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的拒绝
看牡丹是一定要到洛阳去看的。欧阳修有诗云:洛阳地脉花最重,牡丹尤为天下奇。
这一年已是洛阳的第九届牡丹花会。这一年的春却来得迟迟。
连日浓云阴雨,四月的洛阳城冷风嗖嗖。
街上挤满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来的看花人。看花人踩着年年应准的花期。明明是梧桐发叶,柳枝滴翠,桃花梨花姹紫嫣红!海棠更已落英缤纷——可洛阳人说春尚不曾到来;看花人说,牡丹城好安静。
一个又冷又静的洛阳,让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悄悄闭上眼睛不忍寻觅。你深呼吸掩藏好了最后的侥幸,姗姗步入王城公园。你相信牡丹生性喜欢热闹,你知道牡丹不像幽兰习惯寂寞,你甚至怀着自私的企图,愿牡丹接受这提前的参拜和瞻仰。
然而,枝繁叶茂的满园绿色,却仅有零零落落的几处浅红、几点粉白。一丛丛半人高的牡丹植株之上,昂然挺起千头万头硕大饱满的牡丹花苞,个个形同仙桃,却是朱唇紧闭,洁齿轻咬,薄薄的花瓣层层相裹,透出一副傲慢的冷色,绝无开花的意思。偌大的一个牡丹王国,竟然是一片黯淡萧瑟的灰绿……
一丝苍白的阳光伸出手竭力抚弄着它,它却木然呆立,无动于衷。
惊愕伴随着失望和疑虑——你不知道牡丹为什么要拒绝,拒绝本该属于它的荣誉和赞颂?
于是看花人说这个洛阳牡丹真是徒有虚名;于是洛阳人摇头说其实洛阳牡丹从未如今年这样失约,
这个春实在大冷,寒流接着寒流怎么能怪牡丹?当年武则天皇帝令百花连夜速发以待她明朝游玩上苑,百花慑于皇威纷纷开放,惟独牡丹不从,宁可发配洛阳。如今怎么就能让牡丹轻易改了性子?
于是你面对绿色的牡丹园,只能竭尽你想像的空间。想像它在阳光与温暖中火热的激情;想像它在春晖里的辉煌与灿烂——牡丹开花时犹如解冻的大江,一夜间千朵万朵纵情怒放,排山倒海惊天动地。那般恣意那般宏伟,那般壮丽那般浩荡。它积蓄了整整一年的精气,都在这短短几天中轰轰烈烈的进发出来。它不开则已,一开则倾其所有挥洒净尽,终要开得一个倾国倾城,国色天香。
牡丹为自己营造了神秘与完美——恰恰在没有牡丹的日子里,你探访了窥视了牡丹的个性。
牡丹没有花谢花败之时,要么烁于枝头,要么归于泥土,它跨越萎顿和衰老,由青春而死亡,由美丽而消遁。它虽美却不吝惜生命,即使告别也要留给人最后一次惊心动魄的体味。
所以在这阴冷的四月里,奇迹不会发生。任凭游人扫兴和诅咒,牡丹依然安之若素。它不苟且不俯就不妥协不媚俗,它遵循自己的花期自己的规律,它有权利为自己选择每年一度的盛大节日。它为什么不拒绝寒冷?
于是你在无言的遗憾中感悟到,富贵与高贵只是一字之差。同人一样,花儿也是有灵性、有品位之高低的。
兰溪棹歌①
(唐)戴叔伦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
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注】①棹歌:渔民的船歌。
宴词①
王之涣
长堤春水绿悠悠,畎②入漳河一道流。
莫听声声催去棹③ , 桃溪浅处不胜舟。
【注释】①此诗是一首离别诗。②畎(quǎn):田间小沟。③棹(zhào):用桨划船。
母亲
洪烛
①荠菜成了春天的一个符号,最讲求新鲜的,现采现摘,现炒现吃。我小时候,母亲领我去紫金山踏青,总要随手拎一把小铲刀,挎一只竹篮子,不时蹲下身子,挖路边的荠菜。这样的活儿,我也爱抢着干。母亲站在一旁,边夸我眼尖、手巧,边承诺回家后给我好好地打牙祭。和母亲一起挖荠菜似乎比真把荠菜吃进嘴里更令人陶醉。事隔多年之后,我在异乡想念母亲,头脑中浮现的,仍是她教我挖荠菜时那年轻的面容与身姿。荠菜,因为我亲手挖过,而且是母亲教我挖的,所以从感情上,它离我最亲近,同时也标志着一段不可复得的儿时时光。
