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传
陶渊明字元亮,或云潜,字渊明,浔阳柴桑人也。曾祖侃,晋大司马。渊明少有高趣,博学,善属文,颖脱不群,任真自得。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时人谓之实录。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江州刺史檀道济往候之,偃卧瘠馁有日矣。道济谓曰贤者处世天下无道则隐有道则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若此?对曰:“潜也何敢望贤,志不及也。”道济馈以粱肉,麾而去之。
后为镇军、建威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不以家累自随,送一力给其子,书曰:“汝旦夕之费,自给自为。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劳。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公田悉令吏种秫,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粳,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岁终,会郡遣督邮至县,吏请曰:“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黄昏解绶去职 , 赋《归去来兮辞》。征著作郎,不就。
江州刺史王弘欲识之,不能致也。渊明尝往庐山,弘命渊明故人庞通之赍酒具于半道粟里邀之。渊明有脚疾,使一门生、二儿舁篮舆,既至,欣然便共饮酌。俄顷弘至,亦无迕也。先是颜延之为刘柳后军功曹,在浔阳与渊明情款,后为治安郡,经过浔阳,日造渊明饮焉。每往必酣饮致醉。弘欲邀延之坐,弥日不得。延之临去,留二万钱与渊明,渊明悉遣送酒家,稍就取酒。尝九月九日出宅边菊丛中坐,久之,满手把菊,忽值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归。渊明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渊明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郡将尝候之,值其酿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漉毕,还复著之。
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与其同志。自以曾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宋高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元嘉四年,将复征命,会卒,时年六十三。世号“靖节先生”。
(萧统《陶渊明传》)
①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劳。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②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与其同志。
公讳仲淹,字希文。祥符八年举进士。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旨,通判河中府、陈州。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以至日大会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寿。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 , 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已。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者希旨,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谓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是岁,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岁余,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而赵元昊反河西,乃以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廊延捍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谓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逆顺成败之说,甚辩。