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日 的 翅 膀
①儿子提出今年的生日不在家里过,要自己和同学们一起过。16次生日,他都是在家里和我和他妈一起过的,第一次,他要离开家,离开我和他妈妈,自己去过了。我知道,儿子长大了,随日子一起长大了,但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②儿子的这次生日,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开始和同学们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自己动手,比在家里我们帮他过生日要认真,也要有兴趣得多,他们找到一家小饭馆,物美价廉,环境也不错。那一天生日的时候,他一清早就出去了,准备先到北海划船,然后再去聚餐。那些同学也早就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来!热线联系,为他准备好了生日礼物。一位同学为了他这个生日,本来全家要到北戴河去避暑疗养,任爸爸妈妈一劝再劝,愣是忍痛割爱,毫不犹豫,留下来陪他。另一位同学和家人在西安度假,电话里得知他的生日,自己提前赶在他生日的那一天回到北京。而又一位同学怎么找也找不到,以为刚放暑假时曾经对她讲过的生日的事她已忘记,便不抱希望。谁知生日的前一天晚上,这位同学打来电话,她是特意从老家赶回来的,刚刚进家门……
③这就是孩子!只有孩子才会有这样的热情,这样认真,这样纯真,将一个普通的生日化做一种友谊、一种承诺、一种象征。如果我是儿子,知道有这么些同学如此对待自己生日,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和同学们聚会在一起。当我知道这一切,我不再责备儿子,而是羡慕他。
④那天,儿子和他的同学在那家小饭馆里一直热闹到很晚。第一次他的生日,家里缺少了他,一下子显得冷清了许多,但我可以想像得到儿子那里点燃着的生日蛋糕上的红红的蜡烛在跳跃着生命的火焰和那里洋溢着只有青春才会拥有的活力、朝气和欢乐。我知道,这是家里无法给予他的。家里可以给予他无限温馨、欢乐和富有,却难以给予他这些。一片叶子即使在再温煦柔和的风中也难奏响悦耳的乐章,只有一棵树上那一片片叶子聚合在一起,才会在风中飒飒细语,诉说着不尽的话题,摇响着一片他们彼此听得懂的动人的音乐……
⑤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儿子在那家小饭馆里给我打来一个电话,嗡嗡的话筒里,可以听得见欢笑声,想来儿子他们玩得正开心。儿子告诉我:他们正聊到兴头上,他想今天晚上不回家住了,他要到一个同学家去住,可以接着兴致勃勃地聊个海阔天空。他问我行吗?我该怎样回答?但能说不行吗?我虽然有些不大情愿,有些无可奈何,但最后我还是答应了儿子生日这一天惟一向我提出的要求。即使我多少有些伤感,但孩子毕竟已经长大,比我们想像的,要快得多地长大。再美好温暖的家,也只是孩子成长的第一站,孩子总是像鸟一样离开家飞走的。我知道这时候送给孩子的最好生日礼物,就是送他一副飞翔的翅膀。
鼓浪屿的快镜头
舒 婷
我住在鼓浪屿岛中心,辐射到海边的小路有无数条,我每天习惯地从体育场伊始,经港仔后浴场,顺着新建的环岛路,直奔渡口,大约60分钟,从不觉得枯燥与单调。石头、树木、建筑物,每天都在增加或删减细节给我看。
最先吸引我的总是植物日新月异的表情和层出不穷的花招。扶桑虽然粗枝大叶,单瓣的伞状花冠却开得细嫩如绢;复瓣的扶桑则沉沉垂下,不胜隔夜的露珠之重。①攀篱翻墙的喇叭花,广播的是小草小花小道消息。菠萝蜜把肥嘟嘟果实掖在胳肢窝里,像一只只刺猬抱附在巨大的树干上。
石坡上高踞着一所欧式旧宅,宽敞的长廊环绕,屋顶却四处见光。爬山虎穿门入户,芦苇耀武扬威招摇在窗棂间。荒园深处,野鹧鸪的啼声颤悠悠地拽过柠檬桉银色的枝条,弹出抑扬顿挫的尾声。唯昂然屹立的花岗岩石柱,与时光抗衡,毫不退让,犹保持昔日荣光。
有一天发现这所房子的屋顶修缮好了,红色的砖墙恢复了娇艳的肤色;再一天就看到窗帘在重新刷白的百叶窗后面温柔地低垂。围墙缺口已规划成典雅气派的大理石门廊。沿着石坡,三角梅、扶桑、一品红正当令。②尤其正楼两侧的花甬里,忽然金灿灿开出一片阳光三分野趣,哟,是都市人阔别好几辈子的油菜花。
眼看着一栋破败的大房子,一天天抖擞丰满而且充满人情味,便即兴编排出一些聊斋情节琼瑶故事来自娱自乐。
傍晚了,游客们散尽,一天的油水十分丰厚。一群群偷嘴的小麻雀从洗碗槽飞起,见我并无谴责呵斥之意,遂又拉帮结伙回到泔水桶讨食。它们想必忘记了收割后,阳光晒得热腾腾的泥香扑鼻的大田,以及田中央孤零零的,憨态可掬的稻草人。
桄榔树下一对老两口相偕坐在石椅上看日落,浪花偶尔溅到老汉的胡子上,旁边老妻就伸出袖管帮他揩一下。默想自己若老了,可有与丈夫互相扶持来这儿闲度时光的福分?赶紧把旁边一张空椅的落叶扫了扫,拇指在椅背摁一虚印,为10年后订座。
接着立刻想到要活过这十年,须加紧锻炼,保养各器官的正常运作。伸胳膊蹬腿,前俯后仰,腰背像缺油的轴承咯吱咯吱响;双肩乱动,看上去似跳迪斯科或草裙舞。又根据《健康文摘》介绍,拣一段平坦直溜的柏油路面,倒退疾走。走到老两口身边,见他们的笑纹加深,大有赞赏之意,不觉把步子提得更加轻捷雄壮,心中配以进行曲。
当我如此贪得无厌,将风景一一攫入心扉,敢情我自己也成了他人眼中的晨景?
一棵树的智慧
秦若水
①我喜欢这片黑槐林。它就在我们学校四百米跑道内的操场绿地里。一棵连着一棵。排着有序的队列,像出操的莘莘学子。我更喜欢把它们比做宁静的港湾,它们随着跑道成弧形排列,真的很像静谧的怀抱。早晨或者傍晚,它们沐着阳光而肃立,我就静静地站在某棵树的下面,看它的绿意葱茏,看它的枝繁叶茂,看它的子女成群,看它的合家幸福,常常看得我满心欢喜。
②我最喜欢的是看黑槐树开花。黑槐树开不出惊世骇俗的艳绝丽绝之花,它的花很小、很白,一蓬蓬,一穗穗,那么小心,那么内敛,那么自得,默默地开着自己的花。不争艳,不媚俗,只开自己心喜之花,只做自己的白衣仙子。然后,会结荚子,名曰槐角,清清爽爽开花,利利落落做树,可以与他人无关,确实与他人无关。
③所以,我一直在等黑槐林的黑槐开花。从第一片叶子,到叶满枝头,再到浓荫铺地,我天天都去观望。有布谷路过、鹊鸟登枝,却没有看到黑槐开花。走过春,走过夏,黑槐林一直沉默着,没有开花。如果不是因为太心伤,我相信它们是不会这样做的。它们在无声地抗议着什么。
④去年7月,那是一幅多么美丽的景象。黑槐林里每一棵黑槐树都约好了似的憋满了槐米,串串蓬蓬,喜气洋洋。那真是个夏天的样子啊。再过些时日,就会有白色的小米粒样的花开放,然后那些叫槐连墩的娃娃们便会跑出来,吹着淡淡的药香,浸润着整个林子。
⑤那个时候学校已经放假,静寂的林子是鸟鹊们的天堂。清晨或者傍晚,我还是常常踱过去,享受清闲宁静。有一天,暮色四合时,我踱过去,突然发现一地残枝断叶,抬头望,一树槐米皆被乡里街坊们尽数采去,原来密不透风的叶盖已经稀稀疏疏,透天望月。
⑥枝折花去,满地凄凉。饱受磨难的它们抗议是应该的,就像那倔强骄傲的牡丹。
⑦三年前,有个女学生从自家牡丹园里移了一棵叫“洛阳红”的牡丹给我。欣喜之余,我忙买了一个超大号的白瓷花盆栽种。那“洛阳红”在田里已长多年,年年花开如酒,香醇香艳无比。学生送我时,它已有花蕾待放。我精心呵护,时时察看,期待它硕大的花朵开放。有个朋友对这棵“洛阳红”也垂涎得很,天天过来探望,并请求我分些给她。手起刀落,我在花盆里切了半株牡丹,连根带叶带花蕾送给了她。一个月后,朋友告诉我,那半株牡丹花没开便好端端地死去了。我的何尝不是?我留下的半株牡丹虽然成活,但自缩花蕾,不再开花。秋来时,它早早褪下叶子,关了家门。
⑧三年过去了,任我怎样浇水施肥,它也只是长些绿叶,不见开花。移了它的魂,切了它的骨,它变成了冷美人,不给花貌,不给笑容。它静默着抗议,用不开花的方式。
⑨所以,我想,今年黑槐林拒绝开花已成定局。去年断枝断骨,妻离子散,换了谁都会抗议。
⑩又是暑假,学生离校,林子寂静。前两天清晨,我去黑槐林做瑜伽,猛抬头,看到有树头顶小小黄黄的花蕾,一锥锥,一蓬蓬。槐米!我惊呼。接下来的几天里,它们都次第捧出各自的花蕾,整个黑槐林黄绿绿地静默着。
