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倾听草木的呼吸
曹洁
⑴烟花三月,没有下扬州,只一路北上,抵达在北京的鲁院,与草木在一起。一个人,走遍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安静极了,听得见阳光落地的声音。浴在蓝色的光里,某些无可名状的情绪被洗净,身体与灵魂如水一样清透。
⑵这个院子,就是一个世界,这么小,也这么大。
⑶轻轻踏在大地上,一步一步,踏稳了走,放慢了走。每一棵草木都在春阳中舒缓呼吸。我看见神的目光,隐在树林、云端、风里,默然注视,寂静观照。草木是他的孩子,他赋予它们父亲一样的深爱。
⑷小院花欲燃,“燃”不单是梅的艳红,更是一种奔放热烈的开放姿态。白玉兰也在燃,花瓣舒展,花香浓烈,开得奔放,落得决绝。梅种很多,丰厚梅花、淡丰厚梅花、杏燕梅花、白蝴蝶梅花、垂枝梅、腹瓣梅花等等,以前从未见过。不言其他,单名字就已是绝代天香了。这梅的名字真是好。梅是贴近女子的花,以梅为名,是梅的幸,也是人的幸。花人两相映,自然才美,生物才活,人类才安生。
⑸悄悄靠近一棵玉兰树,看看她,也让她看看我。玉兰花大雅大俗的美,惊艳满树。这是一种古老的花,也是贴近生命气息的花。屈子“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菊之落英”,将玉兰推向春秋。“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这是玉兰花的幸。玉兰的香是清香,无药味;玉兰的花是柔软的,即使落地,踩上去也不是脆的。捡拾几片落花,摊在手心,默然对视,想听懂她干干净净的语言。她开时极盛,谢时决绝,有一种清绝的孤勇与优雅。唐人言“晨夕目赏白玉兰,暮年老区乃春时”。若女性晨夕赏阅玉兰,嗅其芳香,可人老心童,留驻岁月。其实,这不是歌者妄言,若以本真之心感受,诗吟出来了,春也留驻了。
⑹花树之外,是荷塘水畔的两株垂柳。嫩黄的颜色,已泛出春暖的绿,像正在成长的青少年,每一日都在变化,柳烟、柳色、嫩黄、嫩绿、黄绿,而今,已是蓬蓬勃勃的绿了。它们在水边相依,在水里拥抱,穿树而过的风,是他们亲和的呢喃吗?坐在青柳里,眼前是绿的,水里是绿的,朱自清先生的眼睛也成了绿色。在自清的光阴里自清,休息凡尘倦意,那倦怠轻飘飘地,被绿色淹没。一边花谢,一处柳绿,一水相依,两样风物。花儿的殷红与嫩柳的青色,水汽一般氤氲,坐在花红柳绿的云气上,仿佛连自己也花红柳绿了。
⑺这让我想到林清玄的《花燃柳卧》:“如果说荷花是一首惊艳的诗,柳树就好像诗里最悠长的一个短句,给秋天做了很好的结论。”先生借花柳言说事理,一“燃”一“卧”,摹其各异风姿,突出彼此的默然衬托。无意褒扬谁,也无意贬斥谁,只说:大家只愿当鲜花,无人当陪衬的绿柳,但季节过去,怒放过的花被野风一吹就无形迹了,只余下旁边不起眼的柳树风貌展;再美的荷花,没有绿柳陪衬,恐怕也黯然失色了。
⑻不伤花谢,不羡柳青,花柳为木,树生盎然,这是朴素真纯的生命风度。小时候盼望长成一棵树,长大才明白,人不能成为树不是因为不能像树一样高大,而是缺失树干净、坚守、温暖的灵魂。所以,先得学着好好做人,而后,学着做一棵向着阳光的树。
⑼我不是树,但行走草木间,总能看见自己的灵魂,干干净净。我在这世界里渐渐欢喜,散着长发,往深处而去,风不冷,只是远,远得吹不来暖,也带不走寒。这是自然常态,也是人间常态。
⑽这个春天,繁华落尽的背景上,我又看到了生命的沧桑。这沧桑活着,活在树上,也活在树外,活在每一朵落蕊的香。它接纳生命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而不失真纯,它铺展风雨人生中的每一个场景而不暗光泽,它储藏人性本初的每一种善恶而不冷阳光。
