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琴
①去年暑假,我应邀去一所老年大学代授琴课,一个星期后,一位瘦削、白皙,长着两道剑眉的七十岁左右的长者要插班学二胡。他斜挎着琴盒站在教室门口,看上去有几分疲惫,眼睛还有些微红,但他执意说想学琴,能跟上;并且一定要我把他安排在临窗的那个空位上。
②那个空位曾是一位六十多岁女学员的座位,一个月前她因为晚期肝癌去世了。老人的头发雪白,还鬈鬈的,像电影演员秦怡。她学了两年二胡,拉得已经很专业了。据说她喜欢二胡已经到了一天不拉心里不安、一晚不拉无法安枕的地步,老伴戏称她是“琴痴”。
③说也奇怪,自从这位“插班生”来了以后,我常常在他身上看到“琴痴”的影子。这位老先生拉得也很认真投入,从执琴到运弓,不懂就问。除此之外,他还央求我每周给他多加一小时的“小课”。“我交补课费。”他一再央求。在这儿学琴的老人大多很执着,有时像个孩子。
④就这样,每周两次四个小时的大课后,别的学员放学回家,他留下来继续学。半年后,他已经能很熟练地拉《雪绒花》了,而且我发现每次他都要在我离开教室后很认真很投入地从头至尾拉一遍《雪绒花》。他拉得节奏流畅,音色优美,但不知为什么,节奏总是比平时处理得慢半拍,绵长而低沉,像是一个人在对另外一个人倾诉,深深浅浅地回绕在我的心头。
⑤有一次,我从办公室出来想回家,教室里又响起《雪绒花》缓缓的琴声。我翘首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发现老先生端坐着,面朝外,忽高忽低忽远忽近的琴声从他的弦上汩汩地流出,飘向窗外,而窗外已是暮色渐浓,几片云悄悄地隐去,似乎怕挡住琴声飘向更远的天际。忽然琴声戛然止住了,我看见老先生抱住琴杆,双肩拉动,既而,我听到嘤嘤的啜泣。
⑥我推门进去,老先生端坐未动。当我低声询问他时,他突然抱住我,一阵大哭,他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对我说:“我太想老伴了!我天天拉琴,就是想让她听见,让她高兴,让她知道我想她……她去了天国……”后来我知道,他的老伴就是那位头发雪白还鬈鬈的“琴痴”。
开 花 的 心
①春天,刚下过雨,母亲从那个外面回来,带回一株细细的幼苗,小心翼翼的栽进门前的菜地里。问是什么,母亲说,不知道,路上捡的。
②这株幼苗,就这样在小菜园里安家了。它的叶子和茎都是暗红色,很像苋菜,我很怀疑那只是株被人从地里拔出来的野草,却被母亲像宝贝一样宠着。母亲喜欢花草,房前屋后,种满了她从田间地头或者邻居家里移植过来的花草。花很普通,不过仙人掌、凤仙花、向日葵之类的,多数甚至叫不出名字来。母亲却很爱惜,浇水、施肥、松土,一点儿不懈dài。从春末到晚秋,花儿姹紫嫣红,一串串的,将整个园子衬得烂漫多姿。
③因为有母亲的精心照料,小苗开始飞快地长高,变壮。桃花开罢,牡丹谢了,淡紫的桐花在枝头吹起来小喇叭,她只自顾自地往上长着;B槐花落地,向日葵追着太阳张开笑脸,邻居的小姑娘开始向母亲讨凤仙花染指甲,它依然在喧闹的花香蝶舞中沉静安然,像个绅士,从容成长。淘气的小侄,每天都要跑去和它比高,到膝盖了,到腰间了,到胸前了,终于有一天,,小侄哭丧着脸跑去跟母亲告状:“奶奶,我怎么长这么慢啊,它都比我高了!”母亲笑了。
④我几乎断定,它不过是株不会开花的草,几次都要拔掉它,却被母亲拦住。母亲说,不是所有的植物都一定要开花,难道你没发现,其实它的叶子也很好看啊。
⑤有一天,我早晨起床锻炼,经过菜园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有鲜亮的红色,一闪一闪地晃我的眼,走近,原来竟是那株草。啊,它竟悄然无声的开花了!待仔细看去,却不是花,只是它顶部的叶子全都变成了鲜艳的红色,十几片小小的叶子簇拥在一起,仿佛盛开的花瓣。远远望去,倒真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呢!
