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景瑗,字仲玉,韩城人。天启五年进士,授河南推官。崇祯四年征授御史 , 劾首辅周延儒纳贿行私数事,复劾吏部侍郎曾楚卿邪佞。帝不纳。出按真定诸府。父丧不俟命竟归服阕起故官疏救给事中傅朝佑李汝璨以论温体仁下吏故帝不怿左迁行人司正。历高宝、大理丞,进少卿。十五年春,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岁饥疫,疏乞振济。搜军实,练火器,戢豪宗,声绩甚著。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将犯山西,宣大总督王继谟檄大同总兵官姜瓖扼之河上,瓖潜使纳款而还。景瑗不知其变也,及山西陷,景瑗邀瓖歃血守。瓖出告人曰:“卫巡抚,秦人也,将应贼矣。”代王疑之,不见景瑗,永庆王射杀景瑗仆。会景瑗有足疾,不时出,兵事,瓖主之。瓖兄瑄,故昌平总兵也,劝瓖降贼。瓖虑其下不从,人犒之银,言励守城将士,代王信之。诸郡王分门守,瓖每门遣卒二百人助守。至三月朔,贼抵城下。瓖即射杀永庆王,开门迎贼入。绐景瑗计事,景瑗乘马出,始知其变也,自坠马下。贼执之见自成,自成欲官之。景瑗据地坐大呼皇帝而哭,贼义之,曰“忠臣也”,不杀。景瑗猝起,以头触阶石,血淋漓。贼引出,顾见瓖,骂曰:“反贼,与我盟而叛,神其赦汝耶!”贼使景瑗母劝之降。景瑗曰:“母年八十余矣,当自为计。儿,国大臣,不可以不死。”母出,景瑗谓人曰:“我不骂贼者,以全母也。”初六日自缢于僧寺。贼叹曰:“忠臣!”移其妻子空舍,戒毋犯。福王时,赠景瑗兵部尚书,谥忠毅。
①宣大总督王继谟檄大同总兵官姜瓖扼之河上,瓖潜使纳款而还。
②绐景瑗计事,景瑗乘马出,始知其变也,自坠马下。
李元轨,武德六年始王蜀,后徙吴。多材艺,高祖爱之。太宗尝问群臣曰:”朕子弟孰贤?”魏徵曰:”臣愚不尽知其能,唯吴王数与臣言,未尝不自失。”帝曰:”朕亦器之,然卿以为前代孰比?”对曰:”经学文雅,汉河间、东平①也。”帝由是遇益厚。诏纳徵女为妃。尝从猎,遇群豕,帝使射之,菩②不虚毂,豕为尽。帝抚其背曰:“尔艺过人,顾今无所施。方天下未定,得若岂不用乎?”贞观七年,为寿州刺史。高祖崩,去官,毁瘠甚,服除,遂菜食布衣终身,至忌日 , 辄累昼不食。十年,徙霍王,历绛、徐、定三州刺史,实封至千户。所至闭阁读书,以吏事委长史,谦慎未尝与物忤。数引见处士刘玄平,为布衣交。或问王所长于玄平答曰无长问者不解玄平曰人有短所以见长若王无所不备吾何以称之突厥寇定州,元轨令开城门,偃旗帜,虏疑,不敢入,夜遁。州人李嘉运潜结贼,诏穷诛支党,元轨以寇近且强,人心危,但杀嘉运,余无所诘,因自劾。帝喜曰:”朕固悔之。非王之明,几失定州矣。”王文操者,与贼战,败,二子凤、贤更以身蔽父,得全,二子死。县抑不为言,元轨廉知之,遣使吊祭,上其事。诏赠凤、贤朝散大夫,旌礼其闾。元轨每朝,数上疏陈得失,多所裨正,帝尊重之,有大事,常密驿咨逮。帝崩,与侍中刘齐贤同知山陵事。元轨淹练故事,齐贤叹曰:“是非吾等及已!”尝遣国令督封租,令请贸易取赢,答曰:“汝当正吾失,反訹③吾以利邪?”不纳。越王败,徒黔州,薨。
(节选自《新唐书▪李元轨传》)
【注释】①指汉代的河间王、东平王,他们都好经学。②菩(kuò):箭尾,即射箭时搭在弓弦上的部分。 ③訹(xù):引诱,诱惑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天汉元年,武帝造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医。单于壮其节,朝夕造人候问武。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武终不可胁,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施尽落。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降武,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昭帝即位,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得归。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赐爵关内候食邑三百户复为右曹典属国以式著节老臣甚优宠之武年老,子死,上闵之,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有余,神爵二年病卒。
(节选自《汉书·李广苏建传》)
①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
②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
(一)
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选自《史记·项羽本纪》)
(二)
项羽在戏下①,欲攻沛公。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项羽既飨军士,中酒,亚父谋欲杀沛公,令项庄拔剑舞坐中,欲击沛公,项伯常屏蔽之。时独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在营外闻事急乃持铁盾入到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立帐下项羽目之问为谁。张良曰:“沛公参乘樊哙。”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彘肩。哙既饮酒,提剑切肉食,尽之。项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阳,暴师霸上,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项羽默然。
沛公如厕,麾樊哙去。既出,沛公留车骑,独骑一马,与樊哙等四人步从,从间道山下归走霸上军,而使张良谢项羽。
(选自《史记·樊郦滕灌列传》)
【注释】①戏下,戏水之下,戏水在陕西临潼东,源出骊山,北流经古戏亭东,又北入谓。
①所以遺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
②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
③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
凉武昭王李玄盛后尹氏,天水冀人也。幼好学,清辩有志节。初适扶风马元正,元正卒,为玄盛继室。以再醮之故,三年不言。抚前妻子逾于己生。玄盛之创业也,谟谋经略多所毗赞 , 故西州谚曰:“李、尹王敦煌。”
