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朱红娜
雷电狠狠地劈了一刀,天空裂了一道缺口,雨哗哗哗哗从天上直往下倒。
这阵势,没一两天停不下来。男人叹气。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叹也没用。女人说,睡觉吧。
男人早已困了,但耳朵不配合眼睛,专心致志听着雨声,期望雨声能渐渐小一点,再小一点。这雨偏偏与男人作对,不但不小,还越下越兴奋,啪啪地打在窗玻璃上,仿佛要与男人来个较量。
男人的心被雨水啪得越来越紧,气,叹得越来越沉。叭,蓝色的火焰像在火机里憋得太久,瞬间蹿得老高,男人从床上坐起来,又点燃一支烟,吧嗒吧嗒吸起来。烟雾也怕外面的大雨,躲在屋里不肯出去,直往女人鼻孔钻。咳,咳,咳,女人经不住烟雾熏烧,喉咙发出强烈的抗议。别烧了,你就是把烟抽到天上去,老天也不会同情你,停下它的雨。
叨,叨,叨,都怪你,外面打工打得好好的,旱涝保收,你倒好,非要回来侍弄你的宝贝土地。
好什么好,上班是机器,下班成死猪,嘴巴就像上了锁,身子荒得长了草。出去遭人翻白眼,回来儿子不识妈。
女人的嘴巴像关白鸽的笼子,一打开,话就像放飞的鸽子,扑棱扑棱往外飞。
城里有什么好,喝口水要钱,冲个凉要钱,上个厕所还要钱,满大街的人不笑,满市场的菜有毒,下水道的地沟油,捞上来卖给工厂,还跟我用雅霜一样,要节省着醮。
女人的白鸽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分散了男人耳朵的注意力。
下屋的二蛋子,出去三年,钱没赚一分,病带回一身。说是得了白血病,医生说,最长活不过三个月,刚领证的城里老婆哭哭啼啼,不哭二蛋子的病,哭着要去镇上离,二蛋子说反正我已活不长,离不离还不一个样。老婆说,不一样,离了是离婚,可再嫁,不离是克夫,没人要。
二蛋子没钱医治,死马当作活马医,每天上山挖树茎,捣碎了,当茶喝。
二蛋子捣碎了医生的预言,一年后,好端端站在医生面前,医生双眼成铜锣,问,你吃了什么药?
祖传秘方,仙药。二蛋子挤眉弄眼,扬起手,拇指中指一搓,打了一个响指。
二蛋子老婆没嫁出去,倒回来哭哭啼啼。
二蛋子问,你哭什么啊。
老婆哭,我有眼无珠,丢掉了你这个坏蛋。
二蛋子笑一声笑了起来,问你一个问题。
老婆说,你说。
你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多中国男人,喜欢到越南要老婆吗?
老婆挠了挠头,奇怪地看着二蛋子,摇头。
因为,越来越多的中国女人,像你一样,男人就越来越南(难)找老婆了。二蛋子说越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调,放慢了语速。一屋子人哄一声笑了。老婆灰溜溜地,骂道,坏蛋。
今天才发现,你可以去说书了。男人按灭了烟头,揶揄女人。你说说,这回来有什么好,一年的辛苦收成,眼看到手了,被这一场雨水冲得一干二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倒好,逆水行舟,行的动才怪。男人气呼呼,直冲老婆嚷。好像这雨不是天上下的,是老婆下的。
回来我想唱歌我就开口,我想冲凉我就架柴,我想儿子我就搂抱,我的地盘我作主。女人的白鸽越飞越多,飞得男人眼花缭乱。
你说得轻巧,那现在,怎么办?”
天亮后,去抢收,能收一点是一点。天无绝人之路,何况我们还有粮食,还有鸡,鸭,狗,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菜可以变钱。
真的不再出去打工?
不去!女人口气很坚定。
睡吧。女人伸出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雨还哗哗哗哗,男人的气喘,渐渐匀称。
漫谈读书
梁实秋
①我们现代人读书真是幸福。古者,“著于竹帛谓之书”,竹就是竹简,帛就是缣素。书是稀罕而珍贵的东西。一个人若能垂于竹帛,便可以不朽。孔子晚年读《易》,韦编三绝,用韧皮贯联竹简,翻来翻去以至于韧皮都断了,那时候读书多么吃力!后来有了纸,有了毛笔,书的制作比较方便,但在印刷之术未行以前,书的流传完全是靠抄写。我们看看唐人写经,以及许多古书的钞本,可以知道一本书得来非易。自从有了印刷术,刻版、活字、石印、影印,乃至于显微胶片,读书的方便无以复加。
②物以稀为贵。但是书究竟不是普通的货物。书是人类的智慧的结晶,经验的宝藏,所以尽管如今满坑满谷的都是书,书的价值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 __________,__________。书的价值在于其内容的精到。宋太宗每天读《太平御览》等书二卷,漏了一天则以后追补,他说:“开卷有益,朕不以为劳也。”这是“开卷有益”一语之由来。《太平御览》采集群书一千六百余种,分为五十五门,历代典籍尽萃于是,宋太宗日理万机之暇日览两卷,当然可以说是“开卷有益”。如今我们的书太多了,纵不说粗制滥造,至少是种类繁多,接触的方面甚广。我们读书要有抉择,否则不但无益而且浪费时间。
③那么读什么书呢?这就要看各人的兴趣和需要。在学校里,如果能在教师里遇到一两位有学问的,那是最幸运的事,他能适当指点我们读书的门径。离开学校就只有靠自己了。读书,永远不恨其晚。晚,比永远不读强。有一个原则也许是值得考虑的:作为一个地道的中国人,有些部书是非读不可的。这与行业无关。理工科的、财经界的、文法门的,都需要读一些蔚成中国文化传统的书。经书当然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史书也一样的重要。盲目地读经不可以提倡,意义模糊的所谓“国学”亦不能餍现代人之望。一系列的古书是我们应该以现代眼光去了解的。
④黄山谷说:“人不读书,则尘俗生其间,照镜则面目可憎,对人则语言无味。”细味其言,觉得似有道理。事实上,我们所看到的人,确实是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居多。我曾思索,其中因果关系安在?何以不读书便面目可憎语言无味?我想也许是因为读书等于是尚友古人,而且那些古人著书立说必定是一时才俊,与古人游不知不觉受其熏染,终乃收改变气质之功,境界既高,胸襟既广,脸上自然透露出一股清醇爽朗之气,无以名之,名之曰书卷气。同时在谈吐上也自然高远不俗。反过来说,人不读书,则所为何事,大概是陷身于世网尘劳,困厄于名缰利锁,五烧六蔽,苦恼烦心,自然面目可憎,焉能语言有味?
⑤当然,改变气质不一定要靠读书。例如,艺术家就另有一种修为。“伯牙学琴于成连先生,三年不成。成连言吾师方子春今在东海中,能移人情。乃与伯牙偕往,到蓬莱山,留伯牙宿,曰:‘子居习之,吾将迎师。’刺船而去,旬时不返。伯牙延望无人,但闻海水澒洞崩坼之声,山林窅冥,群鸟悲号,怆然叹曰:‘先生将移我情。’乃援琴而歌,曲成,成连刺船迎之而返。伯牙之琴,遂妙天下。”这一段记载,写音乐家之被自然改变气质,虽然神秘,不是不可理解的。禅宗教外别传,根本不立文字,靠了顿悟即能明心见性。这究竟是生有异禀的人之超绝的成就。以我们一般人而言,最简便的修养方法还是读书。
⑥书,本身就有情趣,可爱,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书,立在架上,放在案头,摆在枕边,无往而不宜。好的版本尤其可喜。我对线装书有一分偏爱。吴稚晖先生曾主张把线装书一律丢在茅厕坑里,这偏激之言令人听了不大舒服。如果一定要丢在茅厕坑里,我丢洋装书,舍不得丢线装书。可惜现在线装书很少见了,就像穿长袍的人一样的稀罕。几十年前我搜求杜诗版本,看到古逸丛书影印宋版蔡孟弼《草堂诗笺》,真是爱玩不忍释手,想见原本之版面大,刻字精,其纸张墨色亦均属上选。在校勘上笺注上此书不见得有多少价值,可是这部书本身确是无上的艺术品。
文学的远征
陈丹青
二十三年前,1989年元月,木心先生在纽约为我们开讲世界文学史。初起的设想,一年讲完,结果整整讲了五年。后期某课,木心笑说:这是一场“文学的远征”。
自1983到1989年,也是木心恢复写作、持续出书的时期。大家与他相熟后,手里都有木心的书。逢年过节,或借个什么由头,我们通宵达旦听他聊,或三五人,或七八人,窗外晨光熹微,座中有昏沉睡去的,有勉力强撑的,唯年事最高的木心,精神矍铄。
木心在大陆时,与体制内晚生几无来往,稍事交接后,他曾惊讶地说:“原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样子,过了几年,终于有章学林、李全武二位,纠缠木心,请他正式开课讲文艺,勿使珍贵的识见虚掷了。此外,众人另有心意:那些年木心尚未售画,生活全赖稿费,大家是想借了听课而交付若干费用,或使老人约略多点收益。“这样子算什么呢?”木心在电话里对我说,但他终于同意,并认真准备起来。
事情的详细,不很记得了。总之,1989年元月15日,众人假四川画家高小华家聚会,算是课程的启动。那天满室哗然,很久才静下来。木心,浅色西装,笑盈盈坐在靠墙的沙发。那年他六十二岁,鬓发尚未斑白,显得很年轻。讲课的方式商定如下:地点,每位听课人轮流提供自家客厅;时间,寒暑期各人忙,春秋上课;课时,每次讲四小时,每课间隔两周,若因事告假者达三五人,即延后、改期,一二人缺席,照常上课。
木心开讲后,则每次摊一册大号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字,是他备课的讲义。但我不记得他低头频频看讲义,只目灼灼看着众人,徐缓地讲,忽而笑了,说出滑稽的话来。当初宣布开课,他兴冲冲地说,讲义、笔记,将来都要出版。但我深知他哈姆雷特式的性格:日后几次恳求他出版这份讲义,他总轻蔑地说,那不是他的作品,不高兴出。
木心讲课没有腔调——不像是讲课,浑如聊天,而他的聊天,清晰平正,有如讲课——他语速平缓,从不高声说话,说及要紧的意思,字字用了略微加重的语气,如宣读早经写就的文句。不止十次,我记得,他在某句话戛然停顿,凝着老人的表情,好几秒钟,呆呆看着我们。
这时,我知道,他动了感情,竭力克制着,等自己平息。
讲课最令我感到兴味的瞬间,是他临场的戏谈。
木心的异能,即在随时离题:他说卡夫卡苦命、肺痨、爱焚稿,该把林黛玉介绍给卡夫卡;他说西蒙种葡萄养写作,昔年陶潜要是不就菊花而改种葡萄,那该多好!在木心那里,切题、切题、再切题,便是这些如叙家常的离题话。待我们闻声哄笑,他得意了,假装无所谓的样子——且慢,他在哄笑中又起念头,果然,再来一句,又来一句——随即收回目光,接着往下说。
讲课中,他两次提到与他相熟的街头松鼠,还有寓所北墙密匝匝的爬墙虎:“它们没有眼睛哎!爬过去,爬过去!”每与我说起,木心啧啧称奇。忽一日,房主未经告知,全部拔去了,他如临大事,走来找我,狠狠瞪大眼睛:“那是强暴啊!丹青,我当天就想搬走!”