⑥我在心中不住的惊叹。慌忙叫母亲来看,母亲用手欣喜地轻抚那些娇柔的叶子,笑着说:“这草,它有一棵开花的心呢!”
⑦A此后,它新长出的叶子,全都是灿烂的红色,如同经霜的枫叶,在顶部骄傲的挺立着,到让园子里其他的花都失色了。每一个从门前经过的人,都会停下来,惊讶于它开花的方式。
⑧是啊,如果一株草有了开花的心,它的叶子也会变成绚烂的花啊!它终于用这样一种极致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美丽。
面对一朵花
刘少鸿
在初冬的旷野里散步的时候,他发现了那朵并不显眼的小花。淡蓝色的花瓣,在暖暖的阳光下谦卑地开放于破损的篱笆墙边,无声无息,没有一点故作的姿态。但是它的温柔与含蓄,它的淳朴与恬静,它的从容与自然,却使它充满了一种神圣的荣华。他静静地望着它,从内心涌出一种真诚的赞叹。这一时刻,刚刚从充满浓厚的功利色彩的都市环境中脱身出来的他,似乎从它的每一绺叶子、每一片花瓣上都能感受到一种超乎所有贪欲等卑下的人类情感的东西,那是一种十分纯净而崇高的境界。他静静地注视着它,内心蕴含着一种异常深邃却难以名状的感动。他无法把它表达出来,也不想用任何概念化的意象来冲淡这种神秘与感动。
这时,他的朋友从后面赶上来了。顺着他的视线,朋友也看到了那朵小花。那花儿并没有多少引人注目之处,引发朋友强烈兴趣和疑问的,是他那异常专注的神情。而面对朋友的关注,他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果然,朋友一伸手,将那花连根带草拔了下来。朋友将它凑近眼前,细看了一会儿,说,我还是叫不上它的名字,不过会搞清楚的。朋友将那花草装进了小包。他有个熟人是研究生物的,弄清楚这个问题并不困难。朋友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对他所注意到的东西,他一定得说一些什么,他一定得把他自己的具体经验抽象出来,理顺排列了,再展示于人,不然他会坐立不安的。
第二天,朋友兴冲冲地跑来找他,要告诉他关于那朵花的有关问题。一进门,朋友却呆住了。朋友发现他正在面对着一幅刚刚完成的图画沉思默想。画上画的,正是那朵恬静柔美的小花。画面非常简洁优美,淡淡的花瓣间,似正洋溢着一片幽微而神秘的光焰。他们交往几十年,但从未见他作过画,也从未听说过他会作画。
“我对它的生物属性并不了解,但它那鲜活的姿容却那么鲜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它已在我的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它也会永远地留在我的心中。”他平静地面对着愕然而立的朋友说,“面对一朵花,你没有感情的深度,你全然是智力的、理性的行为。你太想了解它,掌握它,因而你用屠杀与分解的方法去研究它,你把它拔下来,弄清楚了它的名称、属性,以及与它相关的一切知识,但是你没有顾及到它的生命,你谋杀了它,从而也失去了它!”
