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行一个自己的舞台
孙道荣
①他拘谨地站在我的面前,脸上带着憨憨地讨好的笑,不停地搓着双手,显得局促不安的样子。我犹疑地看看朋友,朋友看出了我眼中的困惑,拍拍他的肩膀,对我说,他是我工地上最好的水电师傅,漏水那点小事,保准他手到擒来。
②家里卫生间滴滴答答漏水,已经很久了,找过物业,找过家政,都没找到症结。朋友听说后,向我推荐了手下的一名水电师傅,夸他手艺如何如何好。可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位水电师傅,样子看起来就木木讷讷,老实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能行吗?
③他挽起袖子,从工具包里拿出小榔头、凿子,开始敲瓷砖,,没想到,一千起活他就像彻底换了一个人一样,完全没有了刚见到我时的拘谨、木讷和局促,、只见他左手握着凿子,右手挥动榔头,一锤锤准确有力地敲打在凿孟上,.在凿王煎重击下,瓷砖一块块硅銎。飞溅。迂水很快查满了他的脸,他浑然盎觉,继缝杰童蔓釜地敲打羞风一个多小时后埋在地下的水管终于暴露了出来,只见水管拐弯接头处,正不停地往外渗着水。他抹一把脸上的汗珠又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说: “你瞧,问题就出在这儿。”咦,还真被他找到症结了。“得把水阀关了。”我闻声赶紧跑到厨房去关总水阀。他指指水管说:“这个水管弯头老化了,必须更换了。找几块干布给我,将水擦干了。”我点点头,赶忙去找干抹布……当我将抹布递给他的时候,他忽然有点尴尬地笑着说:“不好意思,把你当徒弟使唤了。”我笑着摇摇头说:“你这么辛苦,我也出不上什么力,递递东西,是应该的。”
④他继续专心致志地埋头干活,我无所事事地垂手站在一边。从侧面看,他的神情如此专注,如此投入,如此专业,仿佛不是在修理一截漏水的水管,而是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情。我忽然意识到,也许对他来说,这就是他的舞台,只有在这个舞台上,他才可能成为主角。也只有站在自己的舞台上,他才会显得那么干练,那么自如,所有的拘谨、木讷、局促,以及仿佛与生俱来的自卑感,都瞬息离他而去。
⑤其实,每个人都有这样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
①虽然我是家里惟一的女孩,然而,父亲好像从来没有显出特别的喜欢来。等到上了初中,看到别人的父亲殷殷地关怀女儿,心里便有了比较,认为我这只知道春耕秋收的农民父亲不懂得什么叫“爱”。
②小学和初中在父亲的不经意间过去了,上学和放学就像他出工和收工一样,只是顺其自然的事。他不关心我的学习亦如我不关心他的收成。学习和收成原本没有太大的联系。
③可是,我考上了县一中,这就意味着父亲的大半年收成都得被我一个人吃掉。母亲望着已不年轻的父亲幽幽地说:“要不,别让妮子上了?”父亲脸上刀刻似的皱纹突然生动地一跳:“哪能!儿子娶媳妇花钱比妮子上学花钱多多了,咱们不能太偏心。” 就为这一句话,我第一次被感动了。
④在一个骄阳似火的夏日,父亲一头挑着我的行李,一头挑着一筐桃子送我去上学。我跟在父亲身后,望着颤悠悠的扁担和父亲那被扁担磨出老茧的双肩,我又一次被感动了。在心里默默发誓:不学出个样子来,无颜面对父亲。等翻过两座山,骄阳更加炽烈,找到一块小树阴劝父亲休息一会儿。A.我随手抓起两个桃子,还不及放到嘴里,便被父亲劈手夺去,他瞪我一眼说:“这是卖的,有你吃的。”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几个歪裂的小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我:“这不一样吃吗?”停了停又说:“住校可不比在家里,动一动就得花钱,饭可以吃差点,但一定得吃饱。星期天不要往回跑,家里也不指望你干活,钱和干粮我会给你送去的。”B.接着他自个笑了:“没想到俺妮子还挺聪明,比你两个哥哥强多了。我寻思把桃园好好侍弄侍弄,兴许能挣几个钱,你要有本事啊,考个大学让爹光荣光荣。”这是父亲对我说得最多的一次,看得出他心里非常高兴。
⑤到学校门口,父亲让我一个人进去,他则去卖那筐桃子。等到报到完去城里找他,父亲已经走了。我想,他肯定是饿着肚子走的,翻山越岭,还得走二十里地啊!
⑥三年高中,我真的很少回家。父亲总是隔三差五地给我送干粮和桃子,当然都是些歪七裂八卖不出去的小桃子。冬天天短,父亲每次来得起大早,见到我,往往是胡须上结了一层白霜,掏出母亲烙的白面饼,硬邦邦的全是冰棱茬。中午,我们爷俩把饼泡在开水里,就着父亲带来的咸菜,吃得有滋有味。夏日,父亲捎带着卖桃,二十里的山路把父亲的脸膛晒成了酱紫色。 赶到学校已近中午,我把早已晾好的白开水递过去,父亲一口气就喝了一大缸子。父亲向来都是当天来当天走,三年里,他走了他原来几十年走过的路程。我对父亲的情和爱也在这三年里变得缠绵与圣洁。
⑦三年后,我由县城读到了省城,甭说父亲的大半年收成,就是他的全部收成也难以应付我的高额学费了。父亲说:“不要紧,先到处借借。不就是四年吗?我用六年时间,六年不行十年,赶我死之前咋也能把它还清。”我无言,我只是在心里对父亲说 :我决不会让您用六年十年时间去还债,您就等着我慢慢地还您的债吧。
⑧也和三年前一样,父亲挑着行李送我上学,所不同的是这天不是骄阳似火,而是阴雨霏霏。火车上父亲递给我的桃子又红又大,我倒有些不习惯,怪他过于奢侈。C.“你都成大学生了,吃个好桃子,配!”并且不停地催促我快吃。我双手捧着桃子,一口一口咽下去的却是父亲的心啊!
⑨安排好住宿已经很晚了,我要送父亲到学校的招待所往下,他说什么也要自己去。他说他怕我回来找不到自个的宿舍,我知道,那样父亲一夜都不会安心。所以,也只好随他去了。下过雨后,气温骤然下降了许多,再加上一天的颠簸我实在太累了,躺在床上不一会就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突然,辅导员刘老师把我叫醒,她说,我父亲为了省15元的住宿费,竟然睡在外面的水泥乒乓球台上。此刻,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感动。我扑过去,抱住他,哭着求他:“为了我,爸爸,请您爱惜自己。”宿舍的七姐妹齐刷刷地站在身后,哽咽着说:“就住在我们宿舍,我们可以两个人睡一张床。”
⑩“可是你们是女生宿舍呀?”刘老师还很年轻,和其他人一样,眼里已经含满了泪水。“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⑪是啊!他是父亲,他是勤劳又拙朴的农民父亲。
第一次感动是:。
第二次感动是:。
【甲】背阴杏花努力开
刘景江
①一楼的李先生每天任务有三:吃饭、睡觉、莳弄花。他今年八十有五了,尤其对花草情有独钟。我曾疑心他是当今的灌园叟,也晚逢仙女了。六年前,他把亲友送给的两株杏树苗,分别栽进了楼南侧的小院里和楼北侧的花池中。奇怪的是,几年后,两株树却相差悬殊。小院的那棵已高过我家三楼,而花池的那棵才到二楼。
②今晨我看书倦了,偶向外一望,惊喜地发现小院的这株杏树开花了!虽初开,花朵不多,但观之令人振奋。我又好奇地走到北阳台看看楼北侧花池中的那株开了没有,结果却令人失望:树枝直立,在寒风中瑟缩抖动着,花苞一个也没有。同样的树苗,同时的栽种,结果差别竟如此大。楼南侧的这株得到了充足的阳光,又有楼房为它遮挡西北的寒风;而楼北侧花池的那株,一天只有下午才能见一点儿可怜的夕照,大多的时间都生活在背阴中。它们仅一楼之隔,而命运竟如此不同,我不禁想起了左思“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的诗句。
③再细心观察,发现楼南侧小院里的那树杏花:有的花开正艳,有的花开方半,有的尚处蓓蕾中。遗憾的是不等我一饱眼福,没几天,一树繁花竟谢了,只剩了几朵残白小花,粉红浓艳、芳香迷人的美景化作了记忆。
④正当我心情郁闷,“常恨春归无觅处”,惆怅之时,眼前突然一亮,不知何时,楼北侧花池的那株杏树开花了,零星几朵,在树尖上,远远望去,像海上夜航远处的灯塔。接下来,一发而不可收,一个个花苞陆续长出,次第开放,没过几天,已经是繁花满枝了。驻足观赏,每朵花的花瓣花蕊似乎都是一个小精灵,在微风中抖动着,朝气蓬勃,呼蜂引蝶,嗡嗡嘤嘤,好不热闹。我不禁为之肃然起敬。
⑤盛开了十几天后,个别的花瓣才依依不舍地谢了。正因为经历了北风、寒冷、无光、背阴的磨难,她才有了菊花的刚毅,松柏的坚强。
⑥我站在这棵杏树面前,久久不愿离去……
(选自《赤峰日报·轻纱版》2017年4月28日,有删改)
【乙】
从未见过开得这样盛的藤萝,只见一片辉煌的淡紫色,像一条瀑布,从空中垂下,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只是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在欢笑,在不停地生长。紫色的大条幅上,泛着点点银光,就像迸溅的水花。仔细看时,才知道那是每一朵紫花中的最浅淡的部分,在和阳光互相挑逗。
这里春红已谢,没有赏花的人群,也没有蜂围蝶阵。有的就是这一树闪光的、盛开的藤萝。花朵儿一串挨着一串,一朵接着一朵,彼此推着挤着,好不活泼热闹!