⑪痛,谁也不会忘记。但黑槐们和牡丹不同,它们选择了继续开花,并且用开得更好更美的方式去抗议往年的不公,同是用静默抗议,牡丹贞洁,千年冷漠,誓死不理;黑槐智慧,漠视痛苦,淡泊宁静。它默默地活好在自己的季节里,尽职尽责,按时开花,活好在当下,用最自然最朴素的方式。
⑫我惊叹一棵树的智慧。
| 时间 | (1) | 今年由春到夏 | 今年暑假 |
| 经历 | 一树槐米皆被乡里街坊们尽数采取 | (3) | (3) |
黑槐树开不出惊世骇俗的艳绝丽绝之花,它的花很小、很白,一蓬蓬,一穗穗,那么小心,那么内敛,那么自得,默默地开着自己的花。
漠视也是一种关怀
①他第一次出现便使众人情不自禁地爆发出了一阵阵戏谑的欢笑。他双耳涨红,眼中打着泪花,青筋暴起,从教室的正门,一路走到了最右面的角落,成了我的同桌。
②他的刻苦与奋进让我觉得有些惊异。对于上课连课本都不会翻开的我来说,他的聚精会神,常常让我觉得他是在睁着眼睛打瞌睡。因为,最后一排的学生,不是问题学生,就是终年无法突破倒数的防线。这么一群被众人忽视的可怜儿,似乎常年都看不到阳光。我们从不曾想过努力,对于我们来说,那是一种类似于无用功的挣扎。
③第一次考试成绩下来,后排同学无不瞠目结舌。这个右腿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小个子,原本以为他的刻苦一定可以帮我们这群可怜儿出气,冲上排名前十。谁知,他比我们更恶劣,竟然稳坐了倒数第一。他耷拉着脑袋,一语不发地坐在那儿,直至下课铃响了,他还是不曾离开。
④没过多久,他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上课传纸条,说话,睡觉,无精打采;下课打闹,拉帮结伙,生龙活虎。我们之间,没有一个人忘记他是瘸子。所有游戏里边,只要是沾有跑步的,我们一律不让他参加。我们知道,那样不仅会让我们大失兴致,还会深深地伤害到他。于是,整整一年的中学时光,他都不曾与我们一同嬉戏打闹过。
⑤开学,班主任强行实施一项极为民主的政策——班委竞选。我们原本以为这又是一段可以安睡的甜美时光,殊不知,他竟然厉声宣布,每个同学都必须上台参加竞选!顿时,后排男生一阵哀叹。
⑥想想,终日无所事事的我们,说闲话笑话还可以,要我们说演讲词,参加竞选,怎么可能?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出丑吗?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说两句。于是,原本死气沉沉的后排男生,忽然热血澎湃地准备起来,忙得不亦乐乎。
⑦轮到我的时候,我在台上结巴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走下讲台的时候,班上同学忽然大声来了一句:“你到底要竞选什么职务?”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只好随口说了一句:“劳动委员!”然后,狼狈地在一片欢笑声中下场。
⑧他还未走上讲台,班上的同学就已经笑倒了大片。他手中拽个纸条,衣衫陈旧,像个受伤的战士,一瘸一拐地向前方阵地逼近。他等了很久,直至笑声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戛然而止,他才缓缓地念出自己的演讲词:“亲爱的同学们,我今天竞选的职务是体育委员。健全的你们无法体会到,我有多么渴望自由自在地奔跑……”
⑨没有一个人再笑他。他的眼里盈着热泪,以一种慷慨激昂的方式,重重地叩响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门。我记得那天,他歪斜着肩膀,站在讲台,博得了一片欢呼与喝彩。
⑩他想,自己是不可能当上体育委员的,毕竟,自己形如这般,如何带领大家积极锻炼?可让他想不到的是,班主任不仅让他做了体育委员,还让他成为了自己的科代表。
⑪“老师,你不觉得我有问题吗?我可能胜任不了这两个职位。”他有些沮丧地说。
⑫“我没有看到你有什么问题啊!难道,你觉得自己有问题?”班主任一脸疑惑。
⑬他艰难地伸出自己的一只脚:“老师,我是个残疾……”话未说完,悲咽的哭声便冲破了后来的谈话。
⑭“哦,原来是这样。可你那天的演说实在太精彩了,致使我没注意这个问题。但是,我觉得这无关紧要。难道,你觉得它很重要?”
⑮他以为,自己的老师一定会先热语寒暄地安慰他,而后,再将先前的成命收回。岂知,老师竟是以这样一种漠然态度,回绝他的辞请。
⑯后来,他成了班上最得民心的学生干部。他的开朗、豁达、毅力,深深地感动着我们,包括所有的后排男生。但关于他和班主任的那段简要谈话,我们却是毕业后才知道的。
⑰那一次短暂而冷漠的谈话,终于让他重新正视自己,并以一种积极的态度来继续这段本是不幸的人生。但谁能说,这故作漠视的冷淡中,就没有人性的光辉和对弱者的无上情怀?
①他进教室受到同学们嘲笑→②他刻苦奋进没有收获,受到打击放弃努力→③→④。
①沮丧:
②漠然:
拐杖
——岳勇
①我和二弟,三妹离开湖北老家来广东工作十多年,在老家那栋老式的砖瓦房里,只剩下父亲和母亲两位老人家相依为命。
②一天,我收到一封从老家寄来的信。一看信封上那久违而又熟悉的笔迹,我就知道是父亲写来的。父亲在信中末尾说:“你们兄妹已久未回家,家乡的面貌只怕已经忘了吧?……为父年事已高,前日在屋后苦楝树下绊了一跤,腿脚已不大灵便,急需拐杖代步……”
③我们三兄妹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立即到商场买了一把上好的檀木拐杖给父亲邮了回去。
④谁知一个月之后,父亲又将拐杖给我寄了回来。我以为父亲嫌这拐杖不好使,便又重新选购了一把不锈钢的,而且不定期带有报警灯,若是摔倒,便会发出“嘀嘀”的声音。
⑤谁知这把拐杖寄回不久,又被父亲退了回来。这回我们都傻了眼,不知父亲此举是何用意。最后还是三妹聪明 , 说:“爸爸嫌这拐杖比不上别人家的,不够档次呢,咱们重新给他买一把最好的吧。”
⑥第二天,我们托人从深圳带回来一把最新式的拐杖,不仅能放音乐听收音机,走累了还能当椅子坐,碰上下雨天还能当伞用。我们将这根集高科技于一身的新式拐杖寄回家,这才松一口气,心想父亲这下该满意了吧。
⑦谁知二十来天后,父亲又将这把精挑细选的拐杖寄回给了我。我瞅着退回来的拐杖直皱眉头,心里老大不高兴,二弟和三妹也说:“老头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越老越难伺候了?”
⑧我们商量了半天,决定写封信去问一问父亲到底想要把什么样的拐杖。谁知我的信还没有寄出,却收到了母亲从家里发来的电报:父病,速归。
⑨我看了心中七上八下,与弟弟妹妹商量说:“要不咱们都回去看看吧?”二弟面露难色,一边拨打着手机一边说:“公司的事正忙着呢,这一时半刻哪抽得开身。”三妹也说:“是呀,我明天就要出差去日本,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咱妈也是的,人老了谁没个小病小痛的,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大哥,要不你先回家看看情况再说吧!”我一想,也只好如此了。
⑩回到家,家里大门紧闭,邻居说你爸妈已在人民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呢。
⑪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多年不见,父亲已经苍老得快让我认不出来了。看着面容憔悴脸色苍白的父亲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我心头一酸,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⑫看见我,父亲呆滞无神的眼睛忽然一亮,急忙握住我的手,双眼却直往我身后瞅:“他们两个呢?”