⑾还有荷塘和竹林。等着再暖一些,等着夏天来了,荷花会开,竹子也会青。鸟儿也不甘寂寞,它们在你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鸣叫,叫出三月的小欢喜。我懊恼楼太高,树太低,站在窗前,伸长了耳朵,用眼睛聆听。每每被鸟鸣诱惑,离开书桌,雀跃下楼,小院生长在土地上的欢腾立刻包裹了我。夕阳从城市的高楼缝儿洒进来,院子沐浴在柔和宁静的光里,这光紧紧地包裹着院子的安宁与吉祥,外物难侵。
⑿这是一个相生共荣的院子,花树、鸟鸣、沉默的大师们。这是小院的福气,更是我可以安居在小院的福气。我愿自己也是这里的草木和鸟鸣,生长在三月的土地上,每天发出一节一节上拔的声音,哪怕一点点,一点点。
⒀但日子太快,悄然远去,不再回来。当我欣喜于花树的尽情绽放时,花儿已在凋谢的过程里。在微观的世界里,事物有自身的可逆性,但宏观世界里,任何事物都没有可逆性。这是科学与现实的悖逆。所以,在这个质量与能量守恒的社会里,人类惟一可以选择的能力,就是让自己成为一个道德主体,要为自己选择的行为负责。但凡人间百味,棱角相触,枝节相依,倘得彼此滋润,则柔软圆融,自成天地。我们一定得反观自我,思考一条洁净出路:究竟该怎样经验好自己的生存圈子,并与别的圈子共存荣,彼此滋生、促进、助长,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一个相对独立于外部的世界,一个灵魂的牧场,沉下心来,护好自己和他人的心,让生命安立,让世界安生。
⒁三月,是春天最后的笙歌。玉兰轻轻地为三月画了一个花朵的句号,又轻轻地带了一下,带出一抹一抹的绿,绿起人间四月天。三月如桃花一样,红灼灼的,缤纷惹人;四月则似青柳,绿葱葱地,教人如何不喜欢?仓促的红尘之外,我与草木在一起,一起呼吸,滋养性灵。时间如舞台,一直在,在或不在的,是我们。当生命属于我们时,万不可贪求所欲,肆意挥霍;也无需过分矜持,错失美意。当遵从一心,踏浪而往,纵千山万水,也要抵达。
⒂这是三月草木告诉我的语言。
(选自《201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15版 有删改)
春水生① 杜甫
其 一
二月六夜春水生,门前小滩浑欲平。
鸬鹚鸂鶒莫漫喜:吾与汝曹②眼俱明!
其 二
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可更禁当③。
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旁!
【注释】①唐肃宗上元二年(761)二月,杜甫寓居成都浣花溪畔的草堂,作《春水生》二首。②汝曹:你们,指水鸟。③禁当:阻挡、拦挡。
秋日笔记(尚建荣)
①打开窗户,我看见一只金铃子静静地伏在一盆早晚花的叶片上。要不是它轻轻挥动触角,我几乎就辨认不出它青绿、与花叶颜色极其相似的身子。我向前靠了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金铃子。
②一缕阳光从对面的楼角斜剪过来搭上窗台。它一动也不动,头朝下静静地俯爬在叶片上。此刻,我看清了它细长的折叠起来的后腿有多健美——自关节折叠处始至腹部,它的圆润的腿骨就像一件用翡翠雕刻而成的品位极高的艺术品——在阳光的映射下,隐约可看到那透明的淡绿中一丝丝的血肉。大自然,才是一个被我们常常给忽视了的杰出的艺术家呀——这时你不由不去惊叹。
③一点点秋风掠过,它细长而微微泛红的触角呈外八字轻轻舞动了一下便一动不动了。
④然而,秋天来了,寒意在一点点加重,这只金铃子,也许正是受不了这渐重的秋风才从山坡上一步步撤离的吧。
⑤不由想起《豳风·七月》中的诗句:“七月在野, 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⑥看来,这是一只快冻僵了的金铃子。
