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鹧鸪
辛弃疾
期思①溪上日千回,樟木桥边酒数杯。人影不随流水去,醉颜重带少年来。
疏蝉响涩林逾静,冷蝶飞轻菊半开。不是长卿终慢世② , 只缘多病又非才。
【注】①期思:地名,在今江西省上饶市。罢官后的辛弃疾长期闲居并终老于此。②长卿慢世:汉代辞赋大家司马相如字长卿。慢世:傲世,以傲慢的态度对待世事。
例句:她坐在编织的一大片席子上,她就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
老杨同志吃了早饭起程①,天不晌午就到了阎家山,他一进村公所,正遇着广聚跟小元下棋②(提示:“老杨”与“广聚和小元”双方彼此陌生)。他两个因为一步棋争起来,就没有看见老杨同志进去。老杨同志等了一会儿,还没有人跟他搭话。他就在这争吵中问道:“哪一位是村长?”广聚跟小元抬头一看,见他头上箍着块白毛巾③,身上是白小布衫深蓝裤,脚上穿着半旧的硬鞋。从这服装上看,村长广聚以为他是哪村派来送信的④,就懒洋洋地问道:“哪村来的?”
如果老杨同志事后对别人讲述这一段经历,画线句子的内容该怎样表述?请写在下面横线上。
①
②
③
④
写人记事散文是散文的重要一种,其特点一是写真人实事,不事虚构或夸饰;①。而零散的更多见,零散才见出散文的“散”的特点。从“散”这点来说,散文的写法与小说不同,传统意义上的小说都有完整的故事情节、鲜明的人物形象和具体的环境背景等,这些在散文中都不必求全,甚至可以免了。这些课文描写的是一个个人物的一个个片段故事。②,但这并不妨碍他写作《记念刘和珍君》,作者的机巧在于将一个个人物的片段印象串连起来,一个个片段就是一颗颗珍珠,聚合在一起闪耀着璀璨的光芒。所以我们读这些课文首先要分析人物,③。也许人物的某些片段故事会在学生心中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
材料一:
鲁迅写的小说作品最少,但影响最巨。他就凭着一本中等厚度的中短篇小说集,高踞在当代中国小说的峰巅,何故?
倘若从文化角度去看,这奇迹的根由便一目了然,就是他那独特的文化的视角,即国民性批判。鲁迅是第一位创造性地使用这个文化视角,来观察、感受、认识、分析和批判生活,然后升华出一种独特的“文化人”来,而这种“文化人”是指特有的文化铸成的具有特有文化性格的人。鲁迅的小说中有最典型的“文化人”的形象。在鲁迅的杂文中,也有这种潜在的“文化人”屡屡出现,比如《聪明人、傻子和奴才》等等。鲁迅的这种“文化人”,不是真实的而是逼真的,不是生活的再现而是深层的表现。这既是悟性的发现,更是理性的创造。它专门是写出来供“批判”用的,而这批判是为了唤起国民的自省。
然而,我们必须看到,他的国民性批判源自1840年以来西方传教士。这些最早来到中国的西方传教士,写过不少的回忆录式的著作。他们最热衷的话题就是中国人的国民性。它成了西方人东方观的根本与由来。只要翻一翻传教士亚瑟·亨·史密斯的《中国人的性格》,看一看书中那些对中国人的国民性的全面总结,就会发现这种视角对鲁迅的影响多么直接。一个民族很难会站到自己的对面看自己,除非有个对方,便能从对方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影像。
由于鲁迅所要解决的是中国自己的问题,他需要这种视角借以反观自己,需要这种批判性,故而没有对西方人的东方观做立体的思辨。又由于他对封建文化的残忍与顽固痛之太切,便恨不得将一切传统文化打翻在地,故而他对传统文化的批判往往不分青红皂白。当然,他的偏激具有某种时代的合理性:正是这种偏激,才使他分外清晰和强烈。可是他那些非常出色的小说,却不自觉地把国民性话语中所包藏的西方中心主义严严实实地遮盖了。我们太折服他的国民性批判了,太钦佩他那些独有“文化人”形象的创造了。以致长久以来,竟没有人去看一看国民性后边隐藏着那些传教士们陈旧又高傲的面孔。
(摘编自冯骥才《鲁迅的功与“过”》)
材料二:
“东方主义”是殖民文化的产物,它基于东方/西方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美国著名学者萨义德指出:“东方主义”是一套被人为创造出来的理论和实践体系,蕴涵着几个世代沉积下来的物质层面的内容。这一物质层面的积淀使作为与东方有关的知识体系的东方主义成为一种得到普遍接受的过滤框架,东方即通过此框架进入西方的意识之中。地理意义上的东方世界,就这样纳入了西方中心的权力结构,从而完成文化语言上被殖民的过程。西方对东方的这种“创造”始于近代,最早到中国的一批传教士,是“东方主义”最早的“创造者”。他们根据西方的期待和需要,将一个神秘、野蛮、怪异而又充满诱惑的东方呈现在西方读者面前。
“东方主义”看似是一种文化现象,其实其背后隐藏着强大的意识形态力量,在本质上是政治霸权的同谋,它最终会导致两种后果:一是使西方获得了征服东方的“合理”性和“合法”性,侵略成为“拯救”,掠夺成为“帮助”;二是使东方看清了自身的缺陷,并将“自我贬损”作为自我拯救的基础。
1902年,鲁迅在日本留学,开始考虑中国国民性的三个问题:一、怎样才是理想的人性?二、中国国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么?三、它的病根何在?经过艰苦的思考,他提出了“别求新声于异邦”的文化重建理路,这“异邦”,其实就是“西方”。在《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等早期文章中,他重点批判了老子的学说,而他推崇的尼采、拜伦、雪莱等,都是西方的思想家和诗人。在具体的思考建构上,鲁迅有自己的个性,但在总体思路上,他基本上接受了东方/西方对立的二元思维。
不过,鲁迅的改造国民性,固然与“东方主义”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但他的思想一旦形成,就获得了自身的独立性和生命力。“东方主义”是鲁迅改造国民性的起点,而不是终点,对此需要从两个方面来理解。第一,鲁迅改造国民性与“东方主义”在最终的价值指向上截然不同。“东方主义”的目的是使东方从属于西方,而鲁迅的改造国民性是为了使东方摆脱西方的控制,因此可以说,鲁迅是借助于“东方主义”的思路,最终达到消除“东方主义”的目的。在鲁迅的思想体系中,有一个高悬于东方/西方之上的理念,它可以抵消二元对立思维带来的负面影响,这个理念就是“世界”意识。“世界”观念的引入意味着中西二元对立观念的突破,而前者的确立更揭示着后者的部分解体。第二,在借鉴“东方主义”的同时,鲁迅一直激烈地批判“东方主义”。在有关《月宫盗宝》和《上海快车》两次“辱华电影事件”中,鲁迅在讽刺中国人自欺欺人的同时,也对“饱暖了的白人”拿落后民族取乐的做法,进行了批判。
(摘编自张全之《鲁迅与“东方主义”》)
痛哭和珍
石评梅[注]
惨淡庄严的礼堂,供满了鲜花,挂满了素联,这里面也充满了冷森,充满了凄伤,充满了同情,充满了激昂!多少不相识的朋友们都掬着眼泪,来到这里吊你,哭你!看那渗透了鲜血的血衣。
和珍!我们永不能忘记你红面庞上深深的一双酒靥,也永不能忘记你模糊的血迹,心肺的洞穿!站在你灵前,抬起头,香烟缭绕中,你依然微笑地望着我们。
多少红绿的花圈,多少赞扬你哀伤你的挽联,这不是你遗给我们的,最令我们触目惊心的便是你的血尸,你的血衣!你的血虽然冷了,温暖了的是我们的热血;你的尸虽然僵了,铸坚了的是我们的铁志。
最懦弱最可怜的是这些只能流泪,而不敢流血的人们。此后一定有许多人踏向革命的途程,预备好了一切去轰击敌人!指示我们吧,和珍,我也愿用这残余的生命,追随你的英魂!
四围都是哀声,似乎有万斤重闸压着不能呼吸,烛光照着你的遗容,使渺小的我不敢抬起头来。和珍!谁都称你作烈士,谁都赞扬你死得光荣,然而我只痛恨,只伤心,这黑暗崎岖的旅途谁来导领?多少伟大的工程凭谁来完成?况且家中尚有未终养的老母,未成年的弱弟,待你孝养,等你培植。
不幸,这些愿望都毁灭在砰然一声的卫士手中!