公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羌归业者数万户。自边制久隳,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公居三岁,士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 庆历三年春,召为枢密副使。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会边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岁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岁,公益病,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
(节选自欧阳修《范文正公神道碑铭》)
①乃自为书,告以逆顺成败之说,甚辩。
②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沛公之从雒阳①南出,良引兵从沛公。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 , 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②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汉元年正月,(沛公)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良亡,间行归汉王。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郤;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怨。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汉六年正月,封功臣。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高帝崩 ,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
(选自《史记·留侯世家二十五》,有删节)
【注释】①雒阳:洛阳。②郦食其:人名。
①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
②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郤;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
张昭,字潜夫。祖楚平,寿张令人楚平生直,即昭父也。初,楚平赴调长安,值巢寇乱,不知所终。直幼避地河朔 , 既寇,以父失所在,时盗贼蜂起,道路榛梗,乃自秦抵蜀,徒行丐食,求父所在,积十年不能得。乃发哀行服,躬耕海滨。青州王师范开学馆,延置儒士,再以书币招直,署宾职。
昭始七岁,能诵古乐府、咏史诗百余篇。未冠,遍读《九经》,尽通其义。处侪类中,缓步阔视,以为马、郑不已若也。后至赞皇,遇程生者,专史学,以为专究经旨,不通今古,率多拘滞,繁而寡要。若极谈王霸,经纬治乱,非交不可。因出班、范《汉书》十余义商榷,乃授昭《荀纪》《国志》等,后又尽得十三史,五七年间,能驰骋上下数千百年事。又注《十代兴亡论》。
后唐庄宗入魏,河朔游士,多自效军门,昭因至魏,携文数十轴谒兴唐尹张宪。宪家富文籍,每与昭燕语,讲论经史要事,恨相见之晚,即署府推官。同光初,奏授真秩,加监察御史里行。宪为北京留守,昭亦从至晋阳。庄宗及难,闻邺中兵士推戴明宗,宪部将符彦超合成兵将应之;昭谓宪曰得无奉表劝进为自安之计乎宪曰我本书生见知主上位至保厘乃布衣之极苟靦颜求生何面目见主于地下昭曰:“此古人之志也,公能行之,死且不朽矣。”相泣而去,宪遂死之,时论重昭能成宪之节。
时有害昭者,昭曰:“明诚所至,期不再生,主辱臣亡,死而无悔。”众执以送彦超,彦超曰:“推官正人,无得害之。”
长兴二年,丁内艰,赙绢布五十匹,米麦五十石。昭性至孝,明宗闻其居丧哀毁,复赐以钱币。服除,改职方员外郎、知制诰,充史馆修撰。上言乞复本朝故事,置观察使察民疾苦,御史弹事,谏官月给谏纸。并从之。又奏请劝农耕及置常平仓等数事。
宋初,拜吏部尚书。乾德元年郊祀,昭为卤簿使。礼毕,进封郑国公,与翰林承旨陶榖救同掌选。榖尝诬奏事,引昭为证,昭免冠抗论。太祖不说,遂三拜章告老,以本官致仕 , 改封陈国公。开宝五年,卒,年七十。
