉醉不已。
⑧我徜徉在篱笆墙的野菊中,这时,复杂变得简单,愉悦取代烦恼,虚伪回归真诚。我是乐意在这境地里筑茅庐而住的。
⑨野菊是花中的忍者,餐霜饮露,清淡素雅,幽冷隽异,甘苦自知。完美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口号,也是一个漂亮的陷阱。野菊花它不是招摇的,而是寂寞的,它在寒霜中美得朴素、执着、天然……
⑩我爱老屋篱笆墙的野菊,是向生命的高度冲刺,是贴近大地的呢喃细语,是对生命的繁茂与美丽的那份苦苦眷恋和期待。
⑪秋风瑟瑟,落叶飘飞。我爱的秋天是一种明艳的色彩,是一种深情的爱意,是一种舒适的淡香,是一种故土的温暖。那种感觉让人永远怀念。
母亲的菜篮
①前不久,我携妻儿回老家看望父亲。偶尔瞥见不高的厨房横梁上,还挂着那个竹篮。四四方方的,不大,全部用青篾编成,精致,结实。时间已把它的外观由青绿冲刷成黝黑,竹篮上还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灰。
②那是母亲最常用的菜篮。这菜篮跟着母亲从田间走到菜园,从菜园走到灶堂。母亲用菜篮编织着我们全家人的希望。
③春天来了,母亲把满篮子希望播撒在菜园的黑土地里。母亲在菜园里种下了西红柿、玉米、黄瓜、茄子、豆角……生根,发芽,浇水,施肥。阳光雨露中,这些幼苗在母亲的呵护下一天天变得茁壮。
④到了夏天,菜园里已是一片生机盎然、姹紫嫣红。红彤彤的西红柿,金灿灿的大南瓜,绿油油的空心菜,紫色的茄子,青脆的黄瓜……尤其是那籽粒饱满的玉米棒子和与弟弟有着一般高的丝瓜,把母亲的菜篮压得扁扁的,提都提不起。母亲还给我们烹制了好吃的南瓜饭,那满屋飘香,如今忆起来都甜丝丝的。收获多了,菜吃不完,母亲就让我提着满篮子的菜去送人。
⑤初秋的时候,菜园里就是一幅红绿相间的风景画。那火红的辣椒,躲在绿叶下面,一串一串的,或长或肥,如同小孩子在吃吃地笑,煞是可爱。母亲用菜篮把它们摘回家,清洗干净,切成细丁,均匀地撒上一层盐,放进瓷坛里,做成辣子酱。我和弟弟喜欢跟着母亲转,有时候掺和着做一些提篮送水之类的小事情。我看见母亲额头上盐白一样的银丝,在秋日中闪闪发亮。
⑥冬天里,雪还没有下,菜园里的萝卜就把它乳白色的胴体显露在土地外。阳光的日子,母亲把满篮子的大头萝卜和“春不老”萝卜,切成小条,铺在门板上,晒干。然后放进辣子酱里,过上一个来月,就成了辣椒萝卜。吃饭的时候端一盘出来,香喷喷脆丝丝,好吃又下饭。喝茶的时候端一盘上来,就成了十分抢手的点心。住在城里的表姐,最爱吃母亲做的辣椒萝卜,每次到我家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双筷子到厨房瓷坛里找辣椒萝卜吃,吃得满嘴辣嚯嚯的。
⑦母亲用菜篮把我们全家人的日子安排得非常盈实。我们兄弟几个也在母亲春风般的润泽中一天天长大。
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春夏秋冬岁月更替中,母亲和菜篮逐渐变得苍老。
⑨在我二十二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了。母亲的菜篮也变成空荡荡的了,父亲舍不得丢,搁在厨房横梁上。它就一直挂在那个很不起眼的地方,静静地,默默地,昔日的光泽已不再现。
⑩上街买菜,总要拎回几只塑料袋。回到家,解开,一股浓浓的塑料味儿便会扑鼻而来。这时,我总会想起母亲的菜篮。
⑪那像母亲一样带给我们全家希望的菜篮。
前文:偶尔瞥见不高的厨房横梁上,还挂着那个竹篮。
①后文:
②前文:
后文:那像母亲一样带给我们全家希望的菜篮。
倒挂的油画
金建云
①我家的餐馆开在美院边上,美院的师生常常来餐馆吃饭。我的父亲是个很优秀的厨师,他不懂艺术,但是一直很尊重这些搞艺术的人。
②父亲眼中似乎只有两类画家:一类是成功的,另一类是怀才不遇的。成功的画家常常请客,在餐馆里提前存上一笔钱,吃完饭就拂袖离去;怀才不遇的画家都喜欢赊账,偶尔还掉账单的一部分,然后继续赊账。
③陈是个怀才不遇的画家。有一天,陈吃完饭后,找父亲借钱。他说自己的母亲病危,他非常想去见她最后一面。父亲想都没想就帮他出了机票钱,嘱咐他立刻打的去机场,千万不要留下终身遗憾。
④一个月之后,陈重回餐馆吃饭。他对父亲千恩万谢,一定要送他一幅画。父亲指着餐馆墙壁上挂满的画说:“你看,很多有困难的学生都以画抵账,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画了。过去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尽管来吃饭就是……”
⑤陈恳切地说:“这幅画不是为了抵账,而是为了报恩。我陪伴在母亲身边看着她咽气的时候,最感谢的人就是你。你让我没有留下终身遗憾,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就画了这幅油画。您务必要收下,否则我……”
⑥父亲终究不忍拂了陈的好意,便把这幅画带回了家里。这是一幅抽象派的油画,几团大大的色块,深浅不一,形状莫名。由于客厅、卧室墙壁上都有了装饰品,所以父亲把这幅画挂在了厕所里。于是,我们家人如厕的时候都可以欣赏这幅画了。