②海带被我当作大海的礼物来看待。我之所以热爱海带,在于它是我妈妈的拿手菜。小时候,妈妈总是为我一锅接一锅地用海带炖排骨,说是可以补钙、可以预防大脖子病等等。我感觉,幸福也一点点地融化在浓香的排骨海带汤里。有人问台湾美食家蔡澜:“您见多识广,最好吃的是什么?”蔡澜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妈妈做的菜最好吃。”这是什么原因呢?一方面年少时人的味蕾最灵敏,容易产生深刻印象,口味还未被后来的山珍海味搞得混杂;另一方面,妈妈做的菜最有家常味了,尤其那份细致入微、润物无声的爱心,别人根本模仿不出来。还有一点,恐怕也是最重要的:妈妈做的菜,伴随着我们的成长,而且有时效性,不是永远都能吃到的。终有一天,它会成为一个美好而怅然的回忆,你出再多的钱也买不到,它是无价的。
③我出门在外整整二十年,每次离开家都乘坐夜间的火车,母亲早早就上床睡了,希望我在她睡着的时候再离开。不知道她是否真能睡着,至少假装睡着了,熄灯后的卧室没有任何动静。我探头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她盖着棉被仰面躺着的轮廓,于是在内心里喊一声妈妈,就蹑手蹑脚地走了。如果她真睡着了,是否梦见准备离开的我?如果她假装睡着,在黑暗中会想些什么?明天醒来后她面对的将是少了一个我的家。母亲说她越来越畏惧和我的离别,既担心我一去不复返,又害怕我下次回来已找不到她。希望我在她睡着后再离开,可以把分别当作一个梦来对待,或者根本就不曾察觉儿子已离开。后来才知道:每次我离开的晚上,母亲都要靠吃点催眠药才睡着。这哪里是催眠药,分明是母亲的止痛药,控制她隐隐作痛的心,因为那一刻,我的心也在痛。
④我最怕听见从故乡传来母亲病危的消息。就是在那个晚上,我被故乡的长途电话惊醒,母亲永远离开了我。失去母亲就等于失去了半个故乡,就等于失去了半个自己。远离母亲的二十多年流浪岁月都像梦境,一个电话把我拉回到现实之中。与母亲有关的生活是我全部的现实,其余的一切都是假的。原来母亲这个词汇,是我们人生中的一件易碎品,一定要轻拿轻放啊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了,才意识到自己是有罪的:曾把唯一的母亲抛弃到了时空的另一端。虽然她从没责怪过我,但我不能原谅自己:竟然如此自私地对待母亲。我所追求的那些所谓名啊利啊,全与母亲无关。母亲需要的仅仅是爱,而我付出的爱很明显是有限的,与那无限的母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⑤母亲走了,我头顶的天空一次次黑了,又一次次亮了。可母亲头顶的那一小块天空再也亮不起来。她睡得那么熟,那么安静,失去了做梦的力气。母亲,你是否也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正如你干干净净地忘掉自己?如果说我比你多一份痛苦,那是因为还无法忘掉你。你确实已睡去了,可在我脑海中,为什么总有一个醒着的你?
百合献谁
刘心武
看芭蕾舞剧《天鹅湖》,用望远镜细观台上,不是紧盯着王子和白天鹅,而是逐个地扫描那些配舞的天鹅,除了“三大天鹅”“四小天鹅”外,还有若干毫不能令观众特别瞩目的“众天鹅”,而在她们当中,当舞姿“凝固”时,也还有排在前列与隐在后面的区别,于是从望远镜中注意到,在最后面,一位天鹅双腿优雅地分立,头颈微偏,双手兰花般交错于翘起的裙据上,身影与其他天鹅同样的美丽,在耐心地作为暗景中的“绿叶”,以衬托主角王子与白天鹅在追光中的“红花”怒绽。随着舞曲的流动,众天鹅也开始缓缓变换姿势,于是我从望远镜中,清晰地看到排列在最后的天鹅的细部,她的眉目,精心化妆后依然掩饰不了岁月的风霜,转动时,显露出锐瘦的锁骨,以及背后同样“锋利”的肩胛;可是,她虽隐于最后,却也满脸凄恻,浑身是戏。乐音陡变,众天鹅如风中白莲般翕合旋律,转瞬间,我已不能再找到那位资深①的舞娘……
我的思绪,飘出了《天鹅湖》,飘出了王子与白天鹅悲欢离合的故事。我在猜想 , 那位资深的舞娘,她有着怎样的个人命运?当年她献身芭蕾这一“残酷的艺术”,不惜脚趾流血,苦练虚脱,一定怀着充当舞台追光下的白天鹅的美梦,她曾圆过这个梦吗?也许,若干年前,她确曾是众星所捧的那个“月”,可是,时光无情,后生可畏,她渐渐地,先是让出白天鹅这个主角,再让出“三大天鹅”之一的位置,在演出的说明书上,从“挂头牌”,到名字列于后面,到隐入于“本院演员”的模糊概念中……也许,更残酷的是,她竟从未跳过主角,终其一生,也只是充当“绿叶”,并且总在“亮相”时,隐于最后一列,双手兰花般交错于翘起的裙据上……每当那个时刻,她都能化入剧情之中,而不“走神”于自身命运的吟唱么?
