⑪“这位是米考伯先生。”昆宁先生对我介绍道。
⑫“啊哈!”陌生人说,“这是我的姓。”
⑬“米考伯先生,”昆宁先生说,“认识谋得斯通先生。他能找到顾客时,就给我们介绍生意我们付他佣金。谋得斯通先生已给他写了信,谈了你的住宿问题,现在他愿意接受你做他的房客。”
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在喂奶。婴儿是双胞胎里的一个。我可以在这儿提一下,在我跟米考伯家的整个交往中,我从来不曾见到,这对双胞胎同时离开过米考伯太太。其中总有一个在吃奶。(《大卫·科波菲尔(节选)》)
他们家另外还有两个孩子:大约四岁的米考伯少爷和大约三岁的米考伯小姐。在这一家人中,还有一个黑皮肤的年轻女人,这个有哼鼻子习惯的女人是这家的仆人。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告诉我说她是“一个孤儿”,来自附近的圣路加济贫院。我的房间就在屋顶的后部,是个闷气的小阁楼,墙上全用模板刷了各种花形,就我那年轻人的想象力来看,那就像是一个蓝色的松饼。房间里家具很少。
㊶“不,亲爱的科波菲尔少爷,”她说,“我丝毫没有这种想法!不过你年纪虽小,已经很懂事了,你要是肯答应的话,你可以帮我另外一个忙,这个忙我一定接受,而且还十分感激。”
㊷我请她说出要我帮什么忙。
㊸“我已经亲自拿出去一些银餐具了,”米考伯太太说,“悄悄拿了六只茶匙、两只盐匙和一对糖匙,分几次亲自送去当铺当了钱。可是这对双胞胎老是缠得我分不开身。而且想到我爸妈,现在我得去做这种事,心里就很痛苦。我们还有几件小东西可以拿去处理掉。米考伯先生容易动感情,他是决不肯去处理这些东西的。而克莉基特,”——这是从济贫院来的那个女仆——“是个粗人,要是过分信任她,她就会放肆起来弄得我们受不了的。所以,科波菲尔少爷,要是我可以请你——”
我,做什么都行。从那天晚上起,我就开始处理起她家的那些轻便的财物来了。此后,几乎每天早上,在我上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以前都要出去干一次同样的事。
㊺最后,米考伯先生的困难终于到了危急关头,一天清晨,他被捕了,被关进塞德克的高等法院监狱。在走出家门时,他对我说他的末日到了——我真以为他的心碎了,我的心也碎了。可是我后来听说,就在那天上午,还有人看到他正兴高采烈地在玩九柱戏呢!
《大卫·科波菲尔》中 ,写米考伯先生被捕时“我的心也碎了”,有什么作用?
①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必须有详细周密的总体规划,零敲碎打的改革不能达到我们预想的目标。
②唐朝诗人王维被边塞的奇景震撼,写下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名句。无独有偶,宋代范仲淹在边塞军中也对这样的风光作过描写。
③第一次从学校放学回家,日暮时分,村子里炊烟袅袅,饭菜飘香,当自己饥肠辘辘地走到家门时,面对紧锁着的院门,霎时泪如泉涌。
④短短十天的军训过去了,但我们忘不了教官不胜其烦地重复单调的动作,更忘不了烈日下我们共同奋斗的身影。
⑤短暂的20分钟节目浓缩了王华同志对新疆、农四师、家庭的热爱,他在事业上的坚守展现了一名人冰壶秋月的松柏胸襟。
⑥人们普遍认为《简·爱》是一部自传性质的作品,夏洛蒂·勃朗特以鲜明独特的女性视角和叙事风格侃侃而谈,真实而有艺术感染力。
大卫•科波菲尔(节选)
狄更斯
早晨我下楼时,发现姨奶奶倚在餐桌上,正在出神,我确信我就是她出神的中心,于是就更急于想知道她对我的处置意向了。
“喂!我已经给他写信了!”姨奶奶说道。
“给——?”
“给你继父,”姨奶奶说,“我已经给他寄了封信,告诉他应该当心,或者说他和我会有番理论!”
“要把我——交给——他吗?”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知道,”姨奶奶说,“还要看情形呢。”
“哦!如果硬要我回到默德斯通先生那里,”我叫道,“我想不出怎么办才好!”
“这个我也一点也不知道,”姨奶奶摇摇头说,“说实话,我不能说什么。要看情形呢。”
听到这话,我一下就泄了气,情绪低落,好不伤心。
终于,默德斯通先生的回信来了,姨奶奶告诉我他第二天要亲自来和她谈。
姨奶奶比平日更加严厉和容易激怒一些,但我看不出她为接待我那么怕的客人做了什么准备。我们的午餐已被无限期推迟了,终于迟到姨奶奶发令开饭时,我看到默德斯通先生本人。
“我要避开吗,姨奶奶?”我发抖着问道。
“不要,先生,”姨奶奶说,“当然不要!”
我姨奶奶很尖锐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就是娶我已故外甥大卫·科伯菲尔遗孀的默德斯通先生吗?”
“我是的。”默德斯通先生说。
“特洛伍德小姐,一收到你的信,我就感到,为了更合情理地表示我本人,或许也为了更表示对你的尊敬——”
“谢谢你,”姨奶奶仍然尖锐地看着他说,“你不必在意我。”
“还是亲自面谈比借信交谈要好,”谋得斯通先生继续说道,“虽说旅途不便。这个倒霉的孩子,他已抛弃背离了他的朋友和职责−−这个倒霉的孩子,在我那亲爱的亡妻生前生后,都给家里引来了许多的纷扰和不安。他有一种阴郁逆反的心理,一种粗暴野蛮的脾气,一种不驯服不听管教的气质。家姐和我都曾努力想改变他的恶习,却毫无成效。”
谋得斯通小姐说道;“我再补充一句,我认为这孩子是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中最坏的−−”
“太过分了!”姨婆说道。
“可事实上一点也不过分。”谋得斯通小姐说。谋得斯通先生接着说:“我曾让这孩子去从事一种受尊重的职业,并置他于我一个朋友照顾下,但他不喜欢那职业;他跑走了,成为一个四处流浪的叫花子,衣衫褴褛地到这儿向你特洛伍德小姐求哀告怜。”
“还是先说那受人尊敬的职业吧,”姨婆说,“如果他是你的孩子,我想,你也会那么把他送去从事吗?再假设,如果那可怜的孩子−−也就是他的母亲−−还活着,他也要去投身那受人尊敬的职业吧,是吗?”