(《节选自《宋史•列传第二十二》,有删改)
①青州王师范开学馆,延置儒士,再以书币招直,署宾职。
②穀尝诬奏事,引昭为证,昭免冠抗论。
李子通,东海丞人也。少贫贱,以渔猎为事。居乡里,见班(通“斑”)白提挈者,必代之(必定代为效劳)。性好施惠,家无蓄积。隋大业末,有贼帅左才相,自号博山公,子通归之,以武力为才相所重。有乡人陷于贼者,必全护之。时诸贼皆残忍,唯子通独行仁恕,由是人多归之,未半岁,兵至万人。才相稍忌之,子通自引去,因渡淮,与杜伏威合。寻为隋将来整所败,子通拥其余众奔海陵,得众二万,自称将军。
初,宇文化及以隋将军陈棱为江都太守,子通率师击之。棱南求救于沈法兴,西乞师于杜伏威,二人各以兵至,伏威屯清流,法兴保杨子,相去数十里。子通纳毛文深进计,募江南人诈为法兴之兵,夜袭伏威。伏威不悟,恨法兴之侵己,又遣兵袭法兴。二人相疑,莫敢先动。子通遂得尽锐攻陷江都,陈棱奔于伏威。子通入据江都,尽虏其众,因僭即皇帝位,国称吴。
丹阳贼帅乐伯通率众万余来降,子通拜尚书左仆射。更进击法兴于庱亭,斩其仆射蒋元超,法兴弃城宵遁,遂有晋陵之地。获法兴府掾李百药,引为内史侍郎,使典文翰;以法兴尚书左丞殷芊为太常卿,使掌礼乐。由是隋郡县及江南人士多归之。后伏威遣辅公祏攻陷丹阳,进屯溧水,子通击之,反为公祏所败。子通东走太湖,鸠集(聚集;搜集)亡散,得二万人,袭沈法兴于吴郡。破之,率其官属都于余杭。
未几杜伏威遣其将王雄诞攻之大战于苏州子通败绩退保余杭雄诞进逼之战于城下军复败子通穷蹙请降。伏威执之,并其左仆射乐伯通送于京师,尽收其地。高祖不之罪,赐宅一区、公田五顷,礼赐甚厚。及伏威来朝,子通谓伯通曰:“伏威既来,东方未静,我所部兵,多在江外,往彼收之,可有大功于天下矣。”遂相与亡,至蓝田关,为吏所获,与伯通俱伏诛。
(节选自《旧唐书·李子通列传》)
①才相稍忌之,子通自引去,因渡淮,与杜伏威合。
②子通东走太湖,鸠集亡散,得二万人,袭沈法兴于吴郡。
于谦,字廷益,钱塘人。生七岁,有僧奇之曰:“他日救时宰相也。”举永乐十九年进士。宣德初,授御史。奏对音吐鸿畅,帝为倾听。都御史顾佐待察属甚严,独下谦。扈跸乐安,高煦出降,帝命谦口数其罪。谦正词崭崭,声色震厉。
出按江西,雪冤因数百。疏奏陕西诸处官校为民害,诏遣御史捕之。帝知谦可大任,会增设各部右侍郎为直省巡抚,乃手书谦名授吏部,超迁兵部右侍郎,巡抚河南、山西。谦至官,轻骑遍历所部,延访父老,察时事所宜兴革,即俱疏言之。一岁凡数上,小有水旱,辄上闻。
十三年以兵部左侍郎召明年秋也先大入寇王振挟帝亲征谦与尚书邝埜极谏不听埜从治兵留谦理部事。及驾陷土木,京师大震,众莫知所为。侍讲徐珵言星象有变,当南迁。谦厉声曰:言南迁者,可新也。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时京师劲甲精骑皆陷没,所余疲卒不及十万,人心震恐,上下无固志。谦请王檄取两京、河南备操军,山东及南京沿海备倭军,江北及北京诸府运粮军,亟赴京师。以次经画部署,人心稍安。即迁本部尚书。
景帝立,谦入对,慷慨泣奏曰:“寇得志,要留大驾,势必轻中国,长驱而南。请饬诸边守臣协力防遏。京营兵械且尽,宜亟分道募民兵,令工部缮器甲。遣都督孙镗、卫颖、张軏、张仪、雷通分兵守九门要地,列营郭外。都御史杨善、给事中王竑参之。文臣如轩輗者,宜用为巡抚。武臣如石亨、杨洪、柳溥者,宜用为将帅。至军旅之事,臣身当之,不效则治臣罪。”帝深纳之。
谦既死,而亨党陈汝言代为兵部尚书。未一年败,赃累巨万。帝召大臣入视,愀然曰:“于谦被遇景泰朝,死无余资。汝言抑何多也!”亨俯首不能对。俄有边警,帝忧形于色。恭顺侯吴瑾侍,进曰:“使于谦在,当不令寇至此。”帝为默然。
(节选自《明史·于谦传》)
注:扈跸,随侍皇帝出行。
①高煦出降,帝命谦口数其罪。谦正词崭崭,声色震厉。
②寇得志,要留大驾,势必轻中国,长驱而南。请饬诸边守臣协力防遏。
杨业,并州太原人。弱冠事刘崇,以骁勇闻。宋太宗征太原,素闻其名,尝购求之。既而孤垒甚危,业劝其主继元降,以保生聚。继元既降,帝遣中使召见业,大喜,以为右领军卫大将军。帝以业老于边事,复迁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会契丹入雁门,业领麾下数千骑自西陉而出,由小陉至雁门北口,南向背击之,契丹大败。自是,契丹望见业旌旗即引去。主将戍边者多忌之,有潜上谤书斥言其短,帝览之皆不问,封其奏以付业。
雍熙三年,大兵北征,以忠武军节度使潘美为云、应路行营都部署,命业副之。诸军连拔云、应、寰、朔四州,师次桑乾河,会曹彬之师不利,诸路班师,美等归代州。未几,诏迁四州之民于内地,令美等以所部之兵护之。业谓美等曰:“今辽兵益盛,不可与战。遣强弩千人列于谷口,以骑士援于中路,则三州之众,保万全矣。“护军王侁沮其议,曰:“君侯素号无敌,今见敌逗挠不战,得非有他志乎?”业曰:“业非避死,盖时有未利,徒令杀伤士卒而功不立。今君责业以不死,当为诸公先。”因指陈家谷口曰:“诸君于此张步兵强弩,为左右翼以援,俟业转战至此,即以步兵夹击救之,不然,无遗类矣。”美即与侁领魔下兵阵于谷口。自寅至巳 , 侁使人登托逻台望之,以为契丹败走,欲争其功,即领兵离谷口。美不能制,乃缘灰河西南行二十里。俄闻业败,即麾兵却走。业力战,自午至暮,果至谷口。望见无人,即拊膺大恸,再率帐下士力战,身被数十创,士卒殆尽,业犹手刃数十百人。马重伤不能进,遂为契丹所擒,业因太息曰上遇我厚期讨贼捍边以报而反为奸臣所迫致王师败绩何面目求活耶乃不食三日死。