给整台演出所献的花篮,虽然也含有她的一份,但那整把的鲜花,是只献给主角的。我心中有个冲动,演出结束后,单给她,这资深的舞娘,献上一大束丰满的百合花。我把望远镜递给旁座的朋友,请他注意那位宛转于舞台暗区的资深舞娘,【甲】他先是莫名惊诧:“看她作甚?”及至看清了,咂舌道:“天哪,这考天鹅,还舍不得退出舞台,跳个什么劲儿么!”我接过他递回的望远镜,觉得透心地凉,不是朋友错了,不能怪他刻薄,甚至于,他那真实的直觉与非功利的直率,恰恰道破了人生、人性、人际的某些底蕴。可是我想哭,不独为那资深舞娘,也为了天下许许多多诸如此类的人生,当然,也包括自己……
出了剧场,花亭还在营业,【乙】我买了一大束昂贵的百合花,紧紧地拥在自己胸前……
【注释】①资深:资历深或资格老。
柔软的父亲
清晨,经过小区的池塘边时,见到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中年壮汉,趴在雨后潮湿的木栏杆上,拿着一根简易的木勺费力地在水面上舀些什么。
原以为是小区的清洁工,走近一看,不是。不会有清洁工穿一身休闲西装来工作的。这人约莫40岁,面孔和身材都带有北方人的轮廓,显得很硬朗。他另一只手上提着东西——那是一次性塑料袋,灌了点水,里面游弋着一只黑蝌蚪。
这时,另一位好奇的老头儿也背着手凑了过来,开始给他提意见:“这哪有蝌蚪哟,还早哩……”男子唯唯听着,也不辩解,仍旧兢兢业业地沿着栏杆逡巡。
出了小区很久,我还在想,这个粗粝的男人适才捕捉蝌蚪时的那种神情,看起来竟是如此“柔软”。我当然也猜得出来,这位显然并不擅长捕捉蝌蚪的男人,之所以出现在池塘边,必然是为了某个孩子。准确地说,是为了孩子的愿望而来。没有喧哗,没有铺张,甚至有些笨拙,但这就是父亲啊。父亲大多就是这样的。
他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我读初中一年级时,有一位十分要好的同学。我经常去他家玩,很恣肆,但只要他父亲一回家,我就不自觉地收敛了。他父亲是一位拳师,满脸横肉,彪悍异常,我心底十分怕他,从不敢正眼看。然而,有一天,这种感觉被彻底改变了。那是在初夏,我在同学家耍到很晚,干脆留宿。至半夜酣然大睡时,一只手——那是一只非常粗糙强壮的手掌——把我跟同学从蚊帐里轻轻摇醒,我们半睡半醒睁开眼睛,一只手朝我们眼前伸了过来。就像变魔术那样,一个透明的玻璃瓶被放进了漆黑的蚊帐里,亮晶晶的,闪闪烁烁的——里面全是飞舞的萤火虫。
从此,我知道了,拳师跟我所见过的另一些父亲并无区别,在那令人畏惧的外貌下面,其实也藏有一颗慈爱而且浪漫的心,那是父亲的柔软之处。
年少时,当我们提起父亲,总觉得这是一个坚硬的词,抑或是一个沉默的形象,因为他们总是话不多,总是让你惧怕,让你觉得难以接近。
我跟父亲就是如此,从不交流。记得十岁那年的一个黄昏,父亲在后门口为我洗澡,他的手搓在我身上,就像砂纸摩擦在我皮肤上,我极力地压抑着,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没让眼泪流出来。
很多年来,我总认为自己没有享受过“父爱”。然而,当他离世,当我自己也成了一个孩子的父亲,我终于明白,原来我不是没有得到过爱,而是那时的我根本理解不了——父亲的表达总是很隐晦,隐晦得让你无从察觉。
就像那个让我难忘的黄昏,他可能早已预知,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给我洗澡,所以他把全部的不知来处的酸楚和爱怜都积聚在了手掌里。
那一种疼痛,现在想来也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柔软。
(作者:波佩 选自《三峡文学》2015年第2期 有删改)
宴词①
王之涣
长堤春水绿悠悠,畎入漳河一道流。
莫听声声催去棹② , 桃溪浅处不胜舟。
【注释】①宴词:宴会上所作。②催去棹(zhào):催促船儿离开。棹,长的船桨。
五个南瓜窝子
刘正权
吃完团年饭,刚生燃火盆,雪就一团一团砸下来了。
我猫在火盆前烤火,双手夸张地在火苗上抓来抓去。新婚才三个月的妻偎在我身旁,把手笼在袖子里。妻是城里人,正月初五要上班,妻不想让同事闻见她手上烤过火的柴火味。
爹烤了会火,又咳嗽了一通,开始脱我给他买的大头靴,换上一双大胶鞋。我问爹,下这大的雪,换鞋干啥去?
爹没言语,娘插了句,能干啥,挖南瓜窝子呗!我想起来了,老辈人传下的规矩,三十吃了团年饭挖的南瓜窝子,第二年结的南瓜又大又圆,家里有几个人就挖几个,来年一家人才会幸福大团圆。
爹扛了锹出门,雪风一下子灌进院子,我抱了一下膀子,看了眼妻,妻不说话,只是偎得更紧了。
咳嗽声渐渐被风雪淹没了。
我磨磨蹭蹭找了双旧胶鞋套上脚,顺着爹的脚印走了出去,爹的脚印很淡,很轻,像是怕惊动谁似的。找到父亲时,父亲正挖好了三个南瓜窝子,第四个挖了一半。我接过锹来,说,年年不是只挖三个吗?
爹咳了一下,风雪不失时机地钻了进去,爹砸了一下嘴,“你媳妇不算家里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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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爹横了我一眼,腰一弯,咳嗽加剧了。
“我挖,我挖不行吗?”我嘟嘟哝哝甩开膀子干了起来。
没十分钟我就挖好了,抬起头,爹已在寻第五个窝点了。
我说回去吧爹,爹犹豫了一下,要不再加一个小的?小的?我一怔,跟着明白了爹
的意思,“您不怕别人笑啊,孙子还在肚子里,没影的事呢!”
年一晃就过去了,五月端午时,我的儿子出生了,八个月,早产,乡下有说法,叫养七不养八,说是八个月的孩子不如七个月的好养。爹娘眉头不展的,爹说,要死死我吧,冲一下孙子的关煞。又是乡下的迷信说话,人要戴重孝才能免灾,孙子戴爷爷的孝,当然是重孝了。
爹竟真的过世了,身体不好加上忧虑孙子,就像饱经风霜的枯枝,加上雪雨一欺,“咔嚓”一声就折断了。
爹死前拉着娘的手,只说了一句,记得挖南瓜窝子呀!爹过世不久,我把乡下房子变卖了,把娘接进了城,挖南瓜窝子,哪儿挖去!