⑬我脸一红,嗫嚅着说:“他们……这几天太忙了……”
⑭“哦!”父亲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目光又渐渐黯淡下去,双目似闭非闭,忽然,一颗浑浊的泪珠沿着鬓角流了下来。
⑮我心里一颤,急忙抓紧父亲的手,头却羞愧地垂了下来。
⑯不一会儿,父亲进入了似睡非睡的状态,口里却还似乎念念有词。我侧耳一听,却是在喃喃自语:“……拐杖……拐杖……我的拐杖……”
⑰我回过头来问母亲:“不是给爸买了几把拐杖了吗?他怎么……”
⑱母亲看看父亲,又看看我,核桃壳般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说:“傻孩子,你忘了你们小的时候,不是跟你爸说过,等他老了,你们要做他的拐杖,陪你爸到北京看天安门、看长城的吗?你爸的拐杖,就是你们兄妹三个呀!”
⑲我顿时惊呆了,心似乎被某种动物噬咬着,一阵阵地痛着。
⑳这天半夜里,父亲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①;②。
娘从乡下来
万吉星
①娘从乡下来。穿双廉价的平底鞋,站在小区三十多层的高楼下,左手提个褪了色的帆布包,右手搭在额头上,尽量把头往后仰,眯着眼,才勉强看到了头顶上支离破碎的天空和几缕漏网的阳光。娘揉了揉有些混浊的眼睛,我看到了一丝无奈与迷茫。
②娘是农村人,是个永远无法融入城市生活的农村人。但为了替我照看孩子,她迫不得已离开那片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土地,来到了陌生的昆明。
③娘不会跳广场舞,坐公交也会晕车,她只敢去菜市场和孙子幼儿园那两条街,远了怕迷路回不来,她和小区里的退休老太永远聊不到一块儿,她听不懂CPI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菜市场里白菜都要一块多钱一斤,说太贵了,要是在老家田边地角随便种两块,一年到头都吃不完,因此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一个朋友。
④我与妻都忙于工作,早出晚归,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农村老人在这个城市的孤单与苦闷。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开会,突然接到孩子幼儿园老师打来的电话,说放学十多分钟了,其他孩子都接完了,只剩我女儿没人接。放下电话,我急忙打娘的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电话一接通,我就不耐烦地吼道:“妈,你怎么搞的,现在还不去接孩子?别的早就接完了。”说完这话,我才听到手机里传来扑哧扑哧的喘气声,娘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的手表……不知怎么……停了,刚才看电视……才发现……时间过了,不怕……我跑着去……再过四五分钟……就到了。”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⑤我仿佛看到:一个患有关节炎的农村老太,一瘸一拐地奔跑在昆明的街头,嘴里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汗珠却来不及用手擦去,一脸的自责和内疚。
⑥就这样,娘默默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为孩子们坚守着,从不在我们面前叫一声苦和累。每天接完孩子回家吃过晚饭,她便早早地回到她的小屋里休息了,但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失眠,天不亮就起来了。渐渐的,娘的话越来越少,甚至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有一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吃完饭,回家拿一份材料,打开家门,娘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有些昏暗的客厅里,我问她怎么不开电视看,她说,看多了眼睛疼,不想看。我说那出去走走吧,她说脚疼,院子里又没个朋友,街上车多人多,心烦。
⑦看着面容有些憔悴的娘,满头的青丝有一半变成了白发,粗糙的双手不停地揉着有些肿胀的膝盖,每次要站起来,都得用两只手撑住膝盖,手脚一起用力,这时,我听见了骨节咯吱咯吱的声响。我在娘的身旁坐下,拉过娘的手,多少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握着娘的手。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粗糙如锉一般,指关节已经肿大变形,手背上爬满了一条条蚯蚓似的青筋。望着这双抚育我长大的手,我的眼泪再一次在眼眶里打转。
⑧那一夜,我失眠了,我真正理解了娘对土地的眷念和对父亲的思念。少时夫妻老来伴,她需要的不是这个繁华的城市和衣柜里我为她买来的名牌服装,而是与父亲在农村的吵吵闹闹中度过快乐的晚年。与妻商量,决定送她回到农村老家。第二天,我把想法和娘一说,我明显感觉到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忧心忡忡地说:“我走了孩子谁来带?请个保姆我和你爸都不放心。”我故作轻松地安慰她:“不用请保姆,我现在工作轻闲得很,自己带得过来。”娘的眉梢舒展开来,那丝惊喜又重新回来了。她说:“那我先回去一段时间,如果你们忙不过来了,我再来帮你们带。”
⑨一整天,娘一反往日的闷闷不乐,开心地忙着收拾家务,把所有的垃圾倒得一干二净,把她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旅行包里。我去长途汽车客运站给她买了回家的车票,晚上我拿车票给她的时候,同时给了她两千元钱,让她带回家用,车票她拿着了,钱却说什么都不要,说家里有,就这样推来挡去四五个回合,她把钱收下了。第二天早上,我送她到客运站,车临开动时,她把头伸出车窗外,对我说:“钱我压在枕头下面了,我和你爸用不了多少钱,你们在城里开销大,自己省着点用。”
⑩车开走了,天空下起了小雨,我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选自《散文百家》2016年第10期,有删改)
①我的手表……不知怎么……停了,刚才看电视……才发现……时间过了,不怕……我跑着去……再过四五分钟……就到了。
②娘的眉梢舒展开来,那丝惊喜又重新回来了。
谢谢你舍我一些花籽
张丽钧
①初秋真好。走在公园里,花还在热闹地开着呢,却有花籽成熟了。我喜欢哪种花,就径直去采摘那植株上的花籽,不用担心采错。
②牵牛花我喜欢蓝色的。多年前在超市里买过一包牵牛花种子,包装袋的图片上显示的分明是蓝色的花,可开出花来,却是玫红的。怨着那花不遂我愿,也怨着自己太善挑剔,就这样纠结了好几个月;现在好了,我在开着蓝色花朵的牵牛花蔓上采了上百颗种子,我听见它们争着抢着跟我说:“这下你放心吧,我们保证都给你开出蓝色的花!”
③那年春天,我在菜市场买了两包秋葵的种子,回家种了满满一阳台,我跟我家先生说:“你信不信,等这些秋葵开花的时候,咱家的阳台将成为全楼最美的风景!”“秋葵”发芽了,长高了,绿屏风般,茂盛极了,只是迟迟不见有开花的迹象。公园里的秋葵早就开成花山了,俺家的秋葵却似乎忘了开花的使命。入秋了,一米来高的植株居然在顶部打了小花苞。我搬个小凳子,踩上去,端详那花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人家公园里秋葵的花苞是圆形的,我家“秋葵”的花苞却是一柄长长的绿色小穗。几天后,绿穗上开出花来,微白,小如米粒,细密排列。我知道自己买了“山寨秋葵”,却不清楚这被我精心伺候了好几个月的究竟是何等植物,心里这个闷啊!终于采下两片叶子,拿到学校给生物老师看,结果,生物老师也不认识,只是反复说“这叶子跟秋葵的叶子可真像啊”。拈着那两片叶子,要扔到垃圾箱,打扫垃圾的师傅看见了,问我道:“从哪里采的粟子叶啊?”我一听,大喜过望,遂俯身请教。老师傅说:“这东西结的籽儿叫粟子,可以喂鸟;这叶子跟秋葵是有点像,可它有股清香味儿,人们吃烧烤时,拿它卷肉,可去油腻。”——老天!我居然养了一阳台粟子!
④有了“种错花”的经历,如今能够眼睁睁瞅着花朵、准确无误地采花籽,心里那个美、那个得意、那个解气啊!
⑤我采了蓝色牵牛的花籽,又采了粉色秋葵的花籽,还采了一些黄色草茉莉的花籽。当我去采红茑萝花籽的时候,碰上一个老园丁,他问我采这东西干嘛用,我回答:“种啊。”他笑了:“这小贱花有啥种头?”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在心里问自己:“你说你咋就这么近乎神经质地稀罕着这些‘小贱花’呢?是因为她们亲切,还是因为她们皮实?或者就是因为你自己原本就是一朵跟大富大贵无缘的花呢?”