朋友默然了。他凝视着那画上生机勃勃的花儿,再看手中已经枯萎了的花朵,顿觉兴味索然。他无法说清,自己手中的花和画中的花,究竟哪个更为真实,更有价值,更具有生命的意义。
藕与莼菜
叶圣陶
同朋友喝酒,嚼着薄片的雪藕,忽然怀念起故乡来了。若在故乡,每当新秋的早晨,门前经过许多的乡人:男的紫赤的臂膊和小腿肌肉突起,躯干高大且挺直,使人起康健的感觉;女的往往裹着白地青花的头布,虽然赤脚却穿短短的夏布裙,躯干固然不及男的这样高,但是别有一种康健的美的风致;他们各挑着一副担子,盛着鲜嫩玉色的长节的藕。在藕的家乡的池塘里,在城外曲曲弯弯的小河边,他们把这些藕一濯再濯,所以这样洁白了。仿佛他们以为这是供人体味的高品的东西,这是清晨的图画里的重要题材。假若满涂污泥,就把人家欣赏的浑凝之感打破了;这是一件罪过的事情,他们不愿意担在身上,故而先把它们濯得这样洁白了,才挑进城里来。他们想要休息的时候,就把竹扁担横在地上,自己坐在上面,随便拣择担里的过嫩的藕或是较老的藕,大口地嚼着解渴。过路的人便站住了,红衣衫的小姑娘拣一节,白头发的老公公买两支。清淡的甘美的滋味于是普遍于家家且人人了。这种情形,差不多是平常的日课,直要到叶落秋深的时候。
在这里,藕这东西几乎是珍品了。大概也是从我们的故乡运来的,但是数量不多,自有那些伺候豪华公子硕腹巨贾的帮闲茶房们把大部分抢去了;其余的便要供在大一点的水果铺子里,位置在金山苹果吕宋香芒之间,专善待价而沽。至于挑着担子在街上叫卖的,也并不是没有,但不是瘦得像乞丐的臂腿,便涩得像未熟的柿子,实在无从欣羡。因此,除了仅有的一回,我们今年竟不曾吃过藕。
这仅有的一回不是买来吃的,是邻舍送给我们吃的。他们也不是自己买的,是从故乡来的亲戚带来的。这藕离开它的家乡大约有好些时候了,所以不复呈玉样的颜色,却满被着许多锈斑。削去皮的时候,刀锋过处,很不顺爽。切成了片,送入口里嚼着,颇有点甘味,但没有一种鲜嫩的感觉,而且似乎含了满口的渣,第二片就不想吃了。只有孩子很高兴,他把这许多片嚼完,居然有半点钟工夫不再作别的要求。
因为想起藕,又联想到莼菜。在故乡的春天,几乎天天吃莼菜,它本来没有味道,味道全在于好的汤。但这样嫩绿的颜色与丰富的诗意,无味之味真足令人心醉呢。在每条街旁的小河里,石埠头总歇着一两条没篷船,满舱盛着莼菜,是从太湖里去捞来的。像这样地取求很便,当然能得日餐一碗了。
而在这里又不然;非上馆子,就难以吃到这东西。我们当然不上馆子,偶然有一两回去扰朋友的酒席,恰又不是莼菜上市的时候,所以今年竟不曾吃过。直到最近,伯祥的杭州亲戚来了,送他几瓶装瓶的西湖莼菜,他送我一瓶,我才算也尝了新了。
向来不恋故乡的我,想到这里,觉得故乡可爱极了。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起这么深浓的情绪?再一思索,实在很浅显的:因为在故乡有所恋,而所恋又只在故乡有,便萦着系着不能离舍了。譬如亲密的家人在那里,知心的朋友在那里,怎得不恋恋?怎得不怀念?但是仅仅为了爱故乡吗?不是的,不过在故乡的几个人把我们牵着罢了。若无所牵,更何所恋?像我现在,偶然被藕与莼菜所牵,所以就怀念起故乡来了。
所恋在那里,那里就是我们的故乡了。
老黄牛
伍维平
①还没有像往年一样为主人犁完五亩地,老黄牛的一条腿断了。
②折腿的事就发生在昨天。昨天的天气很好,风和日丽。这是个今年开春以来少有的好日子,农夫们不用互相招呼就纷纷踏上仍有些峭寒的田垄,一年的农事在鞭子的抽打声和吆喝声中开始了。老黄牛是一头经验丰富的耕牛,忠心耿耿,勤奋劳作。他像往年一样卖力耕田,但他在时光的打磨中已经很衰老了,拉着一驾犁好像拉着一座大山在走,异常沉重。主人斥责他,他羞愧难当,叹了一口气,一咬牙一使劲,他听到了发自身体内部的一声响,一条腿断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生命戛然而止的声音。