“我在开花!”它们在笑。
“我在开花!”它们嚷嚷。
每一穗花都是上面的盛开、下面的待放 。颜色便上浅下深,好像那紫色沉淀下来了,沉淀在最嫩最小的花苞里。每一朵盛开的花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张满了的帆 , 帆下带着尖底的舱,船舱鼓鼓的;又像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就要绽开似的。那里装的是什么仙露琼浆?我凑上去,想摘一朵。
这里除了光彩,还有淡淡的芳香,香气似乎也是浅紫色的,梦幻一般轻轻地笼罩着我。
忽然记起十多年前家门外也曾有过一大株紫藤萝,它依傍一株枯槐爬得很高,但花朵从来都稀落,东一穗西一串伶仃地挂在树梢,好像在察言观色,试探什么。后来索性连那稀零的花串也没有了。园中别的紫藤萝花架也都拆掉,改种了果树。我曾遗憾地想:这里再也看不见紫藤萝花了。
过了这么多年,紫藤萝又开花了,而且开得这样盛,这样密,紫色得瀑布遮住了粗壮的盘虬卧龙般的枝干,不断地流着,流着,流向人的心底。
(节选自宗璞《紫藤萝瀑布》)
①失望→②→③→④
①每一朵盛开的花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张满了的帆。
②这里除了光彩,还有淡淡的芳香,香气似乎也是浅紫色的,梦幻一般轻轻地笼罩着我。
老胡
①我不喜欢老胡。但是,父亲去世一年后,他娶了我妈。
②我们都知道,我们母子俩需要一个男人。后来便遇见了老胡,他是小城的一个包工头,离异。
③我讨厌他。母亲炖的排骨,他总是跟我们娘俩平分;他站在路边看着刚放学的我半天搞不定自行车的链子,却袖手旁观;他暑假把我带到他的工地上,给他手下的人打工,看我晒得又黑又瘦却是喜欢得很,虽然他给了我工钱;他对母亲好,给母亲买衣服从来都舍得,对母亲从来没有吼过,对外婆也是大方得很,所以,他们都说母亲的命不薄。
④我知道他也不喜欢我,他总是嫌我太女孩子气,他不喜欢我说话用那么小的声音,甚至不喜欢我白白的衬衣领子。他说,爷们儿要有个爷们儿的样子。
⑤3个月之后,我在学校打了架,一个同学拿了我的笔,硬说是他自己的。这笔是老胡给的,给的时候说不值钱让我拿去用,第一天就被班里最强悍的男生拿了去,还放肆地在笔端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一脸的鄙夷:“就凭你的后爹,能给你买这派克笔吗?”最终,我们动了拳头。老胡被叫到老师的办公室训话,开始还低眉顺眼地道歉,后来,知道了原因就跟我们戴着瓶底眼镜的老师好一顿激辩,他主张这架打得没错,领我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是雄赳赳气昂昂的。
⑥出校门正是放学的时候,他拦在门口,等着那几个男生。他说,来,你们一个一个来打,是爷们儿就要有爷们儿的解决方式。于是那天傍晚,很多人围在学校旁边的胡同里,看我怎样地歇斯底里。最终,我拿着那支派克笔一瘸一拐地跟老胡回了家。他揉揉我的脑袋,夸奖我“爷们儿不错,像我的儿子”。
⑦这件事情,母亲始终不知道,这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有了秘密的两个人总会有些小小的亲近。
⑧高考的那年,我意外地失利,成绩只能上个专科。母亲征求我的意见是否复读,被他一口拒绝了。他说,复读什么,浪费时间,浪费钱。我和母亲都沉默着,毕竟是继父,大抵是计较的。填报志愿的时候,他也说得轻松无比,他说,别管有用没用,挑个自己喜欢的。最终我报了警校。
⑨我毕业的时候,为了爱情执意要去千里之外的城市闯出一番天地。老胡生平第一次对我大发雷霆,我知道我应该留在他和母亲身边尽孝,但是那个城市里有我梦寐以求的爱人和生活,我最终是自私的。
⑩走的时候,是凌晨4时的车,摩托车坏掉了,为了赶时间,老胡在楼下随便找了辆邻居没锁的破自行车,用袖子擦了下后车座,让我上车。我有些迟疑,他却已经蹬上了车子,我小心地坐着,小城的街道很空旷,他的后背努力地向前弯,他的衣服被清晨的风吹起来,我突然便落了泪。我上车的时候,他说,存折在你的口袋里。我打开,一笔一笔,有百元的,也有千元的。清晨的风拂在我的脸上,有丝丝的凉意,我捏着存折的手心却一阵又一阵的发烫。
⑪我看着老胡,眼圈就红了,我说:“爸爸 ,你多保重。”老胡一巴掌拍过来,说:“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可是,车开出去之后,我看他扭过头去擦眼泪,比娘们儿还娘们儿。我以为他会一直在我的生命里,给我坚强的爷们儿样的支撑,没想到时光已经让他那么脆弱。半年之后,我回家,带了我的女朋友,带了他爱抽的烟,还有一身好西服,而他已经躺在了床上。
⑫我请了假留下来照顾他,那是我们生平最快乐的日子。天晴的时候,我推着他去近郊的每一个景点。过马路的时候,即使推着他,我也会握住他的手,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握住他的手,厚实而温暖。他像个孩子般地听话与依赖。他的笑容始终没有停过,跟问候他的每一个人说,这是我儿子,老胡的儿子。
⑬公司有急事,我对老胡说我要回去处理一下,我说,我只要两天,你 等着我。可是,只隔了48小时,我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了他的遗像,他最终没有等我。
⑭他最后的时光,我却不在他的身边,这成了我一生的疼。
→眼圈红了→最快乐的(日子)→
最美的善举
从第一次踏进这间病房时起,我便有些讨厌3号床那个陪床的男人。
男人姓苏,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皱皱巴巴的短衫,浓眉凹目,络腮胡子,看上去挺吓人的。“络腮胡子”大大咧咧的,说话时声带像是安了喇叭,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他非常爱吃肉,羊排、猪杂儿、红烧牛肉是他食谱上的主角。尤其是到了中午,他总是喜欢买回五六个酱紫色的猪蹄儿,啃得啧啧作响,弄得那张原本就腻乎乎的脸像是刚从油锅里浸过一般。
每天中午只要一吃完饭,“络腮胡子”便毫不客气地把挨着窗台的那个空床据为己有,人往上面一躺,两分钟不到便鼾声大作,给人的感觉这儿不是病房倒像是他的家。
同“络腮胡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1号床的那对母子,他们总是安安静静的。
1号床的女人患乳腺癌,刚刚做了手术。她有两个孩子,女儿读高三,儿子上小学。她的男人只靠种地养些鸡鸭挣生活。正值夏播季节,男人极少来探望,更多的时候只有那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守候着母亲。男孩很懂事,主动包揽了整个病房里的热水供应,每次有人帮他扶着母亲去做检查,男孩总忘不了说声“谢谢”。
1号床的桌上基本没什么水果,偶尔有个苹果或一两块西瓜,母子俩也是推来让去的。有时男人会从街上买点儿卤肉来,女人就埋怨他乱花钱,然后把大部分肉夹到孩子的碗里。
一天,男人来探视时竟带了一小袋炸蝉蛹来,黄灿灿、香脆脆的。男人给我和“络腮胡子”各抓了一把,一屋子人都嚼出了满嘴的香。尤其是“络腮胡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一再恳求1号床的男人帮自己弄点儿来。说在饭店里吃过这东西,25块钱一盘,却没这个新鲜。只要能帮着弄些来,愿意按一元一个买他的。
1号床的男人笑了笑,没说什么。
几天后,1号床的男人果然又弄了些来。“络腮胡子”如获至宝,点过数,非要给对方27块钱不可。1号床的男人不肯收,“络腮胡子”便硬是把钱塞给了男孩,并且说就喜欢吃这口儿,只要是活的,有多少要多少。
1号床的男人并没在意,男孩却把这话放在了心上。一到傍晚便跑到医院后面的树林里去找,最多时一晚上竟能找到二三十个,“络腮胡子”总是照数全收。
有了这项收入,1号床的餐桌上渐渐丰盛起来。中午时,男孩会为母亲买上一个肉菜;晚上,再加一袋鲜奶。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一天,男孩悄悄地告诉我,“络腮胡子”吃蝉蛹
上了瘾,现在有两个小朋友在帮着找,他按2毛钱一个从小朋友手里收来再卖给“络腮胡子”。
我惊讶于男孩的精明,也为他能找到这样一个赚钱的途径而高兴。
婆婆出院时,我把亲友送的水果、奶粉和罐头之类的东西都留给了1号床。起初1号床的女人不肯收,我谎称车小,再跑一趟还不够油钱,那女人才讪讪地接受了。
后来的一天,我去医院办理医保退款手续,从停车场出来,刚走了几步,远远看到“络腮胡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儿,径直走进路旁的灌木丛中。
等到走近,我才发现,他从塑料袋里倒出的,竟是一堆儿蝉蛹!