⑥我是带着感恩的心采摘花籽的。边采摘边在心里说:“谢谢你舍我一些花籽!”——谢谁呢?谢天?谢地?谢植株?我说不太清,反正就是觉得该谢。
⑦“保真”的花籽带给人踏实的欣悦。在一粒花籽上想象花开,既是现实主义,又是浪漫主义。
⑧我家先生收拾出了一个三平方米左右的空调外机间,本想堆破烂用,我央他把这个空间送给我做花房,他慨允,却讥诮我道:“整个一个农妇转世!又要种一花房粟子?”现在,我骄矜地揣着一裤袋大地馈赠的花籽,突然有了想法——我要让花房的北篱笆上爬满蓝牵牛,西篱笆上爬满红茑萝,再把所有空花盆都种满粉秋葵和黄茉莉。等大雪纷飞的时候,我家花房花开正盛。到时候,我或许会拉上老闺蜜,得意洋洋地跟她说:“走,上我家的‘袖珍花房’喝杯咖啡去!我要让你亲眼看看,我怎样成功偷得三平方米的夏天……”
阿庆
丰子恺
我的故乡石门湾虽然是一个人口不满一万的小镇,但是附近村落甚多,每日上午,农民出街做买卖,非常热闹,两条大街上肩摩踵接,推一步走一步,真是一个商贾辐辏的市场。我家住在后河,是农民出入的大道之一。多数农民都是乘航船来的,只有卖柴的人,不便乘船,挑着一担柴步行入市。
卖柴,要称斤两,要找买主。农民自己不带秤,又不熟悉哪家要买柴。于是必须有一个“柴主人”。他肩上扛着一支大秤,给每担柴称好分量,然后介绍他去卖给哪一家。柴主人熟悉情况,知道哪家要硬柴,哪家要软柴,分配各得其所。卖得的钱,农民九五扣到手,其余百分之五是柴主人的佣钱。农民情愿九五扣到手,因为方便得多,他得了钱,就好扛着空扁担入市去买物或喝酒了。
我家一带的柴主人,名叫阿庆。此人姓什么,一向不传,人都叫他阿庆。阿庆是一个独身汉,住在大井头的一间小屋里,上午忙着称柴,所得佣钱,足够一人衣食,下午空下来,就拉胡琴。他不喝酒,不吸烟,惟一的嗜好是拉胡琴。他拉胡琴手法纯熟,各种京戏他都会拉,当时留声机还不普遍流行,就有一种人背一架有喇叭的留声机来卖唱,听两出戏,收几个钱。商店里的人下午空闲,出几个钱买些精神享受,都不吝惜。这是不能独享的,许多人旁听,在出钱的人并无损失。阿庆便是旁听者之一。但他的旁听,不仅是享受,竟是学习。他听了几遍之后,就会在胡琴上拉出来。足见他在音乐方面,天赋独厚。
夏天晚上,许多人坐在河沿上乘凉。皓月当空,万籁无声。阿庆就在此时大显身手。琴声宛转悠扬,引人入胜。浔阳江头的琵琶,恐怕不及阿庆的胡琴。因为琵琶是弹弦乐器,胡琴是摩擦弦乐器。摩擦弦乐器接近于肉声,容易动人。钢琴不及小提琴好听,就是为此。中国的胡琴,构造比小提琴简单得多。但阿庆演奏起来,效果不亚于小提琴,这完全是心灵手巧之故。有一个青年羡慕阿庆的演奏,请他教授。阿庆只能把内外两弦上的字眼——上尺工凡六五乙上——教给他。此人按字眼拉奏乐曲,生硬怪异,不成腔调。他怪怨胡琴不好,拿阿庆的胡琴来拉奏,依旧不成腔调,只得废然而罢。记得西洋音乐史上有一段插话:有一个非常高明的小提琴家,在一只皮鞋底上装四根弦线,照样会奏出美妙的音乐。阿庆的胡琴并非特制,他的心手是特制的。
笔者曰:阿庆孑然一身,无家庭之乐。他的生活乐趣完全寄托在胡琴上。可见音乐感人之深,又可见精神生活有时可以代替物质生活。感悟佛法而出家为僧者,亦犹是也。
——选自《缘缘堂随笔集》
微尘远,山花近
秦锦屏
万山红遍的金秋,在遥远的大西北,我带着任务,远赴乡郊野岭采风,在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遭遇道路塌方。为我带路的摩的司机刘师傅,急忙跳下车,站在黄尘漫漫的土路上,双手拢成喇叭放声吆喝:“喂,路那边有人吗?……能帮忙挖通路吗?”
我沮丧地蹲在路边,盯着刘师傅高大的背影,惶恐而焦虑,大脑里不断闪回播放我和他初见的情景,顿时悔意重重,心乱如麻!眼前这条偏僻蜿蜒的乡间土路是单行道。稍有不慎有可能连人带车翻入荆棘丛生的鸿沟中!即使我放弃此行的计划。出租车也根本无法调头!
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刘师傅还在那里费力而徒劳地呐喊着。我咬牙憋气,心里做好了在这荒山野岭徒坐一整夜的最坏打算。一直紧握方向盘蹙眉沉默的出租车司机也下了车,跟刘师傅一起吆喝“喂。路那边有人吗?……能帮个忙吗?”
“喂、喂、喂……忙、忙、忙!”回应我们的只有鹦鹉学舌的群山和越来越凉的山风。
一声悠扬的应答,带动唰啦啦一阵细响,塌方路那端,一片不起眼的、依山靠坡的庄稼地里,忽地冒出个裹着白羊肚手巾的脑袋,在扬声问清楚我们的意图后,这手拄柴棒的老人掉头而去,嘴里说的是他这就回村里去喊人来帮把手,现在手里没拿家什。没法将垮塌在路当腰的土堆铲平。
听人家这么一说,刘师傅和那位不知名的司机一齐转回头看我,面露喜色。我撇撇嘴,心想,这老人,十有八九不会回来了,因为,这地方离他居住的村庄一定十分遥远,任凭我手搭凉棚望尽村路,也未见窑洞组成的村郭坐落在何处!
沉默。等待。
又是数十分钟过去了,(A)夕阳像一个没有烧透的夹生煤球,半红半黑悬挂在天际,树梢上满是寒凉寡情的秋风。刘师傅站一会儿,蹲一会儿,“啪啪”打火抽烟。司机则反复在原地看表、兜圈子,看样子,他有些后悔接了我这档活儿。
听,土堆后面好像有人声!
我们一跃而起,探头看去,呀,好多手执铁锹、锄头的村民,正从带状的小路上陆陆续续汇集而来。带头的就是那弓背老人!他们舞动工具又铲又挖。刘师傅和司机高兴坏了.挽起袖子在路的这端徒手刨土。我也要效仿他们,却被硬生生推开:“你是客人呢。不要把手弄脏了!”
(B)蒙在夕阳脸上的灰色面纱被风掀开了,夕阳一跃而出,安详地注视着大地,橘色的薄暮里。一群人,正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刨土开路!呵,不说别人,就那位黑脸白牙的刘师傅,我认识他也才不到两小时。当时,我在县城里招手问驾摩托车兜生意的他:“黑家洼村怎么走?”他认真打量了我一下,自告奋勇要弃车带路,理由是,那地方路况不好。驾摩托车去危险,不识途的人很容易走岔道,路走岔了,非但今晚回不了城。连个宿住的地方也难找到。他特别强调:“你看看,这天都快黑了,你一个女人家,身上还背着个包……”我见他满脸真诚,便接受了建议,由他带路,当街拦了一辆出租车……哪知,路上遇到这坟包一样意外出现的“拦路虎”!刚才还差点误会了他。
“拦路虎”被一群陌生人合力“打败了”!我强忍满眼激动的泪花,掏出钱想略表谢意,却被那些粗糙的大手坚决挡回:“那不能要呢,都是小事情嘛!谁人出门不遇个事儿嘛……”
一旁的刘师傅拍拍满是灰尘的手。竟也替他们帮腔:“应该的,咱们这里的人,都这个样儿。快走。天快黑了!”