及玄盛薨,子士业嗣位,尊为太后。士业将攻沮渠蒙逊,尹氏谓士业曰:“汝新造之国地狭人稀靖以守之犹惧其失云何轻举窥冀非望蒙逊骁武善用兵汝非其敌吾观其数年已来有并兼之志,且天时人事似欲归之。今国虽小,足以为政。知足不辱,道家明诫也。且先王临薨,遗令殷勤,志令汝曹深慎兵战,俟时而动。言犹在耳,奈何忘之!不如勉修德政,蓄力以观之。彼若淫暴,人将归汝;汝苟德之不建,事之无日矣。汝此行也,非唯师败,国亦将亡。”士业不从,果为蒙逊所灭。
尹氏至姑臧,蒙逊引见劳之,对曰:“李氏为胡所灭,知复何言!”或谏之曰:“母子命悬人手,奈何倨傲!且国败子孙屠灭,何独无悲?”尹氏曰:“兴灭死生,理之大分,何为同凡人之事,起儿女之悲!吾一妇人,不能死亡,岂惮斧钺之祸,求为臣妾乎!若杀我者,吾之愿矣。”蒙逊嘉之,不诛,为子茂虔聘其女为妻。及魏氏以武威公主妻茂虔,尹氏及女迁居酒泉。既而女卒,抚之不哭,曰:“汝死晚矣!”沮渠无讳时镇酒泉,每谓尹氏曰:“后诸孙在伊吾,后能去不?”尹氏未测其言,答曰:“子孙流漂,托身丑虏,老年余命,当死于此。”俄而潜奔伊吾,无讳遣骑追及之。尹氏谓使者曰:“沮渠酒泉注许我归北,何故来追?汝可斩吾首归,终不回矣。”使者不敢逼而还。年七十五,卒于伊吾。
(选自《晋书•列女传>,有删节)
士业闻蒙逊南伐,命中外戒严,将攻张掖。尹氏固谏,不听,宋繇又固谏,士业并不从。繇退而叹曰:“大事去矣,吾见师之出,不见师之还也!”士业遂率步骑三万东伐,距战于怀城,为蒙逊所败。左右劝士业还酒泉,士业曰:“吾违太后明诲,远取败辱,不杀此胡,复何面目以见母也!”勒众复战,败于蓼泉,为蒙逊所害。
(选自《晋书•凉后主李士业传》,有删节)
【注】沮渠酒泉:指沮渠无讳。
①不如勉修德政,蓄力以观之。彼若淫暴,人将归汝;汝苟德之不建,事之无日矣。
②或谏之日:母子命悬人手,奈何倨傲!且国败子孙屠灭,何独无悲?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选自《兰亭集序》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选自《赤壁赋》
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选自《游褒禅山记》
例:当其欣于所遇
①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
②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
②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文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之,而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奈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私养钱,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馀,不能复为官。
(选自《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
①良久,召唐让曰:“公奈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②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
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焉。
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义匡正,王敬重焉。久之,王问仲舒曰:“越王勾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越有三仁。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对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对。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吴乎由此言之越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苟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珷玞之与美玉也。”王曰:“善。”
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弘为从谀,弘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弘乃言于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闻仲舒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久获罪,病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教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
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寿终于家,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节选自《汉书·董仲舒列传》)
①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
②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教令国中,所居而治。
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当是时,齐湣王强,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湣王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余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嚪说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余城。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于即墨下,尽复得齐城。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弊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早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疆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 , 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