有次上课,大家等着木心,太阳好极了。他进门就说,一路走来,觉得什么都可原谅,但不知原谅什么。那天回家后,他写成下面这首诗:
五月将尽/连日强光普照/一路一路树荫/呆滞到傍晚/红胸鸟在电线上啭鸣/天色舒齐地暗下来/那是慢慢地,很慢/绿叶藂间的白屋/夕阳射亮玻璃/草坪湿透,还在洒/蓝紫鸢尾花一味梦幻,/都相约暗下,暗下/清晰和蔼委婉/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二十年前,木心这样地走着,看着,“一路一路树荫”,其时正在前来讲课的途中;下课了,他走回家,“天色舒齐地暗下来”。
那些年,众生多少是在异国谋饭的生熟尴尬中,不免分身于杂事,课程改期,不在少数,既经延宕,则跨寒暑而就春秋,忽忽经年,此即“文学远征”至于跋涉五年之久的缘故吧。
“结业”派对,安排在女钢琴家孙韵寓所。应木心所嘱,我们穿了正装,分别与他合影。孙韵母女联袂弹奏了莫扎特第23号钢琴协奏曲。席间,众人先后感言,说些什么,此刻全忘了,只记得黄秋虹才刚开口,泪流满面。
木心,如五年前宣布开课时那样,矜矜浅笑,像个远房老亲戚,安静地坐着,那年他六十七岁了。就我所知,那也是他与全体听课生最后一次聚会。他的发言的开头,引瓦莱里的诗。每当他借述西人的文句,我总觉得是他自己所写,脱口而出:
你终于闪耀着了么?我旅途的终点。
2012年11月10日写在北京
(选自《<文学回忆录>后记》,有改动)
①文学的远征:。
②哈姆雷特式的性格:。
小步舞
[法]莫泊桑
大灾大难不会使我悲伤,我亲眼目睹过战争,人类的残酷暴行令我们发出恐惧和愤怒的呐喊,但绝不会令我们像看到某些让人感伤的小事那样背上起鸡皮疙瘩,有那么两三件事至今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它们像针扎似的,在我的内心深处留下又细又长的创伤,我就给您讲讲其中的一件吧。
那时我还年轻,有点多愁善感,不太喜欢喧闹。我最喜爱的享受之一,就是早上独自一人在卢森堡公园的苗圃里散步。
这是一座似乎被人遗忘的上个世纪的花园,一座像老妇人的温柔微笑一样依然美丽的花园,绿篱隔出一条条狭窄、规整的小径,显得非常幽静。在这迷人的小树林里,有一个角落完全被蜜蜂占据。他们的小窝坐落在木板上,朝着太阳大开顶针大的小门。走在小路上,随时都能看到嗡嗡叫的金黄色的蜜蜂,它们是这片和平地带真正的主人,清幽小径上真正的漫步者。
我不久就发现,经常到这里来的不止我一人,我有时也会迎面遇上一个小老头儿。
他穿一双带银扣的皮鞋、一条带遮门襟的短套裤和一件棕褐色的长礼服,戴一顶肠绒毛宽檐的怪诞的灰礼帽,想必是太古年代的古董。
他长得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他爱做鬼脸,也常常微笑。他手里总是拿着一根金镶头的华丽的手杖,这手杖对他来说一定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纪念意义。
这老人起初让我感到怪怪的,后来却引起我莫大的兴趣。
一个早晨,他以为周围没人,便做起一连串奇怪的动作来:先是几个小步跳跃,继而行了个屈膝礼,接着用他那细长的腿来了个还算利落的击脚跳,然后开始优雅的旋转,把他那木偶似的身体扭来绞去,动人而又可笑地向空中频频点头致意,他是在跳舞呀!
跳完舞,他又继续散起步来。
我注意到,他每天上午都要重复一遍这套动作。
我想和他谈一谈,于是有一天,再向他致礼以后,我开口说:
“今天天气真好啊,先生。”
他也鞠了个躬:
“是呀,先生,真是和从前的天气一样。”
一个星期以后,我们已经成了朋友,我也知道了他的身世。在国王路易十五时代,他曾是歌剧院的舞蹈教师。他那根漂亮的手杖就是德•克莱蒙伯爵送的一件礼物。一跟他说起舞蹈,他就絮叨个没完没了。
有一天,他很知心地跟我说:
“先生,我的妻子叫拉·卡斯特利。如果您乐意,我可以介绍您认识她,不过她要到下午才上这儿来。这个花园,就是我们的欢乐,我们的生命,过去给我们留下的只有这个了,如果没有它,我们简直就不能再活下去。我妻子和我,我们整个下午都是在这儿过的。只是我上午就来,因为我起得早。”
我一吃完上午饭就立刻回到公园,不一会儿,我就远远望见我的朋友,彬彬有礼地让一位穿黑衣服的矮小的老妇人挽着胳膊。她就是拉•卡斯特利,曾经深受那整个风流时代宠爱的伟大舞蹈家。
我们在一张石头长凳上坐下,那是五月。阵阵花香在洁净的小径上飘溢;温暖的太阳透过树叶在我们身上洒下大片大片的亮光。拉•卡斯特利的黑色连衣裙仿佛整个儿浸润在春晖里。
“请您给我解释一下,小步舞是怎么回事,好吗?”我对老舞蹈师说。
他意外地打了个哆嗦。
“先生,它是舞蹈中的皇后,王后们的舞蹈。您懂吗?自从没了国王,也就没有了小步舞。”
他开始用夸张的文体发表起对小步舞的赞词来。可惜我一点也没听懂。
突然,他朝一直保持沉默和严肃的老伴转过身去:
“艾丽丝,让我们跳给这位看看什么是小步舞,你乐意吗?”
于是我看见了一件令我永生难忘的事。
他们时而前进,时而后退,像孩子似的装腔作势,弯腰施礼,活像两个跳舞的小木偶,只是驱动这对木偶的机械,已经有点儿损害了。
我望着他们,一股难以言表的感伤激动着我的灵魂。我仿佛看到一次既可悲又可笑的幽灵现身,看到一个时代已经过时的幻影。
他们突然停了下来,面对面伫立了几秒钟,忽然出人意料地相拥着哭起来。
三天以后,我动身去外省了。我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当我两年后重返巴黎的时候,那片苗圃已被铲平。没有了心爱的过去时代的花园,没有它旧时的气息和小树林的通幽曲径,他们怎样了呢?