有娘在身边的日子真好,洗衣机都成摆设了,娘还买了砂罐给妻煨汤喝,喝得妻的嘴一天比一天叼。
日子有滋有味地过,转眼又是腊月三十了,依然下着雪,吃了团年饭,我和妻躲在卧室里逗小家伙看电视,娘在客厅和厨房穿梭着。
我喝多了黄酒,尿急,出来上卫生间,一看,娘没了,人呢,我寻到阳台上,看见娘正弯腰在地上鼓捣着,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个小花盆,娘正用铲刀翻土,往里面点种南瓜子。
风雪在没有封闭的阳台肆意飞舞着,娘没有发现我。我退了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走进娘的睡房,爹的遗像前,我用打火机点燃三根烟,竖在桌子上。我知道这是迷信,但我想像爹正有滋有味抽着它们,我甚至都听见了爹的咳嗽。
①爹扛了锹出门,雪风一下子灌进院子,我抱了一下膀子,看了眼妻,妻不说话,只是偎得更紧了。
②爹的脚印很淡,很轻,像是怕惊动谁似的。
爱莲说
周敦颐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
人间四月天
钱红莉
①小区隔三岔五会有卖东西的人进驻。经过物业同意,在南门附近的空地搭一个棚子,白日卖货,夜间关起门来歇息,长则个把月,短则一周。卖稀奇古怪的牛角梳子、弹弓、痒痒挠;卖锅碗瓢盆、矿泉水、煤气灶;洗衣机、冰箱以旧换新……这些跟生活息息相关的日用品,走出家门便可买到,挺受欢迎。
②最近,进驻了一对夫妇——代客现场加工蚕丝被。进出间,惹人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他们 带来了无数蚕茧,以及一台神奇的机器。把蚕茧倒入机器,合上盖子,一会儿工夫,囫囵的蚕丝抽出来,白练一般亮眼,湿漉漉的……妻子一匹匹将蚕丝挂上衣架,晾在池塘边的绳子上。春天风大,一匹匹蚕丝徐徐地荡过来荡过去,诗意盎然。
③昨日买菜回来,经过他们的棚屋。许是时间尚早,生意寥落,只有几匹蚕丝挂在屋内,丈夫不知去了哪儿,妻子则闲坐在池塘边的草地上,一棵一棵,耐心地择一堆蒲公英……她背后是一排柳树,春风微微地吹,万千垂碧悠来荡去。坐在草地上的她,像极一幅静物画,脸上流泻娴雅与安宁 。这一幕,让我的心略动一下,有一份感动,隐隐地来。
④人在春天里的这份安宁,多值得珍惜啊——这对夫妇自千里之外的外乡来,将孩子丢在老家,就为出门挣点钱,一年的收入就靠这些蚕丝了。生意清淡的时候,也不急,趁便在小区挖点蒲公英, 焯焯水,凉拌,便是一道菜。挖蒲公英的时候,顺便赏赏景儿。
⑤四月了,小区里的辛夷、桃、梨、海棠、紫荆、晚樱一齐在开花。他们的小屋边,有一棵木瓜海棠、一棵梨树,一树红,一树白,开得新鲜洁净,好看得很。她每天低头絮着一床床蚕丝被,再穿针引线地缝进被套里,颈椎酸了,抬头看看花,低头挖挖蒲公英,也是一种放松,顺便在心里想想乡下的孩子……
⑥一个母亲在春天里想念远方的孩子,阳光也变得柔润了。
⑦这对夫妇纵然漂泊着,有四海为家的动荡,但也可看出来,两人感情深笃,配合默契,从不相互埋怨。中国乡下有许多这样子的夫妇,一起出门闯荡,相互扶持。一年年地辛苦着,但心里是有满足的。生来恬淡,便不贪心。人无贪念,便会减少许多痛苦,不会身陷焦躁不安之中。一贯知足,自闲。
⑧如今,在人们的脸上,很难捕捉到那一份遥远的闲适之色,尤其在城市,人们总是匆匆来去,上下班高峰,哪一条路不被堵得水泄不通,脸上普遍流露出焦虑、烦躁,不能有片刻的安宁——匆匆去接孩子,回家烧好晚饭,急迫地吞下,孩子最后一口饭尚在嘴里,便催促着他去到书桌前……做大人的,连散步的空都挤不出,忙东忙西的,转眼夜深,躺倒于床,每一条骨头缝都疼,日复一日,总是陷入孤独无援的精神困厄……
⑨在我们小区这对夫妇的脸上,那份“闲”似一只白鸽,久违地飞回来了,即便每天忙碌着,但还是让你感受到一种恬淡安适——他们的目标,也许就是在乡下屋基上起一座三层小楼,将来娶个好媳妇……养蚕是辛苦的,一夜无数次喂食桑叶,好不容易把蚕养大,收获了蚕茧,原本可偷懒拿去镇上收购站卖掉的,但为了能卖上好价,就再辛苦一次,勤勉地拉到城里,为人现做蚕丝被。
⑩这一阵,进进出出间,看见他们,无比心安。他们相互爱惜着,朴素的感情如微风,吹得旁观者的心上起了涟漪,荡了又荡。春风吹在脸上,有时还有点儿寒意,但,也不碍事的啊,身边有那么多的花开,尤其红叶李,如烟如霞,阳光一直笼着你,有人世的寂静安宁,如此平凡,又如此珍贵。
⑪再过几日,他们将所有的蚕丝卖完,便要赶回家乡,重新养蚕,摘不尽的桑叶,喂不够的蚕宝……一年的生计都在这里了。生命就是这样的,一年一年的花开草长,一年一年的平凡日子,急不来,须一日一日地过。
⑫人世的安稳,值得珍视。一年年里,春去春回——坐在南窗前,听一听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久违的安宁重新回来。
⑬窗外的香樟发了新叶,斑鸠领着一群儿女在学飞,戴胜鸟在枝头跳跃来去,红叶李无声地开着,风来,浅粉的花落了一地……
(选自《光明日报》2019 年4月,有改动)
①他们的小屋边,有一棵木瓜海棠、一棵梨树,一树红,一树白,开得新鲜洁净,好看得很。
②他们相互爱惜着,朴素的感情如微风,吹得旁观者的心上起了涟漪,荡了又荡。
(一)
最后一搏
肖福祥
小鹰过了学飞的年龄,仍然不愿意学习飞翔。
老鹰非常着急。
一天,他外出捕食时受了重伤,命悬一线,撑起伤痛的身体,飞回鸟巢,一拱嘴,用力把小鹰顶出了鸟窝。
这件事情被邻居老鸹看见了,愤愤不平,到处学舌,说:“不得了啦,不得了啦,老鹰把小鹰推下山崖了啦。”
飞禽王国一片哗然。
有主张谴责的,有主张去救小鹰的,也有不少主张不予理会的。
猫头鹰警长说:“乌鸦,我们一定查处!”燕子妹妹说:“黑乌鸦同志,我们一起去救小鹰好吗?”白头翁老爷爷经历多,见识广,说:“黑乌鸦,你累不累,少管一点闲事好不好?”