“苏大哥,这……”
他抬头,见是我,尴尬地笑了笑:“买得太多了……”
“那你还买它干嘛?”我疑惑地瞅着他。
“嘿嘿,”他挠了挠头,露出一脸和他的性格极不相称的腼腆,“看那一家怪不容易的,大忙咱也帮不上,添个菜钱还是有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苏大哥一直在用这样的方式帮助1号床的病友。
那一刻,我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别样的温暖……
尤其是到了中午,他总是喜欢买回五六个酱紫色的猪蹄儿,啃得啧啧作响,弄得那张原本就腻乎乎的脸像是刚从油锅里浸过一般。
①起初1号床的女人不肯收,我谎称车小,再跑一趟还不够油钱,那女人才讪讪地接受了。
②他抬头,见是我,尴尬地笑了笑:“买得太多了……”
雪,像久远梦里的一次落花
蒋勋
①雪落下来了,纷纷乱乱,错错落落,好像暮春时分漫天飞舞的花瓣,非常轻,一点点风,就随着飞扬回旋,在空中聚散离合。
②每年冬天都来这座城市看母亲,却从没遇到这么大的雪。
③在南方亚热带的岛屿长大的我,生活里完全没有见过雪。小时候就喜欢搜集西洋圣诞节的卡片,因为上面常有白皑皑的雪景。
④母亲是地道的北方人。和她提起雪景,她却没有很好的评价。她拉起裤管,指着小腿近足踝处一个小铜钱般的疤,对我说:“这就是小时候生冻疮留下的。雪里走路,可不好受。”
⑤中学时为了看雪,我参加了合欢山的滑雪冬训活动。等不到雪,我们只好穿着雪鞋,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摆出各种滑雪的姿势。
⑥大学时,有一年冬天,新闻报道台北近郊竹子湖附近的山上飘雪。那天教秦汉史的傅老师,也是北方人,谈起了雪,大概勾起了他的乡愁吧,便怂恿大伙儿一起上山赏雪。学生当然雀跃响应,于是便停了一课,师生步行上山去寻雪。
⑦还没到竹子湖,半山腰上,一堆堆的游客,围了围巾,穿起羽绒衣,彼此笑闹推挤,比台北市中心还热闹嘈杂,好像过年一样。偶然飘下来一点像精制盐一样的细粉,大家就伸手去接,惊叫欢呼:“雪!雪!”赶紧把手伸给别人看,但是凑到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⑧没有想到真正的雪是这样下的。一连下了几个小时不停,像撕碎的鹅毛,像扯散的棉絮,像久远梦里的一次落花,无边无际,无休无止。这样富丽繁华,又这样朴素沉静。
⑨母亲因患糖尿病,一星期洗3次肾。洗肾回来,睡了一觉,不知被什么惊醒,母亲有些怀疑地问我:“下雪了吗?”
⑩我说:“是。”
⑪扶她从床上坐起,我问她:“要看吗?”
⑫她点点头。
⑬母亲的头发全灰白了,剪得很短,干干地贴在头上,像一蓬沾了雪的枯草。
⑭我扶她坐上轮椅,替她围了条毯子。把轮椅推到客厅的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刹那,树枝上、草地上、屋顶上,都积了厚厚的雪。除了马路上被车轮惊扰的痕迹,到处都是很纯粹洁净的白。雪使一切复杂的物象统一在单纯的白色里。
⑮“好看吗?”
⑯我靠在轮椅旁,指给母亲看繁花一样的雪漫天飞扬。
⑰母亲没有回答。她睡着了。她的头低垂到胸前,裹在厚厚的红色毛毯里,看起来像沉湎在童年的梦里。
⑱没有什么能吵醒她,没有什么能惊扰她,她好像一心在听自己故乡落雪的声音。
⑲“啊……”母亲在睡梦中长长叹了一声。她的额头、眉眼四周、嘴角、两颊、下巴、颈项各处,都是皱纹,像雪地上的辙痕,一道一道,一条一条,许多被惊扰的痕迹。
⑳大雪持续了一整天。地上的雪堆得有半尺高了。小树丛的顶端也顶着一堆雪,像蘑菇的帽子。
入夜以后,雪还在落,我扶母亲上床睡了。临睡前她叮咛我:“床头留一盏灯,不要关。”
我独自靠在窗边看雪。客厅的灯都熄了,只有母亲卧室床头一点幽微遥远的光,反映在玻璃上。室外因此显得很亮,白花花、澄净的雪,好像明亮的月光。
没有想到在下雪的夜晚户外是这么明亮的。看起来像宋人画的雪景。宋人画雪不常用锌白、铅粉这些颜料,只是把背景用墨衬黑,一层层渲染,留出山头的白、树梢的白,甚至花蕾上的白。
白,到了是空白。白,就仿佛不再是色彩,不再是实体的存在。白,变成一种心境,一种看尽繁华之后生命终极的领悟。
唐人张若虚,看江水,看月光,看空中飞霜飘落,看沙渚上的鸥鸟,看到最后,都只是白,都只是空白。他说:“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白,是看不见的,只能是一种领悟。
远处街角有一盏路灯,照着雪花飞扬,像舞台上特别打的灯光。远远听到母亲熟睡时缓慢悠长的鼻息,像一片一片雪花,轻轻沉落到地上。
(选自《经典短篇阅读》,有删改)
①一连下了几个小时不停,像撕碎的鹅毛,像扯散的棉絮,像久远梦里的一次落花 , 无边无际,无休无止。(品析句中划线这个比喻的妙处。)
②没有想到真正的雪是这样下的。(写出这句话在文中的作用。)
薄荷蛋
江泽涵
我把课本垒成一堵墙藏住脸。笔尖流畅,写了满满一页“薄荷蛋”。老尼姑像鬼一样飘到了跟前。我无须抬眼,就能感觉出来。她斜睨了一眼练习簿,冷冷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你当中考是三根手指捏田螺那么便当?”
同桌忍住了笑,我却噗嗤笑出了声。老尼姑又瞪了我一眼,下巴朝后头的黑板一努。我就捧着课本站到了后面。
老尼姑是班主任,教数学,上半年教完初二就可以退休的,我也喜庆这一天的到来。谁知她向校方申请要带完这一届。校方求之不得。即使有我这样的学生,她教的班级还是全县数一数二。只是她的相貌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乍看像陀螺,细看没眉毛,稀疏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子,加上她不可一世又一根筋,像极传说中的灭绝师太。
放学后,老尼姑肯定还会揪我去办公室补习,我只好提前开溜。我蹬着自行车,直飞东霞街:“薄荷蛋!薄荷蛋!我来啦!”我兴奋得怎么被汽车撞飞的都不知道。
老尼姑最先赶到医院,医生说我只是皮肉擦伤,没其他大碍。她吁出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很无奈的样子。她确实无奈,校长都说我是学校三十年来的二十大问题学生之一。她电话通知奶奶,再三说我没大碍,叫她路上小心。
“你个馋猫,蛋没吃到,苦头吃饱了吧,我这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老尼姑脸盘很大,脸上零件却小,只要一发怒,就挤一处了。忽又自言自语:“东霞街什么时候多了家卖薄荷蛋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忘记了疼痛,只想说老尼姑你太可爱了。“笑!你还笑!”老尼姑自己也笑起来了,“还笑得出来就说明真没事!”她停了一下,“你先专心读书,等中考结束,就去吃个够,啊?”我沮丧极了:“没了,都没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不开心,呜呜,不开心……”我哽起嗓子,竟哭了出来。
老尼姑又无奈地叹了一声,她也懂我。我爸妈一直在南方打工,爷爷在乡下劳作,奶奶陪我在镇上读书,一家人被整得四分五裂。
我第三天就去上课了。这天放晚学,老尼姑竟破天荒不在,但我也没能走成,科学老师把我叫去了办公室,无非做些学习上的思想工作。等我回到教室时,值日同学都走完了。我的课桌上放着个饭盒,一个黄色的塑料饭盒!还热乎乎的。我揭开盖子,只见青翠的薄荷叶上,睡着两个白嫩的鸡蛋,上面浇了一层浓稠的卤水汁,却也掩不住淡淡的薄荷清香。
我尝了一口,算不上美味,回味倒挺不错的。这对老尼姑来说,已经很难得了。有一次周末,我被拽去她家补习,她中午留我吃饭,那厨艺我都要替她老伴感到委屈。我完全肯定这是老尼姑给的。但是第二天见到老尼姑,我没道谢,她也没提。
整个初中,我只在最后一个学期发奋。可惜,根基差,时间紧,不管怎么努力,都为时已晚,只上了职高分数线。专业也都不是我感兴趣的,可书还得读,我看着厨师顺眼,就打了勾。
往昔不可追,来日犹可鉴!那五年里,我学得一手好厨艺,毕业开了家饭馆,三年来经营得如鱼得水。我以老尼姑的“薄荷蛋”为基础,将鸡蛋换成了鹌鹑蛋,再加上精心配制的酱汁,自创了一道“碧波流珠”,获了厨师大赛的金奖。
我带着“碧波流珠”去探望老尼姑。她的头发又少了一大片,身板还是笔直的,眼光还是犀利的,一眼就认出了我。她笑了:“你个小鬼头!”她尝了一个蛋,竖起了拇指,笑咧了嘴。她真的好可爱。她至今不知道,“薄荷蛋”其实是一个魔术演员的艺名,即使明知魔术表演使用了障眼法,但还是非常吸引年少的我们。那年之后,我再也没去关注那个魔术演员。
还没说,老尼姑姓莫名流珠。“莫老师,我要和您拍张照。”我俯下身,脸贴近脸,中间是一盘“碧波流珠”。
只见青翠的薄荷叶上,睡着两个白嫩的鸡蛋,上面浇了一层浓稠的卤水汁,却也掩不住淡淡的薄荷清香。
春天的麦子
安宁
立春一过,便是雨水和惊蛰,雷声轰隆隆传来,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人们,好像忽然间想起了田间地头的麦子,于是纷纷扛起锄头,去田里锄草。
如果整个春天都没有贵如油的雨水,那么连草都长得灰头土脸的。这时,女人们会将自家的男人骂出去,抢水浇地。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 , 女人们常常不再顾及颜面,只要能排上号浇地,哪怕脸上被别的女人抓上几道,破了相,也没什么关系。村主任这时候便派上了用场,他一边给自己家的麦子先浇上水或者排上号,一边调解快要打起来的男人女人们。有时候打得厉害了,男人们会在自家女人的怂恿下,夜里爬起来,搬了石头扔进机井里,堵住井,让谁家都浇不成地。当然,很多时候,这样的阴谋并不能得逞,因为正浇地的那家会派人日夜守护在机井旁边,还拿着手电筒,防范一切试图靠近机井的可疑人士。
这时,我们小孩子也不能靠近机井。那里原本是我们的乐园,我们会捡起小石子,投到机井里去,听石子落入深不可测的井底时激起的沉郁的水声。我们还怀疑有生下来不想要的小孩子被扔进了井里,于是趴在井沿上,看那一小片落在里面的模糊的蓝天。但在干旱的春天里,我们被焦渴的麦子和焦灼的大人们驱逐出了这片乐园。