“我深信,”谋得斯通歪了歪头说,“凡是我和家姐一致认为最好的事,克莱拉都对其没有异议。”
“唉!”姨婆说,“不幸的吃奶娃娃!”
“那可怜的孩子的年金也和她不复存在了吗?”
“也和她一样不复存在了。”谋得斯通先生答道。
“那么那笔小小的财产−−就是那座房子和那花园−−”
“我的亡妻爱她的第二个丈夫,”谋得斯通先生说道,“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你的亡妻,先生,是一个最没头脑、最不快活、最不幸的吃奶娃娃。”姨婆对他摇摇头说,“你还有什么要说呢?”
“特洛伍德小姐,”他答道,“我到这儿来是要把大卫带回去。按照我认为最恰如其分的方法处置他。如果你袒护了他一次,你就得永远袒护他。我来这儿把他带走,如果他不,我的门从此不再为他开。”
我姨婆很专注地听这番话。她坐得直挺挺的,双手叠放在滕盖上,忿忿地盯着那说话的人等他说完。
“这孩子要说什么呢?”姨婆说道,“你愿意走吗,大卫?”
我用“不”字回答。我乞求我的姨婆看在我父亲的份上照顾我,保护我。
姨婆把我拉到她身边,对谋得斯通先生说:“你可以走了;我要来试试这个孩子。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样,至少我还可以像你做的那样去对待他。不过,你说的话我一点也不相信。”
“你以为我不知道,”姨婆极其尖锐地说,“你让那可怜的、不幸的、误入歧途的吃奶娃娃过的什么日子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当你向她套近乎时−−我敢说,你对她卖弄风情时装得对鹅都不敢嘘一声一样−−对那软弱的小人是何等可悲的日子吗?现在我就是看到了你,也听到了你!谁会像谋得斯通先生一开始那样柔顺听话!那个可怜的、上当的、没头脑的孩子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他是用糖做成的。他崇拜她。他溺爱她的儿子−−非常非常溺爱他!他要做这孩子的第二个父亲,他们要一起生活在开满玫瑰的乐园里,是吧?”
“哂!滚开!滚!”姨婆说。
“谋得斯通先生,”她向他摇着手指说,“在那没有头脑的吃奶娃娃眼里,你是个专横的君王,你伤了她的心。你利用她弱点里最大的那部分给了她致命的创伤。这事实使你心安了。”
在这当儿,他一直站在门边,面带某种微微笑意打量姨婆,不过他的黑眉黑眼重重拧在一起了。我看得出,虽然他仍然挂着微笑,脸色已变了,并像刚跑过那样喘着气。
“祝你好,先生!”姨婆说,“再见!也祝你好,小姐。”
谋得斯通小姐没有回答一个字,慎重地挽起她弟弟的胳膊,大模大样地走出了那小屋。
她的脸色渐渐缓和,我诚恳地搂住她的脖子去吻她。就这样,我在一个全新的环境中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有删改)
15岁那年,我考上了医学中专,我很迷恋打针,找到母亲一位在医院工作的朋友作老师,向她学会了注射术。
每日的下午,我放学归来便给病人打针。一连数日,事情进行得都很顺利,我的手艺也明显地娴熟起来。这天我又开始做着注射前的准备:把针管、针头用纱布包好放进针锅,再把针锅放在煤气灶上煮。煮着针,我就和病人聊起天来。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突然想起煤气灶上的事。那针无疑是大大超过了要煮的时间。我飞奔到灶前关掉煤气,打开针锅观看,见里面的水已烧干,裹着针管的纱布已微煳,幸亏针管,针头还算完好。
我不想叫我的病人发现,装作没事人似的,又开始了我的工作。我把药抽进针管,用碘酒和酒精为病人的皮肤消过毒,便迅速向眼前那块雪亮的皮肤猛刺。谁知这针头却不帮我的忙了,它忽然变得绵软无比。
我一次次捋直后又往下扎,针头一次次变作弯钩。针进不去,我那邻居的皮肤上,却是血迹斑斑。我半掖半藏地收起我那难堪的针头 , 眼泪已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我的病人显然已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事,穿好衣服站在我眼前说:“这不是技术问题,是针头退了火,隔一天吧,这药隔一天没关系。”
病人走了,我哭得更加凶猛,耳边只剩下“隔一天吧,隔一天吧……”难道真的只隔一天吗?我断定今生今世她是再也不会来找我打针了。
英国著名作家查尔斯·狄更斯一幅失而复得的肖像画于近日在伦敦展出。早些时候,这幅画作在南非皮特马利茨堡的一次房屋清仓拍卖会上被发现——这幅售价高达22万英镑的画像出现在一盒子小古玩之中,上面还覆盖着一层霉菌。据悉,这幅狄更斯肖像画是该作家为数不多的几幅肖像画之一,查尔斯·狄更斯博物馆希望能将这幅画作变为馆内的永久藏品。为此,博物馆正在筹集购买这幅画作所需要的资金。
狄更斯的《匹克威克外传》风行英伦之时,如果说将来富人多是瘦子,,谁都会觉得是异想天开。如今呢,在发达国家,穷人的肥胖症最为严重。走进富人区,。可见,未来往往在我们的想象之外。那么,在现今这个开法拉利炫富的时代,如果说日后开车的多是穷人,富人反而很少开车出行——这种预言,?