车子再次启动,夹道而立的是扛着、拄着劳动工具的村民,他们微笑的脸庞朴实而憨厚,挥舞的手臂。像广袤大地上鲜明生动的平安路标,被夕阳镀上了灿灿金色。
车子颠簸前行,我频频回头。远远看去,他们散落道旁,如微尘一样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又像朵朵沁人心脾的山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选自《人民日报》2014年4月2日版,有删节)
①他们微笑的脸庞朴实而憨厚,挥舞的手臂,像广袤大地上鲜明生动的平安路标,被夕阳镀上了灿灿金色。(从修辞的角度)
②为我带路的摩的司机刘师傅,急忙跳下车,站在黄尘漫漫的土路上,双手拢成喇叭放声吆喝:“喂,路那边有人吗?……能帮忙挖通路吗?”(从划线词的角度)
①我怀念那条河。
②远远地看,它就像一根孤独的琴弦绷在原野上,任风雨和岁月弹拨。
③我是生长在它旁边的一双耳朵。当时我不觉得幸运,以为这音乐,这波涛的诉说、这不尽激情的灌注,都是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柳荫是理所当然的,洋槐洁白芬香的花絮是理所当然的,竹林里布谷鸟、黄鹂鸟的啼鸣两岸是理所当然的,两岸湿润的炊烟和歌谣是理所当然的。当时幼稚的心里,却有一个与生俱来的念头:这河流以及与它有关的一切,理所当然属于我们。
④我在河里学会了游泳。我把蝴蝶的姿势、青蛙的姿势展示给水中的鱼;我仰躺在水床上,看天,在天蓝和水蓝之间,我是漂浮的梦。我捉螃蟹,石缝里小小的反抗弄疼了我的手,而它并没有多余的恶,小小的身体上全是武器,一生都在战争的恐惧里度过,最大的成功仅仅是防止过分的伤害。在横渡河湾的时候,我遭遇过一条水蛇,小小的头昂着,更小的眼睛圆睁着打量陌生的天空,它也在不测的水里横渡它的命运。
⑤我在竹林里制作了第一管竹笛,摹仿北斗的指法(它也是七个音孔),我在静夜里向身后村庄和远方的岁月吹奏。
⑥当时,我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奇迹,真不觉得我内心的水域,有一多半来自这河流的灌溉。我那浮浅、单纯、蒙昧的心里,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我没有想过,这河流会有断流的时候。我没有想过,它似乎源远流长的水,是来自哪里,它的温柔碧波和浩然激流,是怎样一点一滴汇成的。
⑦带着它的涛声和波光,我湿淋淋地走了。我走到哪里,就把它带到哪里,我是它站起来行走的一部分,我的记忆里流淌着它的乳汁。
⑧我仍然觉得它理所当然存在于那里,理所当然属于我,属于我们,而且永远。
⑨年前回家,我愕然了。我再也看不到那条河流。横卧在面前的,是它干涸的遗体,横七竖八的石头,无言诉说着沧桑;岸上的柳林、竹林、槐林、芦苇荡都已消失,荒滩上,有人在埋头挖坑淘金;三五个小孩,在放一只风筝,几双眼睛一齐向上,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和那只摇摇晃晃的风筝。
⑩我已找不到当年游泳地方,那让我感到河水深度、照过我少年倒影、用蓝色的旋涡激起我最初诗意想象的地方,已被高大的垃圾堆覆盖。
⑪我多想,我多想找到死去的源头,去大哭一场,让泪水复活这条梦中的河流。
⑫这时候,我才痛彻心扉地明白:天地间没有理所当然永远属于我们的事物。
⑬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去珍惜——这才是唯一属于我们的理所当然。
⑭我们不过也是游荡于河流中的另一种鱼。我们不愿成为干鱼,但我们很可能要把自己折腾成干鱼。许多河流枯竭了,污染了。爱,枯竭了;我们内心的河床,不再是碧波倒影,而是注满了污水,堆满了垃圾。
⑮我,该怎样打开内心的纯洁水源,复活那死去的河流?
认为理所当然→→明白→→怀念(反思)
倚门望母
崔丽
①我回到家的时候,堂屋的门半掩着,午后的阳光晒进屋里有两尺,都堆在沙发边的棉花上,而母亲就在阳光边一针一线缝着小被子。
②母亲一听说我怀了二宝,就开始去商店里扯布,四处打听哪儿有高质量的棉花卖,张罗着给二宝做小褥子、小包被、小棉袄。一如给大宝准备的那些。
③我劝母亲别忙活了,商店都有卖的,去买点就行。母亲说,买的都是用丝棉做的,没有棉花穿着舒服。我继续劝说,我可以买了棉花,扯了布,去找人加工的。母亲摆摆手说,哪有我的针线活儿好。
④母亲执着地开始缝制起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我记得母亲给大宝做棉袄的时候,眼神还好,用不着老花镜。只短短三年的时间啊,我内心隐隐地酸涩起来。我突然想起上个月,大宝要上幼儿园了,母亲按照幼儿园发的被套尺寸给大宝做了被芯,并在被套上一针一线地绣上了大宝的名字,怕幼儿园老师把被子弄混了。可直到绣完才发现,被套的侧缝上有标签,可以写上大宝的姓名和所在班级。“那么大的标签我都没看见。”母亲说给我听的时候,我也哈哈大笑。不曾想,母亲眼睛花了,母亲真的老了。
⑤母亲专注地做着手里的活儿,仍然没有发现我在倚门望她。
⑥母亲微微低头,手拿着针在头发上磨了磨针尖。小时候,母亲给我纳鞋底做棉鞋时经常有这个动作,那时母亲满头乌发,油滑光亮。而现在,母亲的发根是常年的白色,虽然每月都要染发,但是白发长出来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从发根向发尾延伸,依次是白色、灰色、黑色,像一面斑驳的老墙。母亲的发量也越来越少,头顶越来越稀疏,露出了灰白色的头皮。岁月是最残酷的。
⑦母亲的手变得又粗粝又笨拙,不复往日抚上我额头时光滑细腻的触感,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巧,穿针引线、上下翻飞,我记得小时候写作文这样形容过母亲的手:像一只高速运转的梭子。
⑧等阳光漏进门口只有三寸的时候,母亲才发现门边有东西挡住了她的光,她抬头向我看来,眼神有片刻的空洞,一时都没有认出我来,而我早已泪流满面。
母亲的发根是常年的白色,虽然每月都要染发,但是白发长出来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从发根向发尾延伸,依次是白色、灰色、黑色,像一面斑驳的老墙。
阅读散文名篇,我们总能感受到作者的真挚情谊。当鲁迅20世纪初到日本求学受到侮辱时,给了他无私的关爱和真诚的鼓励,那份温暖永远留在鲁迅的散文集;一杯醇香的春酒,让终生魂牵梦萦,不管她是身处中国台湾,还是留居美国。阅读唐代文人柳宗元的《》,我们总能感受到作者被贬后无法排遣的忧伤与凄苦。
在百静中,我似乎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也听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着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
这句话出自(作者)的作品《》中的《五猖会》,表现了作者当时的心情。
故乡的野菜
荠菜。荠菜是野菜,但在我的家乡却是可以上席的。若是春天,就会有两样应时凉拌小菜:杨花萝卜(即北京的小水萝卜)切细丝拌海蜇,和拌荠菜。荠菜焯过,碎切,和香干细丁同拌加姜米,浇以麻油酱醋,或用虾米,或不用,均可。荠菜大都是凉拌,炒荠菜很少人吃。荠菜可包春卷,包圆子(汤团)。江南人用荠菜包馄饨,称为菜肉馄饨,亦称“大馄饨”。我们那里没有用荠菜包馄饨的。
我在北京的一家有名的家庭餐馆吃过这一家的一道名菜:翡翠蛋羹。一个汤碗里一边是蛋羹,一边是荠菜,一边嫩黄,一边碧绿,绝不混淆,吃时搅在一起。这种讲究的吃法,我们家乡没有。
枸杞头。春天的早晨,尤其是下了一场小雨之后,就可听到叫卖枸杞头的声音。卖枸杞头的多是附郭近村的女孩子,声音很脆,极能传远:“卖枸杞头来!”枸杞头放在一个竹篮子里,一种长圆形的竹篮,叫做元宝篮子。枸杞头带着雨水,女孩子的声音也带着雨水。枸杞头不值什么钱,也从不用秤约,给几个钱,她们就能把整篮子倒给你。女孩子也不把这当做正经买卖,卖一点钱,够打一瓶梳头油就行了。
枸杞到处都是。我的小学的操场原是祭天地的空地,叫做“天地坛”。天地坛的四边围墙的墙根,长的都是这东西。 枸杞头也都是凉拌,清香似尤甚于荠菜。
马齿苋。中国古代吃马齿苋是很普遍的,马苋与人苋(即红白苋菜)并提。后来不知怎么吃的人少了。我的祖母每年夏天都要摘一些马齿苋,晾干了,过年包包子。我的家乡普通人家平常是不包包子的,只有过年才包,自己家里人吃,有客人来蒸一盘待客。不是家里人包的。一般的家庭妇女不会包,都是备了面、馅,请包子店里的师傅到家里做,做一上午,就够正月里吃了。我的祖母吃长斋,她的马齿苋包子只有她自己吃。我尝过一个,马齿苋有点酸酸的味道,不难吃,也不好吃。
马齿苋南北皆有。我在北京的甘家口住过,离玉渊潭很近,玉渊潭马齿苋极多。北京人叫做马苋儿菜,吃的人很少。养鸟的拔了喂画眉。据说画眉吃了能清火。画眉还会有“火”么?