当偕行社同学公祭你时,她们的哀号,更令我心碎!你怎忍便这样轻易地撒手离开了她们,在这虎威抖擞、豺狼得意的时候。自杨荫榆带军警入校,至章士钊雇老妈拖出,一直是同患难,同甘苦,同受惊恐,同遭摧残,同到宗帽胡同,同回石驸马大街。三月十八那天也是同去请愿,同在枪林弹雨中挣扎,同在血泊尸堆上逃命;然而她们都负伤生还,只有你,只有你是惨被屠杀!她们跟着活泼微笑的你出校,她们迎着血迹模糊的你归来,她们怎能不痛哭战线上倒毙的勇士,她们怎能不痛哭战斗正殷中失去了首领!
一年来你们的毅力,你们的精神,你们的意志,一直是和恶势力奋斗抵抗,你们不仅和豺狼虎豹战,狗鼠虫豸战,还有绅士式的文妖作敌,贵族式的小姐忌恨。你们都是一条战线上的勇士!
和珍!我不愿意你想起我,我只是万千朋友中一个认识你的朋友,然而我永远敬佩你做事的毅力和任劳任怨的精神,尤其是你那微笑中给予我的热力和温情。自从你血尸返校,我天天抽空去看你,看见你封棺,漆材,和今天万人同哀的追悼会。今天在你灵前,站了一天,但是和珍,我不敢想到明天!
现在夜已深了,你的灵前大概也绿灯惨惨,阴气沉沉的静寂无人,这是你的尸骸在女师大最后一夜的停留了,你安静地睡吧!不要再听了她们的哭声而伤心!明天她们送灵到善果寺时,我不去执绋了,我怕那悲凉的军乐,我怕那荒郊外的古刹,我更怕街市上灰尘中那些蠕动的东西。他们比什么都蠢,他们比什么都可怜,他们比什么都残忍,他们整个都充满了奴气。当你的棺材,你的血衣,经过他们面前,触入他们眼帘时,他们一面瞧着热闹,一面悄悄地低声咒骂你“活该!”他们说:“本来女学生起什么哄,请什么愿,亡国有什么相干?”
虽然我们不要求人们的同情,不过这些寒心冷骨的话,我终于不敢听,不敢闻。自你死后,自这大屠杀闭幕后,我早已丢失了,吓跑了,自己终于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
和珍!你明天出了校门走到石驸马大街时,你记得不要回头。假如回头,一定不忍离开你自己纤手铁肩、惨淡缔造的女师大;假如回头,一定不忍舍弃同患难、同甘苦的偕行诸友。你一直向前去吧,披着你的散发,滴着你的鲜血,忍痛离开这充满残杀、充满恐怖、充满豺狼的人间吧!
沉默是最深的悲哀,此后你便赠给我永久的沉默。
和珍,梦!噩梦!想不到最短时期中,匆匆草草了结了你的一生!然而我们不幸的生存者,连这都不能得到,依然供豺狼虫豸残杀,还不知死在何日?又有谁来痛哭凭吊齿残下的我们?
三月廿五赴和珍追悼会归来之夜中写
【注释】石评梅(1902—1928),山西省平定县人。中国近现代女作家、革命活动家,“民国四大才女”之一。原名汝璧,因爱慕梅花之俏丽坚贞,自取笔名石评梅。
①痛毁灭 ②一生呐喊 ③十月噩耗 ④叹而已 ⑤热风奔流 ⑥刈野草 ⑦万众彷徨 ⑧踏莽原
上联: 下联:
供选落款:
A.迅上
B.师鲁迅谨订
C.鲁迅(即周树人),并且加上“鲁迅”印鉴
D.后学周树人启上,并且加上“周树人”印鉴
不同的对象:
①给自己的学生发出邀请,请其赴宴,落款使用
②给时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蔡元培先生写信,落款使用
③给自己熟悉的同事和朋友写信,落款使用
④给自己在报刊上的论敌写信,落款使用
文学家的鲁迅,是长空雁群中的一只头雁,鸣叫唤醒腐朽文化下的愚昧国民;思想家的鲁迅,,;革命家的鲁迅,,。
三仙姑对女儿小芹一直管得很严。小芹①长大后,跟小二黑②好上了,三仙姑说什么也不同意。她③知道后,就一个人悄悄跑到前庄上去找小二黑④,恰巧小二黑这时也正要找她。于是两个人就商量对付她⑤的办法。她⑥把小芹娘⑦怎样装神弄鬼的事从头至尾向小二黑细说了一遍。
“小腿疼”闹社房
赵树理