③暮霭落尽,黑夜升满。老黄牛独自蜷伏在牛栏里,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抬起疲惫的头颅,凝视着星空下那片肥沃的黑土,心中充满眷念和回忆。他把自己的爱与恨、乐与苦、血与汗以及生命中的一切都交给了这片土地。日月作证,鲜嫩的青草作证,金黄的果实作证,还有孩子作证。
④那是主人家的孩子,胖嘟嘟红扑扑的样子,一个很阳光的男孩。那天中午,小男孩跑到牛栏前,向老黄牛宣读了他的一篇获奖作文:“……我家的这头老黄牛,又高又大,浑身的皮毛是灰褐色的。嘴巴像个簸箕口,眼睛圆鼓鼓的很有神,一对牛角像拉满的弓箭,威武有力。它干起活儿来劲头大,也舍得卖力气。有一天中午,天气热极了,太阳像个火球似的挂在头顶,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以为老黄牛一定不干活儿了,就跑到田间去看,它仍然还在拉犁耕田。它身上粘着一块块干泥巴,喘着粗气,双腿踏进没膝深的烂泥中,一步一步拉着犁,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样子。”老黄牛记得,那天小男孩给了它一把嫩青草和一个敬礼。
⑤昨天下午,村里的兽医被请来。兽医一边查伤情一边摇头,只是对伤口作了简单的象征性包扎。兽医当着老黄牛的面对主人说:“一头废牛,这种牛还能拉犁,真是怪事。主人呐,现在你只有一件事要做,宰掉它,然后卖钱。”主人望着老黄牛,目光变得闪烁不定,但老黄牛知道,那里面暗藏着可怕的杀戮凶光。
⑥夜已三更,天空的星星被风吹得了无踪影,整个村子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中。倏然间,主人家正屋的灯亮了,磨刀的声音和屠夫特有的浑浊笑声敲碎了夜的寂寥。老黄牛知道大限将至。闭了眼任所有的泪水流尽。老黄牛最后大吼一声,用自己的方式结果了自己。
⑦听到一声闷响,主人急忙领着提了刀的屠夫赶到牛栏。他们看到的只是扭断了脖子扑倒在地的老黄牛和一面粘满了老黄牛鲜血的土墙。
⑧屠夫气愤地骂道,畜生,我这把刀白磨了。
⑨主人却笑了,这畜生倒是挺体贴我呢,要我少花钱。
他抬起疲惫的头颅,凝视着星空下那片肥沃的黑土,心中充满眷念和回忆。
天阶
赵恺
在一次晚会上,我朗诵自己写的诗歌《二泉映月》。为朗诵伴奏的,是二胡表演艺术家闵惠芬。晚上演出,下午和她做准备。
诚挚、率真、善良、热烈,和闵惠芬对坐,心弦和琴弦共振。
与音乐有生死之约,自8岁始,一把胡琴伴随一生。
二胡是东方乐器,亦是平民乐器。平民喜爱,闵惠芬便喜爱平民之喜爱。
她去过苏北高邮湖,登上船上的水上小学,为渔家孩子演奏。恭敬虔诚,置身船头仿佛置身维也纳金色大厅。
她去过甘肃煤矿,乘坐卡车跑了5个矿井,戈壁为剧场,车厢为舞台,她为矿工演出。获得上海文联授予的“德艺双馨”称号,颁奖仪式,她请来甘肃镍矿矿工。从矿工手上接过荣誉证书,是她的最高荣誉。
去过以干旱贫穷闻名于世的定西。坐在一个红柳沙墩上拉琴,老乡围着红柳沙墩听琴。听众之中还有一头牛,这牛也奇,琴声一起,它站定不动,仿佛一座生出耳朵的山,老牛知音,闵惠芬想与知音合影,牛却俯首不动.闵惠芬懂得牛的心事,使专门为它加演了一曲,老牛这才乐了,巍峨大山温顺得像个孩子,依偎着闵惠芬合影作别。
曲终人不散,满坡响起大西北“花儿”。
重病,医生从未见过的病。与死亡抗争了17年。如何手术?从右肩到右肋得割出一条七八寸长的口子。对于一位右手执弓的弦乐艺术家,这意味着什么?
琴手惶恐发问:“手术后,我还能拉琴吗?”