对他们的回忆一直萦绕着我,像一道伤痕留在我的心头。
(张英伦译,有删改)
走正门
王春迪
老街有句俗语:夏府的地,贺府的房,海府的银子用斗量。贺家发迹早,起初,海爷还是个小油贩子时,贺家就已经钟鸣鼎食,门阔院深,人称“贺半街”了。
然而,家有数座金山,不敌一个败子。后来,贺府家道中落,只能靠典当度日。一日,海爷路过贺府门前,看到有个不肖子孙正在卖一只骨瘦如柴的看门狗,海爷不禁喟叹,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昔日金玉满堂的贺府,如今只剩下一个金砖碧瓦做的空壳了。
贺府后来卖给了海爷。因为地势高,地段好,海爷用它做起了油行的门面。贺府后院有个百步宽的天井,青砖铺就,四周景色幽静。还有几棵松柏,枝繁叶茂,傲然挺拔。如此花园,中间竟然高立着贺家的祠堂,迁又迁不走,拆又不能拆,看着让人堵得慌。
起初,每逢清明,贺家的子孙还三三两两地来祭祖。后来便不再有人来了。常有人跟海爷建议,这帮不肖子孙把老祖宗的家底都给败光了,也没脸来了,干脆把那个祠堂拆了吧。
海爷却说,不可。
后院鸽子多,鸽子屎常落得到处都是,海爷吩咐下人,隔些日子把贺家的祠堂打扫干净。到了清明,贺家没人来,海爷还让人烧香点烛,更新一些被老鼠啃坏的牌位。
转眼几十个春秋,海爷已白发苍苍。一日,日过三竿,一阵锣鼓开道,老街的百姓跟水一样涌过去,随即,又像拍在岩石上一样分在两边,海爷隐约看到,一个八人抬的轿子在人群中似水浪般起伏。鸣锣十一响!这排场,惟京官才有!海爷微微闭着眼,低着头,垂着手,腰杆挺直地跪在地上。身后的家人,有的窃窃私语,有的自言自语,求佛保佑,甚至有的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半边身子都斜了。
不一会儿,轿子停在了海爷府前,下来一个官人,经过海爷时,像经过一个脚底下的石子儿,啥也没说,径直走进海爷的油行。身后,知府、知县以及各级官员都低着头鱼贯而入。街
坊们瞧这架势,心想,生意人恩怨多,海爷得罪人了。
海爷的几个儿子,嘴止不住地叨叨着怎么办,怎么办呀。海爷静静地回过头,眼神一扫,大伙不敢言语了,同时腰杆也挺了起来。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官人从油行里走了出来,到海爷跟前将海爷扶了起来。海爷觉得此人两手温软有力,微微抬头,见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髯须飘逸,两肩圆厚,一副贵人之相。再看那官服,绣的是孔雀,顶带蓝宝石花翎。未等海爷说话,官人便说,本官乃贺家后人,一别数十年,如今故地重游,旧迹难辨,惟有当年祠堂,托您照料,仿如昨日。本官不胜感激,刚才失礼,颇有得罪。说着,官人要弯腰拜谢,被海爷一把托住。海爷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荣幸之至。随后,两人有说有笑,一同走进了昔日的贺府。
当日,老街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着这件事,大伙都觉得,多亏海爷当初的仁义。倘若当初海爷一冲动把祠堂给拆了,保不准今儿个会出什么事情。
一日,外面下着大雨,海爷闲来无事,把几个儿子儿媳妇叫到跟前喝茶,海爷若无其事地问他们,知道当初为啥我沿拆贺家的祠堂吗?
小儿媳鬼精,抢嘴说;是老爷您仁义。
海爷笑笑,抿了一口茶,起身,眼睛望着窗外,好似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情景。海爷说,贺家人搬走后的头几年,贺家还有不少后人来祭祖,其他人来的时候,都跟老鼠似的钻进钻出,拜祭时,有的说说笑笑,有的哭得撕心裂肺,进进出出,都走侧门,怕遇到熟人。唯有一年轻女人,一手拎着篮子,一手领着一个孩子,清早最先来。娘儿俩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来,进来后,先将祠堂里里外外擦洗一遍,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蒲团,让孩子端端正正地跪拜。拜祭完,整理好衣裳,再昂首阔步地走出去。娘儿俩穿的都是粗布衣服,有的地方还带着点补丁,却十分干净。这样的穿着,从富丽堂皇的大门进出,难免会被众人指点议论,但那娘儿俩,始终抬头挺胸,遇到认识的街坊,还让孩子有礼有节地问好。
海爷说,贺家有这样的娘俩,谁还敢拆他家的祠堂?这么些年了,也不知道那天那个官人,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
小儿媳没弄懂,嘀咕道,不就是没走侧门走正门吗?这有啥啊?
海爷听罢,长叹一声,背着手,回屋去了。
(选自《小小说月刊》,原文有删改)
村边的野地
张蛰
①我喜欢泡在村东的野地里,有时一群人,有时就我一个。野地很大,杂草、灌木丛生,那些粗细高矮歪直不同的杂树聚在一起,气象万千。在它的西南方向,废黄河一股水流蜿蜒而来,又在它东边很远的地方轻轻滑过朝东北方向平缓流去,河面时宽时窄,水量丰沛,水草丰满。那里有视野更为开阔的田地,村庄都被零星甩在某个角落里,我们叫它漫河滩。
②野地里,小路纵横交错,说明很多人来过且又走路的习惯不同,但真正泡在这里,一天到晚又见不到一个人影。除了人,村里的狗也来,我在野地里碰到狗的时候比人多,狗来这里东嗅西嗅,有时会对一只野鸡狂追,但从来不会成功,对一闪而过的野兔子,狗却只当没看见。狗跑野地里来干什么?
③其实人来似乎也没什么目的性,我们一群孩子泡在野地里,除了玩爬树捉迷藏,有时会了结一些江湖恩怨,有时会商量到哪块大田地偷生产队的东西,有时会满地里寻找兔子窝和老鼠洞。这些事,在其他地方一样可做,但我们却莫名其妙地跑到野地里来了。了结江湖恩怨,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倒霉蛋,出了野地会自觉说成是自己爬树掉下来磕的,不仅得不到父母的半点同情,还会被他们咬牙切齿地痛骂:咋不摔死你哩,你就野吧!上野地来,就是为了给挨揍找个好借口吗?在野地里商量偷生产队的东西,偷来再跑到野地里分赃,在哪里不能商量不能分呢?我们习惯性地选择了野地。还有秋天,我们在野地里从老鼠洞中挖出的黄豆,每个人脱下裤子装都装不完,但在大田里同样如此,我们为何喜欢来到野地里找?为什么?
④更多时候,我们在野地里无事可干,像狗一样到处闻闻嗅嗅,无目的地到处走动,或是忽然卧倒在杂草丛里看一尘不染的蓝天。不知是谁最先想起来的爬树,先是爬到树上捉迷藏,后来我们爬到树上去发呆,每个人都茫然地抱着树干坐在树杈上,猴子一样东张西望或什么也不望。有一回田鸭子兴奋地发现远处走来的是自己的爹,立时扯起肚皮拼命嚎叫,但很快发现努力没有意义,嚎叫声刚出嘴就被风收拾了。后来我们越爬越高,但能爬到树梢的只有宁五,他能爬到十几米高的地方,把自己挂在树枝上被风摆来荡去地像个驴屎蛋。
⑤感觉自己长大后,我更喜欢一个人呆在野地里,一个人呆着,能听到树上的鸟叫,再多的鸟同时叫也能听得出不同。我能听出哪只鸟的叫充满饥渴,哪只鸟的叫充满快乐。我还能听得出鸟对话与鸟自言自语的不同,清晨鸟叫得清脆,黄昏鸟叫得兴奋。有时候,一朵云都从视野里消失了,一只鸟的叫声却没停息。我一个人爬到树上眺望的时候,总觉得东边的漫河滩虽然看起来阔大,但实际上很小。漫河滩的尽头是什么呢?我会问自己。我爬树,爬得越高,觉得天空越远。一个人既远离了地面又远离着天空时是惶急的,有无法自信的恐惧。
⑥受了委屈,不高兴,觉得无聊,不知道到哪儿去,我溜溜达达就到了野地里。我喜欢一个人跑到野地里听动静,露水的叭嗒声,野鸡踩在草丛和落叶上的脚步声,兔子啃啮青草的窸窸窣窣声,鸟起飞时拍打翅膀的呼喇声,都能让我平复不安。许多少年才有的烦恼,都是野地里的风抹平的。我用一根青草去抽打另一丛青草时,痛苦就消失了。我夸张地躺在草丛里,正莫名苦恼地睁大眼睛,一群人字形的大雁忽然此起彼伏地叫着从野地上方飞过,立马一身轻松。
⑦我们的少年时代就像被大人遗忘了一样,除了一口吃喝和衣不遮体的穿戴,其他的一切交给了我们自己。我们满世界游荡,见风而长。宁五学会了生吞鸟蛋,拴柱学会了剥刺猬,我学会了抓兔子……我们大呼小叫地在野地里跑过,在树上闲荡或是发呆,时光从琐碎的落叶、干草尖慢慢流走后,我们的小胳膊小腿也在鸟鸣与露水里悄然拔节。这个过程里所有来自内心的悸动,最终帮助我们解决的,都是村边的野地。野地收容了我们所有的秘密,安抚了我们最初对世界的恐惧,它用自己的有声世界和无声言语悄悄地照亮了一群少年幽暗的心门。不然,何以解释我们在那个年代的天真烂漫,何以解释我们对人世葆有的这份善良?
⑧野地是伟大的。
⑨野地的伟大我在多年后认识的更仔细,它天然具有的安抚和疗伤功能,它天生就有的启迪和疗伤功能,对我的少年时代是多么重要。我在自己的少年时代虽然缺吃少穿,却有幸拥有一片荒芜的野地,在无意间接受了它最完美的自然启蒙教育,这是今天生活在中国东部发达地区的孩子再也难以享受到的自然待遇。今天,还有多少少年能在自家门外拥有一片自在的野地呢?