“小腿疼”是五十来岁一个老太婆,家里有一个儿子一个儿媳,还有个小孙孙。本来她瞧着孙孙做做饭,媳妇是可以上地的,可是她不,她一定要让媳妇照着她当日伺候婆婆那个样子伺候她——给她打洗脸水、送尿盆、做饭、端饭……不过要是地里有点便宜活的话也不放过机会。例如夏天拾麦子,在麦子没有割完的时候她可去,一到割完了她就不去了。又如摘棉花,在棉桃盛开每天摘的能超过定额一倍的时候,她也能出动好几天,不用说刚能做到定额她不去,就是只超过定额三分她也不去。她的小腿上,在年轻时候生过疮,不过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治好了。在生疮的时候,她的丈夫伺候她;在治好之后,为了容易使唤丈夫,她说她留下了个腿疼根。不过她这“疼”疼得有点特别:高兴时候不疼,不高兴了就疼;逛会、看戏、游门、串户时候不疼,一做活儿就疼;入社以后是活儿能大量超过定额时候不疼,超不过定额或者超过的少了就又要疼。乡里的医务站办得虽说还不错,可是对这种腿疼还是没有办法的。
“吃不饱”一进门就说:“大婶呀!有人贴着黑贴子骂咱们哩!”“小腿疼”听说有人敢骂她好像还是第一次。她好像不相信地问:“谁写的?”“杨小四那个小死材!”“他这小死材都写了些什么?”“写的多着哩:说你装腿疼,留下儿媳妇给你送屎尿;说你偷麦子;说你没理占三分……”“吃不饱”又加油加醋添了些大字报上没有写上去的话,把个“小腿疼”说得腿也不疼了,挺挺挺挺就跑到社房里去找杨小四。
这时候,主任王聚海、副主任杨小四、支书王镇海三个人都正端着碗开碰头会,“小腿疼”一跑进去就把个小会给他们搅乱了。“小腿疼”一进门一句话也没有说,就伸开两条胳膊去扑杨小四,杨小四从座上跳起来闪过一边,主任王聚海趁势把“小腿疼”拦住。杨小四料定是大字报引起来的事,就向“小腿疼”说:“你是不是想打架?政府有规定,不准打架。打架是犯法的。不怕罚款、不怕坐牢你就打吧!只要你敢打一下,我就把你请得到法院!”又向王聚海说:“不要拦她!放开叫她打吧!”“小腿疼”一听说要出罚款要坐牢,手就软下来,不过嘴还不软。她说:“我不是要打你!我是要问问你政府规定过叫你骂人没有?”“我什么时候骂过你?”“白纸黑字贴在墙上你还昧得了?”王聚海说:“这老嫂!人家提你的名来没有?”“小腿疼”马上顶回来说:“只要不提名就该骂是不是?要可以骂我可就天天骂哩!”杨小四说:“问题不在提名不提名,要说清楚的是骂你来没有!我写的有哪一句不实。就算我是骂你!你举出来!我写的是有个缺点,那就是不该没有提你们的名字。我本来提着的,主任建议叫我去了。你要嫌我写得不全,我给你把名字加上好了!”“你还嫌骂得不痛快呀?加吧!你又是副主任,你又会写,还有我这不识字的老百姓活的哩?”支书王镇海站起来说:“老嫂你是说理不说理?你认为哪里写得不对许你驳他!不能这样满脑一把抓来派人家的不是!谁不叫你活了?”“你们都是官官相卫,我跟你们说什么哩!我要骂!谁给我出大字报叫他死绝了根!叫狼吃得他不剩个血盘儿,叫……”支书认真地说:“你实在要不说理要这样发疯,这么大个社也不是没有办法治你!”回头向大家说:“来两个人把她送乡政府!”看的人们马上跳出五六个人来把她围上,其中有两个人拉住她两条胳膊就要走。这时候,主任王聚海却拦住说:“等一等!这么一点事哪里值得去麻烦乡政府一趟?”“小腿疼”见真要送她走,已经有点胆怯,后来经主任这么一拦就放了心。她定了定神,看到局势稳定了,就强鼓着气说了几句似乎是光荣退兵的话:“不要拦他们!让他们送吧!看乡政府能不能拔了我的舌头!”王聚海认为已经到了收场的时候,就拉长了调子向“小腿疼”说:“老嫂!你且回去吧!没有到不了底的事!我们现在要布置明天的生产工作,等过两天再给你们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解释?一定得说个过来过去!”“好好好!就说个过来过去!”杨小四说:“主任你的话是怎么说着的?人家闹到咱的会场来了,还要给人家赔情是不是?”“小腿疼”怕杨小四和支书王镇海再把王聚海说倒了弄得自己不得退场,就赶紧抢了个空子和王聚海说:“我可走了!事情是你承担着的!可不许平白白地拉倒啊!”说完了抽身就走,跑出门去才想起来没有装腿疼。
1958年7月14日
(有删改)
①她们躺的地方,到了一定的时间是非让出来做吃粥的地方不可的。②她们躺的地方,是到了一定的时间要让出来做吃粥的地方。
③粥菜?是不可能有的。④粥菜是不可能有的。
已经是旧历四月中旬了,上午四点过一刻,晓星才从慢慢地推移着的淡云里面消去,蜂房般的格子铺里的生物已经在蠕动了。
“拆铺啦!起来!”穿着一身和时节不相称的拷绸衫裤的男子,像生气似的呼喊,“芦柴棒,去烧火!还躺着,猪猡!”