⑦厕所靠东,朝阳温暖的光线常常落在这幅画上,色块隐隐浮动,凸凹有致。我们越看越觉得奇妙,不知不觉脑中就会出现很多美丽的联想。母亲说她每次注视这幅画的时候都会想到她的家乡,想到漫天彩霞和她少女时候的梦;父亲说他会联想到自己的父亲,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无法送终,那种挥之不去的哀愁也浓缩在浮动的色块中了……
⑧后来,父亲把这幅画从厕所请到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父亲常说陈能画出这么伟大的作品,让我们这一家“粗人”都为之感动,有朝一日他会大有出息的。果然,没过10年,陈成为我国著名的抽象派画家之一。他的画开始被许多美术馆和博物馆收藏,据说市面上每幅画已经卖到了百万元。陈还是常常带朋友来我家的餐馆吃饭,他早就不赊账了,还常常请父亲喝一杯他自带的洋酒。相识于贫微时的感情,不用太多的言语,一颦一笑中就能看懂。
⑨有一天,陈忽然说想看看当初送给父亲的画:“这么多年来,那仍是我这一生中最满意的作品。”父亲将他带到了家中,一进客厅陈就大叫起来:“你把我的画挂颠倒了!”
⑩我们一家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原来当年他忘记了签名,而我们都是些看不懂抽象画的“粗人”。陈取下画,转过来,郑重其事地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半开玩笑地对父亲说:“哪一天你缺钱了,打电话给博物馆,他们会送钱上门并千恩万谢的。”
⑪父亲很认真地说:“这幅画已经是我家的宝了,看了这么多年,我们已经有了感情。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是绝不会卖艺术和感情的。”
⑫陈高兴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老哥,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文化的厨子。这幅画在你手里,真是值了。”
⑬于是,这幅画就继续留在了我家的墙上。只是,我们一家人还是喜欢扭头来欣赏它颠倒过来的样子,就好像它本来就该如此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看到很多鱼龙混杂的现象,我越来越感觉到父亲朴实话语中的真谛﹣﹣一个人风雅与否,不在于他是否懂得艺术和美,而在于他是否有一颗敬畏和尊重的心。
画→收画和挂画→画→正画(把画扶正)
秋天的怀念
史铁生
①双腿瘫痪以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静,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活着有什么劲!”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②可我却一直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③那天我又独自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唰唰啦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④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⑤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太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走,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⑥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⑦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海鸥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呻吟着,——呻吟着,它们在大海上飞窜,想把自己对暴风雨的恐惧,掩藏到大海深处。
海鸭也在呻吟着,——它们这些海鸭啊,享受不了生活的战斗的欢乐:轰隆隆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
蠢笨的企鹅,胆怯地把肥胖的身体躲藏在悬崖底下……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向海面直压下来,而波浪一边歌唱,一边冲向高空,去迎接那雷声。
雷声轰响。波浪在愤怒的飞沫中呼叫,跟狂风争鸣。看吧,狂风紧紧抱起一层层巨浪,恶狠狠地把它们摔到悬崖上,把这些大块的翡翠摔成尘雾和碎末。
海燕叫喊着,飞翔着,像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
看吧,它飞舞着,像个精灵,——高傲的、黑色的暴风雨的精灵,——它在大笑,它又在号叫……它笑那些乌云,它因为欢乐而号叫!