⑩因为工作关的关系,我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远离自然的少年是多么脆弱,这些缺失了身处自然中成长机会的儿童,体格与性格中普遍缺乏一种东西,例如很少父母意识到孩子注意力难以集中的症结与孩子难以接触真正的自然有关。更大的问题是,我们很少关注这个问题对未来意味着什么。
⑪在这个冬日,在灯下,我似乎又听到冬天的风从野地里呼啸而过的声音。雪厚厚地覆盖了整个漫河滩,河水停止流动,野地一片寂静,那些巨大的无叶树冠在风里晃动,正有雪被风雾一样地扬起,鸟都躲在了村庄里,兔子都在了雪下的干草窝里。我驻足而立,小手冻得老高,脸蛋赤红发黑,正看一群同伴在风里向野地里跑过去。野地更野。
俄罗斯性格
(苏联)阿·托尔斯泰
当德国鬼子已经被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的时候,我的朋友叶戈尔·德略莫夫的坦克在小山冈上的一片麦地里中了弹,机组有两名战士当场牺牲。中了第二弹后,坦克着起火来。驾驶员丘维略夫拖着他爬过一个又一个弹坑到救护站去。
叶戈尔·德略莫夫活了下来。他在医院里躺了八个月,做了一次又一次整形手术,医生给他重新做了鼻子、嘴唇、眼睑和耳朵。八个月之后拆掉绷带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面孔。那个把一面小镜子递给他的护士,把身子转了过去,抽泣起来。他立即把镜子还给了她。
他说:“这还不算是最糟糕的事。就这副嘴脸也一样能活下去,一样能回到战场。”
他被批准休假二十天,为了彻底养好身体,他动身回家探望父母去了。
他下了车后步行了十八俄里。四面是厚厚的积雪,空气潮湿,周围阒无人迹。冰冷的风不停地吹开他军大衣的下摆,在他耳边孤独凄凉地呼啸。等他进得村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他忽然停下脚步,把手插在大衣兜里,摇了摇头,转过身斜插着走到父母住的房子侧面,站在齐膝深的雪里弯下身子往窗里探望。叶戈尔·德略莫夫隔着窗子看着母亲,心里明白:绝不能让母亲受惊,不能叫她苍老的面孔由于绝望而抽搐。
他打开篱笆门进了院子,走上台阶敲起门来。母亲在门里应声问道:“是谁呀?”他回答说:“是苏联英雄格罗莫夫中尉。”
他的心剧烈地跳出来,使他不由得一肩头靠到了门框上。是呀,母亲并没有听出他的声音来,就连他自己也好像是头一回听到自己的声音。动了多次手术之后,他的嗓音变了,变得嘶哑不清了。
“玛利娅·波莉卡尔波芙娜的儿子德略莫夫上尉托我给他母亲捎口信问好来了。”
母亲立即打开门,扑到他跟前,握着他的双手问道:“我的叶戈尔活着吗?他身体好吗?您这位大哥请进屋去吧!”
叶戈尔·德略莫夫在桌子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他开始对母亲讲她儿子的情况,也就是讲自己的情况,讲得很详细:讲他吃得怎样,喝得如何,什么也不缺,身体一直很好,总是快快活活;同时也讲了他和他那辆坦克参加过的战斗,但是讲得很简单。
“请您告诉我,打仗是不是挺可怕的?”母亲打断他的话这样问道,一面用那双黑黝黝的、此刻对他视而不见的眼睛直盯着他的脸。
“是的,老妈妈,当然是挺可怕的。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
他的父亲叶戈尔·叶戈罗维奇回来了。他对客人瞧了几眼,在门槛上跺了跺已经穿破了的毡靴,不慌不忙地解下围巾,脱掉短皮大衣,然后走到桌子跟前和客人握手问好。啊,这是他多么熟悉的手啊,这就是他小时候每当犯了错误父亲用来惩罚他的那只又宽又大的手啊!父亲什么也没有问便坐了下来,半闭着眼睛,也开始听着他讲的那些事。
德略莫夫上尉坐的时间越长,把自己的事当成别人的事讲得越多,就越是没有办法把真相和盘托出,坐在父母的桌子面前,他既觉得幸福温暖,又感到委屈心酸。他们就像当年那样坐下来吃晚饭,在吃饭的时候,德略莫夫上尉才发觉母亲特别留神地盯着他握勺的那只手。他苦笑一下,这时母亲抬起头来,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动着。
父母在火炕上腾了一个地方给他睡。在隔扇的那一边,父亲不时轻轻地打着鼾;母亲翻来覆去,唉声叹气,睡不着觉。上尉用双手捂着脸趴在那里,心里想道:“妈妈呀,我的妈妈呀!难道到这会儿你还认不出我来!难道你就认不出这是我?……”
就在这一瞬间他下定决心要走,而且明天就走。
他回到了原来所在的团队。战友们怀着由衷喜悦的心情迎接他归队,这就使他卸下了那个把他折磨得吃不下、睡不着、喘不过气来的精神包袱。
大概过了两个星期,母亲来了一封信:
“你好,我最最亲爱的儿子。我真怕给你写这封信,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想才是。有一个人从你那儿到咱家来过,这个人好极了。他本来打算要住几天的,可不知为什么收拾起东西说走就走了。打那以后,我就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总觉得那是你回来过。你爹为了这个尽骂我,他说:‘你这个老婆子发疯了吧,要是这个人是咱们的孩子,难道他不会明说吗?……他干嘛要瞒着呢?如果他的脸变得和来过咱家的这个人那样,咱们该感到自豪才对。’你爹老是想要把我说服,可是我这颗做娘的心呀,却还是一个劲地认准了,小叶戈尔呀,你给我写封信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我真是疯了不成?……”
叶戈尔·德略莫夫把这封信给我看了。我对他说:“傻瓜呀,你这个傻瓜!快给你母亲写封信请罪吧!别把她折腾疯了……她就那么稀罕你的脸蛋子了?!因为你的脸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还会更疼你哩!”
他当天就写了这样一封信:“亲爱的双亲:请原谅我糊涂不懂事,回过咱家的那个人确实是我一一你们的儿子……”
过了几天,我和德略莫夫正站在靶场里,一个士兵跑来对他说:“大尉同志,有人找您。”这个士兵虽然站得规规矩矩,可是脸上那副表情好像打算去喝二两庆祝什么喜事似的。我们动身回镇上去,当走近我和他合住的房子时,我看见他六神无主,无缘无故地一个劲儿地清嗓子……我想:“坦克手呀,你这个坦克手,怎么还会这样紧张!”我们走进屋去,他走在我的前面。我听见他说了一声:“妈妈,你好哇!这是我呀!……”于是我看到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扑上去紧贴在他的胸前。
是啊,这就是俄罗斯性格!看来,一个人是平凡的,但是,当严峻的灾难降临的时候,他的心中会产生一种伟大的力量……
品茶拢翠庵
曹雪芹
①当下贾母等吃过了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相迎进去。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道:“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笑着递与刘老老,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的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②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骗茶吃。这里并没你的。”
③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分瓜)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䀉”。妙玉斟了一䀉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
④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盏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
⑤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不在话下。
(节选自《红楼梦》第四十一回。)
(相关链接)
①栊翠庵是《红楼梦》中大观园中的尼姑庵,是妙玉在大观园中的修行之所。
②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摘自《红楼梦》第十八回)
(一)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二)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
材料一:
荀子在《劝学》中说:“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这句话运用到艺术美上就是说:艺术既要丰富全面地表现生活和自然,又要去粗存精,更典型、更具普遍性地表现生活和自然。由于“粹”,由于去粗存精,艺术表现里就有了“虚”;由于“全”,才能做到孟子所说的“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虚”和“实”辩证统一,才能完成艺术的表现,形成艺术的美。
中国传统的绘画艺术很早就掌握了虚实相结合的手法。如晚周帛画凤夔人物、汉石刻人物画、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唐阎立本《步辇图》、宋李公鳞《免胄图》、元颜辉《钟馗出猎图》、明徐渭《驴背吟诗》,这些赫赫名迹都是很好的例子。我们见到一片空虚的背景上突出地集中表现人物行动姿态,删略了背景的刻画,正像中国舞台上的表演一样。
关于中国绘画处理空间表现方法的问题,清初画家笪重光在《画筌》里说:“空本难图,实景清而空景现;神无可绘,真境逼而神境生。位置相戾,有画处多属赘疣;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
这段话扼要地说出中国画处理空间的方法,叫人联想到中国舞台艺术里的表演方式和布景问题。中国舞台上一般不设置逼真的布景,演员结合剧情的发展,灵活地运用表演程式和手法,使得“真境逼而神境生”。演员集中精神用程式手法、舞蹈行动,“逼真地”表达出人物的内心情感和行动,就会使人忘掉对于剧中环境布景的要求,不需要环境布景阻碍表演的集中和灵活。“实景清而空景现”,留出空虚来让人物充分地表现剧情,剧中人和观众精神交流,深入艺术创作的最深意趣,这就是“真境逼而神境生”。这是艺术所启示的真,也就是“无可绘”的精神的体现,也就是美。