⑦十分钟过去了,我去看它,它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⑧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去看它,它仍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⑨三个小时过去了,我去看它,它还不声不响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⑩此时,我才看清,它有一对圆圆的泛着红光的眼睛,背上披着的绿色羽翎近乎有身材的两倍长。长衣托在身后,极像一个滑稽演员穿了件很不合身的蓑衣在观众面前表演。羽翎与身体的接合处,有一道极具装饰意味的褐色细线。
⑪此后,直到那缕阳光从我家的窗台移向另一片楼群,我开始担心仍然一动不动的金铃子是不是真给冻坏了。我轻轻地吹了口气,忽一下,它竟然从一片花叶跳向另一片花叶。叶片上几只针尖大小的虫子被惊吓得不知所措地跑来跑去。
⑫晚饭后,我去看它,它已从花叶的一端移向了另一端。我伸出手指想捉住它,好让它冻僵了的身子在我生有火炉的房间渡过一夜。可我伸出的手指还未向它靠近,它便纵身一跃从五楼的窗台上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⑬蓦然间,我心头涌上一股无莫名的滋味。不是心与心的惜惜相怜,也不是杞人忧天的自作多情,更不是……我知道,我体内沉默已久的一根神经在那一刻突然就如同笔碰到纸而找到了一千个诉说的理由。
⑭抓住一片花叶,就可能抓住一丝来自对方的温暖和希望,这是一片花叶所给予这只快冻僵了的金铃子的启示。而作为万物灵长的我们,所能给予这只金铃子的又是什么呢?面对秋寒的逼近,这只不曾发出一声哀叹的金铃子,它让我秋日里的生活从此黯然失色。
⑮夜色流水一样缓缓地弥漫开来,“唧——唧——”偶尔飘来的一两声秋虫鸣叫,无由间给这个秋天的黄昏涂抹了几许淡寞和虚无。。我知道:在这由无数钢筋水泥和玻璃构建的密不透风的城市,无论这只金铃子和它的伙伴是如何迅疾,都是不可能像两千多年前的那群蟋蟀一样轻易地登堂入室了――仅仅薄薄的一层玻璃,它们便被永远地隔离在一个遥远的世界。
⑯满城灯火次第亮起,今夜,这只金铃子它将在这个城市谁家的屋檐下栖息?明天,它又将撤向哪里?
远去的乡村
李汉荣
①“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你们只听见辛弃疾先生在宋朝这样说,我可是踏着蛙歌一路走过来的。我童年的摇篮,少说也被几百万只青蛙摇动过。我妈说:一到夏天外婆就不摇你了,远远近近的青蛙们都卖力地晃悠你,他们的摇篮歌,比你外婆唱的还好听哩,听看听着,你咧起嘴傻笑着,就睡着了。
②小时候刚学会走路,在泥土的田埂上摔了多少跤?我趴在地上,哭着,等大人来扶,却看见一些虫儿排着队赶来参观我,有的还趁热研究我掉在地上的眼泪的化学成分。我扑哧一笑,被他们逗乐了。我有那么好玩,值得他们研究吗?于是我静静地趴在地上研究他们。当我爬起来时,我已经有了我最始的昆虫学。摔跤,原来是我和土地举行的见面礼:你必须恭敬地贴紧地面,才能接受土地最好的生命启蒙。
③现在,在钢筋水泥浇铸的日子里,你摔一跤试试?你跌得再惨,把身子趴得再低,也决然看不见任何可爱的生灵,唯一的收获是疼痛。
④稻田与荷田,只隔着一条田埂,他们是一对上千年的老邻居,是芳邻。稻与荷,各自站在各自的水里,猜测着对方的冷暖和心事。他们也暗中喜欢对方,经常互相交换些小礼物:这边把多出的荷香捧过去,那边就把宽裕的月光沿沟渠送过来。喜欢串门的青蛙也善意地丈量一下双方的水深水浅,重复一些古老的忠告。秋收后,就有细心的婶子说:这两块田里长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嘛,稻米里有一股荷的香,莲藕里藏着稻米的香。