这个敏感的精灵,——它从雷声的震怒里,早就听出了困乏,它深信,乌云是遮不住太阳的,是的,遮不住的!狂风吼叫……雷声轰响……
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大海抓住闪电的箭光,把它们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这些闪电的影子,活像一条条火蛇,在大海上蜿蜒游动,一晃就消失了。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的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①狂风紧紧抱起一层层巨浪,恶狠狠地把它们摔到悬崖上,把这些大块的翡翠摔成尘雾和碎末。
②“大海抓住闪电的箭光,把它们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
①古老的济南,城内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_______,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儿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也许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②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反倒在绿萍上冒着点儿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A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B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团花的小灰色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水藻 | 贮蓄 |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非常闷热。一轮红日当天,水面上浮着一层烟气。小火轮开得离苇塘远一些,鬼子们又偷偷地爬下来洗澡了。十几个鬼子在水里泅着,日本人的水式真不错。水淀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团白绸子样的水鸟,也躲开鬼子往北飞去。落到大荷叶下面歇凉去了。从荷花淀里却撑出一只小船来。一个干瘦的老头子,只穿一条破短裤,站在船尾巴上,有一篙没一篙地撑着,两只手却忙着剥那又肥又大的莲蓬,一个一个投进嘴里去。
他的船头上放着那样大的一捆莲蓬,是刚从荷花淀里摘下来的。不到白洋淀,哪里去吃这样新鲜的东西?来到白洋淀上几天了,鬼子们还是望着荷花淀瞪眼。他们冲着那小船吆喝,叫他过来。
划个圆圈,又回去了。鬼子们拍打着水追过去,老头子张皇失措,船却走不动,鬼子紧紧追上了他。眼前是几根埋在水里的枯木桩子,日久天长,也许人们忘记这是为什么埋的了。这里的水却是镜子一样平,蓝天一般清,拉长的水草在水底轻轻地浮动。鬼子们追上来,看看就扒上了船。老头子又是一篙,小船旋风一样绕着鬼子们转,莲蓬的清香,在他们的鼻子尖上扫过。鬼子们像是玩着捉迷藏,乱转着身子,抓上抓下。
一个鬼子尖叫了一声,就蹲到水里去。他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是一只锋利的钩子穿透了他的大腿。别的鬼子吃惊地往四下里一散,每个人的腿肚子也就挂上了钩。他们挣扎着,想摆脱那毒蛇一样的钩子。那替女孩子报仇的钩子却全找到腿上来,有的两个,有的三个。鬼子们痛得鬼叫,可是再也不敢动弹了。
老头子把船一撑来到他们的身边,举起篙来砸着鬼子们的脑袋,像敲打顽固的老玉米一样。
他狠狠地敲打,向着苇塘望了一眼。在那里,鲜嫩的芦花,一片展开的紫色的丝绒,正在迎风飘撒。
在那苇塘的边缘,芦花下面,有一个女孩子,她用密密的苇叶遮掩着身子,看着这场英雄的行为。
——节选自《芦花荡》
①鬼子们拍打着水追过去,老头子张皇失措,船却走不动,鬼子紧紧追上了他。
②那替女孩子报仇的钩子却全找到腿上来,有的两个,有的三个。
子夜昙花
恩师过世。其子邀我去拿些物品,留作永久的纪念。于是,我去他家搬回一株昙花。
也许是对老师的感情难以割舍吧,总觉得世间万物,包括花魂鸟魄,冥冥中可以沉默交流。人离开了,见不到了,但他在我心中,于是便存在。
昙花搬回来,静静紧靠屋檐下数月。自春入夏,人花无语,岁月无声,只有偶然翠绿,显示出它对环境的适应。新叶缓慢自旧叶中长出。黑斑渐褪,花树重新有着雍容气度,一如恩师寡言的性格,在低调行事风格中,始终带着浓郁而清晰的自信。我对花树没有期待,它存在,我已心满意足。
就在寻常一天,竟意外发觉昙花已垂首含苞了。