中国的绘画、戏剧和中国另一特殊的艺术——书法,具有着共同的特点,这就是它们里面都是贯穿着舞蹈精神,由舞蹈动作显示虚灵的空间。唐朝大书法家张旭观看公孙大娘剑器舞而悟书法,吴道子画壁请裴将军舞剑以助壮气。而舞蹈也是中国戏剧艺术的根基。中国舞台动作在二千年的发展中形成一种富有高度节奏感和舞蹈化的基本风格,这种风格既是美的,同时又能表现生活的真实。演员能用一两个极洗炼而又极典型的姿式,把时间、地点和特定情景表现出来。例如“趟马”这个动作,可以使人看出有一匹马在跑,同时又能叫人觉得是人骑在马上,是在什么情境下骑着的。如果一个演员在趟马时“心中无马”,光在那里卖弄武艺,卖弄技巧,那他的动作就是程式主义的了。——我们的舞台动作,确实是能通过高度的艺术真实,表现出生活的真实的。如果想一下子取消这种动作,代之以纯现实的,甚至是自然主义的做工,那就是取消民族传统,取消戏曲。
由舞蹈动作伸延,展示出来的虚灵的空间,是构成中国绘画、戏剧、书法里的空间感和空间表现的共同特征,而形成中国艺术在世界上的特殊风格。研究我们古典遗产里的特殊贡献,可以有助于人类的美学探讨和艺术理解的进展。
(摘编自宗白华《中国艺术表现里的虚和实》)
材料二:
戏曲的美学特征之一是对生活的虚拟。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认为:“戏剧之道,出之贵实,而用之贵虚。”这就是说,戏剧的基础是生活经验,而表现手法则是艺术虚拟。以实为本,以虚为用,既可意会,又可言传,既能目睹,又能耳闻。
与西方话剧不同,中国传统戏曲舞台上的布景很少,一般不设置逼真的布景。舞台上的一桌二椅可以象征各种虚拟的物件。有时是金殿、衙门,有时是山坡,有时又是城楼、院墙、床铺。在《秋江》里的艄翁一支桨和陈妙常的摇曳舞姿,使观众觉得满台是一江秋水。如果把一条船扛到台上,那么,艄翁与陈妙常载歌载舞的“妙境”就将完全被破坏,“无可绘”的“神境”同样见不到了。
但是,对于戏曲时空处理的虚拟性,不应强调得过于绝对。“出之贵实”这一面,还是不容忽视。即使道具,也是有虚有实、虚实结合。《秋江》老艄翁划船,船是虚的,桨是实的;《刘海砍樵》中柴是虚的但镰刀却是实的。有些道具,则是半虚半实、半真半假的。例如杯、笔、灯,都是在和整个舞台艺术风格统一的原则下不可缺少的道具。但是喝酒时,杯子里并没有酒。著名戏剧理论家马少波说得好:“实而不虚,必浊;虚而不实,必浮。”缺乏生活基础的虚拟,必然会“浮”起来,虚拟变成虚假。虚拟不是目的,虚从实来,虚拟是为了更好地写实。
戏曲运用虚拟手法,是有条件的。何者该虚,何者当实,主要取决于剧情和表演的需要。在这一出戏里可以虚多实少,在另一出戏里却不妨实多虚少,大可不必强求一律。戏曲舞台强调虚拟手法是对的,但也不必一概拒绝布景道具。《思凡》可以一点布景也没有;但越剧《红楼梦》里布景堂皇,华丽精致,同样大受欢迎。观众看后,觉得整出戏的风格依旧是写意的。
戏曲虚拟的美学特征,最大的好处是避免了表演的自然主义弊病。戏曲并不要求把它的作品当作现实。因为舞台上的生活,不是现实生活的简单翻版。戏曲的虚拟也有它的局限性。它不能对其所需反映的一切生活都具有充分的表现力,特别是演现代戏,虚与实的矛盾更突出了。时代在前进,戏曲要革新,观众的“虚实观”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如何根据“以实为本,以虚为用”的原则,在戏曲舞台上创造出新的形象、新的程式,是广大戏曲工作者努力的方向。
(摘编自严乐婵《中国戏曲的虚实相生之美》)
陈公弼与苏东坡
申平
苏东坡刚入官场时,并不叫苏东坡。他本名苏轼,另外还有一个雅号,叫作苏贤良。
那年他金榜高中,名动京师,正在自我陶醉时,却不料被派到既偏又穷的陕西凤翔府,当了个小小的签判(秘书)。
那天早上,东坡和往日一样上班,但见他身着锦袍,足蹬快靴,昂首走路,一副与众不同的模样。路遇同事,那个亲切的称呼便在耳边响起:
“苏贤良,你早!”
突然听见一声断喝,宛如狮吼:“住口,什么苏贤良!一个小小的签判,也敢妄称贤良。”
东坡扭头。见是一个黑脸壮汉,别看个子小,眼睛却不小,目光凶狠,令人望而生畏。他立即认出来了,这是新任知府陈公弼,昨天他们已经见过面了。东坡不由得停下脚步说道:“大人,卑职这苏贤良的称呼,不是妄称。我曾经参加过贤良方正科的考试,名列优等。”
不料陈公弼听了,一双牛眼立刻瞪向他,厉声喝道:“你娃娃还嫩,懂个屁!”
从这开始,东坡和陈黑子的战争就打响了。不但他起草的公文动不动就被那厮改得面目皆非,而且就连他下乡体察民情,写的有关《差役法》弊端的调查报告,也被陈黑子压起来不做回复。东坡又气又恨。这日,陈黑子召集开会,苏轼故意缺席,以示抗议。
据说陈黑子暴跳如雷,当众宣布,苏轼无故不来开会,罚黄铜八斤,以儆效尤。
就连一代宗师欧阳修也要让他三分的苏轼,却落到这样一介武夫手下,整天受这样的窝囊气,东坡心中充满怨气,整日借酒浇愁。
这天夜里,东坡睡不着觉。他想起来到凤翔任职之前,当朝宰相韩琦曾经特意接见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苏啊,你去了好好历练,遇到什么困难,可直接写信给我。”东坡立刻起身下地,来到书房,点亮蜡烛,铺好纸砚,奋笔疾书……
自从给韩琦的信件发出后,东坡再看陈公弼,眼神就有点儿躲躲闪闪。他心中有不安也有期盼,不安的是这陈黑子毕竟也没把自己怎么样,你却告了人家的黑状;期盼的是朝廷突然来人,宣布陈公弼因不关心百姓疾苦,加之打压人才而被降职。两种想法在心中纠结,东坡感觉更加痛苦。有时他想,人啊,活着怎么就这么累哟!
不想陈黑子对东坡的态度突然好转起来,这倒闹得让他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也不知道是那封信起了作用,还是陈黑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几天后他才知道,原来是陈公弼主持建造的凌虚台马上要竣工了,要苏轼写一篇《凌虚台记》。哼,你牛,到最后还得来求老子吧!且看我如何借题发挥。
“物之废并成毁,不可得而知也……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当晚,东坡书房的灯火彻夜不息,他历数历代楼台兴废,指出当权者不过是忽往忽来的匆匆过客,只有为老百姓办好事办实事,才能千古不朽。他写得痛快淋漓,一洗心中块垒。天亮上班之时,便把文稿交给了陈公弼。
他猜想,要么这厮看不懂,要么这斯看懂了,东改西改,甚至弃之不用。他暗暗做好了各种应对的准备。谁知陈黑子却毫无动静,见面也不提此事,显得高深莫测。
凌虚台终于落成了,这天举行了隆重的开台仪式。当红布揭开,东坡定睛细看,却发现自己写的文稿竟然一字未改,完全照刻。这使他感觉十分意外。
这时,陈公弼笑吟吟地走过来,问道:“怎么样。看你的大作刻得还满意吗?”
东坡慌乱点头称是。
陈公弼又道:“你以诗人的眼光,借古讽今,为民请命,劝我多做好事,难得。你这个苏贤良,看来还真的不是白给的。”
一提苏贤良,东坡气就不打一处来,立即说道:“哪里,我娃娃还嫩,懂个屁!”
陈公弼立刻笑了起来,看着他说:“怎么,你还真的记恨我呀?”
东坡急忙争辩道:“不是这事,我指的是我写的那个有关《差役法》的报告,你为什么一直压着,不理不睬?”
陈公弼说:“那个报告,你给我的第二天我就送上去了。你不知道就等于没送吗?”
东坡一时语塞,又听陈公弼说:“你这个娃娃啊,年少名高,恃才傲物。我来凤翔上任时,韩琦宰相曾亲自交代我,要严格要求你,要磨磨你的性格。你前些天是不是给他写信了?嘿嘿,你这个小老乡啊!”
东坡听了,又羞又愧,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赶快给陈公弼鞠了一躬,低声说:“对不起陈知府,是我错怪你了。”
(选自《草原》2021年第2期,有删改)
【相关链接】
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言色,已而悔之。
(节选自苏轼《陈公弼传》)
讲 究
孙春平
大学新生入学,302室住进八位女生。当晚,各位报了生日,便有了从大姐到八妹的排序,尽管都是同庚。
不久,大姐王玲的老爸来看女儿,搬进了一个水果箱。打开,便有十六个硕大红艳的苹果摆在了桌面上,每个足有半斤重,且个头儿极齐整。王玲抢着把苹果一字摆开,再让大家看,众姐妹更奇得闭不上眼了。原来每个苹果上还有一个字,合在一起是:“八人团结紧紧的,试看天下能怎的!”之后便笑,一幢楼都能听到八姐妹的笑声。王玲得意地告诉大家,说家里承包了果园,入夏时她老爸就让果农选出十六个苹果,并在每个苹果的阳面贴上一个字或标点符号,秋阳照,霜露打,便有了这般效果。这是老爸早就备下的对女儿考上大学的贺礼。五妹张燕是辽宁铁岭来的,跟赵本山是老乡,故意学着那个笑星的语气对王玲老爸说:“哎哟妈呀王叔,您老可真讲究啊!”众人大笑,“讲究”从此便成了302室的专用词语,整天挂在了八姐妹的嘴上。
第二个来“讲究”的是三姐吴霞的妈妈,带来了八件针织衫,穿在八姐妹身上都合体不说,而且八件八个颜色,八人一齐走出去,便有了“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的效果。吴霞说,妈妈在针织厂当厂长,这点儿讲究,小菜一碟。
年底的时候,二姐李韵的家里来了“钦差”,是爸爸单位的秘书,坐着小轿车,送给大家的礼物是每人一个皮挎包。女孩子挎在肩上,可装化妆品,也可装书本文具,款式新颖却不张扬,做工选料都极精致,只是都是清一色的棕色。但细看,就发现了“讲究”也是非比寻常,原来每只挎包盖面上都压印了一朵花,或腊梅或秋菊等,八花绽放,各不相同。李韵故作不屑,说一定又是年底开什么会了,哼,我爸就会假公济私。
每有家长来,并带来讲究的食品或礼物的时候,默不作声静坐一旁的是七妹赵小穗。别人喊着笑着接礼物,她则总是往后躲,直到最后才羞涩一笑,走上前去。所以,分到她手上的苹果,便只剩了两个标点符号,落到她肩上的挎包则印着扶桑花。有人说扶桑的老家在日本,又叫断头花,那个桑与伤同音,不吉利,便都躲着不拿它。每次,在姐妹们的笑语喧哗中,默声不语的赵小穗总是很快将一杯沏好的热茶送到客人身边,并递上一个热毛巾。平日里,寝室里的热水几乎都是赵小穗打,扫地擦桌也是她干得多,大家对她的勤谨似乎已习以为常。大家还知道她的家在山区乡下,穷,没手机,连电话都很少往家打,便没把她的那一份“讲究”挂在心上。
一学期很快过去,放寒假了。众姐妹兴高采烈再聚一起的时候,已有了春天的气息。那一晚,赵小穗打开旅行袋,在每人床头放了一小塑料袋葵花子,说:“大家尝尝我们家乡的东西,是我妈我爸自己种的,没用一点儿农药和化肥,百分之百的绿色食品。”
葵花子平常,可赵小穗送给大家的就不平常了,是剥了皮的仁儿。一颗颗那么饱满,那么均匀,熟得正是火候而又没一颗裂碎,满屋里立时溢满别样的焦香。
李韵拈起一颗在眼前看,说:“葵花子嘛,要的就是嗑时那份情趣,怎么还剥了?是机器剥的吧?”