⑤菜地里的葱一行一行的。排列得很整齐很好看。到了夜晚。他们就把月光排列成一行一行,到了早晨,他们就把露珠排列成一行一行;到了冬天,他们就把雪排列成一行一行。那些爱写田园诗的秀才看见了,就学着把文字排列成一行一行。种地的父亲看见书上一行二行的,问我:这写的是什么?为啥不连在一起写?多费纸啊!我说:这是诗,诗就是一行一行的。父亲说:原来,你们在纸上学我栽葱哩,一行一行的。
⑥你听见豆荚炸裂的声音吗?我多次听过,那是世上最饱满、最幸福、最美好的炸裂声。所以,我从来不放什么鞭炮和礼花,那真有点儿虚张声势,一串剧烈爆响之后,除了丢下一地碎纸屑,更无丝毫诗意。那么我怎么庆祝我觉得值得我庆祝的时刻呢?我的秘诀是,来到一个向阳的山坡,安静地面对着一片为着灵魂的丰盈和喜悦而缄默着天真嘴唇的大豆啦,绿豆啦,小豆啦,豌豆啦,红豆啦……听他们那被太阳的一句笑话逗得突然炸响的“噼噼啪啪”的笑声,那狂喜的、幸福的炸裂:美好的灵感,炸得满地都是。诗,还用得着你去苦思冥想吗?面朝土地,谦恭地低下头来,拾进篮子里的,全是好诗。你即使在田野里追赶一只老鼠,也能到达一首诗的附近,离老鼠洞不远,是野草掩护的蛐蛐的琴房,正在演奏《诗经》里的某个曲调。
⑦纵着走过来,横着走过去,我不识字的父亲,披一身稻花麦香,在阡陌上走了几十年,我以为他只是在琢磨农事。可是,当他的田亩和更广裹的田亩,被房地产商一夜之间全部收购,种植了茂密的钢筋水泥,然后无限期地转租给再也不分泌露水,不生长蛙歌,仅仅隶属于机械和水泥的永恒荒芜时,我才突然明自:我那不识字的父亲,他纵着走过来,横着走过去,他一生都固执地走在一首诗里,他一直都在挽救那首可能真的要失传的田园诗。
我那不识字的父亲,他纵着走过来,横着走过去,他一生都固执地走在一首诗里,他一直都在挽救那首可能真的要失传的田园诗。
草尖上的春色
谢汝平
①小草总在不知不觉中钻出地面。特别是在乡间行走,好像一脚踏下前还是光秃秃的地面,脚步抬起时发觉踩到一株小草。被踩的小草一点也不恼,尽管被踩折了叶子、踩矮了身躯,但还是带着笑,乐呵呵的,像个傻孩子,重新站直了,努力探望远处的春色。
②小草千差万别,形态各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在初生之际,都直挺着自己的草尖。草尖大概是小草最锋利的武器,能够刺破寒冷的封锁,能够刺穿坚实的土地,能够抵挡狂妄的风沙,能够削弱雨点的侵袭。草尖也是柔韧的,每天早晨,它总顶着一颗晶莹的露珠,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守护着露珠的完整。阳光照耀,露珠里就是整个完美的春天,有高高的蓝天,有悠闲的白云,有摇曳的树影,有疾驰而过的春风。当然,如果你走近细看,也会在露珠里看到自己,那是最为奇妙的一刻。想着柔嫩的草尖顶着你的身影,摇摇晃晃的,像虚虚实实的梦,小草绝不会让它无端坠落而希望破灭。
③草尖也许是小草灵敏的鼻子,它能感知温度,能嗅到阳光的芬芳,能刺探春风的善意,能呼吸春天的馨香。大概你想抚摸一下小草的鼻尖,让它嗅一嗅手心里的气息,你会感到软软的、柔柔的、麻麻的,这就是春天的触感。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在草地上躺下来,用面颊触碰小草,作零距离的接触。小草一定非常开心,它慢慢亲吻你,用草尖刺激你的面颊,抚摸你的眼睛、鼻子和嘴唇,让你感到从未有过的舒适。你可以喜欢单棵的小草,喜欢它纤细的身材,喜欢它摇曳的风姿,喜欢它柔顺的神情;你也可以喜欢成片的小草,那又是一番别样的风情,“草色遥看近却无”,离远了,稀疏的草地就变成一块碧绿的毯子,让你流连久久,不舍离去。