医生悲怆作答:“要做好不能拉琴的准备。”
问答之间,她们相拥而泣。
三次手术,三次化疗,命运把闵惠芬推向地狱的门槛.眼睁不开,耳听不见,她进入混沌迷蒙。冥冥之中见一条蓝色云带,她向着缥缈云带飞去。就在那一刻,听见一段乐句。她知道,这是天籁。想记录天籁,可是举不起右臂。不能记录,天籁就不肯离去。盘旋、依偎、缠绕,乃至支撑、激励、召唤,直到她的体力渐渐恢复,直到她记下这段诞生在天堂的旋律。静卧病床,闵惠芬把这段乐句发展并结构成为一部作品,她把作品命名为《音诗—心曲》,并委托弟子演奏。
作品公演,闵惠芬去听了。
她说:“音阶,天阶。历经劫难的我刻骨铭心,美的创造,当是生死攀援。”
洞茶
毕淑敏
①16岁时,我在海拔5000米的藏北高原上当兵。司务长分发营养品,从一大块黑糊糊的粗糙物件上百掰下一块给我,说,这是砖茶。
②拿东西时砖茶一不小心掉到雪地上,我没有捡,弯腰太费体力。一旁的老医生心疼地说:关键时刻砖茶能救你命呢。我不以为意。老医生告诉我,它叫青砖茶,用茶树的老叶子压制而成,发酵后颜色黢黑,茶碱含量很高,茶碱可以兴奋呼吸系统,如果出现强烈的高原反应,喝一杯砖茶,可缓解症状。它是高原之宝。
③没到过藏北高原的人,难以想象砖茶对于边防军的意义。高原上的水,不到70℃就开锅了,无法泡出茶中的有效成分。我们只有把茶饼掰碎,放在搪瓷缸里,灌上用雪化成的水,煨在炉火边久久地熬煮。渐渐地,一抹米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缸子中的水慢慢红了,又慢慢黑了……平原青翠植物的精魂,在这冰冷的高原,以另外一种形式复活了。
④慢慢喝茶上瘾,便很计较每月发放砖茶的数量。有一次领完营养品,我端详着分到手的砖茶,委屈地说:“司务长,有人抠走了我的茶,你看,还留下两道深痕。”司务长说:“哈!应该是三道痕。那不是被人抠走的,是厂子用机器压下的商标,这茶叫‘川’字牌。”我追问:“这茶是哪儿出的啊?”司务长说:“‘川’字牌,当然是四川的。”
⑤从此,我与这砖茶朝夕相伴,它温暖了我的胃,安慰了我的心,清醒了我的脑,成为我无声的知己。
⑥11年后,我离开高原回到北京,寻遍北京的茶庄,却再也找不到我那有三道痕标记的朋友。失望之余,觉得它好像变成了我在高原缺氧时的一个幻影,与我悄然永诀。
⑦此后三十余年,我品过各种各样的天下名茶,用过林林总总的精美茶具,见过繁复古雅的饮茶仪礼,却总充满迷惘困惑。茶不能大口喝吗?茶不能放在铁皮缸子里煮吗?茶不能放盐巴吗?茶不能仰天长啸后一饮而尽吗?
⑧一次出差到了四川,我满怀希望地买了一块砖茶,以为将要和老友重逢,喝下却全无当年的韵味。我绝望了﹣﹣舌头老了,甘凛的砖茶味道和那段难忘的岁月搅缠在一起,永远留在了藏北高原重重的冰雪之下。
⑨今年,我在湖北赤壁终于见到了老朋友。赤壁有个老镇遍植茶树,因地名叫羊楼洞,所产砖茶被称为“洞茶”。那里有三条清澈的天然泉水,三水合一,即为一个“川”字,成了砖茶的商标。
⑩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不敢贸然相认。洞茶沏好,我轻浅地抿了一口。
⑪晴天霹雳,地动山摇!所有的味蕾,像听到了军号,怦然怒放!
⑫天啊,离散了几十年啊,我母于再次和你相逢!你甘暖依然啊,你温润如旧!
⑬一时间,熟悉的感觉如烟霞般升腾,那青春年华的神采风貌,如老式照片在水盆中逐渐显影,越发清晰。
⑭那些冰雪漫天的日子,呷一口洞茶徐徐咽下,强大而涩香的热流注满口颊,旋即携带奔涌的力量滑入将士的肺腑,让戍边的人忆起遥远的平原、缤纷的花草,还有挚爱的亲人。他们疲惫的腰杆重新挺直,成为国境线上笔直的界桩;他们疲乏的双脚重新矫健,巡逻在千万里庄严的国土之上。
⑮青山绿水中的赤壁茶林啊,你可知道你曾传递给边防战士多少温暖。你曾给予边防战士多少力量!你可知道你对我有着怎样的意义!
⑯我用当年方法熬煮洞茶水,把它洒向大地,对天而祭。司务长和老医生都因高原病早逝,他们在天堂一定闻得到这质朴的香气,沉吟片刻后会说,是这个味道,好茶!