老鸹领着众多的邻居来救小鹰,小鹰在天上飞翔。
老鸹迷惑不解。
他去问老鹰,老鹰气若游丝,说:“老鸹,你去问小鹰吧。”
老鸹远远地呆望着小鹰。
小鹰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一个雄鹰展翅,大声地说:
“老鸹大叔,我会飞翔啦。”
(二)
我的鹰
王文钢
老爸出了趟远门,给我带来一件礼物,一只幼鹰。黄褐色的羽毛,稚嫩的喙,犀利的眼睛。在笼子里,无论我怎么挑逗它,它都不会愤怒。我很失望,这哪里是鹰啊!
但我还是很喜欢它,毕竟它是一只鹰,将来翱翔山崖的鹰啊。我喂给它最好的食物。我还专门跑了一趟市里的动物园,向那些饲养鹰的饲养员请教,鹰最喜欢吃什么。
我在网上自己的空间里晒我的鹰的靓照,照片下面用艺术字打上“我的鹰”。
有很多网友出高价钱要买我的鹰。我回过去一个冷笑:“钱算什么?咱要的是快乐。不卖!”
鹰慢慢长大,它扑扇开的翅膀已经可以覆盖我的身体。
在一个明朗的日子,我带着我的鹰,来到了一座山崖上。今天,我要让我的鹰翱翔天空。我准备好了一切数码工具,只待我的鹰在天空中翱翔时,拍下那精彩一瞬。这也是我空间点击量暴涨的一个原因,网友也期待着看到我的鹰翱翔天空的靓照。
我托着我的鹰,嘴里念念有词:“我的鹰,飞吧,祝愿你飞得更高!”
鹰张开翅呼扇呼扇着滑翔!
我的手机却在这时候响起,我歪着头接电话,两只手举着数码相机寻找我的鹰。
后来,我扔下相机,哭着对电话那头说:“妈妈,爸爸的公司倒闭了,那我今后怎么办啊?
我踉踉跄跄奔向山下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有呼扇呼扇的声音。一回头,我的鹰又回来了。
我的鹰不愿意翱翔天空,又回来了!
(选自《中国当代闪小说精品》)
石崖上的枣树
刘成章
①那是陕北的一座高峻石崖,陡峭得不能再陡峭了,齐上齐下,刀削的一般,笔直地立在那儿;崖上又极少有土,极少有草,却不知在何年何月,就在那半崖上,在一条看不大清楚的石缝间,突兀地生了一棵枣树。枣树生长在那儿,没有什么养料和水分,可它偏偏悖乎常理,长得健壮而蓬勃。每到八九月间,红的绿的半红半绿的枣儿缀满那枣树的枝叶间,把整个树冠都压得垂吊着,像一片彩色瀑布。
②年年金秋到,这一树枣子总是红得诱人,装饰着好大一片天空。挑筐的走过,扛锄的走过,都只能仰着脖子,望枣兴叹;城里人颠簸着汽车前来旅游,猛地看见了,也顿时兴奋起来,跃下车,结果呢,也只能仰着脖子,望枣兴叹。他们口腔里分泌着唾液,每一条神经都被挑逗得打着颤颤,却都无可奈何。
③石崖下有个石雕加工工地,工地上汇集了来自好几个县的能工巧匠,有老汉也有年轻后生。他们雕成的和正雕着的石狮子,一个个生动可爱,摆得到处都是。这些民间艺术家们,如处近水楼台,当然更想摘那树好枣子。据说,他们中间的一个小后生,臂力过人,他曾运足了气,把一块石子儿硬是扔到枣树上,不过也仅仅打下两三颗枣子而已。“这枣真成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了!”他瞅着那枣树咒骂。而那枣树,望着气急败坏的小伙子,好像故意气他似的,摇了三摇。
④一棵枣树,爽了那么多人的眼,打动了那么多人的心,又扫了那么多人的兴,使有的人在离开的路上还要对它念念想想,思思谋谋。人们无从弄清它的背景,更无从弄清它是轻佻还是贵气。
⑤那年亲眼看见这棵枣树的时候,我也忍不住停下脚步,仰起了脖子。与我同行的朋友说:“光瞅有什么用!要是真想尝尝,咱们哪天有了空儿,从山后爬到那崖上去。”后来我们真的去了。绕来绕去地足足走了有七八里山路,才算近距离地看见了枣树。也许由于特别兴奋,也许是枣子的映照,我俩的脸都红得像一片霞了。那枣树真让我们很想欢呼几声。崖上风很大,阳光也很充足,风和阳光一年年地透过了它粗糙的树皮和枝叶,为它储满了诱人的生命力,因而果实又大又艳,宝石一般。虽然那树上的每颗枣子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那儿的地势太险峻了,我们依然无法再向它挪近一步,只得一步一回头地悻悻离开。
⑥好多年之后,当我不由得又想起那棵枣树的时候,终于不再悻悻了,那是因为我重读了《诗经•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⑦古老民歌所创造的情境,和那棵枣树所引发的情境不是一样的吗?