(节选自《史记·乐毅列传》)
①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
②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
偃虹堤记
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1]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愿有所记。”予发书按图 , 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隐然隆高以长者,曰偃虹堤。问其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为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会之冲也。昔舟之往来湖中者 , 至无所窝,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远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堤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加二尺,用民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
盖虑于民也深,则其谋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为功多。夫以百步之堤,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往来湖中,无远迩之人皆蒙其利焉。且岳阳四会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几!使堤土石幸久不朽,则滕侯之惠利子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坏。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子殆废。自古贤智之士,为其民捍患兴利,其遣迹往往而在。使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有遭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
滕侯志大树高,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常显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熟谋审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为后法一宜书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以废二宜书岳之民人与湖中之往来者皆欲为滕侯纪三宜书以宜书不可以不书 , 乃为之书。
庆历六年某月某日记。
(取材于《欧阳文忠公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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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子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忱,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节选自范仲淹《岳阳楼记》)
注释:[1]滕侯:即滕子京,北宋人,屡遭贬黜,其时被贬,任岳州知州。
①夫以百步之堤,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
②凡往来湖中,无远迩之人皆蒙其利焉
③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
④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
⑤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
⑥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
①予发书按图。
②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
③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
杜甫,字子美,京兆人。审言生闲,闲生甫。少贫不自振,客吴、越、齐、赵间。李邕奇其材,先往见之。举进士不中第,困长安。天宝十载,玄宗朝献太清宫、飨庙及郊,甫奏赋三篇,帝奇之,使待诏集贤院,命宰相试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数上赋颂,高自称道,且言:“先臣(祖)(杜)恕、(杜)预以来,承儒守官十一世,迨(到)审言以文章显。臣赖绪业,自七岁属辞,且四十年然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窃恐转死沟壑伏惟天子哀怜之。若令执先臣故事,拔泥涂久辱,则臣之述作,虽不足鼓吹六经,先鸣数子(诸子),至沉郁顿挫,随时敏给,扬雄、枚皋,可企及也。有臣如此,陛下其忍弃之!”会禄山乱,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肃宗立,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为贼所得。
至德二年,亡走凤翔(地名),上谒,拜左拾遗。与房琯为布衣交,琯时败兵,又以琴客董廷兰之故罢相 , 甫上疏言:“罪细(小),不宜免大臣。”帝怒,诏三司杂问。宰相张镐曰:“甫若抵罪,绝言者路。”帝解,不复问。时所在寇夺,甫家寓鄜,弥年艰窭,孺弱至饿死,因许甫自往省视。从还京师,出为华州司功参军。关辅饥,辄弃官去。客秦州,负薪拾橡栗自给。流落剑南,营草堂成都西郭浣花溪。
召补京兆功曹参军,不至。会严武节度剑南西川,往依焉。武再帅剑南,表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武以世旧,待甫甚善,亲诣其家。甫见之,或时不冠 , 而性褊躁傲诞,常醉登武床,瞪视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中衔之。一日,欲杀甫,集吏于门,武将出,冠钩于帘者三。左右走报其母,力救得止。崔旰等乱,甫往来梓、夔间。大历中,出瞿塘,溯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阳,游岳祠,大水暴至,涉(经历)旬不得食,县令具舟迎之,乃得还,为设牛炙白酒,大醉,一夕卒,年五十九。