赵小穗说:“我爸说,大家功课都挺忙,嗑完还要打扫瓜子皮,就一颗颗替大家剥了。不过请放心,每次剥之前,我爸都仔细洗过手,比闹‘非典’时洗手过程都规范严格呢。”
王玲先发出了惊叹:“我的天!每人一袋,足有一斤多,八个人就是十来斤。这可都是仁儿呀,那得剥多少?你爸不干别的活儿啦?”
赵小穗的目光暗下来,低声说:“前年,为采石场排哑炮时,我爸被炸伤了。他出不了屋子了,地里的活儿都是我妈干……”
吴霞问:“大叔伤在哪儿?”
赵小穗说:“两条腿都被炸没了,胳膊……也只剩了一条。”
寝室里一下静下来,姐妹们眼里都噙了泪花。一条胳膊一只手的人啊,蜷在炕上,而且那不是剥,而是捏,一颗,一颗,又一颗……
张燕再没了笑星般的幽默,她哑着嗓子说:“小穗,你不应该让大叔……这么讲究……”
赵小穗喃喃地说:“我给家里写信,讲了咱们寝室的故事。我爸说,别人家的姑娘是爸妈的心肝儿,我家的闺女也是爹娘的宝贝……”
那一夜,爱说爱笑的姐妹们都不再说话,寝室里静静的,久久弥漫着葵花子的焦香。直到夜很深的时候,王玲才在黑暗中说:“我是大姐,提个建议,往后,都别让父母再为咱们讲究了,行吗?”
那一夜,爱说爱笑的姐妹们都不再说话,寝室里静静的,久久弥漫着葵花子的焦香。
材料一:从近代美学观点看,王国维所用名词似待商酌。他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就是“移情作用”,“泪眼问花花不语”一例可证。移情作用是凝神注视,物我两忘的结果,叔本华所谓“消失自我”。所以王氏所谓“有我之境”其实是“无我之境”(即忘我之境)。他的“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实例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都是诗人在冷静中所回味出来的妙境(所谓“于静中得之”),没有经过移情作用,所以实是“有我之境”。与其说“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似不如说“超物之境”和“同物之境”,因为严格地说,诗在任何境界中都必须有我,都必须为自我性格、情趣和经验的返照。“泪眼问花花不语”,“徘徊枝上月,空度可怜宵”,都是同物之境。“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兴阑啼鸟散,坐久落花多”,都是超物之境。王国维说:“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他认为“有我之境”比“无我之境”品格较低,不过没有说明此优于彼的理由。英国文艺批评家罗斯金(Ruskin)主张相同。他诋毁起于移情作用的诗,说它是“情感的错觉”,以为第一流诗人都必能以理智控制情感,只有第二流诗人才为情感所摇动,失去静观的理智,于是以在我的情感误置于外物,使外物呈现一种错误的面目。这也只是片面的真理。情感本身自有它的真实性,事物隔着情感的屏障去窥透,自另现一种面目。诗的存在就根据这个基本事实。如依罗斯金说,诗的真理必须同时是科学的真理。这显然是与事实不符的。依我们看,抽象地定衡诗的标准总不免有武断的毛病。“同物之境”和“超物之境”各有胜境,不宜以一概论优劣。比如陶潜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为“超物之境”,“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则为“同物之境”。王维诗“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为“超物之境”,“落日鸟边下,秋原人外闲”则为“同物之境”。它们各有妙处,实不易品定高下。“超物之境”与“同物之境”亦各有深浅雅俗。同为“超物之境”,谢灵运的“林壑敛秋色,云霞收夕霏”,似不如陶潜的“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或是王绩的“树树皆秋色,山山尽落晖”。同是“同物之境”,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似不如陶潜的“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或是姜夔的“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两种不同的境界都可以有天机,也都可以有人巧。“同物之境”起于移情作用。移情作用为原始民族与婴儿的心理特色,神话、宗教都是它的产品。论理,古代诗应多“同物之境”,而事实适得其反。在欧洲从 19 世纪起,诗中才多移情实例。中国诗在魏晋以前,移情实例极不易寻,到魏晋以后,它才逐渐多起来,尤其是词和律诗中。“同物之境”在古代所以不多见者,主要原因在古人不很注意自然本身,自然只是作“比”、“兴”用的,不是值得单独描绘的。我们可以说,“同物之境”不是古诗的特色。“同物之境”是和歌咏自然的诗一齐起来的。“同物之境”日多,诗便从浑厚日趋尖新。诗到以自然本身为吟咏对象,到有“同物之境”,实是一种大解放,我们正不必因其“不古”而轻视它。
(选自《诗论》,朱光潜)
材料二:钱钟书先生曾谈到两种创作方法,一曰即物生情,二曰执情强物;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到“无我之境”和“有我之境”,意思和钱先生基本类似。即物生情是创作者对事物的感知、谛听和描绘,是从物事情感到形象语言,再到意境生成的创作过程;执情强物则是主观先入,是把意念强加于物事,通过自我营设、情境唤起以“违其性而强以就吾心”。前者,多为收缩性写作,即先对客体产生直观感应,再动之以情,述之于笔;后者基本上属于发散型写作,是所谓不按常理出牌,以主观意念混淆造物、统领外物。比如绘画,有“喜气画兰,怒气画竹”一说,这是即物生情,假使你反其道而行之是否可以成立呢?我以为也是可以成立的,谁说怒气不能画兰、喜气不可画竹呢?况且有时非怒非喜,涂上几笔兰竹也未见得不精彩。所以,凡事不可太“概念”,“非此”未必“即彼”。王阳明有谓“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是很好的关于主客体的哲学诠释,不过,话说回来,却也是典型的“执情强物”。有时我却觉得这两者之间不能完全割裂开来看,而是一种相互作用,或者说彼此圆融。所谓“意与境浑”“意与象合”,是物我相融、彼此打通;朱熹说:“身心内外,初无间隔”,则是心与物化,得心而应手。世间事,殊途可以同归。艺术创作,也不存在什么约定俗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律。(原载于《新民晚报》,喻军,有删节)
长顺与瑞宣
老舍
杏花开了。台儿庄大捷。
程长顺的生意完全没了希望。日本人把全城所有的广播收音机都没收了去,而后勒令每一个院子要买一架日本造的,四个灯的,只能收本市与冀东的收音机。冠家首先遵命,昼夜的开着机器,翼东的播音节目比北平的迟一个多钟头,所以一直到夜里十二点,冠家还锣鼓喧天的响着。六号院里,小文安了一架,专为听广播京戏。这两架机器的响声,前后夹攻着祁家,吵得瑞宣时常的咒骂。瑞宣决定不买,幸而白巡长好说话,没有强迫他。
“我说崔少奶奶,”老太太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好像心中有许多妙计似的,“别院里都有了响动,咱们也不能老耗着呀!我想,咱们好歹也得弄一架那会响的东西,别教日本人挑出咱们的错儿来呀!”
小崔太太没从正面回答,而扯了扯到处露着棉花的破袄,低着头说:“天快热起来,棉衣可是脱不下来,真愁死人!”是的,夹衣比收音机重要多了。马老太太叹了口气,回到屋中和长顺商议。
长顺呜囔着鼻子,没有好气。“咱们的买卖吹啦,还得自己买一架收音机?真是的!日本人来调查,我跟他们讲讲理!”
“他们也得讲理呀!他们讲理不就都好办了吗?长顺,我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可别给我招灾惹祸呀!”