④春天似乎是小草开学的日子,它们三三两两聚集到一起,背着小书包,还带着板凳和课桌,然后在阳光下上课。每当看到无忧无虑的小草,我就想成为它们的老师,哪怕是临时代课的也行,教它们识字、数数、唱歌、跑步,也就不枉在春天里相识一场。小草遍布海角天涯,哪里都可以生长,但它们是集体主义者,喜欢成群生活,喜欢在春风吹拂下,做着同样的动作,跳着同样的舞蹈,像奥运开幕式上的团体操。如果下点小雨,小草们便嘻嘻哈哈地旦草尖拨去不停落下的雨滴,那雨滴落向同伴,又被同伴拨开。在这好玩的游戏中,小草们快乐无比。
⑤小草生长很快,跟它们分别几天后,你会发现,你还是你,小草已经长大了。小草会在春天结束时举办集体婚礼,有数不清的蝴蝶前来祝贺。然后小草有的开花;有的结籽;有的终身不娶,成为草的军人;有的幻想着成为一棵大树,或许有一天真的可以。
(选自《散文百家》)
春(节选)
“ ”,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鸟儿将巢安在繁花嫩叶当中,高兴起来了,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喉咙,唱出宛转的曲子,跟轻风流水应和着。牛背上牧童的短笛,这时候也成天嘹亮地响着。
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树叶儿却绿得发亮,小草儿也青得逼你的眼。傍晚时候,上灯了,一点点黄晕的光,烘托出一片安静而和平的夜。在乡下,小路上,石桥边,有撑起伞慢慢走着的人;地里还有工作的农民,披着蓑,戴着笠。他们的房屋,稀稀疏疏的,在雨里静默着。
天上风筝渐渐多了,地上孩子也多了。城里乡下,家家户户,老老小小,也赶趟儿似的,一个个都出来了。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各做各的一份事去。“一年之计在于春”,刚起头儿,有的是工夫,有的是希望。
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 ,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
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
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领着我们上前去。
满架秋风扁豆花
丁立梅
①说不清是从哪天起,我回家,都要从一架扁豆花下过。
②扁豆栽在一户人家的院墙边。它们缠缠绕绕地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顺了院墙,爬。顺了院墙边的树,爬。顺了树枝,爬。又爬上半空中的电线上去了。电线连着路南和路北的人家,一条人行甬道的上空,就这样被扁豆们,很是诗意地搭了一个绿篷子,上有花朵,一小撮一小撮地开着。
③秋渐深,别的花且开且落,扁豆花却且落且开。紫色的小花瓣,像蝶翅。无数的蝶翅,在秋风里舞蹁跹。欢天喜地。
④花落,结荚,扁豆成形。四岁的侄儿,说出的话最是生动,他说那是绿月亮。看着,还真像,是一弯一弯镶了紫色边的绿月亮。我走过时,稍稍抬一抬手,就会够着路旁的那些绿月亮。想着若把它切碎了,清炒一下,和着大米饭蒸,清香会浸到每粒大米的骨头里——这是我小时的记忆。乡村人家不把它当稀奇,煮饭时,想起扁豆来,跑出屋子,在屋前的草垛旁,或是院墙边,随便捋上一把,洗净,搁饭锅里蒸着。饭熟,扁豆也熟了。用大碗装了,放点盐,放点味精,再拌点蒜泥,滴两滴香油,那味道,只一个字,香。
⑤这里的扁豆,却无人采摘,一任它挂着。扁豆的主人大概是把它当风景看的。于扁豆,是福了,它可以不受打扰地自然生长,花开花落。
⑥也终于见到扁豆的主人,一整洁干练的老妇人。下午四点钟左右的光景,太阳跑到楼那边去了,她家小院前,留一片阴。扁豆花却明媚着,天空也明媚着。她坐在院前的扁豆花旁,膝上摊一本书,她用手指点着书,一行一行读,朗朗有声。我看一眼扁豆花,看一眼她,觉得它们是浑然一体的。