夜里醒来,常常听见父母在谈论浇地引发的种种事故。不外乎是谁家跟谁家又打起来了,动了石头和锄头,还惊动了乡派出所的人。父母没有后门可走,排号遥遥无期,而在轮到我们家浇地之前,又不能眼看着田里的麦子枯死。于是母亲便和父亲从家里的压水机里压出水,然后倒入大桶里,用地排车拉着水去田里一勺一勺地浇灌麦子。只是那些水浇到地里,麦子好像还来不及喝一口,就被干裂的大地吸光了,或者被头顶上炙烤着的太阳蒸发掉了。春天看起来不再那么美好 , 每一天都让人煎熬,至于谁家的女人被砸破了脑袋,谁家的男人追着正浇地的那家人要拼个你死我活,在躁动的春天里,已不再是能引得人们兴奋的新闻了。
好在这样的时日不会持续太久。有时候每户还没轮上浇一遍地,老天爷就开了眼,降下一场大雨,放松了全村人绷了太久的神经。每当这时,母亲就坐在院门下面,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看着这场不疾不徐似乎要下许久的春雨。
有时候我看母亲在发呆,就会问她:“娘,你在想什么?”
母亲笑一笑,像是回答我,又像是自言自语:“这雨,下得正好,麦子能喝个饱了。”
我也抬起头来,看向天空。细密的雨从天空中飘落下来,一阵风过,把雨吹到我和母亲的身上。雨水有些凉,但我的心里是暖的。我喜欢春天的雨,柔软、缠绵。就连平日里好为琐事争吵的父母,也因为这场雨变得对彼此温柔起来,好像他们是相敬如宾的新婚夫妻。
院子里的一切都是安静的,只有雨滴在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敲击着,那是世间最单调又最美好的音乐。我好像听见了麦田里的麦子在咕嘟咕嘟地饮水,这声音一定也在父母的耳畔响着,所以他们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似乎怕打扰了麦子们的幸福。
有时候忍不住了,父亲或者母亲还会冒着雨跑到田里,看看自家的麦子在雨中有着怎样喜人的长势。这时的父亲更像是诗人,他站在地头上一言不发,就那样深情地望着脚下大片的绿色的麦田。整个村子都笼罩在迷蒙的烟雨之中,只听得到雨声沙沙,像蚕在食桑叶一样。
在麦子还没有长成麦浪之前,我能想到的村庄最美的时刻,大约就是春天里这样的下雨天了。
(摘自《读者文摘原创版》2019第2期)
①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词语角度)
②我好像听见了麦田里的麦子在咕嘟咕嘟地饮水,这声音一定也在父母的耳畔响着,所以他们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似乎怕打扰了麦子们的幸福。(修辞角度)
赶考的棉树
汪亭
①从小到大,我的兴趣一直非常广泛,性格也很要强。画画、书法、写作,必须样样出色才行,但结果往往事与愿违。
②那年,高考临近,每次模拟考试,我的成绩都在班级垫底。压力让心高气傲的我无比沮丧,一度心灰意冷,不想参加高考了。周末,我逃回了家。在屋后的一块棉花地里,我望见父亲站在棉树丛中,正拿着剪刀麻利地剪下棉花枝叶。衬衣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父亲的背上,我远远地注视着,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一会儿,父亲弯腰用草绳把剪下的枝叶捆了起来。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我,顿时神情很惊讶,朝我大喊:“小子,咋回来了啊?”
③我低着头,沉默不语,摆弄狗尾巴的双手不停地颤抖。我实在不敢看父亲那被骄阳晒烤得如黑炭般的脸。父亲见我良久没有吱声,匆忙跑到我身旁,把自己头顶上的草帽摘下扣在我的头上,关切地问:“是不是没有生活费了?”
④我压低声音,快速地说了句:“我不参加高考了。”
⑤父亲的表情顷刻凝固。原以为他会对我吼叫,甚至拿起棉花枝抽我一顿。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可父亲却意外地轻声细语问我:“为什么?”
⑥我仍然不敢抬头,兀自一五一十地把心事告诉了他。父亲就势在我身旁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根劣质香烟。在沉默了好久后,他突然指着旁边的一捆棉花枝,憨笑地问我:“小子,知道为什么我把这些枝叶剪下来吗?”我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心里也正在纳闷。
⑦父亲猛地吸了口香烟,很平静地说:“这些枝叶在棉树上,不但是多余的,而且还影响着整株棉树结苞开花。其实,每株棉树只需要三五枝最好,这样所有的养分就会集中起来,结出许多饱满的花苞。所以,每年我都要剪掉一些棉树枝。”
⑧我静静地站立在田间,若有所思。阵阵微风吹过,这片棉树,因为枝叶稀少,每枝都能摇曳弄姿,尽情享受着清风的抚摸。
⑨父亲拍拍我的肩,背上棉枝,朝家走去。我跟在身后,父亲接着说:“其实啊,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一株棉树呢?枝叶多了,当然结不出好的果实。兴趣太过广泛,便影响了主干的发育,明白吗?”听了父亲的话,我的心仿佛涌进一片阳光,透亮了许多。我重新回到学校,将学习以外的兴趣抛下……那年8月,我收到了一所专科院校的录取通知书。
⑩如今,我一直铭记着父亲当年的那番话,他用朴实简单的务农经验告诉了我终生受益的生活哲学: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株棉树。当生活中各种枝叶繁茂地疯长时,我们应该立即有选择地剪去一些,让所有的精力全集中在仅有的几枝上,然后用心地去浇灌栽培。这样,我们的“棉树”,才能开出更好更饱满的花朵。
顷 刻 摇曳 兀 自 劣 质
我的老师董秋芳先生
季羡林
①想得最多的是董秋芳先生。
②董先生是我在济南高中时的国文教员,笔名冬芬。胡也频先生被国民党通缉后离开了高中,再上国文课时,来了一位陌生的教员,个子不高,相貌也没有什么惊人之处,一只手还似乎有点毛病,说话绍兴口音颇重,不很容易懂。但是,他的笔名我们却是熟悉的。他翻译过一本苏联小说——《争自由的波浪》,由鲁迅先生作序。他写给鲁迅先生的一封长信,我们在报刊上读过,现在收在《鲁迅全集》中。因此,面孔虽然陌生,但神交却已很久。这样一来,大家处得很好,也自是意中事了。
③在课堂上,他同胡先生完全不同。他不讲什么“现代文艺”,也不宣传革命,只是老老实实地讲书,认真小心地改学生的作文。他也讲文艺理论,却不是弗里茨,而是日本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出了象牙之塔》,都是鲁迅先生翻译的。他出作文题目很特别,往往只在黑板上大书“随便写来”四个字,意思自然是,我们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愿意怎样写,就怎样写,丝毫不受约束,有绝对的写作自由。
④有一次,在董先生的作文课堂上,我在“随便写来”的启迪下,写了一篇记述我回故乡的作文。感情真挚,自不待言。在谋篇布局方面却没有意识到有什么特殊之处。作文本发下来了,却使我大吃一惊,先生在作文本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了一些批注,不少地方有这样的话:“一处节奏”“又一处节奏”,等等。我真是如拨云雾见青天:“这真是我写的作文吗?”这真是我的作文,不容否认。“我为什么没有感到有什么节奏呢?”这也是事实,不容否认。我的苦心孤诣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却被董先生和盘托出。知己之感,油然而生。这决定了我一生的活动。从那以后,六十年来,我从事研究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与文章写作风马牛不相及。但是感情一受到剧烈的震动,所谓“心血来潮”,则立即拿起笔来,写点什么。至今已到垂暮之年,仍然是积习难除,锲而不舍。这同董先生的影响是绝对分不开的。我对董先生的知己之感,将伴我终生了。
⑤五十年代初,在民盟一次会议上,完全出乎我意料,我竟见到了董先生,他已垂垂老矣。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也非常激动。但是我平生有一个弱点: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感情。董先生看来也是如此。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把火,表面上却颇淡漠,大有君子之交淡如水之概了。
⑥我生平还有一个弱点,我曾多次提到过,这就是,我不喜欢拜访人。这两个弱点加在一起,就产生了致命的后果:我同我平生感激最深、敬意最大的老师的关系,看上去有点若即若离了。
⑦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董先生退休了,离京回到了老家绍兴。这时大概正处在十年浩劫期间,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自顾不暇,没有余裕来想到董先生了。
⑧又过一些时候,听说董先生已经作古。乍听之下,心里震动得非常剧烈。一霎时,心中几十年的回忆、内疚、苦痛,蓦地抖动起来,我深自怨艾,痛悔不已。然而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挽回的。看来我只能抱恨终天了。等我们两个隔世相遇的时候,我相信,我的两个弱点经过地狱的磨练已经克服得相当彻底,我一定能向他表露我的感情,一定常去拜访他,做一个程门立雪的好弟子。
⑨然而,这一些都是可能的吗?这不是幻想又是什么呢?“他生未卜此生休”。我怅望青天,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A→ 董老师认真批改我的作文→B→我获悉董老师的离世