⑧想到这一层,我忽然感到我的生命颤栗起来,抖落了些许的俗气。你看,那棵枣树是那么美好,那么诱人,却总是难以触到,总是让人企慕;它总是撩逗着你,召唤着你,却又总是远离着你;它是美人,美人如花隔云端。它结的是一树实实在在的枣,但它给人们带来的却是诗的境界、浪漫的情怀、美学的情景。它让我想起钱钟书先生所命名的“企慕情境”,令人久久回味。
他们就是我的城市
①我女儿一岁半,她最熟悉3种职业,医生、警察和快递员。
②因为定期体检、打预防针,她能确识别白大褂和听诊器。偶尔需要动用“权威”使她听话,警察的“不许动”很管用。对幼小的她来说,“快递员叔叔”是神奇而甜蜜的存在。他们会在一天里某个随机的时刻出现,“叮咚”摁响门铃,送来水果、饼干和玩具。
③这几年,一直是一位家在赤峰的小哥,往我家快遂。
④我刚搬来时,没有特别留意过他。女儿出生不久后,某天我忽然收到他的短信:“在家吗?我是快递员,方便开门吗?”收了快递,我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摁门铃?”他不好意思地说:“上次来,看你肚子挺大,估计这会儿已经生了,怕吵着宝宝睡觉。”我逗他;“你还挺有经验?”他笑答:“我女儿5岁啦,跟我在北京呢!”
⑤我家楼上那户人家也有孩子。每天晚上11点之后,我还常常能在客厅、卧宝、婴儿房……听见楼上传来各种声响——杂物落地、轮子滚动、器皿破碎、孩子尖叫、大人斥责……上楼沟通过数次,没有任何改变。最后一次,操着本地口音的男主人打开门,一脸坦然地说:“我也没辙呀,要不您报警吧!”
⑥出了我家小区左拐,人行道边有个营业执照在风中摇摆的摊位,从早餐开到宵夜。下午去,能吃到好吃的煎饼。因为早上老板娘要送孩子上学,老板的手艺则让人一言难尽。
⑦北京的冬夜又黑又冷,他家大女儿每晚站在窗口洞开的早餐亭里,裹得严严实实地写作业。后来,老板娘又生了老二和老三,都带在身边。我问过老板,为啥一定要在这儿受罪。这个敦实的河南汉子把葱花潇洒地抛洒向我的蛋饼:“挣钱多呀!”
⑧离他不远,临街有几间商铺,附近居民赖以生存的蔬菜就在那里。
⑨卖果疏的是一家早出晚归的安徽人。老爷子收菜钱,侄儿收水果钱,儿子打杂。老头儿抠门儿,一角两角都算得清清楚楚。不管脸生脸熟,他从来不笑。侄儿活络,叔叔、阿姨、大哥、大姐的永远桂在嘴上,今天让你尝个草莓,明天手一挥5毛钱不要了。猕猴桃放久了,还提醒“别给小孩买”。
⑩在这个时代,我和邻居可以互不相识,但不会不熟悉这家人。
⑪有一次,我新买的电脑出现故障,退换需要包装上某个标贴——纸箱子早扔楼道里了,因为每天都有人来收。
⑫我跟物业、保安打听一番,在另一栋楼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在小区收废品的山东两口子。他们租住在最多5平方米的小屋里,睡上下铺。
⑬听完来意,大哥立即行动。他打开另一间屋子,里面从地到顶摞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壳箱,无法计数。他一张一张地往外抽,抽了一个多小时,抽空了半间屋子,终于找到我要的纸箱。我掏出钱感谢,大姐冲出来,把我“轰”走了。
⑭有天我晚归,深夜一两点通见他俩,才知道他们收拾楼道弃置物品,为了不影响居民出入,不占用电梯,都是夜里悄悄进行。
⑮在商场买好家具,东北大哥和他万能的金杯车能提供一站式服务。夏天空调坏了,背着工具箱的四川小伙敏捷地钻出窗户,修理外挂机。家务实在忙不过来,上网找个电话号码,上门支援的湖北小阿姨能麻利搞定孩子的饭、老人的茶、地板上的毛发。
⑯他们如此真实、有力地活着,需要着这座城市,也被这座城市需要着。
⑰为居民提供安全的生活环境,是城市的职责所在。容纳东北大哥、四川小伙和湖北阿姨的奋平,则是城市的灵魂所托。
⑱在不可或块的日常细节中,他们是抱着装尿不湿的巨大纸箱而来的快递小哥,是用冻伤的手给我做早餐的煎饼摊老板,是我吓得拉住他的工作服生怕他掉下窗台而他耐心宽慰我的四川小伙……那些面孔那么具体,那么鲜活。
⑲我知道,有的快递员会抢劫杀人,有的小摊食品细菌超标,有的大哥搬个柜子可能漫天要价。
⑳可是,难道这座城市,没有了他们,就没有了谎言、罪恶和灾难了吗?在人性和劳动面前,谁也不比谁高一等。
(选自《中国青年报》2017年11月29日,作者;秦珍子,有删改)
他一张一张地往外抽,抽了一个多小时,抽空了半间屋子终于找到我要的纸箱。我掏出钱感谢,大姐冲出来,把我“轰”走了。
北国的春风
林斤澜
①北京人说:“春脖子短。”南方来的人觉着这个“脖子”有名无实,冬天刚过去,夏天就来到眼前了。
②最激烈的意见是:“哪里会有什么春天,只见起风,起风,成天刮土,刮土,眼睛也睁不开,桌子一天擦一百遍……”
③其实,意见里说的景象,不冬不夏,还得承认是春天。不过不像南方的春天,那也的确。褒贬起来着重于春风,也有道理。
④起初,我也怀念江南的春天,“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这些名句是些老窖名酒,是色香味俱全的。这四句里没有提到风,风原是看不见的,又无所不在的。江南的春风抚摸大地,像柳丝的飘拂;体贴万物,像细雨的滋润。这才草长,花开,莺飞……
⑤北京的春风真就是刮土吗?后来我有了别样的体会,那是下乡的好处。
⑥我在京西的大山里,京东的山边上,曾数度“春脖子”。背阴的岩下,积雪不管立春、春分,只管冷森森的,没有开化的意思。是潭、是溪、是井台,还是泉边,凡带水的地方,都坚持着冰块、冰砚、冰溜、冰碴……一夜之间,春风来了。忽然,从塞外的苍苍草原、莽莽沙漠,滚滚而来。春风从关外扑过山头,漫过山梁,插山沟,灌山口,呜呜吹号,哄哄呼啸。飞沙走石,扑在窗户上,撒拉撒拉,扑在人脸上,如无数的针扎。
