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瓜之味
①大约是2000年初春的一个星期天下午,我去邮局发信。就在快到邮局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子和我擦肩而过。忽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亲切,也有些意外的惊奇,仿佛认出了一个熟人而与之意外相逢。那眼神闹得我以为真的碰见了什么认识的人,便也禁不住停住脚步,看了她一眼: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出头,模样清爽,中等身材,瘦瘦的。看她的装扮,初春时节还穿着一件臃肿的棉衣,就猜得出是一个外地人,大概是打工妹。我仔细地想了想,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个人,她肯定是认错了人。于是,我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向邮局走去。
②我走了没几步,她从后面跑了过来,跑到我面前,这让我很吃惊,不知碰见了什么人。只听见她用南方人那种软绵的声音仔细而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是不是肖复兴老师?”我越发惊讶,她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木讷地站在那里,近乎机械地点了点头。她一下子显得很兴奋,接着说:“刚才你迎面向我走来,我看着你就像。我读中学时就看过你写的书,你和书上的照片很像。真没有想到怎么这么巧,今天我在这里遇见了你!”
③原来是一位读者,大概她这番热情的话,很能够满足我的虚荣心,尤其是听她说她喜欢我写的一些东西,特别是说她读中学的时候读我写的东西对她有帮助,一直忘不了……我就像小学生爱听表扬似的,立刻有些发晕,找不着北了,站在街头和她聊了起来,一任身边车水马龙,喧嚣不已。
④从她那话语中,我渐渐地听明白了,她从小在南方农村长大,中学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家里生活困难,就跟着乡亲来到北京打工,住的地方离我家不算太远,要走半个小时左右,今天星期天休息,她是刚刚到邮局给家里寄钱,并发了一封平安家信。虽是萍水相逢,只是些家常话,却让我感到她像是在掏心窝子,一下子竟有些感动,没有想到只是写了一些平常的东西,能够让心拉近,距离缩短,心里想也应该说是如今没什么用处的文学的一点特殊功能吧。于是,我进一步犯晕,沿着斜坡继续顺溜地下滑,不知对她的热情如何回报似的,竟然指着马路对面我家住的楼对她说:“我家就住在那里,你有空,欢迎你到我家做客。”说着把地址写给了她。她高兴地说:“太好了,我一定去。”
⑤回到家后,我就把这件事当作喜贴子,向家人讲了,不想立刻遭到全家一盆冷水浇头,纷纷说我,“你以为你遇到了知己呢?别是个骗子吧?”“可不是,现在骗子可多着呢,你可别忘了狐狸说几句赞扬的话,是为了骗乌鸭嘴里的肉。”“什么?你还把咱家的地址告诉了人家?你傻不傻呀?你就等着人家上门找到你头上来骗你吧!”“要真是找上门来,骗几个钱倒没什么,可别出别的事……”
⑥一下子,说得我发懵。一再回忆街头和那个年轻女子的相遇和交谈,不像是个狐狸似的骗子呀,再说,她肯定是读过我写的书,要不也说不出书名;并且能对照着书上的照片认出我来呀。但家里的人说得也没有错,谁也不会把骗子两字写在脑门上,高明的骗子越来越多,防不胜防。这么一想,心里连连后悔,而且不禁有些发虚。一连好几天,都有些提心吊胆。
⑦好在一连好多天过去了,都平安无事。时间一长,这件事渐渐淡忘了。
⑧将近一年过去了,春节过后的一天,我们全家从天津孩子的姥姥家过完年回家,刚上电梯,开电梯的老太太对我说:“你先等我一会儿,前两天有个年轻女子来找你,你没在家,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我那儿了。”不一会儿,就拿来一包用废报纸包着的东西。回家打开包一看,是两个青青的木瓜。木瓜的旁边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字,落款是“你的一个读者”。
⑨全家都愣在那里,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⑩这件事虽已过去四年,但我怎么也忘不了这个年轻而真诚的女子,忘不了这件事情,忘不了这两个木瓜。总记得切开木瓜时的样子,别看皮那样青,里面却是红红的,格外鲜艳,特别是那独有的清香味道,在房间里飘荡着,好多天没有散去。
①在邮局前与年轻女子交谈时:
②回家受到家人埋怨后:
③收到木瓜后:
傅雷
杨绛
①说起傅雷,总不免说到他的严肃。
②傅雷的严肃确是严肃到十分,表现了一个地道的傅雷。他自己可以笑,他的笑脸只许朋友看。在他的孩子面前,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严父。阿聪、阿敏那时候还是一对小顽童,只想赖在客厅里听大人说话。大人说的话,也许孩子不宜听,因为他们理解不同。傅雷严格禁止他们旁听。有一次,客厅里谈得热闹,阵阵笑声,傅雷自己也正笑得高兴。忽然他灵机一动,蹑足走到通往楼梯的门旁,把门一开。只见门后的哥哥弟弟背着脸并坐在门槛后面的台阶上,正缩着脖子笑呢。傅雷一声呵斥,两孩子在咚咚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里逃跑上楼。梅馥也赶了上去。在傅雷前,她是抢先去责骂儿子;在儿子前,她却是挡了爸爸的盛怒,自己温言告诫。等他们回来,客厅里渐渐回复了当初的气氛。但过了一会,在笑声中,傅雷又突然过去开那扇门,阿聪、阿敏依然鬼头鬼脑并坐原处偷听。这回傅雷可冒火了,梅馥也起不了中和作用。只听傅雷厉声呵喝,夹着梅馥的调解和责怪;一个孩子想是哭了,另一个还想为自己辩白。我们谁也不敢劝一声,只装作不闻不知,坐着扯谈。傅雷回客厅来,脸都气青了。梅馥抱歉地为客人换上热茶,大家又坐了一会儿辞出,不免叹口气:“唉,傅雷就是这样!”