七尺阔、十二尺深的工房楼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十六七个“猪猡”。跟着这种有威势的喊声,在充满了汗臭、粪臭和湿气的空气里面,她们很快地就像被搅动了的蜂窝一般骚动起来。打呵欠,叹气,寻衣服,穿错了别人的鞋子,胡乱地踏在别人身上,叫喊,在离开别人头部不到一尺的马桶上很响地小便。成人期女孩所共有的害羞的感觉,在这些被叫作“猪猡”的生物中间,已经很迟钝了。半裸体地起来开门,拎着裤子争夺马桶,将身体稍稍背转一下就会公然地在男人面前换衣服。
那男人虎虎地在起得慢一点儿的“猪猡”身上踢了几脚,回转身来站在不满二尺阔的楼梯上面,向着楼上的另一群生物呼喊:
“揍你的!再不起来?懒虫!等太阳上山吗?”
蓬头、赤脚,一边扣着纽扣,几个睡眼惺忪的“懒虫”从楼上冲下来了。自来水龙头边挤满了人,用手捧些水来浇在脸上。“芦柴棒”着急地要将大锅里的稀饭烧滚,但是倒冒出来的青烟引起了她一阵猛烈的咳嗽。十五六岁,除了老板之外,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姓名。手脚瘦得像芦棒梗一样,于是大家就拿“芦柴棒”当作了她的名字。
这是杨树浦福临路东洋纱厂的工房。长方形的、红砖墙严密地封锁着的工房区域,被一条水门汀的弄堂马路划成狭长的两块。像鸽子笼一般地分得均匀,每边八排,每排五户,一共八十户一楼一底的房屋,每间工房的楼上楼下,平均住着三十二三个“懒虫”和“猪猡”,所以,除了“带工”老板、老板娘、他们的家族亲戚和穿拷绸衣服的同一职务的打杂、请愿警之外,这工房区域的墙圈里面住着两千个左右衣服褴褛而专替别人制造衣料的“猪猡”。
但是,她们正式的名称却是“包身工”。她们的身体,已经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包给了叫作“带工”的老板。每年——特别是水灾、旱灾的时候,这些在东洋厂里有“脚路”的带工,就亲自或者派人到他们家乡或者灾荒区域,用他们多年熟练了的可以将一根稻草讲成金条的嘴巴,去游说那些无力“饲养”可又不忍让他们的儿女饿死的同乡。
“还用说?住的是洋式的公司房子,吃的是鱼肉荤腥,一个月休息两天,咱们带着到马路上去玩耍。嘿,几十层楼的高房子,两层楼的汽车,各种各样好看好用的外国东西。老乡!人生一世,你也得去见识一下啊!——做满三年,以后赚的钱就归你啦。块把钱一天的工钱,嘿,别人给我叩了头也不替她写进去!咱们是同乡,有交情。——交给我带去,有什么三差二错,我还能回家乡吗?”
这样说着,咬着草根树皮的女孩子可不必说,就是她们的父母,也会怨恨自己没有跟去享福的福分了。于是,在预备好了的“包身契”上画一个十字,包身费大洋二十元,期限三年,三年之内,由带工的供给住食,介绍工作,赚钱归带工者收用,生死疾病一听天命,先付包洋十元,人银两交,“恐后无凭,立此包身契据是实!”
福临路工房的两千个左右的包身工人,隶属在五十个以上的带工头手下,她们是顺从地替带工赚钱的“机器”。所以,每个带工所带包身工的人数也就表示了他们的手面和财产。少一点儿的,三十五十;多一点儿的,带着一百五十个以上。手面宽一点儿的带工,不仅可以放债、买田、起屋,还能兼营茶楼、浴室、理发铺一类的买卖。
(节选自《包身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