⑦此后常见到老妇人,都是那个姿势,在扁豆花旁,认真地在读一页书。视力不好了,她读得极慢。人生至此,终于可以停泊在一架扁豆花旁,与时光握手言欢,从容地过了。暗暗想,真人总是不露相的,这老妇人,说不定也是一高人呢。像郑板桥,曾流落到苏北小镇安丰,居住在大悲庵里,春吃瓢儿菜,秋吃扁豆。人见着,不过一乡间普通农人,谁知他满腹诗才?秋风渐凉,他在他居住的厢房门板上,手书浅刻了一副对联“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
⑧大自然的美,是永恒的。清学者查学礼也写过扁豆花:“碧水迢迢漾浅沙,几丛修竹野人家。最怜秋满疏篱外,带雨斜开扁豆花。”有人读出凄凉,有人读出寥落,我却读出欢喜。人生秋至,不关紧的,疏篱外,还有扁豆花,在斜风细雨中,满满地开着。生命不息。
夏感
梁衡
①充满整个夏天的是一个紧张、热烈、急促的旋律,好像炉子上的一锅冷水在逐渐泛泡、冒气而终于沸腾了一样。a山坡上的芊芊细草渐渐滋成一片密密的厚发,林带上的淡淡绿烟也凝成一堵黛色长墙。b轻飞曼舞的蜂蝶不多见了。却换来烦人的蝉儿,潜在树叶间一声声地长鸣。火红的太阳烘烤着一片金黄的大地,麦流翻滚着,扑打着远处的山、天上的云,扑打着公路上的汽车,像海浪涌着一艘艘的舰船。金色主宰了世界上的一切,热风浮动着飘过田野,吹送着已熟透了的麦香。那春天的灵秀之气经过半年的积蓄,这时已酿成一种磅礴之势,在田野上升腾,在天地间升腾。夏天到了。
②夏天的色彩是金黄的。按绘画的观点,这大约有其中的道理。春之色为冷的绿,如碧波,如嫩竹,贮满希望之情;秋之色为热的赤,如夕阳,如红叶,标志着事物的终极。夏正当春华秋实之间,自然应了这中性的黄色——收获之已有而希望还未尽,正是一个承前启后、生命交替的旺季。你看,麦子刚刚割过,田间那挑着七八片绿叶的棉苗、那朝天举着喇叭筒的高粱、玉米,那在地上匍匐前进的瓜秧,无不迸发出旺盛的活力。这时它们已不是在春风微雨中细滋漫长,而是在暑气的蒸腾下,蓬蓬勃发,向秋的终点作着最后的冲刺。
③夏天的旋律是紧张的,人们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绷紧。你看田间那些挥镰的农民,弯着腰,流着汗,只是想着快割,快割;麦子上场了,又想着快打,快打。他们早起晚睡亦够苦了,半夜醒来还要听听窗纸,可是起风了;看看窗外,天空可是遮上了云。麦子打完,该松一口气了,又得赶快去给秋苗追肥、浇水。“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他们的肩上挑着夏秋两季。
④遗憾的是,历代文人不知写了多少春花秋月,却极少有夏的影子。大概,春日溶溶,秋波澹澹;而夏呢,总是浸在苦涩的汗水里。有闲情逸致的人,自然不喜欢这种紧张的旋律。我却想大声赞美这个春与秋之间的黄金的夏季。
a句从角度写出了夏天。
b句从角度写出了夏天。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泰州①
文天祥
羁臣家万里,天目鉴孤忠。心在坤维②外,身游坎窞③中。
长淮④行不断,苦海望无穷。晚鹊传佳讯,通州路已通。
【注】①南宋末年,诗人为避元军追捕,行经泰州,藏身于船十余日,后向东由通州出海,南归,继续抗元。②坤维:指西南方,当时诗人家人和益王(后在后来在福州登位,即端宗)都在西南方。③坎窞(dàn):地底深穴。④长淮:辽阔的江淮大地。
春寒①
梅尧臣
春昼自阴阴,云容薄更深。
蝶寒方敛翅,花冷不开心。
亚树青帘动② , 依山片雨临。
未尝辜景物,多病不能寻。
【注】①这首诗写于庆历六年初春,当时作者支持的范仲淹革新政治活动处于低潮。②“亚”通“压”,“青帘”指酒旗。
故乡的芦花
李笙清