业不知书,忠烈武勇,有智谋。练习攻战,与士卒同甘苦。代北苦寒,人多服毡罽,业但露坐治军事、傍不设火,侍者殆僵仆,而业怡然无寒色。为政简易,御下有恩,故士卒乐为之用。
(选自《宋史·杨业传》
①师次桑乾河,会曹彬之师不利,诸路班师,美等归代州。
②身被数十创,士卒殆尽,业犹手刃数十百人。
司马光,宇君实,陕州夏县人也。父池,天章阁待制。光生七岁,闻讲《左氏春秋》 , 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旨。自是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渴寒暑。群儿戏于庭,一儿登瓮,足跌没水中,众皆弃去,光持石击瓮破之,水迸,儿得活。其后京、洛间画以为图。仁宗宝元初,中进士甲科。年甫冠,性不喜华靡,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列语之曰:“君赐不可违。”乃簪一枝。除奉礼郎,时池在杭,求签苏州判官事以便亲,许之。
安石得政,行新法,光逆疏其利害。迩英①进读,至曹参代萧何事,帝曰:“汉常宁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对曰:“宁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汉武取高帝约束纷更,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孝宣之政,汉业遂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
它日留对,帝曰:“今天下汹汹者,孙叔敖所谓‘国之有是,众之所恶’也。”光曰:“然。陛下当论其是非。今条例司所为,独安石、韩绛、惠卿以为是耳,陛下岂能独与此三人共为天下邪?”帝欲用光,访之安石。安石曰:“光外托劘②上之名,内怀附下之实。所言尽害政之事,所与尽害政之人,而欲置之左右,使与国论,此消长之大机也。光才岂能害政但在高位则异论之人倚以为重韩信立汉赤帜赵卒气夺今用光是与异论者立赤帜也。”
安石以韩琦上疏,卧家求退。帝乃拜光枢密副使,光辞之曰:“陛下所以用臣,盖察其狂直,庶有补于国家。臣徒以禄位自荣,而不能救生民之患,是盗窃名器以私其身也。陛下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今言青苗之害者。不过谓使者骚动州县,为今日之患耳。而臣之所忧,乃在十年之外,非今日也。十年之外,百姓无复存者矣。又尽散常平钱谷,专行青苗,它日若思复之,将何所取?富室既尽,常平已废,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民之羸者必委死沟壑,壮者必聚而为盗贼,此事之必至者也。”抗章至七八,帝使谓曰:“枢密,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辞。”对曰:“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安石起视事 , 光遂求去。
(节选自《宋史·司马光传》,有删改)
(注释)①迩英:迩英阁,宫殿名。②劘(mó)上:规劝君上。
①陛下所以用臣,盖察其狂直,庶有补于国家。
②民之羸者必委死沟壑,壮者必聚而为盗贼。
(甲)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子由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选自《论语·为政篇第二》)
(乙)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 , 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选自《孟子·梁惠王上》)
①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②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
材料一: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①哉!吾从周。(《论语·八佾》)
材料二:子曰:“质胜文②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
材料三: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论语·述而》)