①到了晚上约定的时间,米考伯先生又来了。我洗了手和脸,以便向他的文雅表示更多的敬意。接着我们便朝我们的家走去,我想,我现在得这样来称呼了。一路上,米考伯先生把街名、拐角地方的房子形状等,直往我脑子里装,要我记住,为的是第二天早上我可以轻易地找到回货行的路。
②到达温泽里他的住宅后(我发现,这住宅像他一样破破烂烂,但也跟他一样一切都尽可能装出体面的样子),他把我介绍给他的太太。米考伯太太是个面目消瘦、憔悴的女人,一点儿也不年轻了。她正坐在小客厅里(楼上的房间里全都空空的,一件家具也没有,成天拉上窗帘,挡住邻居的耳目),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在喂奶。婴儿是双胞胎里的一个。我可以在这儿提一下,在我跟米考伯家的整个交往中,我从来不曾见到这对双胞胎同时离开过米考伯太太。其中总有一个在吃奶。
③他们家另外还有两个孩子:大约四岁的米考伯少爷和大约三岁的米考伯小姐。在这一家人中,还有一个黑皮肤的年轻女人,这个有哼鼻子习惯的女人是这家的仆人。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告诉我说,她是“一个孤儿”,来自附近的圣路加济贫院。我的房间就在屋顶的后部,是个闷气的小阁楼,墙上全用模板刷了一种花形,就我那年轻人的想象力来看,那就像是一个蓝色的松饼。房间里家具很少。
④“我结婚以前,”米考伯太太带着双胞胎和其他人,领我上楼看房间,坐下来喘口气说,“跟我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当时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不得不招个房客来住。不过,既然米考伯先生有困难,所有个人情感上的好恶,也就只好让步了。”我回答说:“你说得对,太太。”“眼下米考伯先生的困难,几乎要把我们给压垮了,”米考伯太太说,“到底是否能渡过这些难关,我不知道。当我跟爸爸妈妈一起过日子时我真的不懂,我现在用的‘困难’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不过经验能让人懂得一切——正像爸爸时常说的那样。”
⑤米考伯先生曾当过海军军官,这是米考伯太太告诉我的,还是出于我的想象,我已弄不清楚……我只知道,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他确实一度在海军里做过事。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相信。现在,他给各行各业的商家跑街招揽生意,不过恐怕赚不到多少钱,也许根本赚不到钱。
⑥“要是米考伯先生的债主们不肯给他宽限时间,”米考伯太太说,“那他们就得自食其果了。这件事越快了结越好。石头是榨不出血来的。眼下米考伯先生根本还不了债,更不要说要他出诉讼费了。”
……
⑦可怜的米考伯太太!她说她曾尽过最大的努力,我毫不怀疑,她的确如此,想过一切办法。朝街的大门正中,全让一块大铜牌给挡住了,牌上刻有“米考伯太太青年女子寄宿学舍”的字样,可是我从来没有发现有什么青年女子在这一带上学,没有见到有什么青年女子来过这儿,或者打算来这儿,也没见过米考伯太太为接待什么青年女子作过任何准备。我所看到和听到的上门来的人,只有债主。这班人没日没夜地找上门来,其中有的人凶得不得了。有个满脸污垢的男人,我想他是个鞋匠,经常在早上7点就挤进过道,朝楼上的米考伯先生大喊大叫:“喂,你给我下来!你还没出门,这你知道。快还我们钱,听到没有?你别想躲着,这你知道,那太不要脸了。要是我是你,我绝不会这样不要脸面。快还我们钱,听到没有?你反正得还我们钱,你听到了没有?喂,你给我下来!”他这样骂了一通后,仍旧得不到回答,火气就更大了,于是就骂出“骗子”“强盗”这些字眼来。连这些字眼也不起作用时,有时他就跑到街对面,对着三楼的窗子大声叫骂,他知道米考伯先生住在哪一层。“”米考伯太太也同样能屈能伸。我曾看到,她在3点钟时为缴税的事急得死去活来,可是到了4点钟,她就吃起炸羊排,喝起热麦酒来了(这是典当掉两把银茶匙后买来的)。有一次,她家刚被法院强制执行,没收了财产,我碰巧提前在6点钟回家,只见她躺在壁炉前(当然还带着一对双胞胎),头发散乱,披在脸上,可是就在这天晚上,她一面在厨房的炉子旁炸牛排,一面告诉我她爸妈以及经常来往的朋友们的事。我从未见过她的兴致有比那天晚上更好的了。
(节选自[英]查尔斯·狄更斯《大卫·科波菲尔》)
大卫·科波菲尔(节选)
(英)狄更斯
如今,我对世事已有足够了解,因而几乎对任何事物都不再引以为怪了。不过像我这样小小年纪就如此轻易地遭人遗弃,即使是现在,也不免使我感到有点儿吃惊。好端端一个极有才华、观察力强、聪明热情、敏感机灵的孩子,突然身心两伤,可居然没有人出来为他说一句话,我觉得这实在是咄咄怪事。没有一个人出来为我说一句话,于是在我十岁那年,我就成了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里的一名小童工了。
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坐落在河边,位于黑衣修士区。那地方经过后来的改建,现在已经变了样了。当年那儿是一条狭窄的街道,街道尽头的一座房子,就是这家货行,街道曲曲弯弯直达河边,尽头处有几级台阶,供人们上船下船之用。货行的房子又破又旧,有个自用的小码头和码头相连,涨潮时是一片水,退潮时是一片泥,这座房子真正是老鼠横行的地方。它那些镶有护墙板的房间,我敢说,经过上百年的尘污烟熏,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颜色了;它的地板和楼梯都己腐烂;地下室里,成群的灰色大老鼠东奔西窜,吱吱乱叫;这儿到处是污垢和腐臭:凡此种种,在我的心里,已不是多年前的事,而是此时此刻眼前的情景了。它们全都出现在我的眼前,就跟当年那倒霉的日子里,我颤抖的手被昆宁先生握着,第一次置身其间时见到的完全一样。