③有人说傅雷“孤傲如云间鹤”;傅雷却不止一次在钟书和我面前自比为“墙洞里的小老鼠”——是否因为莫罗阿曾把伏尔泰比作“一头躲在窟中的野兔”呢?傅雷的自比,乍听未免滑稽。梅馥称傅雷为“老傅”;我回家常和钟书研究:那是“老傅”还是“老虎”,因为据他们的乡音,“傅”和“虎”没有分别,而我觉得傅雷在家里有点儿老虎似的。他却自比为“小老鼠”!但傅雷这话不是矫情,也不是谦虚。我想他只是道出了自己真实心情。他对所有的朋友都一片至诚。但众多的朋友里,难免夹着些不够朋友的人。误会、偏见、忌妒、骄矜,会造成人事上无数矛盾和倾轧。傅雷曾告诉我们,某某“朋友”昨天还在他家吃饭,今天却在报纸上骂他。这种事不止一遭。傅雷讲起的时候,虽然眼睛里带些气愤,嘴角上挂着讥诮,总不免感叹人心叵测、世情险恶,觉得自己老实得可怜,孤弱得无以自卫。他满头棱角,动不动会触犯人;又加脾气急躁,止不住要冲撞人。他知道自己不善在世途上圆转周旋,他可以安身的“洞穴”,只是自己的书斋;他也像老鼠那样,只在洞口窥望外面的大世界。他并不像天上的鹤,翘首云外,不屑顾视地下的泥淖。傅雷对国计民生念念不忘,可是他也许遵循《刚第特》的教训吧?只潜身书斋,做他的翻译工作。
④傅雷爱吃硬饭。他的性格也像硬米粒儿那样僵硬、干爽;软和懦不是他的美德,他全让给梅馥了。朋友们爱说傅雷固执,可是我也看到他的固而不执,有时候竟是很随和的。他有事和钟书商量,尽管讨论得很热烈,他并不固执。他和周煦良同志合办《新语》,尽管这种事钟书毫无经验,他也不摈弃外行的意见。他有些朋友(包括我们俩)批评他不让阿聪进学校会使孩子脱离群众,不善适应社会。傅雷从谏如流,就把阿聪送入中学读书。钟书建议他临什么字贴,他就临什么字贴;钟书忽然兴用草书抄笔记,他也高兴地学起十七贴来,并用草书抄稿子。
⑤1954年在北京召开翻译工作会议,傅雷未能到会,只提了一份书面意见,讨论翻译问题。讨论翻译,必须举出实例,才能说明问题。傅雷信手拈来,举出许多谬误的例句;他大概忘了例句都有主人。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份意见书会大量印发给翻译者参考;他拈出例句,就好比挑出人家的错来示众了。这就触怒了许多人,都大骂傅雷狂傲;有一位老翻译家竟气得大哭。平心说,把西方文字译成中文,至少也是一项极繁琐的工作。译者尽管认真仔细,也不免挂一漏万;译文里的谬语,好比猫狗身上的跳蚤,很难捉拿净尽。假如傅雷打头先挑自己的错作引子,或者挑自己几个错作陪,人家也许会心悦诚服。假如傅雷事先和朋友商谈一下,准会想得周到些。当时他和我们两地间隔,读到钟书责备他的信,气呼呼地对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但不久又回复书信来往。
⑥傅雷的认真,也和他的严肃一样,常表现出一个十足地道的傅雷。有一次他称赞我的翻译。我不过偶尔翻译了一篇极短的散文,译得也并不好,所以我只当傅雷是照例敷衍,也照例谦逊一句。傅雷怫然忍耐了一分钟,然后沉着脸发作道:“杨绛,你知道吗?我的称赞是不容易的。“我当时颇像顽童听到校长错误称赞,既不敢笑,也不敢指出他的错误。可是我实在很感激他对一个刚试笔翻译的人如此认真看待。而且只有自己虚怀若谷,才会过高地估计别人。
九步之暖
我负责的1136号病房里来了新病人,叫露露,是个小女孩儿。她的到来让一向沉寂的病房有了笑声。只有15岁的少年一哲,依旧躺在床上看自己的书,一言不发。
露露入院第三天,医生确诊她得了生存率很低的骨肉瘤。拿到诊断结果之后,露露的妈妈守在女儿床边,紧握着熟睡中的女儿的小手,黯然垂泪;露露的爸爸站在女儿病床前如灵魂出壳般,目光呆滞,反应迟钝。
但对此一无所知的露露还是那样快活,她常常隔着一张床和一哲说话,问这问那。有时,露露甚至要爸爸把她抱到一哲的床上,看一哲画画,让一哲给她讲故事。自从有了露露,一哲明显开朗了许多。
一哲这个一米八二的大男孩,在打篮球摔倒后,膝关节肿痛,到省医院就医,被确诊为骨肉瘤伴病理性骨折,由于病情严重,医生要对他进行截肢手术。
巨大的打击使一家人几欲崩溃,这个能将乔丹的篮球生涯讲上几天几夜的大男孩,更是无法接受这一现实,如一头受伤的小豹,愤怒地嘶吼咆哮,拒绝截肢。然而当父亲颤抖着身体,跪在床前哀求儿子配合医生治疗时,这个暴戾的男孩的固执倔犟瞬间土崩瓦解,他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汩汩的泪水像永不干涸的小溪,爬了满脸满颈。父子俩终于达成协议:父亲送一哲去天津肿瘤医院,如果这个全国顶尖的专业医院的诊断和省医院一致的话,一哲答应接受医院的所有安排。
临行前的那个夜晚,已经快12点了,许多病房都熄了灯,我正在护士办公室里看书,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是一哲的父亲,用轮椅推着一哲。一哲的父亲问我:“一哲是不是可以短暂地走几步?”