何等蓦然而来的惊喜!不是花开花落,而是花的讯息。像久别的人,传来心花怒放的约会,直教人朝夕亟待。
久闻昙花只开一夕,是最初一夜,也是最后一夜。充满生命奋发与无常的哲理 , 便决心迎接它来临的启迪。
A那几乎是即时降临,一旦发觉满蕾的翌夜,便有如忍俊不禁的笑容,迫不及待地绽开。黑暗夜晚,洁白花朵,如冬天雪夜,没有月光,星星也暗淡。
犹如一张昂首的脸,花容就是一世青春。然而此花与众不同,它的才情志向极端隐秘,因而选择了寂静无人之夜,不屑在白日与红尘争艳。
它极端美丽。尤其在孤独时,要在众芳国里遗世独居,又是何等勇毅果决?花开之夕,遂自有清雅幽香。香随夜转浓,弥漫四周,有如昭告天下:在这一夜里全世界只有一种花香,为一个人。为了此夜,必须是另一朵花,另一种香。永远没有重复,像一段情,或一个名字。
它的性格极其刚烈。它幽雅绝俗,不只有意逃避四周繁华,甚至鄙弃热闹,喜欢冷清。
B它一夜尽情绽放无悔。花期虽短,绽放姿态却极为狂放,有一种壮士舍身之悲壮。但每年花季有如转世,无悔依然。
我随即发觉,即使在短暂漆黑夜里,它的笑容已日渐难以为继,并带着英雄的疲惫。本来雪白如银的花瓣,光芒四溅,几可灼伤人目;而后却是慢慢苍白如纸,只隐约露出些许其原来的风骨神韵。这一张脸,我想我最熟悉,最会为之伤心垂泪。那不只是物伤其类,更是命运中许多注定的无法回转和挽留。
生命的确如此!许多灿烂时光,有如昙花一现。花开刹那,如幻如梦,花不知自己在盛开,梦中人更不觉自己在幻梦。惟有梦醒花凋,方悉前尘过往。我知道今夜花会尽情怒放,正如黎明一定会来临。
辞世恩师如此幻过,今日我也如此梦过,将来我的学生还会如此幻梦下去,最终我们便会一一走入夜里。留下一生的纪录,其实不过是花与夜的争辉。
子夜昙花
①恩师过世。其子邀我去拿些物品,留作永久的纪念。于是,我去他家搬回一株昙花。
②也许是对老师的感情难以割舍吧,总觉得世间万物,包括花魂鸟魄,冥冥中可以沉默交流。人离开了,见不到了,但他在我心中,于是便存在。
③昙花搬回来,静静紧靠屋檐下数月。自春入夏,人花无语,岁月无声,只有偶然翠绿,显示出它对环境的适应。新叶缓慢自旧叶中长出。黑斑渐褪,花树重新有着雍容气度,一如恩师寡言的性格,在低调行事风格中,始终带着浓郁而清晰的自信。我对花树没有期待,它存在,我已心满意足。
④就在寻常一天,竟意外发觉昙花已垂首含苞了。
⑤何等蓦然而来的惊喜!不是花开花落,而是花的讯息。像久别的人,传来心花怒放的约会,直教人朝夕亟待。
⑥久闻昙花只开一夕,是最初一夜,也是最后一夜。充满生命奋发与无常的哲理,便决心迎接它来临的启迪。
⑦那几乎是即时降临,一旦发觉满蕾的翌夜,便有如忍俊不禁的笑容,迫不及待地绽开。黑暗夜晚,洁白花朵,如冬天雪夜,没有月光,星星也暗淡。它的来临使人震撼,也使人惊惶。有一种漫步而来的绰约,以缓慢的节奏,进入生命最灿烂点,也是最颓废点,没有一丝保留,像爱与死!
⑧犹如一张昂首的脸,花容就是一世青春。然而此花与众不同,它的才情志向极端隐秘,因而选择了寂静无人之夜,不屑在白日与红尘争艳。
⑨它极端美丽。尤其在孤独时,要在众芳国里遗世独居,又是何等勇毅果决?花开之夕,遂自有清雅幽香。香随夜转浓,弥漫四周,有如昭告天下:在这一夜里全世界只有一种花香,为一个人。为了此夜,必须是另一朵花,另一种香。永远没有重复,像一段情,或一个名字。
⑩它的性格极其刚烈。它幽雅绝俗,不只有意逃避四周繁华,甚至鄙弃热闹,喜欢冷清。
⑪它一夜尽情绽放无悔。花期虽短,绽放姿态却极为狂放,有一种壮士舍身之悲壮。但每年花季有如转世,无悔依然。
⑫我随即发觉,即使在短暂漆黑夜里,它的笑容已日渐难以为继,并带着英雄的疲惫。本来雪白如银的花瓣,光芒四溅,几可灼伤人目;而后却是慢慢苍白如纸,只隐约露出些许其原来的风骨神韵。这一张脸,我想我最熟悉,最会为之伤心垂泪。那不只是物伤其类,更是命运中许多注定的无法回转和挽留。
⑬生命的确如此!许多灿烂时光,有如昙花一现。花开刹那,如幻如梦,花不知自己在盛开,梦中人更不觉自己在幻梦。惟有梦醒花凋,方悉前尘过往。我知道今夜花会尽情怒放,正如黎明一定会来临。
⑭辞世恩师如此幻过,今日我也如此梦过,将来我的学生还会如此幻梦下去,最终我们便会一一走入夜里。留下一生的纪录,其实不过是花与夜的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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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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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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绽放极为狂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