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跟各色人等都有生意上的往来,不过其中重要的一项是给一些邮船供应葡萄酒和烈性酒。我现在已经记不起这些船主要开往什么地方,不过我想,其中有些是开往东印度群岛和西印度群岛的,我现在还记得,这种买卖的结果之一是有了许多空瓶子。于是有一些大人和小孩就着亮光检查这些瓶子,扔掉破裂的,把完好的洗刷干净。摆弄完空瓶子,就往装满酒的瓶子上贴标签,塞上合适的软木塞,或者是在软木塞上封上火漆,盖上印,然后还得把完工的瓶子装箱。这全是我的活儿,我就是雇来干这些活儿的孩子中的一个。
连我在内,我们一共三四个人。我干活儿的地方,就在货行的一个角落里。昆宁先生要是高兴,他只要站在账房间他那张凳子最低的一根横档上,就能从账桌上面的那个窗子里看到我。在我如此荣幸地开始独自谋生的第一天早上,童工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奉命前来教我怎样干活儿。他叫米克·沃克,身上系一条破围裙,头上戴一顶纸帽子。他告诉我,他父亲是个船夫,在伦敦市长就职日,曾戴着黑色天鹅绒帽子参加步行仪仗队。他还告诉我,我们的主要伙伴是另一个男孩,在给我介绍时,我觉得他的名字很古怪,叫粉白·土豆。后来我才发现,原来这并不是这个孩子起初的名字,而是货行里的人给他取的诨名,因为他面色灰白,像煮熟的土豆般粉白。粉白的父亲是个运水夫,还兼做消防队员,以此受雇于一家大剧院。他家还有别的亲人——我想是他的妹妹吧——在那儿扮演哑剧中的小鬼。
我竟沦落到跟这样一班人为伍,内心隐藏的痛苦,真是无法用言语表达。我把这些天天在一起的伙伴跟我幸福的孩提时代的那些伙伴作了比较——更不要说跟斯蒂福思、特雷德尔那班人比较了——我觉得,想成为一个有学问、有名望的人的希望,已在我胸中破灭了。当时我感到绝望极了,对自己所处的地位深深地感到羞辱。我年轻的心里痛苦地认定,我过去所学的、所想的、所喜爱的,以及激发我想象力和上进心的一切,都将一天天地渐渐离我而去,永远不再回来了,凡此种种,全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之中,绝非笔墨所能诉说。那天上午,每当米克·沃克离开时,我的眼泪就直往下掉,混进了我用来洗瓶子的水中。我呜咽着,仿佛我的心窍也有了一道裂口,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似的。
账房里的钟已指向12点30分,大家都准备去吃饭了。这时昆宁先生敲了敲窗子,打手势要我去账房。我进去了,发现那儿还有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子,他身穿褐色外套、黑色马裤、黑色皮鞋,脑袋又大又亮,没有头发,光秃得像个鸡蛋,他的大脸盘完全对着我。他的衣服破旧,但装了一条颇为神气的衬衣硬领。他手里拿着一根很有气派的手杖,手杖上系有一对已褪色的大穗子,他的外套的前襟上还挂着一副有柄的单片眼镜——我后来发现,这只是用作装饰的,因为他难得用来看东西,即使他用来看了,也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这位就是。”昆宁先生指着我说。
“这位,”那个陌生人说,语调中带有一种屈尊俯就的口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装成文雅的气派,给我印象很深,“就是科波菲尔少爷了。你好吗,先生?”
我说我很好,希望他也好,其实,老天爷知道,当时我心里非常局促不安,可是当时我不便多诉苦,所以我说很好,还希望他也好。
“感谢老天爷,”陌生人回答说,“我很好。我收到谋得斯通先生的一封信,信里提到,要我把我住家后面的一间空着的屋子——拿它,简而言之,出租——简而言之,”陌生人含着微笑,突然露出亲密的样子说道,“用作卧室——现在能接待这么一位初来的年轻创业者,这是本人的荣幸。”说着,陌生人挥了挥手,把下巴架在了衬衣的硬领上。
“这位是米考伯先生。”昆宁先生对我介绍道。
“啊哈!”陌生人说,“这是我的姓。”
“米考伯先生,”昆宁先生说,“认识谋得斯通先生,他能找到顾客时,就给我们介绍生意,我们付他佣金。谋得斯通先生已给他写了信,谈了你的住宿问题,现在他愿意接受你做他的房客。
“我的地址是,”米考伯先生说,“城市路,温泽里。我,简而言之,”说到这儿,他又带着先前那种文雅的气派,同时突然再次露出亲密的样子,“就住在那儿。”
我朝他鞠了一躬。
“我的印象是,”米考伯先生说,“你在这个大都市的游历还不够广,要想穿过这座迷宫似的现代巴比伦,前往城市路,似乎还有困难——简而言之,”说到这儿,米考伯又突然露出亲密的样子,“你也许会迷路——为此,今天晚上我将乐于前来,以便让你知道一条最为便捷的路径。”
我全心全意地向他道了谢,因为他愿不怕麻烦前来领我,对我真是太好了。
“几点钟?”米考伯先生问道,“我可以——”
“8点左右吧。”昆宁先生回答。
“好吧,8点左右。”米考伯先生说,“请允许我向你告辞,昆宁先生,我不再打扰了。”
于是,他便戴上帽子,腋下夹着手杖,腰杆儿笔挺地走出来。离开账房后,他还哼起了一支曲子。
“我结婚以前,”米考伯太太带着双胞胎和其他人,领我上楼看房间,坐下来喘口气说,“跟我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当时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不得不招个房客来住。不过,既然米考伯先生有困难,所有个人情感上的好恶,也就只好让步了。”
我回答说:“你说得对,太太。”
“眼下米考伯先生的困难,几乎要把我们给压垮了,”米考伯太太说,“到底是否能渡过这些难关,我不知道。当我跟爸爸妈妈一起过日子时我真的不懂,我现在用的‘困难’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不过经验能让人懂得一切——正像爸爸时常说的那样。”