一哲笑了,腼腆地说:“如果我能‘走’出病房,露露就会相信,我的病‘好’了,这样,以后当她面对化疗的痛苦时,就会有一份真实的希望支撑着她。”
一股异样的情愫在我心头迅速地涌起,我扭头去看一哲的父亲,一哲的父亲冲我点了点头,低声地说:“护士长,求您,答应孩子吧,我量过,从一哲的床到门口,只需要走九步……”一股殷殷的温润漫过我的心,我轻轻地俯身,拥抱了一哲。
第二天上午9点多,我让护士把轮椅放在门口,然后走进1136号病房,大声地对一哲说:“祝贺你小伙子,你的病完全好了,终于可以出院了。”听到我的声音,一哲站起来,看上去神清气爽,英姿勃发。一哲笑着和众人说再见。
露露躺在爸爸的怀里,一脸羡慕地对一哲说:“一哲哥哥,等我也跟你一样把病治好了,就让爸爸带我去你家,你答应过我的,一定要带我去看大海哦!”一哲笑着点了点头,“露露,听医生阿姨的话,你一定要坚强,记住,我在大海边等你哦!”
众人有说有笑,露露的父亲搂着女儿,下巴抵在女儿的头上,一言不发。这个知情的粗犷男人目送着一哲离开,紧咬着嘴唇,大口大口地喘着长气,不让眼泪掉下来。一哲向露露挥手,然后,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只走了几步,众人便不约而同地从后面围拢上去,用人墙挡住了露露的视线。没有人愿意让小女孩儿看到,那个少年走到门口,满头大汗地扑向轮椅时的痛苦模样。我在一个15岁少年的背影里泪流满面。
这个坚强的少年,面对噩运,不是悲伤地无所事事,绝望地将痛苦的尘屑撤向身边的每一个人,而是选择在疼痛中开花,将暗淡的际遇转变成生命中灿烂的瞬间。
那一天,那个少年,用他的九步之暖,温润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将大家灵魂里的某根弦,轻轻地拨动……
①一哲笑了,腼腆地说:“如果我能‘走’出病房,露露就会相信,我的病‘好’了,这样,以后当她面对化疗的痛苦时,就会有一份真实的希望支撑着她。”
②一哲向露露挥手,然后,一步一步地向外走……
昆明的雨
汪曾祺
宁坤要我给他画一张画,要有昆明的特点。我想了一些时候,画了一幅:右上角画了一片倒挂着的浓绿的仙人掌,末端开出一朵金黄色的花;左下画了几朵青头菌和牛肝菌。题了这样几行字:
“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仙人掌悬空倒挂,尚能存活开花。于此可见仙人掌生命之顽强,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雨季则有青头菌、牛肝菌,味极鲜腴。”
我想念昆明的雨。
我以前不知道有所谓雨季。“雨季”,是到昆明以后才有了具体感受的。
我不记得昆明的雨季有多长,从几月到几月,好像是相当长的。但是并不使人厌烦。因为是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不是连绵不断,下起来没完。而且并不使人气闷。我觉得昆明雨季气压不低,人很舒服。
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
我的那张画是写实的。我确实亲眼看见过倒挂着还能开花的仙人掌。旧日昆明人家门头上用以辟邪的多是这样一些东西:一面小镜子,周围画着八卦,下面便是一片仙人掌,——在仙人掌上扎一个洞,用麻线穿了,挂在钉子上。昆明仙人掌多,且极肥大。有些人家在菜园的周围种了一圈仙人掌以代替篱笆。——种了仙人掌,猪羊便不敢进园吃菜了。仙人掌有刺,猪和羊怕扎。
昆明菌子极多。雨季逛菜市场,随时可以看到各种菌子。最多,也最便宜的是牛肝菌。牛肝菌下来的时候,家家饭馆卖炒牛肝菌,连西南联大食堂的桌子上都可以有一碗。牛肝菌色如牛肝,滑,嫩,鲜,香,很好吃。炒牛肝菌须多放蒜,否则容易使人晕倒。青头菌比牛肝菌略贵。这种菌子炒熟了也还是浅绿色的,格调比牛肝菌高。菌中之王是鸡土从,味道鲜浓,无可方比。鸡土从是名贵的山珍,但并不真的贵得惊人。一盘红烧鸡土从的价钱和一碗黄焖鸡不相上下,因为这东西在云南并不难得。有一个笑话:有人从昆明坐火车到呈贡,在车上看到地上有一棵鸡纵,他跳下去把鸡土从捡了,紧赶两步,还能爬上火车。这笑话用意在说明昆明到呈贡的火车之慢,但也说明鸡土从随处可见。有一种菌子,中吃不中看,叫做干巴菌。乍一看那样子,真叫人怀疑:这种东西也能吃?!颜色深褐带绿,有点像一堆半干的牛粪或一个被踩破了的马蜂窝。里头还有许多草茎、松毛、乱七八糟!可是下点功夫,把草茎松毛择净,撕成蟹腿肉粗细的丝,和青辣椒同炒,入口便会使你张目结舌:这东西这么好吃?!还有一种菌子,中看不中吃,叫鸡油菌。都是一般大小,有一块银圆那样大,的溜圆,颜色浅黄,恰似鸡油一样。这种菌子只能做菜时配色用,没甚味道。
雨季的果子,是杨梅。卖杨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子,戴一顶小花帽子,穿着扳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不时吆唤一声:“卖杨梅——”,声音娇娇的。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昆明的杨梅很大,有一个乒乓球那样大,颜色黑红黑红的,叫做“火炭梅”。这个名字起得真好,真是像一球烧得炽红的火炭!一点都不酸!我吃过苏州洞庭山的杨梅、井冈山的杨梅,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