甫放旷不自检,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也。与李白齐名,时号“李杜”。数尝寇乱,挺节无所污。为歌诗,情不忘君,人皆怜之。坟在岳阳。有集六十卷,今传。
(节选自《唐才子传·卷第二》)
①与房琯为布衣交,琯时败兵,又以琴客董廷兰之故罢相。
②武以世旧,待甫甚善,亲诣其家。甫见之,或时不冠。
③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也。以明经①为官,至昌邑郎中令,事王贺。贺动作多不正,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②亡已。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 , 曰:“郎中令善愧人。”及国中皆畏惮焉。王尝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拟于桀纣也,得以为尧舜也。王说其谄谀,尝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 , 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会昭帝崩,亡子,昌邑王贺嗣立,官属皆征入。王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昌邑群臣坐陷王于恶不道 , 皆诛,死者二百余人,唯遂与中尉王阳以数谏争得减死,髡③为城旦。
宣帝即位,久之,渤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④不能禽制。上以为渤海太守。时遂年七十余,召见,形貌短小,宣帝望见,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闻遂对,甚说,答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至渤海界,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
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⑤ , 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郡中皆有畜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
(选自《汉书·龚遂传》)
【注释】①明经:通晓经术。②蹇蹇:忠直的样子。③髡:古代剃去男子头发的一种刑罚。④二千石;指渤海郡守。⑤末技:古指工商业。
张骞,汉中人也,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 , 唯王使人道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而君之,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留岁余,还,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拜骞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乃令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皆各行一二千里。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
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既连乌孙 , 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资金市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
骞还,拜为大行。岁余,骞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
(节选自《汉书》,有删改)
①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
②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
袁昂,陈郡阳夏人。年十五,父抃死。昂号恸呕血,绝而复苏,更制服,庐于墓次。昂后与从兄彖同见从叔司徒粲,粲谓彖曰:“其幼孤而能至此,故知名器自有所在。”齐初,起家王俭镇军府功曹史。俭时为京尹,俭于后堂独引见昂,谓昂曰:“卿必居此。”累迁秘书丞,黄门侍郎。丁内忧去职。服未除而从兄彖卒。昂幼孤,为彖所养,乃制期服。人有怪而问之者,昂致书以喻之曰:“尔来三十余年,从兄怜爱之至,无异于己。此恩此爱,毕壤不追。”服阕,除右军邵陵王长史。永元末,义师至京师,州牧郡守皆望风降款,昂独拒境不受命。高祖手书喻曰根本既倾枝叶安附岂若翻然改图自招多福进则远害全身退则长守禄位若同恶不悛大军一临诛及三族昂答曰:“食人之禄,而顿忘一旦。非惟物议不可,亦恐明公鄙之。”后建康城平,昂束身诣阙,高祖宥之不问也。天监二年,以为后军临川王参军事。昂奉启谢曰:“臣东国贱人,学行何取,推恩及罪,在臣实大,敢乞辞之。”不许。六年,征为吏部尚书,累表陈让,徒为左民尚书,兼右仆射。十四年,马仙琕破魏军于朐山,诏权假昂节,往劳军。普通三年,为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给鼓吹,给亲信三十人。五年,加左光禄大夫,增亲信为八十人。大同六年,薨,时年八十。初,昂临终遗疏,不受赠谥 , 并敕诸子不得立志铭。复曰:“吾释褐从仕,不期富贵,幸遇殊恩,遂得全门户。以此阖棺,无惭乡里。”诏谥曰穆正公。
(节选自《梁书·袁昂传》)
①食人之禄,而顿忘一旦。非惟物议不可,亦恐明公鄙之。
②吾释褐从仕,不期富贵,幸遇殊恩,遂得全门户。
①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
②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②这种心理和施行王道合拍的原因,为什么呢?
B . ①您曾经给予晋君恩惠,把焦、瑕两座城池给了他,可晋君早上渡过黄河回国,晚上就修筑防御工事,这些您是知道的。②这种心理和施行王道合拍的原因,是什么呢?
C . ①您曾经给予晋君恩惠,把焦、瑕两座城池给了他,可晋君早上渡过黄河回国,晚上就修筑工事防备您,这些您是知道的。②这种心理和施行王道合拍的原因,为什么呢?
D . ①您曾经给予晋君恩惠,他答应把焦、瑕两城给您作为酬劳,可是他早晨刚渡过黄河回国,晚上就修筑工事防备您,这些您是知道的。②这种心理和施行王道合拍的原因,是什么呢?