米考伯先生曾当过海军军官,这是米考伯太太告诉我的,还是出于我自己的想象,我已弄不清楚。我只知道,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他确实一度在海军里做过事。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相信。现在,他给各行各业的商家跑街招揽生意,不过恐怕赚不到多少钱,也许根本赚不到钱。
“要是米考伯先生的债主们不肯给他宽限时间,”米考伯太太说,“那他们就得自食其果了。这件事越快了结越好。石头是榨不出血来的。眼下米考伯先生根本还不了债,更不要说要他出诉讼费了。”
是因为我过早地自食其力,米考伯太太弄不清我的年龄呢,还是由于她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总得找个人谈谈,要是没有别的人可谈,哪怕跟双胞胎谈谈也好,这一点我一直不太清楚。不过她一开头就对我这么说了,以后在我跟她相处的所有日子里,她一直就是如此。
可怜的米考伯太太!她说她曾尽过最大的努力,我毫不怀疑,她的确如此,想过一切办法。朝街的大门正中,全让一块大铜牌给挡住了,牌上刻有“米考伯太太青年女子寄宿学舍”的字样,可是我从来没有发现有什么青年女子在这一带上学,没有见到有什么青年女子来过这儿,或者打算来这儿,也没见过米考伯太太为接待什么青年女子作过任何准备。我所看到和听到的上门来的人,只有债主。这班人没日没夜地找上门来,其中有的人凶得不得了。有个满脸污垢的男人,我想他是个鞋匠,经常在早上7点就挤进过道,朝楼上的米考伯先生大喊大叫:“喂,你给我下来!你还没出门,这你知道。快还我们钱,听到没有?你别想躲着,这你知道,那太不要脸了。要是我是你,我绝不会这样不要脸面。快还我们钱,听到没有?你反正得还我们钱,你听到了没有?喂,你给我下来!”他这样骂了一通后,仍旧得不到回答,火气就更大了,于是就骂出“骗子”“强盗”这些字眼来。连这些字眼也不起作用时,有时他就跑到街对面,对着三楼的窗子大声叫骂,他知道米考伯先生住在哪一层。遇到这种时候,米考伯先生真是又伤心,又羞愧,甚至悲惨得不能自制,用一把剃刀作出抹脖子的动作来(这是有一次他太太大声尖叫起来我才知道的)。可是在这过后还不到半个小时,他就特别用心地擦亮自己的皮鞋,然后哼着一支曲子,摆出比平时更加高贵的架势,走出门去了。米考伯太太也同样能屈能伸。我曾看到,她在3点钟时为缴税的事急得死去活来,可是到了4点钟,她就吃起炸羊排,喝起热麦酒来了(这是典当掉两把银茶匙后买来的)。有一次,她家刚被法院强制执行,没收了财产,我碰巧提前在6点钟回家,只见她躺在壁炉前(当然还带着一对双胞胎),头发散乱,披在脸上,可是就在这天晚上,她一面在厨房的炉子旁炸牛排,一面告诉我她爸妈以及经常来往的朋友们的事。我从未见过她的兴致有比那天晚上更好的了。
(节选自狄更斯《大卫·科波菲尔》)
大卫·科波菲尔(节选)
狄更斯
早晨我下楼时,发现姨婆倚在餐桌上,正在出神,我确信我就是她出神的中心,于是就更急于想知道她对我的处置意向了。
“喂!”姨婆说道,“我已经给他寄了封信,告诉他他和我会有番理论!”
“要把我——交给——他吗?”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知道,”姨婆说,“还要看情形呢。”
听到这话,我一下就泄了气,情绪低落,好不伤心,姨婆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她自顾自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粗布围裙并穿上,亲手洗茶杯;把茶杯洗净后放到茶盘上,再把桌布叠好放在茶杯上。这之后,她又用小扫帚扫面包皮屑,一直扫到地毯上一点纤尘都没有;接着她又收拾打扫那本已被收拾打扫得无可挑剔的房间。当这一切家务已干得令她满意了,她才取下手套,解下围裙叠好,放回衣柜里某个专门的角落。她把她的针线盒拿到打开的窗子前的桌上,坐了下来开始干活。
……
“特洛伍德小姐,一收到你的信,我就感到,为了更合情理地表示我本人,或许也为了更表示对你的尊敬——”
“谢谢你,”姨婆尖锐地看着他说,“你不必在意我。”
“还是亲自面谈比借信交谈要好,”谋得斯通先生继续说道,“虽说旅途不便,这个倒霉的孩子,他已抛弃背离了他的朋友和职责——这个倒霉的孩子,在我那亲爱的亡妻生前生后,都给家里引来了许多的纷扰和不安。他有一种阴郁逆反的心理,一种粗暴野蛮的脾气,一种不驯服不听管教的气质。家姐和我都曾努力想改变他的恶习,却毫无成效。”
谋得斯通小姐说道;“我再补充一句,我认为这孩子是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中最坏的——”
“太过分了!”姨婆说道。
“可事实上一点也不过分。”谋得斯通小姐说。谋得斯通先生接着说:“我曾让这孩子去从事一种受尊重的职业,并置他于我一个朋友照顾下,但他不喜欢那职业;他跑走了,成为一个四处流浪的叫花子,衣衫褴褛地到这儿向你特洛伍德小姐求哀告怜。”
“还是先说那受人尊敬的职业吧,”姨婆说, “如果他是你的孩子,我想,你也会那么把他送去从事吗?再假设,如果那可怜的孩子——也就是他的母亲——还活着,他也要去投身那受人尊敬的职业吧,是吗?”
“我深信,”谋得斯通歪了歪头说,“凡是我和家姐一致认为最好的事,克莱拉都对其没有异议。”
“唉!”姨婆说,“不幸的吃奶娃娃!”
“那可怜的孩子的年金也和她不复存在了吗?”
“也和她一样不复存在了。”谋得斯通先生答道。
“那么那笔小小的财产——就是那座房子和那花园——”
“我的亡妻爱她的第二个丈夫,”谋得斯通先生说道,“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你的亡妻,先生,是一个最没头脑、最不快活、最不幸的吃奶娃娃,”姨婆对他摇摇头说,“你还有什么要说呢?”
“特洛伍德小姐,”他答道,“我到这儿来是要把大卫带回去,按照我认为最恰如其分的方法处置他,如果你袒护了他一次,你就得永远袒护他,我来这儿把他带走,如果他不,我的门从此不再为他开。”
我姨婆很专注地听这番话,她坐得直挺挺的,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忿忿地盯着那说话的人等他说完。
“这孩子要说什么呢?”姨婆说道,“你愿意走吗,大卫?”