雨季的花是缅桂花。缅桂花即白兰花,北京叫做“把儿兰”(这个名字真不好听)。云南把这种花叫做缅桂花,可能最初这种花是从缅甸传入的,而花的香味又有点像桂花,其实这跟桂花实在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话又说回来,别处叫它白兰、把儿兰,它和兰花也挨不上呀,也不过是因为它很香,香得像兰花。我在家乡看到的白兰多是一人高,昆明的缅桂是大树!我在若园巷二号住过,院里有一棵大缅桂,密密的叶子,把四周房间都映绿了。缅桂盛开的时候,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就和她的一个养女,搭了梯子上去摘,每天要摘下来好些,拿到花市上去卖。她大概是怕房客们乱摘她的花,时常给各家送去一些。有时送来一个七寸盘子,里面摆得满满的缅桂花!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不是怀人,不是思乡。
雨,有时是会引起人一点淡淡的乡愁的。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是为许多久客的游子而写的。我有一天在积雨少住的早晨和德熙从联大新校舍到莲花池去。看了池里的满池清水,看了作比丘尼装的陈圆圆的石像(传说陈圆圆随吴三桂到云南后出家,暮年投莲花池而死),雨又下起来了。莲花池边有一条小街,有一个小酒店,我们走进去,要了一碟猪头肉,半市斤酒(装在上了绿釉的土磁杯里),坐了下来。雨下大了。酒店有几只鸡,都把脑袋反插在翅膀下面,一只脚着地,一动也不动地在檐下站着。酒店院子里有一架大木香花。昆明木香花很多。有的小河沿岸都是木香。但是这样大的木香却不多见。一棵木香,爬在架上,把院子遮得严严的。密匝匝的细碎的绿叶,数不清的半开的白花和饱涨的花骨朵,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我们走不了,就这样一直坐到午后。四十年后,我还忘不了那天的情味,写了一首诗:莲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
我想念昆明的雨。
①卖杨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子,戴一顶小花帽子,穿着板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不时中吆唤一声“卖杨梅——”,声音娇娇的。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
②一棵木香,爬在架上,把院子遮得严严的。
①卖杨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子,戴一顶小花帽子,穿着板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不时吆唤一声“卖杨梅——”,声音娇娇的。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
②一棵木香,爬在架上,把院子遮得严严的。
马氏“兄弟”跨越二十年的诚信
2016年2月11日,农历小年,下午6点,河南开封。
马保东与马奋勇挤坐在一张沙发上,兴奋地规划着今后的合作。
二人都姓马,兄弟相称,但不是亲兄弟。哥哥马奋勇是汉族,新疆哈密人;弟弟马保东是回族,河南开封人。
这“兄弟”二人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又经历了些什么?故事还得从20年前说起。1995年,马保东21岁,因做肠衣生意与长他一岁的同行马奋勇在河北省有一面之交。两人相互欣赏对方的实诚,一见如故。
河北分手不久,马保东只身赴新疆,去找当时在哈密地区牧工商联合总公司肠衣厂工作的马奋勇。马奋勇在生意和生活上给了马保东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帮助。马保东到新疆进货,货款足时就在当地付;不够时,货到河南出手后再付,有时连个欠条都不用打。1997年,马保东在新疆进了50多万元的货,资金缺口不小。马奋勇便拿出积蓄,又东拼西凑,借给马保东16万元。
没料想,货到河南,行情大变,肠衣价格狂跌不止,马保东顷时倾家荡产。此后的一年,马保东挪西借,还了马奋勇近1万元,剩下的5.3万元再也无力供证了。父亲又卧床,家中债台高筑。在新疆,马奋勇的肠衣生意也陷入了瘫痪,
1998年,马奋勇曾到马保东在开封县杜良乡扫东村的家,“想看看保东弟能不能再还一点儿”。当看到马保东的窘境,他一个“钱”字未提,便转身路上西行的列车,随后便到蒙古国寻求生意,一去就是13年。
两“兄弟”自此失联。
2002年,马保东东山再起,“生意是越做越大,但找不到马哥,还不了欠款。这事几乎成了我的心病!”马保东说。