明朝的时候,我的家乡出过一个散曲作家王磐。王磐有一本有点特别的著作:《野菜谱》。《野菜谱》收野菜五十二种。五十二种中有些我是认识的,如白鼓钉(蒲公英)、蒲儿根、马栏头、青蒿儿、枸杞头、灰条……灰条的“条”字,正字应是“藋”,通称灰菜。这东西我的家乡不吃。我第一次吃灰菜是在一个山东同学的家里,蘸了稀面,蒸熟,就烂蒜,别具滋味。后来在昆明黄土坡一中学教书,学校发不出薪水,我们时常断炊,就掳了灰菜来炒了吃。在北京我也摘过灰菜炒食。有一次发现钓鱼台国宾馆的墙外长了很多灰菜,极肥嫩,就弯下腰来摘了好些,装在书包里。门卫发现,走过来问:“你干什么?”他大概以为我在埋定时炸弹。我把书包里的灰菜抓出来给他看,他没有再说什么,走开了。灰菜有点碱味,我很喜欢这种味道。王磐《野菜谱》中有一些,我不但没有吃过,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如:“燕子不来香”、“油灼灼”……。
《野菜谱》上图下文。图画的是这种野菜的样子,文则简单地说这种野菜的生长季节,吃法。文后皆系以一诗,如:
猫耳朵
猫耳朵,听我歌,今年水患伤田禾,仓廪空虚鼠弃窝,猫兮猫兮将奈何!
江荠
江荠青青江水绿,江边挑菜女儿哭。爷娘新死兄趁熟,止存我与妹看屋。
抱娘蒿
抱娘蒿,结根牢,解不散,如漆胶。君不见昨朝儿卖客船上,儿抱娘哭不肯放。
这些诗的感情都很真挚,读之令人酸鼻。我的家乡本是个穷地方,灾荒很多,主要是水灾,家破人亡,卖儿卖女的事是常有的。我小时就见过。现在水利大有改进,去年那样的特大洪水,也没死一个人,王西楼所写的悲惨景象不复存在了。想到这一点,我为我的家乡感到欣慰。过去,我的家乡人吃野菜主要是为了度荒,现在吃野菜则是为了尝新了。喔,我的家乡的野菜!
|
故乡的野菜 |
表达的情思 |
|
荠菜 |
① |
|
枸杞头 |
对淳朴民风的喜爱 |
|
马齿笕 |
② |
|
③ |
对家乡历史的感怀 |
枸杞头带着雨水 , 女孩子的声音也带着雨水。
人生是一场场目送
陈柏清
①还记得人生的第一场有记忆的目送,那年六岁,是暖意融融的春日。母亲坐在从邻居那里借来的小毛驴车上,围着家里那床大红花的被子,毛驴车驶过院外的桃花树,一阵风来,粉红的桃花瓣纷纷飘落,落在她灰白头顶和新穿的淡青色碎花衬衫上,她只是挥着手,脸因为瘦削而越发显得笑得如此夸张,可她就那样笑着离开我们的视线,再也没有回来。目送者站在自家院子的土墙旁,看着母亲渐行渐远,无奈地抽泣。一个六岁的孩子无法主宰自己,更无须说别人的命运。
②第二次的目送,是作为被送者,十七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离开小镇,离开县城,到省城求学。清晨赶火车,夏末秋初的凉风,乌瓦红砖的小站在晨曦中朦胧,长长的铁轨从远方来,延伸到远方去。我拖着行李挤上车,站在过道上向窗外看去时,看见父亲寻找的目光,孤单的身影。垂下头时眼泪已滴在行李箱上,列车启动,哐当哐当声中,越来越远的是故乡和父亲,还有曾十二万分盼着离开的家,如今都因离别而蒙上了暖色调,就像渐起的朝阳,暖橘。
③人生最大意义的那次目送,发生在六年后。我要嫁到远方去,独自一人出发。行李已先行托运,只随身携带一个小包。早春二月,天还蒙蒙亮,我赶早车,父亲早起送我,他站在简陋的门楼下,黑漆的大门半掩在他身后,启明星在遥远的天际寂寞闪烁。我摇摇手,“爸爸,回去吧。”爸爸“嗯”了一声,我回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我转过头来一直走去。街上空寂无人,父亲的目光在孤单中被无限拉长。心里稍稍感觉酸涩,又觉无聊。多年的独立让我知道,我从来不是那个有点事儿就可以哭哭啼啼耍情绪的孩子,我的情绪给谁看呢?那天早晨,我坐上车,车在晨曦微明中驶出小城,我不知父亲站在门口目送了我多久。那是意义重大却简约的目送。
④生命里最无法忘怀的目送,发生在去年。父亲走了。幼年时目送母亲,她笑着在桃花纷落的春日。这一次目送父亲在深冷的浓秋。父亲躺在玻璃棺里,似乎在一个梦境中微皱着眉,慢慢沉落下去,只剩下无数不知所措的白色百合。痛苦像铅海,又重又黑,深不见底,压制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沉默,似乎才能表达一切。我目送了生我养我的两个人的离开,目送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孑然一身的到来。
⑤目送便是离别,即使有时它也意味着出发,可对另一方仍是离别。
⑥人生自古伤离别。
⑦但真正理解目送,却因为龙应台人生散文里的《目送》,关于华安和“我”的故事。小学,16岁,21岁。一个孩子在母亲的目送中长大了,每一段目送似乎也引领着各种酸甜苦辣。龙应台也在目送中永别了自己最亲爱的父亲,沉痛在理智中熨平。
⑧她说“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⑨人生不过是一场场目送,成长或衰败。你是目送者,或者被目送。
(选自《思维与智慧》)
①街上空寂无人,父亲的目光在孤单中被无限拉长。(加点词语能否删去?为什么?)
②痛苦像铅海,又重又黑,深不见底,压制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从修辞手法的角度赏析句子。)
淡淡的深情
常跃强
①母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考上了大学,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子里我是第一个。嗜酒如命的父亲,天天与乡亲喝到一醉方休。酒后吐真言:“没事了,往后这是没事了!”自豪里带着炫耀。只有母亲总是淡淡的,不见她多么喜。她戴了老花镜,在暖暖的秋阳里给我缝新被子。我走过去,她听见了我的脚步声,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探出来,淡淡地一笑。我说:“妈,我要上大学去了!”母亲说:“我知道了。”没有鼓励,连声音也是淡淡的。
②上学的那天是个好晴天,母亲提着包送我出了大门。出大门也就是走了三五步,母亲就把包递给我,说:“你走吧……”而后便是很决然地转身,硬朗朗地走回去,院里葡萄架的叶子遮住了她的身子,我只看见了一个淡淡的背影。
③在车站,见一些同学的父母来送行,依依惜别,千叮咛万嘱咐。我孤零零的,便觉得很委屈。上了车,我赌气坐在一个角落里,谁也不理,埋头读书。车开动了,一些同学掏出手绢擦那红肿的眼睛。我反倒觉得赤条条无牵挂,心里轻松。
④大学四年,花开花落。读书读烦了,每每对窗呆坐便想起母亲。小时候,母亲一看不见我就满街喊,喊不应,就往水井里看,到池塘边去找。我忽然猴一样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母亲就笑骂一声,巴掌扬起来要打,但落下来极轻,拍打掉沾了一身的泥土……温馨的回忆,常使一颗心阵阵发热,泪就在不知不觉中从腮边滑下来。
⑤我结婚以后,偕妻回老家探望父母。正值隆冬,又下了大雪,一家人围炉闲话。说到我当年上大学的事,母亲就说:“你上大学以后,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死了,我一哭哭了个没气……”妻子抿着嘴笑,父亲笑得扭过脸去,连母亲也忍不住笑了。只有我笑不起来,甚感惊讶。联想我刚到家那天,母亲悄悄问我的那句话:“她也舍得炒一顿肉让你吃吗?”一霎时我恍然大悟。在我去上大学的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母亲该多么牵挂和思念她的儿子呀!她知道她的儿子是个心浮气躁的人,这自然又给她添了一份担心。母亲一辈子生活在农村,她不知道她儿子去上学的那个地方究竟有多大,是非多不多。日思夜想,坐卧难宁,思念伴着惊恐默默地郁结在她的心里。于某一夜,噩梦就扇动着黑色的翅膀朝她飞来了。试想,一个连媳妇舍不舍得让她的儿子吃一顿肉菜都挂念的母亲,活得该有多累呀!
⑥母亲为什么对她的儿子总是淡淡的,以我当时的浮躁心境,很难体悟到。
⑦四年寒窗苦读,之后辛勤笔耕,终于在大大小小的报刊上发表了一些幼稚而浅薄的文字。后来,母亲说了一件使我灵魂大为震惊的事情。她仍旧是以淡淡的语气对我说的——“你父亲说:‘咱的儿子成才了,往后我再也不跟你生气了,咱好好过日子吧!’你为母亲争气!”我听了这些话,呆愣了大半天。
⑧文学的功能自古很小,不想竟起到了和睦家庭的作用,这令我惊喜,这比得一个什么文学奖更有意义,也更能长久地激励人心!写到这里,我的眼睛湿润了。
⑨尽管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然而在母亲的眼里是金贵的。她最了解她的儿子,她知道她的儿子有一颗易于动情的心,怕儿子分心,不让儿子牵挂她,才总是淡淡的。要硬下这样的心肠,忍受这样痛苦的折磨,需要多么坚忍!