①我的苦心孤诣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却被董先生和盘托出。
②我怅望青天,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又过一些时候,听说董先生已经作古。乍听之下,心里震动得非常剧烈。一霎时,心中几十年的回忆、内疚、苦痛,蓦地抖动起来,我深自怨艾,痛悔不已。
(只能写×老师,不能写老师的真实姓名)
我在散场后等你
①我一直都不喜欢母亲,总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忙碌的人。我记得年少的时候,小城里放电影或者有戏班子来,她从来都不会有时间陪我去。她总是把我送到电影院门口,为我买好票,而后便逆着来陪孩子一起看电影的家长,往外走。偶尔回头,看到我还站在那里,不满地看着她的背影,便会一挥手,重复那句千篇一律的话:“我在散场后等你。”是的,她唯一能够给我的,就是散场后用自行车载着我回家。
②那年小城里来了难得一见的木偶戏演出。是我最喜欢的安徒生的《睡美人》,为了吸引观众,剧院推出亲子特价票,只要有父母陪着,票一律打7折。周围的同学几乎都有父母相陪,唯独我,在用尽了软磨硬泡的办法后,依然无法将她说动。她照例是淡淡一句话:“妈妈忙,我给你钱,自己去看吧,散场后我在门口的红色柱子旁等你。”
③我终于没有告诉她,这是老师布置的任务,需要写一篇与父母去看木偶戏的观后感,而且文章一定要包括与父母讨论后得出的结论。父亲去世后,她反而愈加的繁忙,忙着工作,忙着做饭洗衣,忙着为我找一个又一个的继父。那晚在她送我去戏院的路上,有一个笑起来很难看的女人拦住她,说:“又有一个合适的对象,有没有时间,见上一面?”她看看一旁神情冷淡的我,为难地笑笑说:“回头再说吧。”这句话,让我最终放弃了在剧院门口,再一次劝她进去的想法。
④她在剧院门口,为我买了一个烫手的红薯,说:“好好看,看完给妈妈讲讲。”我接过她手中的票,不理睬她,随着人流而进了影院,任她站在那里,高喊着:“安安,红薯!”那场戏,我看得漫不经心。我只知道,周围的同学,都有父母陪着,而我孤零零地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上,冰冷地接受着外人同情的视线。睡美人终于被王子吻醒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欢呼。我在这喧闹里,悄无声息地挤出人群。
⑤初春的夜晚,依然很冷,距离结束和演员谢幕还有十几分钟。而母亲,或许还没有相完她的亲吧。空荡荡的厅堂中,只有两个女人,在议论别人的家长里短。片刻后,其中一个,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后便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个棉厂的女工又站在风道里,陪她剧院里的女儿,看戏来了。”而另一个,则边编织着毛衣边不屑地回道:“听说她丈夫去世了,干嘛不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算了,这样也省得连一张电影票都舍不得为自己买了。”
⑥我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我一步步艰难地朝门口走去,而后慢慢地掀开厚厚的窗帘布。风呼呼地灌进我的衣服,借着门口微弱的路灯,我看见她,站在剧院的一根柱子后面,紧缩着身体,不停地踱来踱去。
⑦她原来一直都在骗我,所有忙碌的理由,都只是为了能够省下一张票的钱来。她一直以来都在用谎言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的自尊。
⑧我流着眼泪,朝她走过去。她看见我,立刻迎上来,说:“戏一定很好看,瞧,你脸上现在还挂着眼泪呢。”我抱住她,将剩下的泪水,全都擦到她的衣服上。她拍着我的肩膀,说:“安,别哭,你看你的红薯还在我怀里,热着呢。”
⑨我坐在她的后车座上,吃着香甜的红薯,第一次觉得,她的脊背原来是一片最温暖的山坡,只是我走了那么久,才从背阴处看到那一片温情的阳光。
白杨礼赞
茅盾
白杨树实在是不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
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扑入你的视野的,是黄绿错综的一条大毯子。黄的是土,未开垦的荒地,几十万年前由伟大的自然力堆积成功的黄土高原的外壳;绿的呢,是人类劳力战胜自然的成果,是麦田,和风吹送,翻起了一轮一轮的绿波,——这时你会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两个字“麦浪”,若不是妙手偶得,便确是经过锤炼的语言的精华。黄与绿主宰着,无边无垠,坦荡如砥,这时如果不是宛若并肩的远山的连峰提醒了你(这些山峰凭你的肉眼来判断,就知道是在你脚底下的),你会忘记了汽车是在高原上行驶。这时你涌起来的感想也许是“雄壮”,也许是“伟大”,诸如此类的形容词;然而同时你的眼睛也许觉得有点倦怠,你对当前的“雄壮”或“伟大”闭了眼,而另一种的味儿在你心头潜滋暗长了——“单调”!可不是,单调,有一点儿吧?
然而刹那间,要是你猛抬眼看见了前面远远有一排——不,或者只是三五株,一株,傲然地耸立,像哨兵似的树木的话,那你的恹恹欲睡的情绪又将如何?我那时是惊奇地叫了一声的!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是不平凡的一种树!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通常是丈把高,像加过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丫枝一律向上,而且紧紧靠拢,也像加过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不旁逸斜出;它的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有银色的晕圈,微微泛出淡青色。这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那样粗细,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两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
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也许你要说它不美。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旁逸斜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当你在积雪初融的高原上走过,看见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这么一株或一排白杨树,难道你就觉得它只是树?难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朴质,严肃,坚强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农民?难道你竟一点也不联想到,在敌后的广大土地上,到处有坚强不屈,就像这白杨树一样傲然挺立的守卫他们家乡的哨兵?难道你又不更远一点想到,这样枝枝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的白杨树,宛然象征了今天在华北平原纵横决荡,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白杨树是不平凡的树。它在西北极普遍,不被人重视,就跟北方的农民相似;它有极强的生命力,磨折不了,压迫不倒,也跟北方的农民相似。我赞美白杨树,就因为它不但象征了北方的农民,尤其象征了今天我们民族解放斗争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力求上进的精神。
让那些看不起民众、贱视民众、顽固的倒退的人们去赞美那贵族化的楠木(那也是直挺秀颀的),去鄙视这极常见、极易生长的白杨树吧,我要高声赞美白杨树!
这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
母亲的梦话
①她和母亲,一直是有距离的。母亲不是那种温柔细致的母亲,粗糙,邋遢,织不出漂亮的毛衣,说话总像跟人吵架,甚至收拾不好那个小小的厨房。
②这些都还不算,地最厌烦的,是母亲的梦话。母亲一睡必说梦话、或激烈地争吵,或愤怒地训斥,或绝望地哭泣,偶尔,也会开怀大笑。母亲说梦话时的声音与白天不同,尖细,凄厉,带着颤音,在静夜里听来、常令地心惊肉跳。从开始记事起,她就常常被母亲的梦话惊醒,所以很小的时候地就开始一个人睡。但是那套老房子的隔音不好,睡到半夜,仍然会被母亲的声音惊醒。醒后就睁着大眼睛望着黑的天花板,无边际的恐惧像黑沉沉的山一样压过来,让她无处可逃。
③她不明白,自己的妈妈为什么和别人的不一样呢?像同学小文的妈妈,她会给小文梳漂亮的辫子,穿洁白的公主裙,她家的厨房明亮干净而温暖,小问妈妈系着白底碎花的围裙在厨房里轻手轻脚走来走去的样子,简直令她痴迷。有一天晚上下雨,她和小文一起睡觉。临睡觉前,她看见小文妈妈在小问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才轻悄悄地走了出去。那一刻,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把脸蒙在被子里,泪水悄悄地流了出来。
④她并不奢望母亲能像小文的妈妈一样温柔可亲,只是想,如果听不到母亲的梦话,该有多幸福啊!