①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②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③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 ④燕赵之收藏 , 韩魏之经营 ⑤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⑥用之如泥沙 ⑦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⑧多于市人之言语
①至于颠覆 , 理固宜然
②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
③师不必贤于弟子
④可谓智力孤危
⑤思厥先祖父
⑥胜负之数,存亡之理
⑦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
(甲)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 , 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节选自《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有删改)
(乙)
陆秀夫字君实,楚州盐城人。生三岁,其父徙家镇江。稍长,从其乡人孟先生学,孟之徒恒百余,独指秀夫曰:“此非凡儿也。”景定元年,登进士第。李庭芝镇淮南,闻其名,辟至幕中。
秀夫才思清丽,一时文人少能及之。性沉静,不苟求人知,每僚吏至阁,宾主交欢,秀夫独敛焉无一语。或时宴集府中,坐尊俎间,矜庄终日,未尝少有希合。至察其事,皆治,庭芝益器之,虽改官不使去己,就幕三迁至主管机宜文字①。咸淳十年,庭芝制置淮东,擢参议官。德佑元年,边事急,诸僚属多亡者,惟秀夫数人不去。庭芝上其名,除司农寺丞,累擢至宗正少卿兼权起居舍人。
二王走温州,秀夫与苏刘义追从之,使人召陈宜中、张世杰等,皆至,遂相与立益王于福州。进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宜中以秀夫久在兵间,知军务,每事咨访始行,秀夫亦悉心赞之,无不自尽。旋与宜中议不合,宜中使言者劾罢之。张世杰让宜中曰:“此如何时,动以台谏论人?”宜中皇恐,亟召秀夫还。
时君臣播越海滨,庶事疏略,杨太妃垂帘,与群臣语犹自称奴。每时节朝会,秀夫俨然正笏立,如治朝,或时在行中,凄然泣下,以朝衣拭泪,衣尽浥,左右无不悲动者。属井澳②风,王以惊疾殂,群臣皆欲散去。秀夫曰:“度宗皇帝一子尚在将焉置之古人有以一旅一成中兴者今百官有司皆具士卒数万天若未欲绝宋此岂不可为国邪”乃与众共立卫王,以秀夫为左丞相,与世杰共秉政。时世杰驻兵压山,秀夫外筹军旅,内调工役,凡有所述作,又尽出其手。
至元十六年二月,压山破,秀夫走卫王舟,而世杰、刘义各断维去,秀夫度不可脱,乃杖剑驱妻子入海,即负王赴海死,年四十四。
(节选自《宋史·陆秀夫传》,有删改)
【注释】①主管机宜文字:官职名,掌机密文件。②井澳,今广东省中山市南海中岛屿。
①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
②至察其事,皆治,庭芝益器之,虽改官不使去己,就幕三迁至主管机宜文字。
王羲之,字逸少,司徒导之从子也。父旷,淮南太守。幼讷于言,人未之奇。及长,辩赡,以骨鲠称。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深为从伯敦、导所器重。
起家秘书郎,迁宁远将军、江州刺史。羲之既少有美誉,朝廷公卿皆爱其才器,频召,皆不就。复授护军将军,又推迁不拜。扬州刺史殷浩素雅重之,劝使应命,乃遗羲之书。羲之遂报书曰:“吾素自无廊庙志,不于足下参政而方进退。若蒙驱使,关陇、巴蜀皆所不辞。吾虽无专对之能,直谨守时命,宣国家威德,必令远近咸知朝廷留心于无外。若不以吾轻微,无所为疑,吾惟恭以待命。”
羲之既拜护军,后又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时殷浩与桓温不协,羲之以国家之安在于内外和,因以与浩书以戒之,浩不从。及浩将北伐,羲之以为必败,以书止之,情意恳切。浩遂行,果败。复图再举,羲之又遗浩书曰:“政以道胜宽和为本,力争武功,作非所当。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复所及,莫过还保长江,都督将各复旧镇。更与朝贤思布平政,除其烦苛,省其赋役,与百姓更始。庶可以允塞群望,救倒悬之急。若犹以前事为木工,故复求之于分外,宇宙虽广,自容何所!知言不必用或取怨执政然当情慨所在正自不能不尽怀极言若必亲征未达此旨果行者愚智所不解也。愿复与众共之。”
时东土饥荒,羲之辄开仓振货。然朝廷赋役繁重,吴会尤甚,每上疏争之,事多见从。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
尝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羲之自为之序以申其志。性爱鹅,甚以为乐。既去官,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弋钓为娱。尝叹曰:“我卒当以乐死。”又曰:“年在桑榆 , 自然至此。”朝廷不复征之。年五十九卒,赠金紫光禄大夫。诸子遵父先旨,固让不受。
(选自《晋书·王羲之传》,有删改)
①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②(课内)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