我用“不”字回答,我乞求我的姨婆看在我父亲的份上照顾我,保护我。
姨婆把我拉到她身边,对谋得斯通先生说:“你可以走了;我要来试试这个孩子。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样,至少我还可以像你做的那样去对待他,不过,你说的话我一点也不相信。”
“你以为我不知道,”姨婆极其尖锐地说,“你让那可怜的、不幸的、误入歧途的吃奶娃娃过的什么日子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当你向她套近乎时——我敢说,你对她卖弄风情时装得对鹅都不敢嘘一声一样——对那软弱的小人是何等可悲的日子吗?现在我就是看到了你,也听到了你!谁会像谋得斯通先生一开始那样柔顺听话!那个可怜的、上当的、没头脑的孩子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他是用糖做成的,他崇拜她,他溺爱她的儿子,非常非常溺爱他!他要做这孩子的第二个父亲,他们要一起生活在开满玫瑰的乐园里,是吧?”
“呸!滚开!滚!”姨婆说。
“谋得斯通先生,”她向他摇着手指说,“在那没有头脑的吃奶娃娃眼里,你是个专横的君王,你伤了她的心,你利用她弱点里最大的那部分给了她致命的创伤。这事实使你心安了。”
在这当儿,他一直站在门边、面带某种微微笑意打量姨婆,不过他的黑眉黑眼重重拧在一起了。我看得出,虽然他仍然挂着微笑,脸色已变了,并像刚跑过那样喘着气。“祝你好,先生!”姨婆说, “再见!也祝你好,小姐。”
谋得斯通小姐没有回答一个字,挽起她弟弟的胳膊,大模大样地走出了那小屋。
她的脸色渐渐缓和,我诚恳地搂住她的脖子去吻她。
就这样,我在一个全新的环境中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节选自《大卫·科波菲尔》,有删改)
【注】谋得斯通——大卫的继父;谋得斯通小姐——谋得斯通的姐姐;特洛伍德小姐——大卫的姨婆;克莱拉——大卫的母亲
大卫·科波菲尔(节选)
米考伯夫妇一家就要离开伦敦,我们的分别是近在眼前了。那天晚上,在我回住所的路上,以及后来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时,我第一次有了一个想法——虽然我不知道这想法是怎么进入我的头脑的——这想法,后来成了我坚定不移的决心。
我已经习惯于跟米考伯家相依为命,跟他们成了患难之交,亲密无间,除了他们,我就举目无亲了;一想到我又得重找住所,又得生活在陌生人中间,仿佛旧时的光景又回到目前的生活中,因为我对以往的经历,记忆犹新。一想到这一点,我所有受到过它狠狠伤害的敏感的感情,所有它在我心中永远留下的耻辱和不幸,就会变得更加痛苦难当。因此我认定,这样的生活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我当时十分清楚,要是我自己不采取行动,我就没有逃离这种生活的希望。谋得斯通小姐很少给我来信,谋得斯通先生更是只字未写。他们只给过我两三包现成的或修补过的衣服,由昆宁先生转交给我。每次只在里面夹个字条,上面写的大意是:简·谋希望大·科努力工作,专心尽职——我除了老老实实安心做个苦力外,是否还有别的什么指望,他们连一丁点儿暗示也没有。
就在第二天,我心里正在为自己打定的主意七上八下时,事实已向我证明,米考伯太太并不是无缘无故说到他们要走的。他们在我住的那家租了个地方,说好只住一个星期,到期后,他们就要动身去普利茅斯。当天下午,米考伯先生亲自到货行账房间,告诉昆宁先生说,到他动身那天,他不得不撇下我了,而且还对我的人品大大称赞了一番,我相信,对这种称赞我是当之无愧的。于是,昆宁先生叫来了车夫蒂普,他是个结了婚的人,而且有一个房间可以出租。昆宁先生定下这个房间,让我寄住在他家——他有一切理由相信,我们双方一定都会同意,因为我什么话也没说,虽然此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在我跟米考伯夫妇住在一起的那几天里,晚上我都是跟他们一块儿度过的。在这几天里,我觉得我们相互之间更加亲密了。最后那天星期天,他们请我吃中饭。在头天晚上,我买了一只带斑点的木马,送给小威尔金斯·米考伯——那个男孩;又买了一个布娃娃,送给小艾玛,作为临别的礼物。我还给了那个孤儿一个先令,她就要给遣散回去了。
这天我们过得很愉快,尽管我们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心中都有些伤感。
“科波菲尔少爷,”米考伯太太说,“以后只要提到米考伯先生这段艰难的日子,我决不会不想起你。你的所作所为都表明,你是一个最能体贴别人、最肯帮助别人的人。你决不是我们的房客 , 你是我们真正的朋友。”
“我的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科波菲尔。”近来他已经习惯这样称呼我了,“这孩子心眼好,别人有困难、不得意时,他能同情他们;而且头脑灵活,会打算,有一手——总而言之,有能耐,能把用不着的东西处理掉。”
对他的这番称赞,我表示领受,同时说,我为我们的即将分别,心里感到很难过。
“我亲爱的年轻朋友,”米考伯先生说,“我比你年长几岁,在做人方面总算有点经验了,而且——简而言之,在对付困难方面,也算有点经验了,总的说来是这样。眼下,我无可奉赠,只有几句忠告。不过我的忠告还是很有价值的。我自己——简而言之,我自己就是因为没有接受这一忠告,才成了”——米考伯先生一直眉飞色舞,有说有笑,可是说到这儿,却一下停住了,皱起了眉头——“你眼前的这个悲惨的可怜人。”
他太太求他不要这样说。
“我要说,”米考伯先生回答说,这时他已完全忘了自己,重又微笑着,“成了你眼前的这个悲惨的可怜人。我要给你的忠告是,今天能做的事,决不要留到明天。拖延乃光阴之窃贼。要抓住他!”
“我另外的一句忠告,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你是知道的。年收入二十镑,年支出十九镑十九先令六便士,结果是快乐。年收入二十镑,年支出二十镑零六便士,结果是痛苦。那样,花就谢了,叶就萎了,太阳就西沉了,只留下一片凄凉景象,这一来——这一来,简而言之,你就永远给打败了。就像我这样!”