①在滩涂上看芦花,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那种骑着牛背走在湖堤上看一望无垠的芦花的感觉,至今仍然令人回味无穷。柳笛声中,那大片大片茂密的芦苇迎风招展,雪一样的芦花便如旗帜般潮涌浪卷;宁静中,仿佛有涛声隐约,忍不住牧牛进入那片芦苇花海,任由苇絮芦花轻拂脸颊,然后折一根长长的芦苇顶在头上,自己就俨然成了芦苇王子。
②如今滩涂上的苇林稀了,那种飘雪的壮观景象我是难以找到了,但是一蓬一蓬的芦苇依然顽强地生长在那些肥沃的滩涂上、河床边,它们惊人的生命力,来自于那深深下扎的芦根;当芦花谢了,芦苇枯萎,那些吮吸着水乡乳汁的芦根,却已在孕育着新的生命。
③我常常将芦花看作是水乡的女人,她们是我的祖母和母亲,还有更多系着围裙下河下湖的女人。水乡的湖从来不曾干涸。每到涨潮时节,纵横交错的河床满了,水会漫过岸边的芦苇,一路流淌,直到扎进湖里。而到了枯水季节,湖水会经过一孔孔涵闸,给这些河道注入生命之水,也滋润着河道两边丛生的芦苇。
④芦苇拔节的季节,正是麦地出苗的时候,这时候的水乡是清闲的,河边往往是最热闹的地方。男人们会光着膀子修理渔具,将那些终年漂在水上的船抬到岸上,晒干后,顶着日头,一遍遍地给船体上桐油。织网是女人的活计,树阴下,那些穿花似的巧手忽上忽下,令人眼花缭乱。一级一级的石板台阶,一个一个的水埠头,女人的嬉闹声里,常常掺杂着汉子粗粗的嗓门,泥土一样朴实。间或有水鸟扑愣愣地从岸边的芦苇丛中飞出,引起一串更响亮的笑声。当此起彼伏的棒槌声渐渐停息下来,女人们会就着河水洗发,会将清清的水面当作妆镜,欣赏一番自己的容颜,一朵红云会腾上脸来。
⑤当湖风温暖地沿着苇荡穿行的日子,芦花开始出穗,男人们开始下湖忙活。这时候的女人也忙碌起来,她们像莲花一样开放在近湖和堰塘里,一个个小小的木桶,一根根细长的竹篙,让女人们融入到一片诗意之中。草帽下,那些淌着汗水的脸,总是笑意嫣然,挥手间,沾满菱角叶。在我的水乡,采菱一般是女人的专利,说笑之间,她们的纤纤十指飞快地摘着水面上的菱角,熟练得就像在做纳鞋底一样的针线活,不一会儿。木桶就满了,女人们将木桶划到岸边,麻利地用筐篓装好,然后舀干木桶里的水,又轻盈地划进菱花丛中。一趟趟下来,岸边的菱角成了小山,女人的衣服开始湿透,会显出好看的曲线。偶尔有汉子心疼婆娘,也划着木桶采菱,他们笨拙的姿势往往引来女人的笑声,有时木桶翻了,男人和菱角一起滑落到水里,这时候,女人的笑声会更加恣意。
⑥芦苇长得更高的时候,芦花开始在风中怒放,秋风中,那银白如絮的芦花飘逸柔情。男人们开始频繁地出湖,而女人们的扁舟会像蜜蜂一样轻灵地穿行在荷叶林中。那些莲花凋谢的荷杆上,已挂满熟透的莲蓬。每当扁舟划过,女人唇边的渔歌,夹杂着莲蓬与荷梗断裂的脆响,这时候的女人,就像迎风飘拂的芦花一样美丽动人。
⑦和家乡众多的女人一样,母亲的那双勤劳的手,除了摘菱采莲和忙她那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外,还会用芦苇编织很多东西。夕阳下,母亲坐在院子里。用锋利的篾刀将芦苇去皮,劈成篾条,编织成苇帘、苇席、苇篮和苇篓等用品,连圈养鸭子的篱笆和菜地的栅栏都是用一根根的芦苇夹成。有时候坐在小凳上,看着母亲那双灵巧的手上下翻飞,每每出神。
⑧等到我上中学时,一个外地商人在当地办起苇编厂,那些取之不尽的芦苇被水乡的女人编成果篮、笔筒等精关的工艺品,竞成了一项创收的渠道。再后来,镇上办起了造纸厂,芦苇被大量收购,水乡的芦苇面积开始减少,那种芦花如海的景象不多见了。如今,祖母早已过世,母亲也已不再是当年的采莲女,但家乡的芦花仍然一年又一年地花开花谢,牵动着我的一抹乡愁,一抹遥远的记忆。让我再一次徜徉在芦苇花海,走进那种难得的宁静淡泊之中。
(甲)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
——(陶弘景《答谢中书书》)