材料四: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论语·子路》)
登泰山记
姚 鼐
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最高日观峰,在长城南十五里。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是月丁未,与知府朱孝纯子颍由南麓登。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余始循以入道少半越中岭复循西谷遂至其巅。古时登山,循东谷入,道有天门。东谷者,古谓之天门溪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世皆谓之天门云。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
戊申晦,五鼓,与子颍坐日观亭,待日出。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樗蒱数十立者,山也。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皓驳色,而皆若偻。
亭西有岱祠,又有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东。是日观道中石刻,自唐显庆以来;其远古刻尽漫失。僻不当道者,皆不及往。
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圜。少杂树,多松,生石罅,皆平顶。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膝齐。
桐城姚鼐记。
王充者,会稽上虞人也,字仲任。其先尝从军有功,封会稽阳亭。一岁仓卒国绝,因家焉,以农桑为业。世祖勇任气卒咸不揆于人岁凶横道伤杀怨仇众多会世扰乱恐为怨仇所擒祖父汎举家担载就安会稽 留钱唐县,以贾贩为事。生子二人,长曰蒙,少曰诵,诵即充父。祖世任气,至蒙、诵滋甚,故蒙、诵在钱唐,勇势凌人。末复与豪家丁伯等结怨,举家徙处上虞。
建武三年,充生。为小儿,与侪伦遨戏,不好狎侮。侪伦好掩雀、捕蝉、戏钱、林熙,充独不肯,诵奇之。六岁教书,恭愿仁顺,礼敬具备,矜庄寂寥,有巨人之志。父未尝笞,母未尝非,闾里未尝让。八岁出于书馆,书馆小僮百人以上,皆以过失袒谪,或以书丑得鞭。唯充书日进,又无过失。手书既成,辞师受《论语》《尚书》,日讽千字。经明德就,谢师而专门,援笔而众奇。所读文书,亦日博多。建武三十年,充至京师,受业太学 , 师事扶风班彪。好博览而不守章句。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
才高而不尚苟作,口辩而不好谈对,非其人,终日不言。其论说若诡于众,极听其终,众乃是之。以笔著文,亦如此焉;操行事上,亦如此焉。不好徼名于世,不为利害见将。常言人长,希言人短。能释人之大过,亦悲夫人之细非。好自周,不肯自彰,勉以行操为基,耻以材能为名。众会乎坐,不问不言;赐见君将,不及不对。见污伤,不肯自明;位不进,亦不怀恨。贫无一亩庇身,志佚于王公;贱无斗石之秩 , 意若食万钟。得官不欣,失位不恨。处逸乐而欲不放,居贫苦而志不倦。淫读古文,甘闻异言。世书俗说,多所不安,幽处独居,考论实虚。
(节选自王充《论衡·自纪篇》,范晔《后汉书·王充传》,有删改)
①才高而不尚苟作,口辩而不好谈对,非其人,终日不言。
②得官不欣,失位不恨。处逸乐而欲不放,居贫苦而志不倦。
1)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
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
事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论语·阳货》17.21)
2)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论语·为政》2.5)
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死者不可再生,用法须务在宽简。今法司核理一狱,必求深劾,欲成其考课。今作何法,得使平允?”谏议大夫王珪进曰:“但选公直良善人,断狱允当者,增秩赐金,即奸伪自息。”诏从之。太宗又曰:“古者断狱,必讯于三槐、九棘之官,今三公、九卿即其职也。自今以后,大辟罪皆令中书、门下四品以上及尚书九卿议之。如此,庶免冤滥。”由是至四年,断死刑,天下二十九人,几致刑措。张蕴古为大理丞。相州人李好德素有风疾,言涉妖妄,诏令鞫其狱。蕴古言:“好德癫病有征,法不当坐。”太宗许将宽宥。蕴古密报其旨,仍引与博戏。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劾奏之。