(有删改)
①→②→寻找砖茶,失望困惑→③→④
淡雅百合
枫林
①记得小时候,母亲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卉,每到夏季,各种鲜花争芳吐艳,满院飘香。
②我喜欢那一簇簇迎风盛开的山百合。那时的我经常和小伙伴们躲在花丛下捉迷藏;用那些紫色的百合种子穿成“珠珠串”,美美地戴在手上。有时在盛开的花朵上,还可以捉到漂亮的蜻蜓或者蝴蝶。花儿的馨香、翩翩起舞的蝴蝶和孩子们的欢笑声,充盈着院中的每一个角落。那份温馨、那份快乐,幸福着我的童年。望着我们沾满花粉的手臂和笑脸,母亲总会忍俊不禁,并小心拾起那些紫褐色的种子,继续种在花圃里。因为有母亲的精心培育,我家的百合年年花繁叶茂,美丽旖旎。母亲不仅培育了美丽的百合,也把爱花、养花、惜花的情愫遗传给了我,把对花儿的痴情种进了我的灵魂,使之成为成年的我生活中唯一的嗜好。
③百合花又叫夜合花,原产于新疆吐鲁番盆地。自古以来,百合的美,常是诗人墨客吟咏的对象,一般人对它也喜爱有加,无论是栽植于庭园或瓶插于室内,它都散发出一股与众不同的清纯高雅的气息。至于百合名称的由来,则因其根茎由许多白色的鳞片层层环抱,状似白莲,取其“万事随心”“百年好合”之意。
④我寓所周围的山上生长着许多野生的山百合,“学染淡黄萱草色,几枝带露立风斜”。每年到了百合的花季,你看那红色的花瓣上,点缀着颗颗褐色的笑靥,紫色的花蕊突出于花瓣之外,俏丽的绽放于树下、林间。与庭院中种植的各色百合遥相辉映,芬芳妩媚,香馥悠长,成为我生活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⑤我爱百合花,尤为喜爱白色的百合花,也许是它身上美丽、纯洁、脱俗、清馨的气质深深打动着我。你看百合花那绿绿的叶,片片衬托着花枝上白白的花瓣,喇叭形的花朵自然舒展;花无异色,含露低垂;那洁白的百合花,像月下的霜雪,像无瑕疵的白玉,像少女的肌肤,像水洗的胭脂。清新脱俗的百合花散发淡淡的清香,就像婀娜多姿的清秀佳人,如梦似幻,超然脱俗,不染纤尘。
⑥我对百合花是一往情深的。我喜欢她不附庸风雅的品格,喜欢她“天然淡泊好精神”的本色,喜欢她超凡脱俗、矜持含蓄的气质。当你走近百合花丛,便不由自主地沉醉于陆游“芳兰移取通中林,余地何妨种玉簪,更乞两丛香百合,老翁七十尚童心”所描绘的诗意之中。
⑦百合花,尽管羸弱轻柔,却拥有顽强的生命力和激进的灵魂,无论刮风下雨,它都能在墙角一隅淡然的伫立。它不比四君子的刚毅,但却在柔柔的妩媚中有着矜持的顽强和脱俗的清雅。它不为流俗而动,依然保持了原始的简单,一色的白,一心的坚持,一生的自持。尽管人们培植了更多眩目的品种,但它依然无动于衷地坚持着自己,成就了永恒的白色经典,保持了永恒的纯净。
⑧每每在百合盛开的季节,采撷一束淡雅秀逸的百合花放置我的桌案上,独自欣赏着如此纯净、淡雅、清馨的花朵,自是一种最美的享受。在人与花的互相凝视中欣赏着、交流着,仿佛她就是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知己。每次面对她,一切压力、忧郁和不快,都会荡然无存。她给小屋带来了祥和、安宁和温馨,她把我带入一个生机勃勃、如歌如诗般的境界,让我尽享熏风送暖的惬意。愿她在我的心谷里永不凋谢,让她的清香萦绕着我,与我相依相随。
⑨也许我早已被中国的花文化潜移默化却浑然不知,不然我怎么会在万种娇艳中独爱那一种?是的,“花非花,人非人,花是人,人是花”,百合不仅是一种简单的存在体,更是一种心情,一种文化,一种经典的创造。
⑩常听人说起“花语”:牡丹象征富贵,康乃馨象征温馨、祝福,玫瑰象征着爱情。我喜欢百合,希望她成为“圣洁”和“友谊”的象征。
⑾美丽的花儿,只有当她脱离大自然的田野,悄然进入人们心田的一瞬间,她才会变成一种永恒。
(选自散文在线“精美散文”,有删改)
竹石