“马奋勇”“5万元”,成了马保东父子、兄弟那些年时常念叨的词儿。2008年,马保东的哥哥刚学会上网,便试着在网上寻人。弟兄俩没事就在网上“敲”“马奋勇”,一“敲”就是近4年。
“朋友比失而复得的金钱更珍贵。”
“兄弟”通话的当天,马保东就往哈密汇了10万元。他告诉马奋勇,剩余的90万元一分不动放在那里,等马哥来河南做事时用。
端午的鸭蛋
汪曾祺
①家乡的端午,很多风俗和外地一样。系百索子。五色的丝线拧成小绳,系在手腕上。丝线是掉色的,洗脸时沾了水,手腕上就印得红一道绿一道的。做香角子。丝线缠成小粽子,里头装了香面,一个一个串起来,挂在帐钩上。贴五毒。红纸剪成五毒,贴在门槛上。贴符。这符是城隍庙送来的。城隍庙的老道士还是我的寄名干爹,他每年端午节前就派小道士送符来,还有两把小纸扇。符送来了,就贴在堂屋的门楣上。一尺来长的黄色、蓝色的纸条,上面用朱笔画些莫名其妙的道道,这就能辟邪么?喝雄黄酒。用酒和的雄黄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一个王字,这是很多地方都有的。有一个风俗不知别处有不:放黄烟子。黄烟子是大小如北方的麻雷子的炮仗,只是里面灌的不是硝药,而是雄黄。点着后不响,只是冒出一股黄烟,能冒好一会。把点着的黄烟子丢在橱柜下面,说是可以熏五毒。小孩子点了黄烟子,常把它的一头抵在板壁上写虎字。写黄烟虎字笔画不能断,所以我们那里的孩子都会写草书的“一笔虎”。还有一个风俗,是端午节的午饭要吃“十二红”,就是十二道红颜色的菜。十二红里我只记得有炒红苋菜、油爆虾、咸鸭蛋,其余的都记不清,数不出了。也许十二红只是一个名目,不一定真凑足十二样。不过午饭的菜都是红的,这一点是我没有记错的,而且,苋菜、虾、鸭蛋,一定是有的。这三样,在我的家乡,都不贵,多数人家是吃得起的。
②我的家乡是水乡。出鸭。高邮大麻鸭是著名的鸭种。鸭多,鸭蛋也多。高邮人也善于腌鸭蛋。高邮咸鸭蛋于是出了名。我在苏南、浙江,每逢有人问起我的籍贯,回答之后,对方就会肃然起敬:“哦!你们那里出咸鸭蛋!”上海的卖腌腊的店铺里也卖咸鸭蛋,必用纸条特别标明:“高邮咸蛋”。高邮还出双黄鸭蛋。别处鸭蛋有偶有双黄的,但不如高邮的多,可以成批输出。双黄鸭蛋味道其实无特别处。还不就是个鸭蛋!只是切开之后,里面圆圆的两个黄,使人惊奇不已。我对异乡人称道高邮鸭蛋,是不大高兴的,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不过高邮的咸鸭蛋,确实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鸭蛋多矣,但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相比!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袁枚的《随园食单小菜单》有“腌蛋”一条。袁子才这个人我不喜欢,他的《食单》好些菜的做法是听来的,他自己并不会做菜。但是《腌蛋》这一条我看后却觉得很亲切,而且“与有荣焉”。文不长,录如下:“腌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细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放盘中。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
③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鸭蛋的吃法,如袁子才所说,带壳切开,是一种,那是席间待客的办法。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高邮咸蛋的黄是通红的。苏北有一道名菜,叫做“朱砂豆腐”,就是用高邮鸭蛋黄炒的豆腐。我在北京吃的咸鸭蛋,蛋黄是浅黄色的,这叫什么咸鸭蛋呢!端午节,我们那里的孩子兴挂“鸭蛋络子”。头一天,就由姑姑或姐姐用彩色丝线打好了络子。端午一早,鸭蛋煮熟了,由孩子自己去挑一个,鸭蛋有什么可挑的呢!有!一要挑淡青壳的。鸭蛋壳有白的和淡青的两种。二要挑形状好看的。别说鸭蛋都是一样的,细看却不同。有的样子蠢,有的秀气。挑好了,装在络子里,挂在大襟的纽扣上。这有什么好看呢?然而它是孩子心爱的饰物。鸭蛋络子挂了多半天,什么时候孩子一高兴,就把络子里的鸭蛋掏出来,吃了。端午的鸭蛋,新腌不久,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白嘴吃也可以。
④孩子吃鸭蛋是很小心的,除了敲去空头,不把蛋壳碰破。蛋黄蛋白吃光了,用清水把鸭蛋里面洗净,晚上捉了萤火虫来,装在蛋壳里,空头的地方糊一层薄罗。萤火虫在鸭蛋壳里一闪一闪地亮,好看极了!
⑤小时读囊萤映雪故事,觉得东晋的车胤用练囊盛了几十只萤火虫,照了读书,还不如用鸭蛋壳来装萤火虫。不过用萤火虫照亮来读书,而且一夜读到天亮,这能行么?车胤读的是手写的卷子,字大,若是读现在的新五号字,大概是不行的。
——家乡鸭蛋——
①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②萤火虫在鸭蛋壳里一闪一闪地亮,好看极了!