(乙)余忆年少时,住西湖。每至夏日,临湖赏荷,便欣然忘食。一日,偕数友,观荷于湖边亭中。兴正浓,忽有大雨倾盆而至,湖中荷花尽作飘摇之态。少时,雨过天晴,波澜不惊,湖天一色。荷花为雨所洗,鲜妍明媚,袅娜多姿,清丽雅致,实为花中仙子也。李太白诗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余以为妙绝。
——(李盛仙《西湖赏荷》)
①两岸石壁,五色交辉。
②余以为妙绝。
青苔撑起的一片绿意
洪振秋
①春日,人们的视野里总是万物葱绿,百花次第开放,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②百花繁,万花灿,唯有苔草很少被人提及,因为它实在微小,可以说是微不足道。我却惊讶于这细小低微的青青苔草,它没有茂林的硕大气象,也没有百花的美妙身姿,只是静静地躲藏在不容易被人注视的角落里。但她依然有着茂林一般的风情,百花一样的美丽。
③江南民间有句谚语:三月青苔露绿头,四月青苔绿满河。春风拂面之际,青苔们趴在残旧的瓦片上,粘在厚重的砖头间,倚在高高的墙头上,藏匿于苍老的树干中,布满在瘦硬的岩石上,在青石板的夹缝中撑出绿意,在波光潋滟的春江上泼墨、写意……
④此时,只要你细心观察,就会发现这些微不足道的青苔,竟是如此有气势。她们一根连着十根,十根连着百根,连绵起伏,渐成气象。无论是断墙残垣,还是悬崖绝壁之上,其它植物都无法落脚,唯有青苔从墙缝里、石缝隙中奋力拱出,四处蔓延着绿意,在荡漾的春风中记录着比石头还硬的倔强。
⑤在岁月的戏台上,青苔似乎错过了《诗经》,却赶上了唐诗宋词的好时光,也融进了明清纷繁的花事。在诗意的年代,青苔倍加受人珍爱,“应怜屐齿印苍苔”,园子的主人因怕满地青苔被人践踏,所以闭门谢客;但有时也夹杂着几分苍凉和凄美,“小庭春老,碧砌红萱草”,青苔似乎总是见不到阳光,只在凄凄惨惨中顽强地生长着。
⑧中国人还喜欢把青苔之绿意融入古画中,使其诗意更加飞扬。最早是“元四家”,后有沈周、唐伯虎、徐渭、程嘉燧、渐江、查士标等。到了清代,苔草在中国画中出现的频次渐多,随心所欲,恣意点苔,笔情墨趣,已臻成熟。尤其是“扬州八怪”中的金农,其画梅善于在粗干上以浓墨点苔,使梅花显得气韵非凡,虽苍老而生机勃发。青苔虽然微小,却点缀出他画中的春色;虽然微不足道,却烘托出画中梅花的冰光雪影。他深爱着“苔花如米小”的气质,把自己也取名为“小善庵主”“如来最小者”,可谓青苔知己也。
⑦真正懂得青苔心意之人,应是清代的袁枚先生。“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他知青苔的气质风度,不流俗、不谄媚、不张扬,却志向远大,生机勃勃,寓微小于浩荡之中。青苔的生存环境是很恶劣的,虽然是“白日不到处”,却是历尽千磨万难,凭着坚忍坚强,冲破困境,焕发出青春的光彩。她虽然看似弱不禁风,却凭着自强不息,争得和百花一样的开放权力。春光因为她们的点缀,显得如此明媚无比;百花有了她们的衬托,更为明艳动人;人世间因为有了她们,更为生机盎然。
⑧我是江南人,我爱着家乡门前残墙上的青苔,绿痕从墙根开始,一直蔓延到墙顶上。我爱着回乡路上青石板夹缝里的青苔,她们一点点,一丛丛,悄无声息地吐着绿,伸展着,变幻着,哧哧地笑着,撑起满眼的绿意。
⑨没有青苔的世界,是寂寞的。
(选自《人民日报》2019年5月18日,有删改)
①青苔们趴在残旧的瓦片上,粘在厚重的砖头问,倚在高高的墙头上,藏匿于苍老的树干中,布满在瘦硬的岩石上,在青石板的夹缝中撑出绿意,在波光潋滟的春江上泼墨、写意……(请从用词语的角度进行品析)
②她们一点点,丛丛,悄无声息地吐着绿,伸展着,变幻着,哧哧地笑者,撑起满眼的绿意。(请从修辞手法的角度进行品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