⑤她开始想方设法地躲避母亲,中学时便开始在学校住宿,尽管她家和学校只隔着一条街。高考前,她不顾父母的阻拦,所有的志愿都填了离家千里之外的学校。读大学后,她很少回家,打电话回去,母亲接了,简单的几句问候外,她便陷入沉默。
⑥其实那时候,母亲已经改变了许多。父亲告诉她:为了她喜欢喝的排骨皮蛋粥,母亲问了好多人,把需要的调料和步骤用本子记下来,回来一个人躲在厨房,一熬就是一个下午。大学第二年,她收到父亲寄来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双毛线织的拖鞋。是小鸡的绒毛一样鲜嫩的颜色,手工稍显粗糙,厚厚的鞋底,她试了一下,脚放进去很舒服妥帖。父亲在信里说,这双鞋是你妈织的东西中最好的一双了,还有很多废品在家里放着,也真难为你妈了,她一直那么笨。
⑦大三那年冬天,她得了肺炎。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她想家,想父亲。电话打回去,隔天,竟是母亲风尘仆仆地来了。母亲刚推开门,她的第一句话就问:“我爸呢?”母亲尴尬地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说:“你爸单位里请不下假来,所以……”
⑧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她的脸已硬生生地扭到窗外。她想,为什么母亲要来呢?晚上睡觉怎么办?母亲的梦话,把别人都吵醒了,多难堪啊。
⑨清冷的风吹过她的脸,顿时一阵寒意袭来,墙角几棵瘦弱的老树,零星地落下几片叶子,她凝望着灰蓝的天空……
⑩因为护士输液时几次都没把针头扎进血管,母亲几乎和那个护士吵起来;母亲把削掉的苹果皮扔了一地,和同病房的人扯闲话,声音仍然那么响……一整天,她心烦意乱。
⑪晚上,她一直不敢睡,她想,如果母亲说梦话了,她就马上叫醒她。但是母亲也一直没有睡,后来,她便睡着了。那天晚上她睡得格外安稳,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不见母亲。同病房的阿姨说:“你昨天晚上怎么了?不停地说梦话,你妈一宿都没睡,一直守着你,还不住地跟我们解释,说你小时候受了惊吓落下的毛病……”
⑫她站起来,从窗口看到母亲正提着饭盒匆匆往医院赶,灿烂的阳光下,母亲一头的白发亮亮地刺她的眼,突然地,泪就再也忍不住……
母亲尴尬地站在门口,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说:“你爸单位里请不下假来,所以……”
父亲和苦瓜
①父亲最爱苦瓜,我却对它没有什么好感。苦瓜通体清苦,父亲也一生清苦。因此我想,父亲的命运就是苦瓜的命运?苦瓜也叫君子菜,它无论和什么菜在一起炒、煮、炖都只苦自己,其他的菜不会沾一丝苦味。父亲也是这样的人:宁愿苦自己,也不愿苦别人。
②父亲退休后便回到了乡下。在每年草长莺飞之时,他就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种上苦瓜。当嫩绿的新芽探出头来时,父亲怕鸡鸭来啄食瓜苗,就用个破箩筐罩在上面。待那些小芽顺着父亲的美好心愿一节节地往上长,长出许多瓜藤时,父亲又去弄些木桩和树枝来,搭好一个简单的架子,让那些藤儿弯弯曲曲地往上爬 , 边爬边开出一朵朵黄色小花。花儿调零了,藤上结出了细嫩的小苦瓜,没几夫,架上爬满了清苦瓜白苦瓜红苦瓜,一个个或露或藏地悬挂在棚架下,这时的父亲是十分欢欣和激动的。
③苦瓜、花叶、藤蔓和架子和谐地交映在一起,远看近看都是一幅迷入的图画,风过瓜架,吹动瓜叶,瓜果摇曳,父亲总在瓜架前呆呆地站着,像想起什么往事似的。
④父亲生来命苦,八岁时就没了爹,与奶奶相依为命,生活过得极其艰难,度日的蔬菜,总少不了苦瓜。那时候奶奶家里的房前屋后,很多苦瓜藤自由爬到院墙上,柴垛上。一到夏天,奶奶随手就能摘到一个苦瓜,饭上也算是有了一盘菜。奶奶想尽办法,让这盘菜好下咽些,可在那缺油少盐的年月,那种苦涩的味道好像怎么也去不掉。
⑤如今,每到夏天,餐来上总少不了父亲亲手炒的苦瓜,或独炒或炒鸡蛋或炒干鱼,盛在盘子里,看起来鲜嫩无比,清脆爽口,但我仍嫌它清苦。望着盘子里的苦瓜,又瞅了瞅了父亲,勉强用筷子夹起一片,却不愿送到口里。父亲好像看由我的心思,微微一笑,风趣地对我们几个兄妹说:“只有吃得苦中苦,方能做得人上人啊。”
⑥父亲没有大红大紫、大起大落,平凡了一辈子,淡泊了一辈子,清贫了一辈子,但他很满足,认为自己为子女成长所受的苦是值得的。在那艰难的岁月中,把我们兄妹拉拉扯大不容易,看着我们一个个有出息,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他也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他常对他的朋友们说,他拥有的几个好儿女,就是他此生最大的财富。
⑦苦瓜由青变白再变红,这是一个成熟的过程。父亲有意多等待些时日,让苦瓜变红,为的是多贮存些瓜种。那熟透的苦瓜,咧开了嘴,露出一排绯红的果肉,就如一朵美丽的红花。等候在旁的我抢在父亲之前,高兴地摘下苦瓜,掰开皮,露出丰厚红软的果肉来,小小的馋嘴忍不住尝了一口,呀,好甜,清香纯正的甜,咽一下,直渗到骨子里去了。我有点百思不解,便问父亲,父亲告诉我说,这是苦瓜的本质——一生漫长的等候,终于苦尽甘来。
⑧一年的苦瓜由鲜变枯老,瓜藤由翠绿变枯萎。父亲也一年年变苍老了。很多时候,我看见父亲坐在屋前的空坪上,坐在苦瓜生长的土地上,像深深怀念什么似的。我想,是不是这一生清苦而淡然的苦瓜让父亲变老的?
⑨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明白了父亲的苦瓜情结,自己也喜爱上它了。我特别欣赏苦瓜藤那奋勇向上、蕴藏无限生命力的精神,更欣赏苦瓜那经历漫长等候、苦尽甘来的品性。父亲就如同那苦瓜,虽年老但仍积极向上、以苦为乐,而今儿女成家立业、安稳幸福,父亲不也是苦尽甘来吗?
(原文有改动)
涂口红的女老师
年轻的女老师涂着口红上课,没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眼前这位已年逾不惑的半老徐娘,还要拼命揪住青春的尾巴不放,每天涂着口红前来给我们上课,而且涂得是那么的鲜艳,红得似乎在滴血。更过分的是,她似乎还担心人家看不到她涂了口红,还特地用赭色的线条在嘴唇四周精心地细细地勾勒了一圈。乍一看:闭着,活像两片鲜红的花瓣;张开,这形容词就难听了,那就是一张血盆大口了。
这就使我们这批刚升入初一的同学,有了一种少见多怪的惊讶,甚至有了一种莫名的不满:你这是干什么呀?一把年纪了,俩眼角都铺满放射状的鱼尾纹了,还涂什么口红、装什么嫩呀?也许你对自己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化妆自我感觉良好,可知不知道底下就坐的观赏者们早都一个个不忍卒睹了呀!
于是,课余班后,就有忍无可忍的同学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向我这个课代表大提意见。有的要我代表大家向女老师提意见,请她以后上课再也不要用涂口红的形式来哗众取宠,惹人讨厌和恶心;有的干脆要我直接向学校教务处反映,再由教务处直接向女老师下令,彻底纠正她那种顶着石臼做戏——吃力不讨好的行为。
面对同学们一片几近声讨的请求,我略一思考,打算代表大家给女老师写一封匿名信,用这种巧妙的方法来试着达到我们劝谏的目的。同学们一致赞同。
然而,就在我挑灯夜战准备起草匿名信的当天晚上,出事了。晚间新闻中,本市电视台播放了一条感人的新闻:一位老交警为抢救一位横穿马路的孩子,居然被肇事车辆撞飞,当场壮烈牺牲。
随着新闻画面的转切,荧屏上出现了老交警的亲属与同事们。令人目瞪口呆的是,老交警那位伤心欲绝的妻子不是别人,竟是我们那位涂口红的女老师!
匿名信暂时不能写了,我不能在人家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我相信所有看到这条新闻的同学们,都是能理解的。
老交警因公殉职的第二天下午,有节英语课。上课铃响后,正当我们猜度着今天会由谁来代替女老师上课时,忽然,教室门外出现了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的女老师。然后,不等同学们中一片低低的惊讶之声平息,女老师已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讲台前。
“Good afternoon,everybody!”随着女老师一声“同学们下午好”的英语问候,全班同学的眼睛顿时全都睁了个滴溜圆,因为女老师今天非但依然涂着鲜红的口红,而且口红四周居然仍旧细心地勾勒着赭色的线条!