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我记忆中的老舍先生
季羡林
①老舍先生是我毕生最喜爱的作家之一,我对他怀有崇高的敬意。
②但是,我认识老舍先生却完全出于一个偶然的机会。三十年代初,我离开了高中,到清华大学来念书。当时老舍先生正在济南齐鲁大学教书。济南是我的老家,每年暑假我都回去。李长之是济南人,他是我的惟一的一个小学、大学“三连贯”的同学。有一年暑假,他告诉我,他要在家里请老舍先生吃饭,要我作陪。在旧社会,大学教授架子一般都非常大,他们与大学生之间宛然是两个阶级。要我陪大学教授吃饭,我真有点受宠若惊。及至见到老舍先生,他却全然不是我心目中的那种大学教授。他谈吐自然,蔼然可亲,一点架子也没有,特別是他那一口地道的京腔,铿锵有致,听他说话,简直就像是听音乐,是一种享受。从那以后,我们就算是认识了。
③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我们重逢时的情景。但是我却清晰地记得五十年代初期召开的一次汉语规范化会议时的情景。当时语言学界的知名人士,以及曲艺界的名人,都被邀请参加,其中有侯宝林、马増芬姊妺等等。老舍先生、叶圣陶先生、罗常培先生、吕叔湘先生、黎锦煕先生等等都参加了。这是解放后语言学界的第一次盛会。当时还没有达到会议成灾的程度,因此大家的兴致都很高,会上的气氛也十分亲切融。
④有一天中午,老舍先生忽然建议,要请大家吃一顿地道的北京饭。大家都知道,老舍先生是地道的北京人,他讲的地道的北京饭一定会是非常地道的,都欣然答应。老舍先生对北京人民生活之熟悉,是众所周知的。有人戏称他为“北京土地”。结交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他能一个人坐在大酒缸旁,同洋车夫、旧警察等旧社会的“下等人”,开怀畅饮,亲密无间,宛如亲朋旧友,谁也感觉不到他是大作家、名教授、留洋的学士。能做到这一步的,并世作家中没有第二人。这样一位老北京想请大家吃北京饭,大家的兴致哪能不高涨起来呢?商议的结果是到西四砂锅居去吃白煮肉,当然是老舍先生做东。他同饭馆的经理一直到小伙计都是好朋友,因此饭菜极佳,服务周到。大家尽兴地饱餐了一顿。虽然是一顿简单的饭,然而却令人毕生难忘。当时参加宴会今天还健在的叶老、吕先生大概还都记得这一顿饭吧。
⑤还有一件小事,也必须在这里提一提。忘记了是哪一年了,反正我还住在城里翠花胡同没有搬出城外。有一天,我到东安市场北门对门的一家著名的理发馆里去理发,猛然瞥见老舍先生也在那里,正躺在椅子上,下巴上白糊糊的一团肥皂泡沫,正让理发师刮脸。这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只寒暄了几句,就什么也不说了。等我坐在椅子上时,从镜子里看到他跟我打招呼,告别,看到他的身影走出门去。我理完发要付钱时,理发师说:老舍先生已经替我付过了。这样芝麻绿豆的小事殊不足以见老舍先生的精神;但是,难道也不足以见他这种细心体贴人的心情吗?
⑥老舍先生的道德文章,光如日月,巍如山斗,用不着我来细加评论,我也没有那个能力。我现在写的都是一些小事。然而小中见大,于琐细中见精神,于平凡中见伟大,豹窥一斑,鼎尝一脔(luán,切成块的肉),不也是老舍先生整个人格的一个缩影吗?
(本文节选自《季羨林谈师友》)略有改动)
①上大学时,同学请老舍先生吃饭,“我”作陪
②老舍先生;
③老舍先生 。
①老舍先生忽然建议,要请大家吃一顿地道的北京饭。大家都知道,老舍先生是地道的北京人,他讲的地道的北京饭一定会是非常地道的,都欣然答应。(说说划线字的表达效果)
②老舍先生的道德文章,光如日月,巍如山斗。(赏析句子)
我第一次见到叶圣陶先生,是五十年代初,我编课本,他领导编课本。这之前,我当然知道他,那是上学时期,大量读新文学作品的时候。相识之后,交往渐多,感到过去的印象失之太浅,至少是没有触及最重要的方面——品德。《左传》说不朽有三种,居第一位的是立德。在这方面,就我熟悉的一些前辈说,叶圣陶先生总当排在最前列。叶圣陶先生是单一的儒,思想是这样,行为也是这样。这有时使我想到《论语》上的话,一处是:“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一处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两处都是孔老夫子认为虽心向往之而力有未能的,可是叶圣陶先生却偏偏做到了。因此,我常常跟别人说:“叶老既是躬行君子,又能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所以确是人之师表。”
凡是同叶圣陶先生有些交往的,无不为他的待人厚而深受感动。前些年,一次听吕叔湘先生说,当年他在上海,有一天到叶先生屋里去,见叶先生伏案执笔改什么,走近一看,是描他的一篇文章的标点。这一次他受了教育,此后写文章,文字标点一定清清楚楚,不敢草率了事。我同叶圣陶先生文墨方面的交往,从共同修润课本的文字开始。其时他刚到北方来,跟家乡人说苏州话,跟其他地方人说南腔北调话。可是他写文章坚决用普通话。他对普通话生疏,于是不耻下问,让我帮他修润。我出于对他的尊敬,想不直接动笔,只提一些商酌性的意见。他说:“不必客气。这样反而费事,还是直接改上。不限于语言,有什么不妥都改。千万不要慎重,怕改得不妥。我觉得不妥再改回来。”我遵嘱,不客气,这样做了。可是他却不放弃客气,比如有一两处他认为可以不动的,就一定亲自来,谦虚而恳切地问我,同意不同意恢复。我当然表示同意,并且说:“您看怎么样好就怎么样,千万不要再跟我商量。”他说:“好,就这样。”可是下次还是照样来商量,好像应该做主的是我,不是他。
赤壁
杜牧 (唐)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醉翁亭记》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敌,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予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木,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以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喜雨亭记》
①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②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
生活里的光,都是那些微不足道的成就感
刘同
十七岁之前,好像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成绩。只要成绩不好了,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在《我在未来等你》一书中,我写了一段话,那是我当初的真实写照,这段话的大致意思是:“现在的我,不努力不行;努力了也不行,我根本就学不会。我只能假装出一副让大家觉得我看起来很努力的样子,其实我也很讨厌自己这种努力了也不行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对别人来说很简单的问题,对我来说就是那么难。”
那时因为成绩不好,父母、老师、同学都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我哪怕和成绩差的同学们抱团取暖,心里也在想:什么时候,我才能摆脱这样的生活?