⑦轰的一声,是哪里的河冰开裂吧。噶的一声,是碗口大的病枝刮折了。有天夜里,我住的石头房子的木头架子,格拉拉、格拉拉响起来,晃起来,仿佛冬眠惊醒,伸懒腰,动弹胳膊腿,浑身关节挨个儿格拉拉、格拉拉地松动。
⑧麦苗在霜冻里返青了,山桃在积雪里鼓苞了。清早,着大靸鞋,穿老羊皮背心,使荆条背篓,背带冰碴的羊粪,绕山嘴,上山梁,爬高高的梯田,春风呼哧呼哧地帮助呼哧呼哧的人们,把粪肥抛撒匀净,好不痛快人也。
⑨北国的山民,喜欢力大无穷的好汉。到欢喜得不行时,连捎带来的粗暴也只觉着解气。要不,请想想,柳丝飘拂般的抚摸,细雨滋润般的体贴,又怎么过草原、走沙漠、扑山梁?又怎么踢打得开千里冰封和遍地赖着不走的霜雪?
⑩如果我回到江南,老是乍暖还寒,最难将息,老是淡淡的阳光,蒙蒙的阴雨,整天好比穿着湿布衫,墙角落里发霉,长蘑菇,有死耗子味儿。
⑪能不怀念北国的春风!
A:春风从关外扑过山头,漫过山梁,插山沟,灌山口,呜呜吹号,哄哄呼啸。
B:有天夜里,我住的石头房子的木头架子,格拉拉、格拉拉响起来,晃起来,仿佛冬眠惊醒 , 伸懒腰 , 动弹胳膊腿 , 浑身关节挨个儿格拉拉、格拉拉地松动。
《儒林外史》(节选)
【甲】
自此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毫无起色。诸亲六眷,都来问候,五个侄子,穿梭的过来陪郎中弄药。到中秋以后,医生都不下药了:把管庄的家人,都从乡里叫了来,病重得一连三天不能说话。晚间挤了一屋子的人,桌上点著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接一声的,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著两个指头;大侄子上前问道:“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他就把头摇了两三摇。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那里,不曾吩咐明白?”他把两眼睁的溜圆,把头又狠狠的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奶妇抱著儿子插口道:“老爷想是因两位舅爷不在跟前,故此惦念?”他听了这话,两眼闭著摇头。那手只是指著不动。赵氏慌忙揩揩眼泪,走近上前道:“老爷!别人都说的不相干,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
赵氏分开众人,走上前道:“老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盏灯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
【乙】
那日,将到高要县,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坐在船舱里,忽然一时头晕上来,两眼昏花,口里作恶心。吐出许多清痰来。严贡生将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方云片糕来,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著,吃了几片,将肚子揉著,放了两个大屁,立刻好了。剩下几片云片糕,搁在后鹅口板上,半日也不来查点;那掌舵驾长害馋痨,左手把著舵,右手拈来,一片片的送进嘴里来,【a】严贡生只装不看见。
少刻船靠了码头,严贡生叫来富快速叫两乘轿子来,将二相公同新娘先送到家里去:又叫些码头人工把箱笼都搬了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严贡生转身走进舱来,眼张失落的,四面看了一遭;问四斗子道:“我的药往那里去了?”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药?”严贡生道:“方才我吃的不是药?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刚才船板上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胆就吃了。”严贡生道;“吃了?好贱的云片糕?你晓得我这里头是些甚么东西?”掌舵的道:“云片糕不过是些瓜仁、核桃、洋糖、面粉做成的了,有甚么东西?”
严贡生发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个晕病,费了几百两银子合了这一料药;是省里张老爷在上党做官带了来的人参,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你这奴才!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说的好容易!是云片糕!方才这几片,不要说值几十两银子?‘半夜里不见了轮头子,攮到贼肚里!’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晕病,却拿什么药来医?你这奴才,害我不浅!”叫四斗子开拜匣,写帖子。“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讲!”