⑾丧夫的打击太沉重了,致使她的脸色异样苍白,把她那两片用浓墨重彩化妆过的嘴唇,衬托得格外刺眼。
⑿全体同学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对我们当地的风俗习惯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任何人在服丧期间,是绝对不能穿红戴绿与涂脂抹粉的!然而她竟……
顿时,满堂鸦雀无声,唯有我们困惑不解的呼吸声。
“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了。请大家在听我发音时,同时注意我的口型。”女老师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用她那嘶哑的声音说道,“学英语,听的目的是让你们能够去模仿老师的发音;而注意老师的口型,则会帮助你们快速形成发音的习惯和英语的思维……”
“轰”一下,不等女老师话音落地,满堂忽然由缓渐疾、由轻而重地卷起了一阵春潮涌来般的呼啸声。啊,那是恍然大悟的惊呼声,是如梦方醒的叹息声呀!春潮涌动过后,还传来了女生们感动至极的啜泣声。
突然,不知是谁领了个头,顿时,满堂的同学们面向讲台齐齐站起,爆发出一阵发自肺腑的鼓掌声。
在这一片雷鸣般的掌声面前,女老师总算明白了,她使劲地举起双手向下按动着,两片鲜红的口唇快速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然而,此时此刻,在全体同学的眼中,她那两片涂着口红的不停开合的嘴唇,就像一朵在春风中摇曳的鲜花,格外美丽动人……
她那两片涂着口红的不停开合的嘴唇,就像一朵在春风中摇曳的鲜花,格外美丽动人……
父亲和苦瓜
①父亲最爱苦瓜,我却对它没有什么好感。苦瓜通体清苦,父亲也一生清苦。因此我想,父亲的命运就是苦瓜的命运?苦瓜也叫君子菜,它无论和什么菜在一起炒、煮、炖都只苦自己,其他的菜不会沾一丝苦味。父亲也是这样的人:宁愿苦自己,也不愿苦别人。
②父亲退休后便回到了乡下。在每年草长莺飞之时,他就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种上苦瓜。当嫩绿的新芽探出头来时,父亲怕鸡鸭来啄食瓜苗,就用个破箩筐罩在上面。待那些小芽顺着父亲的美好心愿一节节地往上长,长出许多瓜藤时,父亲又去弄些木桩和树枝来,搭好一个简单的架子,让那些藤儿弯弯曲曲地往上爬 , 边爬边开出一朵朵黄色小花。花儿凋零了,藤上结出了细嫩的小苦瓜,没几天,架上爬满了青苦瓜、白苦瓜、红苦瓜,一个个或露或藏地悬挂在棚架下,这时的父亲是十分欢欣和激动的。
③苦瓜、花叶、藤蔓和架子和谐地交映在一起,远看近看都是一幅迷人的图画,风过瓜架,吹动瓜叶,瓜果摇曳,父亲总在瓜架前呆呆地站着,像想起什么往事似的。
④父亲生来命苦,八岁时就没了爹,与奶奶相依为命,生活过得极其艰难,度日的蔬菜,总少不了苦瓜。那时候奶奶家里的房前屋后,很多苦瓜藤自由爬到院墙上,柴垛上。一到夏天,奶奶随手就能摘到一个苦瓜,饭桌上也算是有了一盘菜。奶奶想尽办法,让这盘菜好下咽些,可在那缺油少盐的年月,那种苦涩的味道好像怎么也去不掉。
⑤如今,每到夏天,餐桌上总少不了父亲亲手炒的苦瓜,或独炒或炒鸡蛋或炒干鱼,盛在盘子里,看起来鲜嫩无比,清脆爽口,但我仍嫌它清苦。望着盘子里的苦瓜,又瞅了瞅了父亲,勉强用筷子夹起一片,却不愿送到口里。父亲好像看出我的心思,微微一笑,风趣地对我们几个兄妹说:“只有吃得苦中苦, 方能做得人上人啊。”
⑥父亲没有大红大紫、大起大落,平凡了一辈子,淡泊了一辈子,清贫了一辈子,但他很满足,认为自己为子女成长所受的苦是值得的。在那艰难的岁月中,把我们兄妹拉扯大不容易,看着我们一个个有出息,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他也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他常对他的朋友们说,他拥有的几个好儿女,就是他此生最大的财富。
⑦苦瓜由青变白再变红,这是一个成熟的过程。父亲有意多等待些时日,让苦瓜变红,为的是多贮存些瓜种。那熟透的苦瓜,咧开了嘴,露出二排绯红的果肉,就如一朵美丽的红花。等候在旁的我抢在父亲之前,高兴地摘下苦瓜,掰开皮,露出丰厚红软的果肉来,小小的馋嘴忍不住尝了一口,呀,好甜,清香纯正的甜,咽一下,直渗到骨子里去了。我有点百思不解,便问父亲,父亲告诉我说,这是苦瓜的本质——一生漫长的等候,终于苦尽甘来。
⑧一年的苦瓜由鲜嫩变枯老,瓜藤由翠绿变枯萎。父亲也一年年变苍老了。很多时候,我看见父亲坐在屋前的空坪上,坐在苦瓜生长的土地上,像深深怀念什么似的。我想,是不是这一生清苦而淡然的苦瓜让父亲变老的?
⑨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明白了父亲的苦瓜情结,自己也喜爱上它了。我特别欣赏苦瓜藤那奋勇向上、蕴藏无限生命力的精神,更欣赏苦瓜那经历漫长等候、苦尽甘来的品性。父亲就如同那苦瓜,虽年老但仍积极向上、以苦为乐,而今儿女成家立业、安稳幸福,父亲不也是苦尽甘来吗?
(原文有改动)
①第②段加点词语富有表现力,请赏析其表达效果。
②第⑦段画线的句子运用了哪些修辞方法?有什么作用?
铺 路
朱祥秋
六月,骄阳似火,商业街人行道上,有一段路被红色路障围了起来,一老一小两个民工正在更换被踩坏的大方砖。
老民工琢磨过老板的心思:自己年轻时就跟着老板干,之前,一直挑大梁,拿的工资挺高。现在自己老了,腰也不做主儿,当不了顶梁柱了。老板怎么能出大钱,养不中用的闲人。本打算回家过完六十大寿,顺着儿女的心,不再出来打工。谁不想老伴孙子热炕头,老哥儿几个天南海北扯大天。
小孙子活蹦乱跳的,不知怎么得了难治的病,需要的医药费自己想都不敢想。他听老伴说儿子到处借钱,打消了告老还乡的想法,还得卖老命挣钱。
老板给他安排的大多是力气活,小工也不给力。他能咋样,自己要多挣钱,也怨不得别人,只能忍着。想着只要自己多加小心,不让老板挑出刺儿来,老板总不能没来由扒自己的工钱,让手下人看了寒心。
早晨,刚上手的徒弟调去了别的工地,派来一个毛手毛脚的半大小子。老板把他叫到一边,嘱咐说这是亲戚,要他照顾着点。他心想,干力气活,要照顾别人,自己就得多干。嘴上满口答应,心里有了气,对这个刚认的徒弟没了好印象。
一上午,他让这个新徒弟忙得团团转,到处跑,就是想把他累出溜了。皇亲国戚不好伺候,省得给自己添麻烦。
小民工倒没摆老板亲戚的架子,师傅让干啥,就干啥。干得快,出汗多,消耗就大,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干不动了,还是咬牙坚持。
中午吃饭,小民工把女朋友送的鸡翅,分一半给老民工。老民工见小民工的手磨出了泡,胳膊和腿上有了青紫 , 不忍心地问小民工:“你是老板的亲戚,为什么来干这力气活?”
小民工听了,不好意思地说:“没好好读书,别的干不了。”
“跟着我干,你要多干好多活。”老民工开始点醒小民工。
“听女朋友说,跟您干能学到真本事。”
老民工吃了一惊,忙问道:“你女朋友认识我?”
“当然认识,她是老板的女儿。”小民工脸上有了得意之色。
老民工望着只干了少一半的活,心里起了急,三下两下吃完饭,立马抄起家伙干活。小民工也学着他,跟着干起来。
老民工知道了小民工的身份,不敢再呼过来,唤过去,活儿都自己动手干。小民工看出了老民工的顾虑,有了上午半天的学习,凭着自己手脚灵活,总是把体力活抢在老民工前干了。这一老一小配合默契,活干得快多了。
毒辣辣的太阳对他们没有了威力,老天接着为难他们。一阵急雨,躲得慢了,他俩刚才还大汗淋漓,瞬间浇了个落汤鸡。站在商家屋角下躲雨,小民工打了一个喷嚏,老民工劝道:“别感冒了,你快回去喝点热姜汤水,驱驱寒。”
小民工抹把脸上的雨水,说道:“您回去,我就回去。”
“我得把剩下的活干完。”
“这也是我要干的活。”
“你跟我不一样。我要是干不完,要扣工钱的。”
“我比您还惨。”
“你可是老板未来的姑爷。”
“其实,他反对我跟他的女儿在一起。”
“为什么?”