郑燮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美丽墓园
刘月新
①在孟良崮战役纪念馆,我见到了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美的坟墓。
②最美的坟墓,不是一座,而是一个墓园。
③跃上47级台阶,跨过大门,镶嵌在纪念馆血红色外墙上似乎还带着声响的弹壳,加上大炮和坦克,以及征战的雕塑,构成了一部沉甸甸的史书封面,迫不及待地要帮你解读此次战役的惊心动魄。
④穿过纪念馆的大门向里走,是一片松树林。棵棵松树挺拔峭立,整齐排列,一丝不苟,像列队整装待发的士兵。树下静静地卧着一排排的坟墓。一个个刚离起地面的小土堆,用水泥抹了周边,上面覆盖一块小长方形大理石卧碑,碑面中央镶着一颗醒目的五星。没有墓志铭,甚至没有名字。
⑤这些数不清的大理石板下面,躺着孟良崮战役中为国捐躯的战士的躯体。他们远离尘嚣,静静地躺在林荫里。这些墓冢只是一个个小长方形的土堆而已。坟墓周围,开满了小小的叫不出名字的鲜花。放眼望去,空旷辽阔,庄严肃穆,青松翠柏掩映的五星点点,点点五星就像一颗颗天上的星辰,每一颗都是一个永垂不朽的英灵。
⑥这里,逼人的朴素禁锢了任何一种观赏的闲情,你禁不住要屏住呼吸,不敢大声,怕惊扰了这些栖息的灵魂。风抚摸着一座座无名者之墓,树林飒飒作响,几只蜂蝶在林中嬉戏。整个墓园透出一种大美、凄美和壮美,一种少有的朴素之美。
⑦60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那场血战,彻底扭转了华东战局,成为解放战争中振聋发聩的经典之战。然而扭转战局是要付出代价的。在孟良崮纪念馆的烈士墓园,在苍松翠柏间,就安葬着此次战役中牺牲的我军壮士的忠骨,共有2865名。
⑧“青松挺拔,可是我战友的身姿?”
⑨“烈士灵前我默默伫立。”
⑩这是参加过孟良崮战役的一位将军说的两句话。然而将军要伫立的陵墓其实不过是眼前的一个个土丘。他们原本是一个个热血男儿,他们的英雄壮举,成就了当年惊天动地的功绩,而战争的惨烈致使他们成为一个个无名烈士,据说安葬于此的2865名烈士中人与名对上号的只有138名。
⑪来这里拜谒的人很多,男女老幼都有。谁都可以踏进烈士最后的安息地,保护这些英灵得以安息的没有任何别的东西,除了人们的敬仰,还有,就是人们鲜花一样的美好生活。不论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儿,人们都会想象得到,这每一个小小的隆起的长方形里,都安眠着一个最可爱的人,尽管你不知道他们的姓名。然而,恰恰是不留姓名,比所有挖空心思置办的那些奢华装饰更扣人心弦。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最后留下的无字碑式的朴素更能打动人心的东西。他们是为人民的安宁幸福而死,虽死犹生;他们虽然没有豪华坟墓和高大墓碑,可他们永远活在人民的心中。诗人臧克家的著名诗句最能代表此刻的心声:把名字刻入石头的,名字比尸首烂得更早;只要春风吹到的地方,到处是青青的野草。
⑫从这个墓区向左跨出几步远,又有几座坟墓,给人的感觉同样是美丽宏伟,震撼人心。站在墓前,当地朋友问我,你可知中国最小的烈士有多大?有多大?出生10天。10天?啊!刚刚学会吃奶,刚刚睁开蒙眬的眼睛来看世界。当时的世界山河破碎,狼烟四起,抗战的硝烟正浓。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第10天时,母亲行刑的时日到了。母亲抱过她说,儿啊,你生下来就没吃过妈一口奶,临走了,就喝妈一口血吧。她瞅定女儿,毅然咬破手指,刹那,仿佛给满腔热血找到了奔突的出口,鲜血一滴一滴滴到了小烈士口中……这是何等的壮举?又是何等的惨烈?人世间有多少豪华的坟墓能装得下这种悲壮与豪情?又有多大的石碑能述说得尽他们的英勇与伟大?