我没有忘记要他放心,我说我一定把他的规诫牢记在心。
第二天早上,我在公共马车站跟他们全家相聚,看着他们心情凄楚地上了马车的后部,坐在车厢的外面。
“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再见啦!祝你一切幸福,万事如意!要是在岁月的流逝中,我能使自己相信,我这遭受摧残的命运,能成为你的一个鉴戒 , 那我就会觉得,我活在世上一场,还不完全是白白地占了别人的位置。”
当时米考伯太太带着孩子,坐在马车车厢的后面,我站在路上依依不舍地望着他们。马车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我继续前往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开始我那疲劳乏味的一天。
不过,我已经不打算再在那儿过更多疲劳乏味的日子了。不打算过了。我已经打定主意要逃走了——决定不管用什么办法,到乡下去,到世上我唯一的亲戚那儿,把我的遭遇告诉我姨婆贝特西小姐。
我已经说过,我不知道这个胆大妄为的主意,怎么会跑进我的脑子里来的。不过,我的脑子里一旦有了这个主意,它就在那儿生根了,成了一个追求的目标。我一辈子从来不曾有过比这更坚定的目标。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希望,我一点也没有把握,不过我的主意已定,非实现它不可。
(取材于狄更斯《大卫·科波菲尔》)
大卫·科波菲尔(节选)
狄更斯
[大卫母亲克莱拉死后,他的继父谋得斯通先生把他送到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工作,后来他来到贝特西姨婆处]
第二天早上下楼时,我发现我姨婆低头坐在早餐桌前,想得出了神,她的一只胳膊搁在茶盘上,水罐往茶壶里倒的水都漫出来了,整块台布都泡在了水中,直到我进来才把她从沉思中唤醒。我敢断定,她想的一定是关于我的事。
吃早饭时我老朝姨婆看。我看她看不了一会儿,发现她也在看我,我不知所措。我的刀子落在了叉子上,叉子又绊到刀子上。切下的咸肉还没送到嘴里,肉的碎片却飞到了空中,高得吓人。连茶都要呛我,不肯走正路下去,走了错路。
“喂!”过了很久,我姨婆才开口说话,“我已给他写了信了。”
“给——?”
“给你的后爸。”我姨婆说。
“你——把我——交给他吗?”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还说不上来,”我姨婆说,“我们还得看一看。”
“啊,要是我得回到谋得斯通先生那儿去的话,”我喊了起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会儿我对这件事,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姨婆摇着头说,“我只知道,我还没法说。我们还得看一看。”
我一听这话,心都凉了。我姨婆对我并没有太多理会,自顾自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有围嘴的围裙。她围上围裙,亲自洗起茶杯来。
谋得斯通先生的回信终于来了。我姨婆告诉我说,他第二天要亲自来跟我姨婆谈我的问题。我听了吃惊不小。第二天,我坐在那儿计算着时刻,心里有时希望低落,有时恐惧上升,此起彼落地冲突着,弄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就这样坐在那儿,等待着那张阴沉的脸来吓唬我。
“我要走开吗,姨婆?”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别走,少爷,”我姨婆说,“当然别走!”
……
“特洛伍德小姐,接到你的信,我觉得,为了表白我自己,更为了表示对你的尊敬——”谋得斯通先生说。
“谢谢你,”姨婆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说,“你用不着考虑我。”
“这个淘气的孩子,居然丢下朋友和工作,出逃了。他在我那亲爱的亡妻生前死后,都给家里引来了许多的纷扰和不安。这孩子,性格乖戾,桀骜不驯,态度粗暴,脾气倔强、执拗。我姐姐跟我,都曾尽力设法想把他的毛病改过来,可是毫无成效。”
谋得斯通小姐说道:“我再补充一句,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中,我相信,他是最坏的一个。”
“这话太过分了!”我姨婆立即说道。
“可事实上一点也不过分。”谋得斯通小姐说。
谋得斯通先生接着说:“我把这孩子托付给我的一个朋友照顾,叫他学一门体面的职业。可是他不喜欢这种职业,逃跑了,成了一个乡下的流浪汉,衣衫破烂地跑到这儿来,来向你诉冤来了,特洛伍德小姐。你要是听了他的一面之词就袒护他,那必然的后果,我愿就我所知,直率地对你说一说。”
“你还是先说说那体面的职业吧,”我姨婆说,“要是这孩子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也会要他去学那门职业吗?要是那可怜的孩子——他妈妈——还活着,你仍会要他去学那体面的职业吗,会吗?”我姨婆问。
“我相信,”谋得斯通先生点了点头说,“只要我跟我姐姐简·谋得斯通一致认为最好的事,克莱拉是绝不会有异议的。”
“哼!”我姨婆说,“不幸的娃娃!”
“那可怜的孩子一死,她的年金也没有了吧?”
“她一死也没有了。”谋得斯通先生回答说。
“那份小小的财产——那幢房子、花园——那座没有乌鸦的鸦巢——就没有她儿子的份了吗?”
“我的亡妻很爱她的第二个丈夫,”谋得斯通先生说,“她完全信赖他。”
“你的亡妻,先生,是一个最不通世事、最可怜、最不幸的娃娃。”姨婆对他摇摇头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特洛伍德小姐,”他答道,“我到这儿来是要把大卫带回去,按照我认为最为合适的方法安排他。如果你袒护了他一次,你就得永远袒护下去。我来这儿把他带走,如果他不打算走,我的门从此不再为他开着。”
我姨婆很专注地听他这番话。她身体坐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两眼锐利地盯着那说话的人。
“这孩子有什么要说呢?”我姨婆说道,“你愿意跟他走吗,大卫?”
“不!”我乞求我的姨婆,“看在我父亲的份上照顾我,保护我吧!”