长顺很坚决,一定不去买。为应付外婆,他时常开开他的留声机。可长顺不能一天到晚老听留声机。他开始去串门子。程长顺找到了瑞宣。对瑞宣,他早就想亲近。可是,看瑞宣的文文雅雅的样子,他有点自惭形秽,不敢往前。有一天,瑞宣在门口看大槐树上的两只喜鹊,他搭讪着走过去打招呼。长顺的语声呜囔的特别的厉害,手脚都没地方放。瑞宣看出来他的局促不安与求知的恳切,告诉他可以随便来,不必客气。这样,他才敢放胆的到祁家来。
瑞宣愿意有个人时常来谈一谈。年前,在南京陷落的时节,他的心中变成一片黑暗。那时候,他至多也不过能说:反正中日的事情永远完不了;败了,再打就是了!及至他听到政府继续抗战的宣言,他不再悲观了。他常常跟自己说:“只要打,就有出路!”他看清楚,一个具有爱和平的美德的民族,敢放胆的去打断手足上的锁镣,它就必能刚毅起来。他还愁什么呢?看见山的,谁还肯玩几块小石卵呢?皮袍的有无,过年不过,都是些小石子,他已经看到了大山。
北平已没了钱财,没了教育,没了思想!但是,瑞宣的心中反倒比前几个月痛快多了。他并不是因看惯了日本人和他们的横行霸道而变成麻木不仁,而是看到了光明的那一面。台儿庄的胜利使他的坚定变成为一种信仰。西长安街的大气球又升起来,北平的广播电台与报纸一齐宣传日本的胜利。瑞宣却独自相信国军的胜利。他无法去高声的呼喊,告诉人们不要相信敌人的假消息。他无法来放起一个大气球,扯开我们胜利的旗帜。他只能自己心中高兴,给由冠家传来的广播声音一个轻蔑的微笑。
虽然如此,他心中可是觉得憋闷。他极想和谁谈一谈。长顺儿来得正好。长顺年轻,虽然自幼儿就受外婆的严格管教,可是年轻人到底有一股不能被外婆消灭净尽的热气。他喜欢听瑞宣的谈话。瑞宣的话使他兴奋,心中发热,眼睛放亮。他最喜欢听瑞宣说:“中国一定不会亡!”
长顺听了瑞宣的话,也想对别人说。他当然不敢和外婆说。可是,不久他就露了破绽。听到自己的外孙滔滔不绝的发表对时局的意见,马老太太马上害怕起来:长顺是在祁家学“坏”了!
在瑞宣这方面,他并没料到长顺会把他的话吸收得那么快,而且使长顺的内心里发生了变动。有一天,他扭捏了半天,而后说出一句话来:“祁先生!我从军去好不好?”
瑞宣半天没能回出话来。他没料到自己的闲话会在这个青年的心中发生了这么大的效果。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事实:知识不多的人反倒容易有深厚的情感。他也想到,有知识的人,像他自己,反倒前怕狼后怕虎的不敢勇往直前。他正这样思索,长顺又说了话:
“我想明白了:就是日本人不勒令家家安收音机,我还可以天天有生意做,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国要是亡了,几张留声机片还能救了我的命吗?我很舍不得外婆,可是我能老为外婆活着吗?人家那些打仗的,谁又没有家,没有老人呢?人家肯为国家卖命,我就也应当去打仗!是不是?祁先生!”
瑞宣还是回不出话来。在他的理智上,他知道每一个中国人都该为保存自己的祖坟与文化而去战斗。可是,在感情上,他老先去想每个人的困难。但他又不能拦阻长顺,正如同他不能拦阻老三逃出北平那样。
“祁先生,你看我去当步兵好,还是炮兵好?”长顺呜呜囔囔的又发了问,“我愿意做炮兵!你看,对准了敌人的大队,轰隆一炮,一死一大片,有多么好呢!”他说得是那么天真,那么热诚,连他的呜囔的声音似乎都很悦耳。
瑞宣不能再楞着。笑了一笑,他说:“再等一等,等咱们都详细的想过了再谈吧!”他的话是那么没有力量,没有决断,没有意义,他的口中好像有许多锯末子似的。
长顺走了以后,瑞宣开始低声的责备自己:“你呀,瑞宣,永远成不了事!你的心不狠,永远不肯教别人受委屈吃亏,可是你今天眼前的敌人却比毒蛇猛兽还狠毒着多少倍!为一个老太婆的可怜,你就不肯教一个有志的青年去从军!”
责备完了自己,他想起来:这是没有用处的,长顺必定不久就会再来问他的。他怎么回答呢?
(选自《四世同堂》,有删改)
瓦乌洼河
原上秋
一觉醒来,眼前已是一片泽国。
黑狗站在一片木片上,惊异地朝这边张望。
距我们不远的下面,就是瓦乌洼河。瓦乌洼河没有了踪影。但根据地貌判断,那就是瓦乌洼河,它像一条蛇被重物压在下面,连抽搐一下都很费力。
羊各庄就在瓦乌洼河的边上。
黑狗不是我养的。它的主人是一个瘸腿老头,我们是邻居。就因为我喂过它两回吃剩的骨头,它就认定了我。这一刻,我成为它眼里最能指望的人。或者反过来说,目前处境里,黑狗是唯一给我恐惧的心灵带来慰藉的活物。
黑狗拼命朝我游来,再往前,是一棵银杏老树。这是一棵标志性大树。它屹立在村头,浑身拴满的红布条证明了它在羊各庄人心中的地位。事实是,它辜负了村民的这份虔诚。大水一来,这里的一切都稀里哗啦,几百口人一夕间不知所踪。
往日里,瘸腿老人就坐在银杏树下的阴影里,打发着生命的最后时光。黑狗围在四周,和老人一起,看日出日落,看人进人出。
大水盖住了瓦乌洼河,瓦乌洼河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风吹水面,随着起些波澜。大水没有方向,瓦乌洼河也没有了方向。
我从来没想过瓦乌洼河会成今天这副样子。
在我五六岁的时候,爷爷牵着我的手走在瓦乌洼河的堤岸上。
我指着流动的水问,那是什么?
爷爷说,是河。
我继续问,它有名字吗?
爷爷说,它叫瓦乌洼河。
我瞪大眼睛,嘴里重复一遍,.“瓦……河”。
爷爷仰天大笑,对,记住挖河就行了。
不清楚瓦乌洼河出现在羊各庄边上是哪一年代,但我断定它一定比爷爷还古老。我一直好奇它的名字很古怪。从爷爷的嘴里,我才读出它的真意。它确实是人工挖出来的。直到我长到十五六岁,能拿动铁锹,也加入到挖河的大军里。
七八月份是雨季,湿漉漉的季节里谁也不会想起一条河的存在。除去这个季节,羊各庄壮劳力们的腿一般都插在淤泥里,过年的时候,才拔出来简单洗洗,休息几天。年一过,还要挖。
瓦乌洼河从一开始就没规划大水来访。它和这里的村民一样,早已习惯了过漫经心的日子。河里的水没有波澜,它一直保持着瘦身状态,远远望去,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草绳。河里有鱼,都不大。只吸引一些光屁股的孩童。
银杏老树下面布满了瘸腿老人和黑狗的活动痕迹。
大水来的时刻,一个瘸腿老人是怎样仓皇逃离的。他有没有喝到漂满污物的浑水。他的拐杖指点过江山,大水一来,很快证明一切不由他说了算。
此刻,我和狗相拥在一起,狗湿乎乎的舌头舔到我的脸颊。大水像喝多酒的醉汉,一直摇晃着,没有方向。我们被它牵制,也自然不能选择方向。
几天之后,我们漂在一处高岗上。这里聚集很多逃难的人,我听见他们在嘲笑瓦乌洼河。他们说,瓦乌洼河连当江河的儿子都不够格,大水一来,它就无影无踪了。
我和他们争吵起来。瓦乌洼河滋润过多少焦渴的土地,这些人不懂得感恩。
我说过,瓦乌洼河从一开始就不习惯有大水来访。洪水来了,它只能束手无策。
我到处打听瘸腿老人的下落。有人告诉我,瘸腿老人根本没有跑出来。如果跑出来,会有人见到他。
也就是说,瘸腿老人可能一直坚守在银杏老树的下面。
黑狗跟在我的后面,朝银杏老树游了回去。这里的大水已经退了,远远望去,一个人影,孤零零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黑狗箭一样冲过去,拉拽他的裤腿。
他死了。
经过大水浸泡,他的样子更慈祥了。我想起了爷爷,白白胖胖,很有福气的模样。
我一直等着他指挥我,走,去看看瓦乌洼河。
羊各庄已经没有了生气,大水刚走,银杏老树的黄叶飘落一地。站在银杏老树下面,能看到裸露的瓦乌洼河。
我朝着瓦乌洼河的方向猛跑,黑狗紧跟我跑了几步,停下了。我叫它几声,它竖耳在听。我相信我一直跑,黑狗会跟上来。等我跑出很远,再回头看时,黑狗没跟,它不声不响地回去了。它找它真正的主人去了。
瓦乌洼河重现出生机。
河水有了方向,它一直向北。
我小的时候,它就朝北,几十年没有变。
(选自《2021中国年度作品小小说》
复活(节选)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她不理他的话,径自问。她那双斜睨的眼睛又像在瞧他,又像不在瞧他。
“天哪!你帮助我,教教我该怎么办!”聂赫留朵夫望着她那张变丑的脸,暗自说。
“前天您受审的时候,我在做陪审员。”他说,“您没有认出我来吧?”
“没有,没有认出来。我没有工夫认人。当时我根本没有看。”玛丝洛娃说。
“不是有过一个孩子吗?”聂赫留朵夫问,感到脸红了。
“谢天谢地,他当时就死了。”她气愤地简单回答,转过眼睛不去看他。
“真的吗?是怎么死的?”
“我当时自己病了,差一点儿也死掉。”玛丝洛娃说,没有抬起眼睛来。
“姑妈她们怎么会放您走的?”