⑩——这是平静水面下深处的激流啊!
(有删改)
①本文是以什么为线索将生活中的平常事情串联在一起的?
②文中儿子对母爱的体悟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甲】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列。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 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日光下澈,景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已,曰奉壹。
(选自柳宗元《小石潭记》)
【乙】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箭,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得之日,与石渠同。
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选自柳宗元《石涧记》)
【注释】①阃奥∶也写作"壶奥",指内室深处。②揭∶ 把衣服拎起来。③跣∶ 光着脚。④胡床∶ 也称"交床""交椅",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⑤渴∶即袁家渴,永州水名。⑧百家濑∶ 水名,在永州古城南二里处。
①可百许头②日光下澈
③民又桥焉④道狭不可穷也
①斗折蛇行,明灭可见。
②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
孤人与鸟群
傅 菲
瓢里山,珠湖内湖中的一座小岛,它就像悬挂在都阳湖白沙洲上的一个巨大鸟巢,我从黄牺渡坐渔船去瓢里山。这是初冬的清晨,微寒扑面,雨后的空气湿润,湖面如镜。
走了百来远,看见一个茅棚露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在茅棚前,用望远镜,四处观望,船夫说:“那个人就是鲅鱼,鲅鱼在城里开店,候鸟来鄱阳湖的时候,他每天都来瓢里山,已经坚持了十多年。”
“他每天来这里干什么?每天来,很枯燥。”
“这里是鸟岛,夏季有鹭鸟几万只,冬季有越冬鸟几万只。以前常有人来错鸟、张网、投毒、枪杀、鸟都成了惊弓之鸟,不敢来岛上。这几年,猎鸟的没有了,鲅鱼可是个凶悍的人,偷鸟人不敢上岛。”船夫说,“其实,爱鸟的人,心地最柔软。”
茅棚隐在树林里。鲅鱼对我意外的造访感到很高兴,说:“僻壤之地,唯有鸟鸣鸟舞相待。”
“这是瓢里山最好的招待,和清风明月一样。”我说。
我们在茅棚喝茶,茶是糙糙的手工茶,但香气四溢,茅棚里有三只塑料桶和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壁上悬着一个马灯和一个可以戴在头上的矿灯。塑料桶里分别放着田螺、泥纸和小鱼。鲅鱼说,这些是给“客人”吃的。茅棚里,还有一个药橱,放着药瓶和纱布。
皱鱼有一圈黑黑的络腮胡,戴一副黑边眼镜,皮肤黝黑,手指短而粗,他一边喝酒,一边说起他自己的事,他在城里开超市,爱摄影。经常陪朋友来瓢里山采风,有一年冬天,他听说一个年轻人为了抓猎鸟的人,在草地上守候了三夜,在抓人时被盗猎者用猎枪打伤。之后,鲅鱼选择了这里,在年轻人当年受伤的地方,搭了这个茅棚,与鸟为邻,与湖为伴。
湖上起了风,树林一下子喧哗了,鸟在惊叫。后面“院子”里传来嘎嘎嘎的鸟叫声,鲅鱼说,那是鹳饿了。鲅鱼提着鱼桶,往院子走去。我也跟着去。院子里有四只乌。鲅鱼说:“这几只鸟都受过伤,怕冷。”
这四只鸟,像四个失群离家的小孩,一看见鲅鱼,就像见了双亲,格外亲热——伸长脖子,张开细长的嘴,一阵欢叫 , 我辨认得出,这是三只鹳和一只白鹳,我想,它们就是鲅鱼所说的“客人”吧。鲅鱼把小鱼一条条地送到客人的嘴里,他脸上洋溢着慈爱的微笑。他一边喂食,一边抚摸这些“客人”的脖颈。鲅鱼说:“过三五天,我把这几只乌送到省动物救助中心去。”
“鸟是有情的,鸟懂感情。”我们在树林中走的时候,鼓鱼一再对能说,“你对鸟怎么样,鸟也会对你怎么样。鸟会用眼神、叫声和舞蹈,告诉你。”
我默默地听着,听鲅鱼说话,听树林里的鸟叫。
在林子里走了一圈,已是中午。戴鱼留我和船夫吃饭,其实也不是吃饭,他只有馒头和一罐腌辣椒。在岛上,他不生火,只吃馒头、花卷、面包之类的干粮,热水,也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吃饭的时候,鲅鱼给我讲了一个故事。2014年冬,瓢里山来了一对白鹤,每天,它们早出晚归,双栖双飞,一起外出觅食,一起在树上跳舞。有一天,母白鹤受到鹰的袭击,从树上落了下来,翅膀受了伤。鲅鱼把它抱进茅棚里,给它包扎數药。公白鹤一直站在茅棚侧边的樟树上,看着母白鹤,嘎嘎嘎,叫了一天。鲅鱼听惯了白鹤叫,可从来没听过这么凄厉的叫声,叫得声嘶力竭,叫得哀哀戚成。他听得心都碎了。鲅鱼把鲜活的鱼,喂给母白鹤吃。公白鹤一直站着。第二天,公白鹤飞下来,和母白鹤一起,它们再也不分开。喂养了半个多月,母白鹤的伤好了,可以飞了。它们离开的时候,一直在茅棚上空盘旋。第二年春天,候鸟北迁了,临行前,这一对白鹤又来到了这里,盘旋,嘎嘎嘎嘎 , 叫了一个多小时。鲅鱼站在茅棚前,仰起头,看着它们,泪水哗哗地流。
秋分过后,候鸟南徙,这一对白鹤早早来了,还带来了一双儿女。四只白鹤在茅棚前的大樟树上筑果安家。晚霞从树梢落下去,朝霞从湖面升上来。春来秋往,这对白鹤再也没离开过这棵樟树。高高的枝丫上,有它们的巢。每一年,它们都带来美丽的幼鸟,和和睦睦。每一年,秋分还没到,鲅鱼便惦记着它们,算着它们的归期,似乎他和它们,是固守约期的亲人。
可去年,这对白鹤,没飞回来。秋分到了,鲅鱼天天站在树下等它们,一天又一天,直到霜雪来临。它们不会来了,它们的生命可能出现了意外的波折,鲅鱼难过了整个冬天。他为它们牵肠挂肚,因此默默地流泪。
天空布满了鸟的道路,大地上也一样。鲅鱼坐在茅棚前的台阶上,就着腌辣椒吃馒头。他喝水的时候,摇着水壶,把头扬起来。“我要守着这个岛,守到我再也守不动。”他说。
有人,有鸟,岛便不会荒老。这是一个人与一座孤岛的盟约。
鲅鱼,像岛上唯一的孤鸟。
(摘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鸟的盟约》,有删改)

①这四只鸟,像四个失群离家的小孩,一看就见鲅鱼,就像见了双亲,格外亲热——伸长脖子,张开细长的嘴,一阵欢叫。
②第二年春天,候鸟北迁了,临行前,这一对白鹤又来到了这里,盘旋,嘎嘎嘎嘎 , 叫了一个多小时。
A塑料桶里分别放着田螺、泥鳅和小鱼。
B其实也不是吃饭,他只有馒头和一罐腌辣椒。在岛上,他不生火,只吃馒头、花卷、面包之类的干粮。热水,也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树知道自己的一天
冯杰
夜半 子(23:00-1:00)
只有树知道:夜是从第一颗露珠的内部开始启程的。
夜长有双脚,悄悄地往前触动、试探,这是时间生长的开始。在子时,大地上最早的那一滴时间,正在露珠里成倍地扩大,延伸,涂上与周围和谐的颜色。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每一颗露珠的诞生都是一个生命的诞生,每一颗露珠的遗失都是一个生命的消亡,每一段树枝的折断都是一条汹涌河流的折断。
鸡鸣 丑(1:00-3:00)
这时,鸡鸣之声像一粒小小的磷火,树每天都能听到这种磷火的擦亮之声,树是不厌烦的,在相同的时间聆听相同的一个声音。如果换上是人,早就转身走了,树却极有耐心,每次都能听出来新鲜、别样、与众不同。
道别鸡啼总是早晚的事情。前一天,树忽然听到自鸣钟声、手提电话声骤然响起,鸡鸣之声便渐渐瘦了,草鸡送到城市大酒店,大受欢迎。连最后仅存的一声鸡鸣也干涸了,譬如今天,鸡鸣声就消失了。树踮起脚,遥望远处的村子,炊烟隐隐晃荡,像搁浅的桅杆,在摇摇欲坠。树的心里有一丝发痛。