太宗大怒,令斩于东市。既而悔之,谓房玄龄曰:“公等食人之禄,须忧人之忧,事无巨细,咸当留意。今不问则不言,见事都不谏诤,何所辅弼?如蕴古身为法官与囚博戏漏泄朕言此亦罪状甚重若据常律未至极刑朕当时盛怒即令处置公等竟无一言。所司又不覆奏,遂即决之,岂是道理。”因诏曰:“几有死刑,虽令即决,皆须五覆奏。”五覆奏,自蕴古始也。又曰:“自今以后,门下省覆,有据法令合死而情可矜者,宜录奏闻。”九年,盐泽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高甑生坐违李靖节度,又诬告靖谋逆,减死徙边。时有上言者曰:“甑生旧秦府功臣,请宽其过。”太宗曰:“虽是藩邸旧劳,诚不可忘。然理国守法,事须画一,今若赦之,便开侥幸之路。且国家建议太原,元从及征战有功者甚众,若甑生获免,谁不觊觎?我所以必不赦者,正为此也。”
(节选自《贞观政要•刑法第三十一》①今法司核理一狱,必求深劾,欲成其考课。
②若甑生获免,谁不觊觎?我所以必不赦者,正为此也。
顾觊之字伟仁,吴郡吴人也。谢晦为荆州,以为南蛮功曹。晦爱其雅素,深相知待。时大将军彭城王义康秉权,殷、刘之隙已著,觊之不欲与殷景仁久接事,乃辞脚疾自免归。在家每夜常于床上行脚,家人窃异之,而莫晓其意。后义康徙废,朝廷多以异同受祸。复为山阴令。山阴民户三万,海内剧邑,前后官长,昼夜不得休,事犹不举。觊之理繁以约,县用无事,昼日垂帘,门阶闲寂。自宋世为山阴,务简而绩修,莫能尚也。孝建元年,出为义阳王昶东中郎长史。明年,出为湘州刺史,善于莅民,治甚有绩。时沛郡相县唐赐往比村朱起母彭家饮酒还,因得病。临死语妻张死后刳腹出病后张手自破视五藏悉糜碎郡县以张忍行刳剖赐子副又不禁驻事起赦前法不能决三公郎刘勰议:“赐妻痛遵往言,考事原心,非存忍害。谓宜哀矜。”觊之议曰:“法移路尸,犹为不道,况在妻子,而忍行凡人所不行。不宜曲通小情,当以大理为断。谓副为不孝,张同不道。”诏如觊之议。幸臣戴法兴权倾人主,而觊之未尝降意。或嫌其风节过峻。觊之曰:“不过使吾不为三公耳。”太宗泰始初,四方同反,觊之家寻阳,寻阳王子房加以位号,觊之曰:“礼年六十不服戎,以其筋力衰谢,况年将八十,残生无几,不敢闻命。”孔觊等不能夺。太宗甚嘉。三年卒,时年七十六。追赠镇军将军,常侍、刺史如故。谥曰简子。其子绰私财甚丰,乡里士庶多负其责,觊之每禁之不能止。及后为吴郡,诱绰曰:“我常不许汝出责,定思贫薄亦不可居。民间与汝交关有几许不尽,及我在郡,为汝督之。凡诸券书皆何在?”绰大喜,悉出诸文券一大厨与觊之,觊之悉焚烧,宣语远近:“负三郎责,皆不须还。”
(选自《宋书·顾觊之传》,有删改)
①明年,出为湘州刺史,善于莅民,治甚有绩。
②礼年六十不服戎,以其筋力衰谢,况年将八十,残生无几,不敢闻命。
(一)
张耒,字文潜,楚州淮阴人。幼颖异,十三岁能为文,十七时作《函关赋》,已传人口。游学于陈,学官苏辙爱之。因得从轼游,轼亦深知之,称其文汪洋冲澹,有一倡三叹之声。弱冠第进士,入为太学录,范纯仁以馆阁荐,累擢起居舍人。
耒仪观甚伟,有雄才,笔力绝健,于骚词尤长。时二苏及黄庭坚、晁补之辈相继没,耒独存,士人就学者众,分日载酒肴饮食之。诲人作文以理为主,尝著论云:“自《六经》以下,至于诸子百氏骚人辩士论述,大抵皆将以为寓理之具也。故学文之端,急于明理。夫不知为文者,无所复道。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也。夫决水于江、河、淮、海也,顺道而行,滔滔汩汩,日夜不止,冲砥柱,绝吕梁,放于江湖而纳之海,其舒为沦涟,鼓为波涛,激之为风飙,怒之为雷霆,蛟龙鱼鳖,喷薄出没,是水之奇变也。江、河、淮海之水,理达之文也,不求奇而奇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奇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奇反覆咀嚼卒亦无有文之陋也。”学者以为至言。作诗晚岁益务平淡,效白居易体,而乐府效张籍。
久于投闲,家益贫,郡守翟汝文欲为买公田,谢不取。晚监南岳庙,主管崇福宫,卒,年六十一。建炎初,赠集英殿修撰。
(选自《宋史》卷四百四十四,有删改)
(二)
自三代以来,最喜读太史公、韩退之之文。司马迁奇迈慷慨,自其少时,周游天下,交结豪杰。其学长于讨论寻绎前世之迹,负气敢言,以蹈于祸。故其文章疏荡明白,简朴而驰骋。惟其平生之志有所郁于中,故其余章末句,时有感激而不泄者。韩愈之文如先王之衣冠,郊庙之鼎俎 , 至其放逸超卓,不可收揽,则极言语之怀巧,有不足以过之者。嗟乎!退之之于唐,盖不遇矣。然其犯人主,忤权臣,临义而忘难,刚毅而信实,而其学又能独出于道德灭裂之后,纂孔孟之余绪以自立其说,则愈之文章虽欲不如是,盖不可得也。
(选自《张耒集》)
①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也。
②其学长于讨论寻绎前世之迹,负气敢言,以蹈于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