掌舵的吓了,陪著笑脸道:“小的刚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药,还以为是云片糕!”严贡生道:“还说是云片糕!再说云片糕,先打你几个嘴巴!”说著,已把帖子写了,递给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帮船家拦著。两只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齐道:“严老爷,而今是他不是,不该错吃了严老爷的药;但他是个穷人,就是连船都卖了,也不能赔老爷这几十两银子。若是送到县里,他那里耽得住?如今只是求严老爷开开恩,高抬贵手,恕过他罢!”严贡生越发恼得暴躁如雷。
搬行李的脚夫走过几个到船上来道:“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才若不是着紧的问严老爷要酒钱喜钱,严老爷已经上轿去了。都是你们拦住,那严老爷才查到这个药。如今自知理亏,还不过来向严老爷跟前磕头讨饶?难道你们不赔严老爷的药,严老爷还有些贴与你们不成?”众人一齐逼著掌舵的磕了几个头。严贡生转弯道:“既然你众人说情,我又喜事重重;且放著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帐,不怕他飞上天去!”骂毕,扬长上了轿。行李和小斯跟著,一哄去了。【b】船家眼睁睁看著他走了。
严贡生吃云片糕————船家讨喜钱——严贡生佯怒恐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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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与断】 |
【不看与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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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接一声的 , 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著两个指头。 ②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 |
【a】严贡生只装不看见。 【b】船家眼睁睁看著他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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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注】痰“一进一出”、“一声接一声”写严监生之病重,还不忘伸出两个指头,可见遗愿之重要,引人猜想。灯芯挑去后“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死了,写严监生之满足,断气之快,文章悬念解开,让人回味无穷。严监生因一根灯芯死不瞑目的吝啬形象跃然纸上。 |
【批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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吝啬·对内·节省 |
吝啬·对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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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手法: |
讽刺手法:白描 |
一日的春光
冰心
去年冬末,我给一位远方的朋友写信,曾说:“我要尽量地吞咽今年北平的春天。”
今年北平的春天来得特别的晚,而且在还不知春在哪里的时候,抬头忽见黄尘中绿叶成荫,柳絮乱飞,才晓得在厚厚的尘沙黄幕之后,春还未曾露面,已悄悄地远引了。
天下事都是如此——
去年冬天是特别的冷,也显得特别的长。每天夜里,灯下孤坐,听着扑窗怒号的朔风,小楼震动,觉得身上心里,都没有一丝暖气,一冬来,一切的快乐,活泼,力量,生命,似乎都冻得蜷伏在每一个细胞的深处。我无聊地慰安自己说,“等着罢,冬天来了,春天还能很远么?”
然而这狂风,大雪,冬天的行列,排得意外的长,似乎没有完尽的时候。有一天看见湖上冰软了,我的心顿然欢喜,说,“春天来了!”当天夜里,北风又卷起漫天匝地的黄沙,愤怒地扑着我的窗户,把我心中的春意,又吹得四散。有一天看见柳梢嫩黄了,那天的下午,又不住地下着不成雪的冷雨,黄昏时节,严冬的衣服,又披上了身。有一天看见院里的桃花开了,这天刚刚过午,从东南的天边,顷刻布满了惨暗的黄云,跟着干枝风动,这刚放蕊的春英,又都埋罩在漠漠的黄尘里……
九十天看看过尽——我不信了春天!
几位朋友说,“到大觉寺看杏花去罢。”虽然我的心中,始终未曾得到春的消息,却也跟着大家去了。到了管家岭,扑面的风尘里,几百棵杏树枝头,一望已尽是残花败蕊;转到大工,向阳的山谷之中,还有几株盛开的红杏,然而盛开中气力已尽,不是那满树浓红,花蕊相间的情态了。
我想,“春去了就去了罢!”归途中心里倒也坦然,这坦然中是三分悼惜,七分憎嫌,总之,我不信了春天。
四月三十日的下午,有位朋友约我到挂甲屯吴家花园去看海棠,“且喜天气晴明”——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是九十春光中唯一的春天——海棠花又是我所深爱的,就欣然地答应了。
东坡恨海棠无香,我却以为若是香得不妙,宁可无香。我的院里栽了几棵丁香和珍珠梅,夏天还有玉簪,秋天还有菊花,栽后都很后悔。因为这些花香,都使我头痛,不能折来养在屋里。所以有香的花中,我只爱兰花、桂花、香豆花和玫瑰,无香的花中,海棠要算我最喜欢的了。
海棠是浅浅的红,红得“乐而不淫”,淡淡的白,白得“哀而不伤”,又有满树的绿叶掩映着,秾纤适中,像一个天真、健美、欢悦的少女,同是造物者最得意的作品。
斜阳里,我正对着那几树繁花坐下。
春在眼前了!
这四棵海棠在怀馨堂前,北边的那两棵较大,高出堂檐约五六尺。花后是响晴蔚蓝的天,淡淡的半圆的月,遥俯树梢。这四棵树上,有千千万万玲珑娇艳的花朵,乱烘烘地在繁枝上挤着开……
看见过幼稚园放学没有?从小小的门里,挤着的跳出涌出使人眼花缭乱的一大群的快乐、活泼、力量和生命;这一大群跳着涌着的分散在极大的周围,在生的季候里做成了永远的春天!
那在海棠枝上卖力的春,使我当时有同样的感觉。
一春来对于春的憎嫌,这时都消失了,喜悦的仰首,眼前是烂漫的春,骄奢的春,光艳的春,——似乎春在九十日来无数的徘徊瞻顾,百就千拦,只为的是今日在此树枝头,快意恣情地一放!
看得恰到好处,便辞谢了主人回来。这春天吞咽得口有余香!过了三四天,又有友人来约同去,我却回绝了。今年到处寻春,总是太晚,我知道那时若去,已是“落红万点愁如海”,春来萧索如斯,大不必去惹那如海的愁绪。
虽然九十天中,只有一日的春光,而对于春天,似乎已得到了报复,不再怨恨憎嫌了。只是满意之余,还觉得有些遗憾,如同小孩子打架后相寻,大家忍不住回嗔作喜,却又不肯即时言归于好,只背着脸,低着头,噘着嘴说,“早知道你又来哄我找我,当初又何必把我冰在那里呢?”
一九三六年五月八日夜,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