平旦 寅(3:00-5:00)
天朦胧未亮,离日出尚有两个时辰,树此时开始做梦。这几天,树常做相同的一个梦,有点像梦的第二次印刷和翻版:梦见一个人,挥起一柄银斧,砍向自己的肩头。
树想起昨天,它看到远处高速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扛着铁器,开着汽车,带着绳索,打着手机,轰轰隆隆从身边穿过,从城市到达乡村,他们要把乡村古树移到城市花园和住宅区。据说,这叫贴近大地,“返回自然”。树叹息道:恐怕自己的命运也为时不远了……
日出 卯(5:00-7:00)
树打个哈欠,便苏醒了,叶子一一睁开眼睛。树叶是乡村绿色的邮票。在树的记忆里,邮票是人间最小的能飞翔的魔毯,一枚枚在枝头等待寄发。这时,不但是树,包括身边的花草、天牛、七星瓢虫等都充满憧憬。树只有在这时,才看到乡村的阳光与干净的水,在枝丫内部奔涌穿梭,组成纵横交错向上的河流。那是贯穿天空的另一种水系。
食时 辰(7:00-9:00)
树对大地的感觉和情感强似人类百倍,它没有人的贪婪和欲望,无砍伐与征服之心。树一直餐风饮露,靠自己的本领活着。这时,有几个毛毛虫在叶子的背后躲藏了起来。树心里清楚,它身上生长的昆虫与筑巢的鸟儿们,是靠花香和阳光的长度来计算一天的时间的。在树的周围,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生活的方式与习惯,无论它们是过客或者驿使。树的博大与宽厚,理解与包容,让它们充满自信。
隅中 巳(9:00-11:00)
树永远谦卑,拥有“植物美德”。此时,它只是在一寸一寸地收敛自己的身影,独身守定。树将高处的风景让给肩头的一方鸟巢,让出壳的鸟用稚嫩的眼睛,尽情观察眼前的美丽新世界。
日中 午(11:00-13:00)
树影在大地上渐渐拉长,前面是光明,背后是灰的格调。背影的灰色是树一生中唯一公开的黑暗。树有那么多丰富的个性,比如,它不传播谣言,不制造蜚语。当两个乡村情侣在树下说甜言蜜语时,树都听到了,树笑了笑,一句一句收在心底,印在叶子上,变成纹络的走向。树把听到的话咽到心里,溶入一圈圈年轮。只有天真的孩子和诗人面对那些散发青草气息的木纹时,才天真地说:“这是树上的河流,这是树的皱纹,这是树说的话。”尽管没人听懂这童稚之语。
日昳 未(13:00-15:00)
树在一阵阵地咳嗽。
每到这时,树就闻到大地上弥漫的农药、化学药品的气味。与树相伴的虫子们便在叶子上一一脱落。滚下来,扑扑地摔在地上。一片片叶子倒有点像人类自己划分的地图。被战火摧乱又重新分裂划定。
晡时 申(15:00-17:00)
树在一个地方站定,树的脚趾能抓住一段遥远的苦旅,一如树上的花朵能抓住乡村消逝的时光,一如空中奔波的彗星抓住了速度。作为一棵树,它从不赶先,从不超越什么,它只固守着这一个地方,从生到死。热爱。笃定。坚守。延伸。期待自己有一场绝版的旷世爱情,至死不渝,树常常去把一片叶子扩大成一片绿荫,去把一时的幸福放大成一生的幸福。
日入 酉(17:00-18:00)
夕阳擦着树的肩头下滑。树叶上便有炽热的感觉,要是在山中,枫叶早就划着点燃了。可这树是大地的赤子,“酉时”让树知道:一个伟大的离去,一个时代的结束,也像眼前日落一样辉煌而惨烈。唯一不动的,只有自己脚下踩着的这一块坚实宽厚的大地。
黄昏 戌(19:00-21:00)
伫立在黄昏的树知道,人最大的缺陷就是没有植物的性情。人类的傲慢,自以为是的无知,在树的内心找不到。叶子落就落了,它从不去总结与另一片叶子有何不同,但这并不证明树不会思考。日头垂落,大地苍茫,树沉落在飞鸟与蜜蜂的怀念深处。
人定 亥(21:00-23:00)
说“人定”不如说是“树定”,此刻大地偃音息声。飞鸟至倦,游云思返,这一时刻全部收进一颗小小露珠的内部,四壁清凉,重新挂在树的肩头,大地归于平静。
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片段,宛如童话:一个小女孩把当时还是小苗的自己放在身边,刨坑,提水,而后栽下。从那一天起,树的趾上感到有小小的触动,它记得,脚趾上开始有一颗宝石般的露珠,在缓缓上升。树一直记到现在。
(选自《田园书》)

①树的十二时辰,也是万物经历盛衰的十二时辰。请你根据文章内容,将导图中的横线处补充完整。
②文章画线处,树认为人类是自以为是的。请结合上下文,选择树桩图中合适的一类人分析其原因。

链接材料:
十二时辰来自先民对大自然、天象人事的观察积累。“人定”等名称是古人给这十二个时辰起的诗意之名,或描绘天地一景,或阐明起居作息的道理,指引人们顺天时而为,接地气而活。
想送你世界上所有的南瓜
①这个故事是母亲讲给我听的,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她,大概是那天餐桌上有一盘炒南瓜。
②故事发生时,母亲只有七岁。她前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三个弟弟。我的两个姨妈都上了学,母亲虽也到了上学年龄,却不得不在家帮着外婆做家务,带弟弟。
③说到南瓜,虽然是菜,但也可以当粮食,掺在米饭或粥里,尤其在农闲之时饥馑之年。因此,每户人家都会种很多南瓜。一天,有人把外婆家后院菜地里的南瓜偷了两个。为此,母亲挨了一顿骂,因为当时不知她跑到哪儿玩儿去了,没有守在家里。
④她愤愤不平,于是,做了一件让旁人笑掉大牙的事。趁大人不在家,她将瓜地里所有的南瓜,不管是成熟的,还是未成熟的,都给摘下来,一个一个搬回了家。这下好了,别人再也偷不到瓜了。她很得意,以为做了天大的聪明事,暗暗等待着大人们的夸奖。事与愿违,迎接她的是一场暴风骤雨,呵斥、嘲笑,外公气急之下还给了她一巴掌。
⑤已做了外婆的母亲讲这些时在笑,但当年的她一定是哭了。因为随后,她做了一件又让全家人惊惶失措的事,她失踪了。
⑥大家到处找她,从村里到村外,再到镇上,到外地所有亲戚家,都不见她的身影。母亲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与重视。大家越想越担心,外公更不敢回家,一直在村头村尾徘徊,对每一个遇见的人问:“看到我家三姑娘没有?”
⑦那是全家人的不眠之夜。
⑧后来,母亲的二姐突然听到放杂物的阁楼上传来轻轻的抽泣声,于是忙告诉外婆。大家爬上楼,一看,果然是母亲蜷缩在大米缸边睡着了,头上脸上都是灰尘、蛛网,以及在梦中也止不住的抽噎。外婆先是骂她,又抚摸她。总之那一天,母亲让家人见识了她的倔强与人小鬼大。
⑨说完故事,母亲笑,我也笑。可我也知道,母亲躲在阁楼的那个夜晚充满了惊惧、委屈与辛酸,可能也有一点点得意,因为她知道了家人还是在乎她爱她的。
⑩有时,一个故事,足以解释一个人全部性格的组成。排在中间又是第三个女儿,母亲从一出生,面对的就是父母的失望,对于她的性别的失望,以及由此而来的忽略。这原本不是她能决定的,却天然地由她承受后果。
⑪然后,这一天,因南瓜被窃,受责,她以突兀的方式,以缺席宣告自己的存在,也算是小小的逆袭与反转吧。此后的岁月,她仍然是那个挑水做饭带弟弟的女孩子,但在大家庭,里已渐渐成为醒目的存在。因为大家知道,那个生起气来极有性格的三姑娘,你最好不要惹她。
⑫再后来,她嫁人,她当了母亲,她有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命运似乎把亏欠她的,一点点还给了她。在别人看来,她应该很幸福,她也确实越来越开朗。但偶尔,她的脸上仍然有戚容,忧郁仍然是她性格的底色。在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在她守南瓜的时候,担心忧惧便已写进她的生命,所以才有现在的她啊。
⑬所以,真正爱你的母亲,请先懂她何以成为现在的她。就像现在,写到这里,我真想送给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儿,这世界上所有的南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