“狄克先生,”我姨婆说,“你看我该拿这孩子怎么办?”狄克先生考虑了一下,犹豫了一下,忽然喜上眉梢,回答说:“马上给他量量尺寸,做一套衣服。”
“你可以走了。”姨婆对谋得斯通先生说,“这孩子我倒要留下碰碰运气看了。即使他完全像你说的那样,那我替他做的事,至少也可以跟得上你替他做的。不过你的话,我是一句也不会相信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姨婆极其尖锐地说,“那个可怜、不幸、一步走错的娃娃,你给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第一次遇见她时——我敢肯定,你对她一定大送媚笑,大飞媚眼,好像你连对鹅都不敢嘘一声——那一天,是那个软弱的小东西多么倒霉的日子!对那个单纯的娃娃来说,你是个暴君,你把她的心都砸碎了。你利用了她大部分的弱点,伤害她,要了她的命。呸!滚开!滚!”
谋得斯通先生一直站在门旁,脸带微笑地看着我姨婆,可是他那道浓眉却紧紧地锁在一起。
“再见了,先生!”姨婆说,“再见!跟你也再见了,小姐!”
谋得斯通小姐一言不发,审慎地伸出胳臂挽住弟弟的胳臂,以不屑一顾的傲慢态度,走出屋子。
我姨婆的脸渐渐舒展开来。我怀着极大的诚意,双臂紧搂着她的脖子去吻她。
(有删改)
只见山。在左,在右,在前,在后,在脚下,在额顶。在丹佛城内,沿任何平行的街道向西,远景尽处永远是山。西出丹佛,方觉地势渐险,已惊怪石当道,才一分钟,早陷入众峰的重围了。于是蔽天塞地的落基大山连嶂竞起,交苍接黛,一似岩石在玩叠罗汉的游戏。 , 简直是不可能的。因为三盘九弯之后,你以为这下子总该登峰造极了吧,等到再转一个坡顶,才发现后面,不,上面还有一峰,在一切借口之外傲然拔起,耸一座新的挑战。这样,山外生山,石上擎石,逼得天空也让无可让了。
树,是一种爱攀山的生命,可是山太高时, 。秋天的白杨,千树成林,在熟得不能再熟的艳阳下,迎着已寒的山风翻动千层的黄金,映人眉眼,使灿烂的秋色维持一种动态美。白杨,爬到八千多英尺,就集体停在那里,再也爬不上去了。再高,就只有针叶直干的松杉之类能够攀登。可是一旦高逾一万二三千英尺,越过了所谓“森林线”,即使高贵挺拔的柏树也不胜苦寒,有时整座森林竟会秃毙在岭上,苍白的树干平行戟立得触目惊心,车过时,像检阅一长列死犹不仆的僵尸。
材料一:
中国旧小说的第三人称全知视角,是指叙述人并不进入作品,而是站在统揽全局的位置上,仿佛世间万事万物无所不知晓、无所不能表现。如此,虽便于展现广阔的生活场景,自由地刻画、剖析人物,但失掉了文学联系生活和读者的最宝贵的东西:真情实感。
鲁迅对全知全能的外视角叙事的突破和改造,运用的是限制叙述原则。所谓限制叙述,是指叙事者所知道的和书中的人物一样多,这就从根本上破除了作者那种居高临下妄断一切的专制态度,以有限的职能和平等态度建立起作者与读者的新型关系,从而赋予作品以真诚性和逼真感。
第一人称小说在《呐喊》和《彷徨》中超过半数。第一人称叙事的一种情况是内部第一人称叙述,“我”是故事的主人公或当事人,如《狂人日记》。鲁迅在必须真实的体裁——日记中去虚构一个“迫害狂”的文学故事。当狂人成了小说的叙述者后,立刻把读者引入到他自己观察和体验到的世界,他对世俗社会、历史文化的“吃人”本质的认识,他的浓重的“罪感”意识和容不得吃人的人、救救孩子的精神挣扎,在常人看来是语无伦次甚至荒唐的格调中显示出惊人的真实性。以第一人称叙述所冲淡和消解的文学故事的虚构性也许是《狂人日记》的最大艺术成功。
第一人称叙事的另一种情况是,“我”虽是故事的讲述人,却以旁观者的身份出现。这可称之为外部第一人称叙述。如《孔乙己》。《孔乙己》中的“我”只是咸亨酒店的一个很不起眼的小伙计,他对周围的世界和社会世相没有多少明确的冷暖感受和是非观念,但孔乙己的穷酸、迂腐、落魄、善良和痛苦,以及这个世界对社会“苦人儿”的态度,都在他的带有童真的眼光和心灵中被不动声色甚至朦朦胧胧地折射出来。读者自然会伴随着叙述人,开始以一种超然的、调侃的态度对待孔乙己,说不定还会“附和着笑”。最后随着孔乙己的惨死而“我”的叙述口吻反倒越发轻松、平静起来时,表层叙述与真正意义的矛盾冲突也达到了高潮。这种矛盾所产生的压力和张力往往能产生比正面的、直接的引导更强烈的艺术效果。最终必然会使读者从表面的“误导”中走出来,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和矛盾,感受到社会的不平以及建立在不平和矛盾基础上的人心的“冷漠”,从而以内省的态度思考自己与悲剧故事的关系和应负的道德责任。
内部第一人称叙述大多以充沛情感、激越语调和明确的思想倾向性构成直接作用于读者的力量,外部第一人称叙述则是借助叙述者的超然的或近乎“无言”的存在,把作家自身的心理经验经由完全中立的叙述间接转移到读者的灵魂波动中。无论“内部”或“外部”,第一人称“我”的“当事人”和“在场者”的身份,使小说这种虚构的形式具有了极大的艺术真实性。
(摘编自姜振昌《<呐喊><彷徨>:中国小说叙事方式的深层嬗变》)
材料二:
况且,一直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祝福》(节选)
材料三:
如今,我对世事已有足够了解,因而几乎对任何事物都不再引以为怪了。不过像我这样小小年纪就如此轻易地遭人遗弃,即使是现在,也不免使我感到有点吃惊。好端端一个极有才华、观察力强、聪明热情、敏感机灵的孩子,突然身心两伤,可居然没有人出来为他说一句话,我觉得这实在是咄咄怪事。没有一个人出来为我说一句话,于是在我十岁那年,我就成了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里的一名小童工了。
——《大卫·科波菲尔》(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