“谁还会把一个怀孩子的女佣留在家里呢?她们一发现这事,就把我赶出来了。说这些干什么呀!我什么都不记得,全都忘了。那事早完了。”
“不,没有完。我不能丢下不管。哪怕到今天我也要赎我的罪。”
“没有什么罪可赎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全完了。”玛丝洛娃说。接着,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忽然瞟了他一眼,又嫌恶又妖媚又可怜地微微一笑。
玛丝洛娃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他,特别是在此时此地,因此最初一刹那,他的出现使她震惊,使她回想起她从不回想的往事。最初一刹那,她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个充满感情和理想的新奇天地,这是那个热爱她并为她所热爱的迷人青年给她打开的。然后她想到了他那难以理解的残酷,想到了接二连三的屈辱和苦难,这都是紧接着那些醉人的幸福降临和由此而产生的。她感到痛苦,但她无法理解这事。她就照例把这些往事从头脑里驱除,竭力用堕落生活的种种迷雾把它遮住。此刻她就是这样做的。最初一刹那,她把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同她一度爱过的那个青年联系起来,但接着觉得太痛苦了,就不再这样做。现在这个衣冠楚楚、脸色红润、胡子上洒过香水的老爷,对她来说,已不是她所爱过的那个聂赫留朵夫,而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那种人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玩弄像她这样的女人,而像她这样的女人也总是要尽量从他们身上多弄到些好处。就因为这个缘故,她向他妖媚地笑了笑。她沉默了一会儿,考虑着怎样利用他弄到些好处。
“那事早就完了。”她说,“如今我被判决,要去服苦役了。”
她说出这句悲痛的话,嘴唇都哆嗦了。
“我知道,我相信,您是没有罪的。”聂赫留朵夫说。
“我当然没有罪。我又不是小偷,又不是强盗。这儿大家都说,一切全在于律师。”她继续说,“大家都说应该上诉,可是得花很多钱……”
“是的,一定要上诉。”聂赫留朵夫说,“我已经找过律师了。”
“别舍不得花钱,得请一个好律师。”她说。
“我一定尽力去办。”
接着是一阵沉默。
她又像刚才那样微微一笑。
“我想请求您……给些钱,要是您答应的话。不多……只要十个卢布就行。”她突然说。
“行,行。”聂赫留朵夫窘态毕露地说,伸手去掏皮夹子。
她急促地瞅了一眼正在屋里踱步的副典狱长。
“当着他的面别给,等他走开了再给,要不然会被他拿走的。”
等副典狱长一转过身去,聂赫留朵夫就掏出皮夹子,但他还没来得及把十卢布钞票递给她,副典狱长又转过身来,脸对着他们。他把钞票团在手心里。
“这个女人已经丧失生命了。”他心里想,同时望着这张原来亲切可爱、如今饱经风霜的浮肿的脸,以及那双妖媚的乌黑发亮的斜睨眼睛——这双眼睛紧盯着副典狱长和聂赫留朵夫那只紧捏着钞票的手。他的内心刹那间发生了动摇。
昨晚迷惑过聂赫留朵夫的魔鬼,此刻又在他心里说话,又竭力阻止他思考该怎样行动,却让他去考虑他的行动会有什么后果,怎样才能对他有利。
“这个女人已经无可救药了。”魔鬼说,“你只会把石头吊在自己脖子上,活活淹死,再也不能做什么对别人有益的事了。给她一些钱,把你身边所有的钱全给她,同她分手,从此一刀两断,岂不更好?”他心里这样想。
不过,他同时又感到,他的心灵里此刻正要完成一种极其重大的变化,他的精神世界这会儿仿佛搁在不稳定的天平上,只要稍稍加一点儿力气,就会向这边或者那边倾斜。他决定此刻把所有的话全向她说出来。
“卡秋莎!我来是要请求你的饶恕,可是你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饶恕我,或者,什么时候能饶恕我。”他说,忽然对玛丝洛娃改称“你”了。
她没有听他说话,却一会儿瞧瞧他那只手,一会儿瞧瞧副典狱长。等副典狱长一转身,她连忙把手伸过去,抓住钞票,把它塞在腰带里。
“您的话真怪。”她鄙夷不屑地——他有这样的感觉——微笑着说。
聂赫留朵夫觉得她身上有一样东西,同他水火不相容,使她永远保持现在这种样子,并且不让他闯进她的内心世界。
不过,说也奇怪,这种情况不仅没有使他疏远她,反而产生一种特殊的新的力量,使他去同她接近。聂赫留朵夫觉得他应该在精神上唤醒她,这虽然极其困难,但正因为困难就格外吸引他。他现在对她的这种感情,是以前所不曾有过的,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其中不带丝毫私心。他对她毫无所求,只希望她不要像现在这样,希望她能觉醒,能恢复她的本性。
“卡秋莎,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你要明白,我是了解你的,我记得当时你在巴诺伏的样子……”
“何必提那些旧事。”她冷冷地说。
“我记起这些事是为了要改正错误,赎我的罪,卡秋莎。”聂赫留朵夫开了头,本来还想说他要同她结婚,但接触到她的目光,发觉其中有一种粗野可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他不敢开口了。
这时候,探监的人纷纷出去。副典狱长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说探望的时间结束了。玛丝洛娃站起来,顺从地等待人家把她带回牢房。
“再见,我还有许多话要对您说,可是,您看,现在没时间了。”聂赫留朵夫说着伸出一只手,“我还要来的。”
“话好像都已说了……”
她伸出一只手,但是没有同他握。
“不,我要设法找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再同您见面,我还有些非常重要的话要对您说。”聂赫留朵夫说。
“好的,那您就来吧。”她说,做出一种要讨男人喜欢的媚笑。
“您对我来说比妹妹还亲哪!”聂赫留朵夫说。
“真怪!”她又说了一遍,接着摇摇头,向铁栅栏那边走去。
远去的流萤
王本道
①夏日的夜晚是极富诗意的。蓦然,感觉眼前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啊,应该是记忆深处那飘忽不定的萤火虫!童年与少年时代,夏夜随大人们乘凉时也曾多次见到过萤火虫。
②记忆最深的当属上世纪 70年代初,我在一所师范专科学校任教。暑假期间,教育主管部门和学校领导让我们到地处偏远山区的辽南东部一个叫倒马祠的地方调研。那天下午我们从公社出发,步行三十多里崎岖的山路。渐近村口,远远看到当地小学的学生们举着彩旗前来迎接我们。走在队伍最前头的一位长者,看上去已年近花甲,头发花白稀疏。见到我们他忙不迭地自我介绍说:“我是本地小学的校长,姓赵。”接着拉过身边几位年轻人说:“这是本校的几位老师,欢迎市里的老师们光临我们这穷乡僻壤啊!”
③吃过晚饭,大队安排我们住宿在学校临时准备的房间里。当时还没有电灯,晚饭后,我和几位同事借着如水的月光,在学校面积不大的操场上徜徉。我们边走边聊,忽然看到从一间屋子里透出亮光,大家立刻好奇地走了过去。看到屋子里点着两盏油灯,那位老校长全神贯注地在刻着钢板,两位年轻的女教师,正用那种老式的油印机,一个推滚,一个翻页地忙活着。见到我们,老校长客气地站起身,边擦拭着额角沁出的汗水边说:“我们利用放假这几天,对照前些年的老教材,编教材,赶着印出来,不管现在社会上怎么乱,总还得让孩子们学点知识啊。”由于“文革”几年来的折腾,教育事业已被践踏得面目全非,从小学到大学,没有像样的教材,每天只能应付着上“语录”课。在这偏僻大山深处的一所简陋的小学,竟还有一位老校长,顶着难耐的酷暑,为孩子们的健康成长孜孜不倦地操劳着,这是多么坚韧顽强的守护精神!在我的提议之下,老校长和我们一起走出房门,踏着一地月色,信步走到操场前的小溪边。 忽然有一颗米粒大的幽幽亮光从眼前闪过,接着两颗、三颗、五颗……陆续闪亮起来,此起彼伏,忽高忽低,若隐若现,时而闪烁成一片,似满天的星星撒落到小溪里。“这是萤火虫在飞呢!”“别看一只萤火虫的亮光很小,可是无数只凑到一起,也足可形成秉烛之势啊!”老校长说道。
④几十年的光阴转瞬过去,夏天的月夜依然惬意静美,然而让人惋惜的是视野所及再也难觅萤火虫的踪影。“短暂的生命,努力的发光,让黑暗的世界充满希望。”这些年每临夏夜,我时常默念着伊能静唱出的歌词。“我徂东山,慆慆不归……町畽鹿场,熠耀宵行。”这是《诗经》里描绘的流萤为戍边男子照亮夜路的景象。由此看来,萤火虫在华夏大地翩翩起舞至少有两千多年了,可如今在我国能见到萤火虫的地方早已是凤毛麟角,就连青岛那样美丽的海滨城市,最近从外地购进万只萤火虫放进公园里,只三天时间竟有一半死去。萤火虫是生态环境的指示物,凡是萤火虫种群分布的地方,都是生态环境保护得比较好的地方。马来西亚有个地方,因萤火虫十分密集,当地还为此开辟出一个旅游项目:萤火虫之旅呢。
⑤清幽静美的夏夜,我常常想起几十年前大山深处那感人至深的一幕:萤火虫染着月色飘然飞舞,饱经风霜的老校长和他两位年轻的同事在油灯下案牍劳形。
⑥“燃烧小小的身影,为夜路的旅人照亮方向。”
⑦归来兮,远去的流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