⑬又一阵风吹过,在苍松翠柏间留下一丝清凉,就像烈士的英灵在轻语。静静地站在这个墓园里,心,从未有过的平静,从未有过的澎湃。这些整齐排列的小土堆,是人世间最美的、给人印象最深刻的坟墓,构成了最宏伟、最感人的风景,成为被后代怀着敬畏之情朝拜的庄严圣地,成为这本无字史书中最为辉煌耀眼的一页。见过很多陵墓,都不曾给过我如此至纯至美的感觉,都没有感人至深的无名墓冢这样能剧烈震撼人内心深藏的感情。
⑭走出烈士墓园,再次看到门前那棵合欢树,美美地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它撑起巨大的扇面形树冠,是想用绿荫和清凉来庇护装点这本沉甸甸的史书?还是想陪伴抚慰长眠在这里的先烈们的英魂?
(选自(人民日报2011—07—09,有删改)
向一棵树鞠躬(有删改)
①我突然被一棵榆树惊呆了。说突然,是因为我在这条小巷的尽头住了十年,天天从它跟前走过,竞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那天早晨,我无意识地朝路边的砖垛上扫了一眼,一下子就看到了这棵树。
②这是一棵不同寻常的树。
③它长在一堆砖垛上。周围是林林总总的大树小树。砖垛有两米多高,我不知道它在那里堆了多少年,表层的砖被一层青苔覆盖着。
④它只有一米多高。稀稀疏疏的枝杈恣意地伸展着,形不成高大伟岸的姿态,却展示了旺盛的生命。它站在高高的砖垛上,鸟瞰着这个喧闹的世界。它小心地经营着自己的生命。它当然希望有玉树临风般的躯体,哪怕是亭亭玉立的小家碧玉也可以呀。但命运却把它交付给一堆砖。它知道:躲避现实只能毁灭自己,安于命运,顺势而长,才是生命的根。
⑤即便如此,它也肯定受过不尽的苦痛。雷电轰击过它,狂风摧残过它,霜雪侵蚀过它。最难耐的还是干旱和贫瘠。它也曾挽留过雨水,雨水却不屑一顾,匆匆而去;也曾挽留过露珠,露珠只轻轻吻了它一下,就无影无踪了。脚下那座高原似的砖垛,却贫瘠得难以供应它起码的养料。它只得打自己的主意。让主干变粗变矮,让枝叶变小,尽量节衣缩食,减少消耗。拼命把根往下扎,尽可能吸收营养,这是它生存的策略。厄运使得它青筋突暴,浑身疤痂,形体佝偻,但从不屈服。无论生活怎样艰难,总得面对,总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⑥我久久地伫立在那里,为这棵榆树而感动。
⑦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发现那砖垛已经不见了。一个老人默默地站在那棵树旁。老人告诉我,这垛砖堆了十八年。当初准备盖房子用,儿子突然得病死了。媳妇改嫁,他领着孙子孙女度日,房子就耽搁了。现在孙子孙女已长大成人,会挣钱了,政府又补贴了一部分钱,房子终于可以翻修了。在老人平静的叙述中,丝毫不见其悲凉,仿佛生活就是如此。
⑧我怔在那里。十八年,我不知老人是如何艰辛地度过的。老人走了,他边走边自言自语道:你看这棵树,咋就恁耐活呢?缺水少土的,竞活了十八年,真要活成精了。蓦地,我仿佛觉得眼前的这棵榆树,就是老人的化身。蓬蓬松松的枝叶,是老人稀疏的乱发;褶褶皱皱的树干,是老人饱经风霜的脸;还有那地下柔柔细细的根,是老人冉冉飘飞的胡须。
⑨望着老人步履艰难地走了。于是,那条被晚霞映红了的小巷,行走着一个永恒的雕塑。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我默默地伫立,向老人、向那棵榆树深深地鞠了一躬。
“它也曾挽留过雨水,雨水却不屑一顾,匆匆而去;也曾挽留过露珠,露珠只轻轻吻了它一下,就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