“你为什么不努力?”“你为什么听不进去?”诸如此类的责问比比皆是。我坐在那儿,恨不得拼了一条命地想明白老师说的那些话,可事实是:我真的不懂。
我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愚笨的人,后来慢慢长大之后,才发现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人是如此之多。
“后来你是怎么走出来的?”有人问我。
高三那年,课业极其繁重,翻开任何一页习题感觉都是蒙的,我已然从心里彻底放弃了高考。直到有一天,数学老师带领我们从头开始复习高一的数学。
我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既然我什么都学不会,那么高一的数学,以我高三的智商还是能弄明白的吧?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这么想的原因是什么——毕竟,整个高三战场兵荒马乱,而我却停下来研究一匹马的长相。
很多事情,你越着急越混乱,彻底抛弃之后,心里反而宁静了。数学老师每天复习一个小节,我就把那个小节的习题用各种方法解决掉,无论多晚。就在别人纷纷为高考冲刺的时候,我把所有的注意力花在了高一的数学上。
就这么坚持了一两个星期之后,到了数学小节考试的时候,满分100分的试卷,我破天荒地得了90分。那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能力解决了如此多的考试上的问题。虽然老师和同学也曾怀疑我作弊,但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被怀疑作弊也意味着他人的一种变相肯定,不是吗?
此后的数学测试,每当小节考试,我的成绩就不错,一到月考,我的成绩就排名倒数。但我知道自己似乎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因为之前的我做任何事情都没有成就感,不知道自己的付出能得到什么,而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数学的小节考试我能考得不错,证明再多过一些时间,也许自己是可以的。
这种微小的成就像是心里的一小簇火苗,用时间和细心去呵护,慢慢地,内心的冷漠、无助、黑暗都因为这一点点火苗开始消融。之后的我,敢向老师提问,敢和同学交流,敢在其他科目上相信自己。高三那年的我,带着这一点火光,吸足了氧气,一路燃烧,终于考上了大学。
后来进入社会,开始北漂,我也常会对眼前的生活与未来感到困惑。大事干不成,我便会埋头寻找任何地方的微小成就感。一封回得很及时的邮件,一段不错的颁奖盛典的主持人开幕词,争取到好的盒饭供应商,设置让节目变得不太一样的环节……,每一点小小的改变都在提醒我:自己的工作是有意义的,当越来越多有意义的事情连成一片的时候,我总会被机会看见的。
每个人都有对人生无能为力的时候,这时不妨停下,去找你能够得到的哪怕最微小的成就感,爱护它,让它帮你重新点燃对未来的希望。
这种微小的成就感就像是心里的一小簇火苗,用时间和细心去呵护,慢慢地,内心的冷漠、无助、黑暗都因为这一点点火苗开始消融。(修辞手法角度)
风中跌倒不为风

林清玄
①路过乡间一座三合院,看见一个孩子正在放声痛哭,妈妈心疼地在旁边安慰。
②妈妈一手慈爱地搂着孩子,一手用力地拍打地板,对孩子说:“哎呀!都是这土脚不平,害我宝贝跌倒,妈妈替你拍土脚了。”
③妈妈拍地的动作非常滑稽夸张,使那哭闹不停的孩子也忍不住破涕为笑了。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感到十分温馨,想到从前我的妈妈也曾如此地安慰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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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不只是我的妈妈,从前乡间的父母几乎都是这样安慰孩子。跑的时候被树枝绊倒了,就把树枝折断,说:“坏树枝!怎么可以绊倒我的好孩子。”走路不小心跌倒了,就打骂土地,说:“歹土地,怎么可以害我的乖儿子跌倒。”甚至完全没有原因跌倒,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责备,就骂风,说:“都是风吹得太凶,才让我的心肝仔跌倒。”
⑤我们小的时候都会信以为真,以为跌倒是因为风、土地或者是是树枝的缘故,我们也会像父母一样,找借口来安慰自己,很少想到是自己走路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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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记得有一次,我在门口庭前跑步,不小心摔了一跤,头破血流,妈妈从灶间跑出来,左看右看,找不到可以打骂的东西,因为庭前土地非常平,既没有树枝,也没有小石子。妈妈怔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已经站起来了,她还怔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锅铲,样子有点滑稽。
⑦妈妈看着我望着她,以为我要哭出来,突然大声地骂天:“都是这可恶的风,吹得我家宝宝扑倒在地上!”
⑧我抚着自己头上的伤口,对妈妈说:“妈,不是因为风,是我自己不小心扑倒的。”
⑨那时,庭前确实只有灿烂的阳光,一丝风也没有。妈妈这时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过来检视我的伤口,欣慰地说:“乖儿子,你长大了!”