“嫌我没能耐。”
“那怎么又接受了你?”
“那是后话,如果我跟您学不到东西,就得自动走人。”
老民工听到这里,知道了老板的企图,想给他们俩挖个坑,让他们自己跳进去。望着眼前满脸孩子气的徒弟,他一把搂进怀里,小民工也紧紧地搂着他,彼此心生暖意,有了师徒如父子的感觉。
老民工摩挲着小民工的后背说:“孩子,好好学,明天我教你绝活。”
“师傅,我笨,你别嫌弃我。”小民工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急雨过后,天边出现一道难得的彩虹,老民工和小民工无心欣赏,合力抢着活。人行步道上的大方砖铺得平展展的,没有了一点坑洼。
坐姿里,有灵魂的样子
刘世芬
①有一次,作家周晓枫到河北作协开讲座。开讲前,主持人先做介绍,周坐在台下第一排座椅上,我就坐在她身后,此时的我,作为听众,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极为放松,可我前面的周晓枫,却没将身体向后倚靠,她自始至终将身体离开椅背两个拳头的距离,正襟危坐,从后面看,她的双臂应该是整齐地叠放于胸前,绝对是那种芭蕾舞演员的身姿,朴素安然,雕像般一动不动。
②这种坐姿,显现的是一种自律。这种自律唤醒我记忆深处的一个“孩子”。
③那个“孩子”,当时是西安某大型集团总裁助理,27 岁,清瘦、文弱,眼神悠悠淡淡, 声音细细微微,神情羞羞涩涩,一举一动,生怕惊动了什么。扎在叔叔阿姨辈的人堆里,特别是在那群德高望重的行业老前辈面前,“乳臭未干”这个词,像是为他定制。
④在周一例会上,我所带的实习团队一律坐到后排,观摩并等待集团为我们举行的欢迎仪式。那“孩子”与那群久经沙场的老前辈一起围坐,研讨上周工作,总结一周得失,言谈举止间,仍是静悄悄的青涩模样。
⑤如果不是仪式后他坐到后排时那个腰板笔直的姿势,我至多仅记住这样一个安静谦恭的背影。例会结束,欢迎会开始,我们的实习团队围坐到会议桌前,那“孩子”与集团领导则退居会议桌后面——只留三两个中层领导致欢迎词。
⑥前一分钟,他们还在汇报上周各自分管的工作,谁都明白,这一次的例会大有不同,因为后面坐着我们这些外人,他们虽非首次“登台”,可是有“观众”在场,毕竟有别于平时的“例行公事”,每人都极为“重视”,一板一眼,生怕在外人面前出错,此刻坐到后面,可以稍事放松,允许紧绷的状态分神懈怠。
⑦然而,我还是从会议桌对面一眼看到了他:就在一片静悄悄的松懈中,那“孩子”依然像国旗班士兵一样身姿挺直。能够让我牢记并心有所感,是因为这个姿势的唯一和抢眼。
⑧起初,我还以为他有过军旅经历,他的坐姿真的很“军人”,曾见过部队官兵们持帽端坐,那神情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庄严与敬畏,此刻的他,双腿笔直并拢,笔记本平摊其上,目光平视,而腰板和脊柱,就那么直直地挺立,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⑨这个坐姿,将我狠狠地“蜇”了一下。
⑩在我心中,如此一坐,“泄露”了自励与自持、功力与涵养,为一个初涉职场男孩的一生提供了一套绅士密码,这个姿势所涉极多:砥砺、坚韧、卧薪尝胆,还有表象背后不为人知的心灵熬炼和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成长。
⑪这样的坐姿,看起来似乎缺少那么一点倜傥、洒脱,十足的青涩、懵懂,可是谁又敢说, 青涩曾缺席自己的成长?只有青涩才不为世俗所囿滞,才能秉持梦想的鲜纯与清俊,他就是以这个姿势迎向未来,挺拔的身姿中,蕴含着令人心动的青春的蓄势待发。
⑫十年后,我遇到几位西安作家,向他们打听那“孩子”。那大型集团在全国已如雷贯耳, 而那“孩子”已成功甩掉“助理”二字,升任总经理。
⑬不知他现在是否显得成熟了,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的坐姿肯定一如既往。
⑭是的,他和周晓枫的坐姿透露出的是自律。残忍的自律!我有时想,有这个必要吗?但同时我又明白,自律,让他们有一种“时刻准备”的姿势。自律以一种水滴石穿的韧性,成就其人生的辉煌。
⑮而且,这样的坐姿,给人的感受,正与身陷绵软沙发时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相反——那样正襟危坐的人,其心灵是清澈灵透的,其灵魂则是可以飞翔的。
(选自 2020.9《青年文摘》)
这个坐姿,将我狠狠地“蜇”了一下。
一日的春光
冰心
去年冬末,我给一位远方的朋友写信,曾说:“我要尽量地吞咽今年北平的春天。”
今年北平的春天来得特別的晩,而且在还不知春在哪里的时候,抬头忽见黄尘中绿叶成荫,柳絮乱飞,才晓得在厚厚的尘沙黄幕之后,春还未曾露面,已悄悄地远引了。
天下事都是如此________
去年冬天是特别的冷,也显得特别的长。每天夜里,灯下孤坐,听着扑窗怒号的朔风,小楼震动,觉得身上心里,都没有一丝暖气,一冬来,一切的快乐,活泼,力量,生命,似乎都冻得蜷伏在每一个细胞的深处。我无聊地慰安自己说,“等着罢,冬天来了,春天还能很远么?”
然而这狂风,大雪,冬天的行列,排得意外的长,似乎没有完尽的时候。有一天看见湖上冰软了,我的心顿然欢喜,说,“春天来了!”当天夜里,北风又卷起漫天匝地的黄沙,愤怒地扑着我的窗户,把我心中的春意,又吹得四散。有一天看见柳梢嫩黃了,那天的下午,又不住地下着不成雪的冷雨,黃昏时节,严冬的衣服,又披上了身。有一天看见院里的桃花开了,这天刚刚过午,从东南的天边,顷刻布满了惨暗的黃云,跟着干枝风动,这刚放蕊的春英,又都埋罩在漠漠的黄尘里…….
九十天看看过尽_______我不信了春天!
几位朋友说,“到大觉寺看杏花去罢。”虽然我的心中,始终未曾得到春的消息,却也跟着大家去了。到了管家岭,扑面的风尘里,几百棵杏树枝头,一望已尽是残花败蕊;转到大工,向阳的山谷之中,还有几株盛开的红杏,然而盛开中气力已尽,不是那满树浓红,花蕊相间的情态了。
我想,“春去了就去了罢!”归途中心里倒也坦然,这坦然中是三分悼惜,七分憎嫌,总之,我不信了春天。
四月三十日的下午,有位朋友约我到挂甲屯吴家花园去看海棠,“且喜天气晴明”________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是九十春光中唯一的春天________海棠花又是我所深爱的,就欣然地答应了。
东坡恨海棠无香,我却以为若是香得不妙,宁可无香。我的院里栽了几棵丁香和珍珠梅,夏天还有玉簪,秋天还有菊花,栽后都很后悔。因为这些花香,都使我头痛,不能折来养在屋里。所以有香的花中,我只爱兰花、桂花、香豆花和玫瑰,无香的花中,海棠要算我最喜欢的了。
海棠是浅浅的红,红得“乐而不淫”,淡淡的白,白得“哀而不伤”,又有满树的绿叶掩映着,秾纤适中,像一个天真、健美、欢悦的少女,同是造物者最得意的作品。
斜阳里,我正对着那几树繁花坐下。
春在眼前了!
这四棵海棠在怀馨堂前,北边的那两棵较大,高出堂檐约五六尺。花后是响晴蔚蓝的天,淡淡的半圆的月,遥俯树梢。这四棵树上,有千千万万玲珑娇艳的花朵,乱烘烘地在繁枝上挤着开……
看见过幼稚园放学没有?从小小的门里,挤着的跳出涌出使人眼花缭乱的一大群的快乐、活泼、力量和生命;这一大群跳着涌着的分散在极大的周围,在生的季候里做成了永远的春天!
那在海棠枝上卖力的春,使我当时有同样的感觉。
一春来对于春的憎嫌,这时都消失了,喜悦的仰首,眼前是烂漫的春,骄奢的春,光艳的春,______
似乎春在九十日来无数的徘徊瞻顾,百就千拦,只为的是今日在此树枝头,快意恣情地一放!
看得恰到好处,便辞谢了主人回来。这春天吞咽得口有余香!过了三四天,又有友人来约同去,我却回绝了。今年到处寻春,总是大晚,我知道那时若去,已是“落红万点愁如海”,春来萧索如斯,大不必去惹那如海的愁绪。
虽然九十天中,只有一日的春光,而对于春天,似乎已得到了报复,不再怨恨憎嫌了。只是满意之余,还觉得有些遗憾,如同小孩子打架后相寻,大家忍不住回嗔作喜,却又不肯即时言归于好,只背着脸,低着头,撅着嘴说,“早知道你又来哄我找我,当初又何必把我冰在那里呢?”
一九三六年五月八日夜,北平
(选自《经典散文读本》)
九十天的等候中,作者详细写了哪几件事?景物描写中体现了景物怎样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