⑩妈妈的意思是我长大了,可以承担自己错误与失败。当我们发现,不论任何形式的跌倒,都是由于自己的不小心,而不是去找借口,那时我们就长大了。
⑪我们在情感与姻缘上跌倒的时候,也像孩子一样,即使土地不平、荆棘横路、风狂雨暴,都不应该是我们跌倒的借口。最应该检视的是我们的心,去承担错误与失败。
⑫孩子的跌倒顶多是皮肉受伤,姻缘的挫败也顶多是锥心刺骨,并不会伤到感情的本质。因此,一个人不应在爱中受伤,就失去爱的勇气,一个人也不应该因为爱的痛苦,就失去承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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⑬在风中跌倒,在爱中流泪,这都是人生不可避免的旅程。如果我们在每一段旅程,都能学习到更广大的胸怀,都能不失去真爱的勇气、美好的追求,一切挫折不也都有深刻的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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⑭我站着看那拍打土地安慰孩子的母亲的情景,一面忆起往事,一面想到我们的人生可能永无平静之日,但我们要使心安宁,只在当下的转念之间。
(有改动)
[甲] 叶圣陶先生二三事(节选)
①凡是同叶圣陶先生有些交往的,无不为他的待人厚而深受感动。前些年,一次听吕叔湘先生说,当年他在上海,有一天到叶先生屋里去,见叶先生伏案执笔改什么,走近一看,是描他的一篇文章的标点。这一次他受了教育,此后写文章,文字标点一定清清楚楚,不敢草率了事。我同叶圣陶先生文墨方面的交往,从共同修润课本的文字开始。其时他刚到北方来,跟家乡人说苏州话,跟其他地方人说南腔北调话。可是他写文章坚决用普通话。他对普通话生疏,于是不耻下问,让我帮他修润。我出于对他的尊敬,想不直接动笔,只提一些商酌性的意见。他说:“不必客气。这样反而费事,还是直接改上。不限于语言,有什么不妥都改。千万不要慎重,怕改得不妥。我觉得不妥再改回来。”我遵嘱,不客气,这样做了。可是他却不放弃客气,比如有一两处他认为可以不动的,就一定亲自来,谦虚而恳切地问我,同意不同意恢复。我当然表示同意,并且说:“您看怎么样好就怎么样,千万不要再跟我商量。”他说:“好,就这样。”可是下次还是照样来商量,好像应该做主的是我,不是他。
②文字之外,日常交往,他同样是一以贯之,宽厚待人。例如一些可以算作末节的事:有人到东四八条他家去看他,告辞时,客人拦阻他远送,无论怎样说,他一定还是走过三道门,四道台阶,送到大门外。告别,他鞠躬,口说谢谢,看着来人上路才转身回去。他晚年的时候已经不能起床,记得有两次,我同一些人去问候,告辞时,他还举手打拱,不断地说谢谢。
[乙] 很现代的叶圣陶
①第一次见面,他便向我表示,他近来阅读当前出版的书籍和报刊,发现错字、别字不少,这是他过去罕见的。他还特别提到香港的报刊——叶老所阅读的报刊和书籍中,包括香港及海外出版物。叶老忧心忡忡地说,这可要贻误读者啊!
②叶老说他在商务印书馆当过校对和编辑。商务出过不少青少年知识读物,如《万有文库》等,还有教科书,都不容许有错别字,否则便会“误人子弟”。他说,他所身处年代的出版工作,除了编辑外,校对是一项顶重要的职务,所以旧时的出版物,在封面或扉页或版权页上,都注有“校勘者”的名字,以示郑重。作为长期在编辑行业工作的笔者,听罢不禁为之肃然起敬。
③叶圣陶在1923年当商务印书馆的编辑之前,已有长达11年的中小学语文教学的经验。更难得的是,叶圣陶虽然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学者和作家,但一点也不抱残守缺和故步自封。在中国内地,他是第一个提出“易读法”的人。他亲自撰写文章指出:“现在大家都忙,挤出点时间来不怎么容易。如果只花半小时光景就能读完一篇,读完之后又觉得有所得,很有些回味,引起了好些联想,这简直是一种享受。”
④其实在20世纪40年代,他与朱自清便合编了《精读指导举隅》《略读指导举隅》等书。他强调:“就学习而言,精读是主体,略读是补充;但就效果而言,精读是准备,略读才是应用。”“略读既以训练读书为目标,自当要求他们速读,读得快。”速读、易读法,在西方已有逾百年历史,叶圣陶却是最早把这种现代的阅读方式介绍到中国的人。
⑤在新文学作家中,叶圣陶是很重视社会效益和读者效应的作家。他一再强调,在教学上,教师眼中要“以学生为本位”;编辑眼中要有读者,作为一个编辑,在编书前要“为读者着想”;作为一个作者,在“写作之前为读者着想,写作之中为读者着想,写完之后还是为读者着想;心里老记着读者才能凭借写在纸上的文字,把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传达给读者,与读者交心”。这些观点可谓充满着时代活力。
⑥叶圣陶之重视社会效益、“为读者着想”,并不是无的放矢,一味追求市场效益和迎合读者的口味。相反地,他是以严谨的编辑态度和严谨的写作态度对待的。他自己便以身作则。他写了不少针对青少年读者的作品,如《稻草人》《皇帝的新衣续》《古代英雄的石像》等童话,都言之有物、文情并茂,中年以上的读者至今耳熟能详。他的作品文笔练达,结构严谨完整,语言均经精工提炼。他自称后期“斟酌字句的癖习越来越深”,不愧为语言大师。
⑦叶圣陶与弘一大师过往甚密,他的书法以清秀脱俗见称,我曾写信向他求一帧墨宝。1980年夏,叶圣陶托友人捎给我一帧条幅,那是他誊写的稼轩词:《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难能可贵的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仍然写得一手工整方正的小楷,一点也不马虎,好比一位谦恭温良的君子,不亢不卑,和颜悦色,自有一股亲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