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聂赫留朵夫领到女监来的副典狱长,显然对他发生了兴趣,这时走了过来。他看见聂赫留朵夫不在铁栅栏旁边,就问他为什么不同他要探望的女犯谈话。聂赫留朵夫擦了擦鼻涕,提起精神,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回答说:
“隔着铁栅栏没法说话,什么也听不见。”
副典狱长沉思了一下。
“嗯,好吧,把她带到这儿来一下也行。”
“马丽雅-卡尔洛夫娜!”他转身对女看守说,“把玛丝洛娃带到外边来。”
玛丝洛娃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他,特别是在此时此地,因此最初一刹那,他的出现使她震惊,使她回想起她从不回想的往事。最初一刹那,她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个充满感情和理想的新奇天地,这是那个热爱她并为她所热爱的迷人青年给她打开的。然后她想到了他那难以理解的残酷,想到了接二连三的屈辱和苦难,这都是紧接着那些醉人的幸福降临和由此而产生的。她感到痛苦,但她无法理解这事。她就照例把这些往事从头脑里驱除,竭力用堕落生活的特种迷雾把它遮住。此刻她就是这样做的。最初一刹那,她把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同她一度爱过的那个青年联系起来,但接着觉得太痛苦了,就不再这样做。
她说出这句悲痛的话,嘴唇都哆嗦了。
“我知道,我相信,您是没有罪的。”聂赫留朵夫说。
“我当然没有罪。我又不是小偷,又不是强盗。这儿大家都说,一切全在于律师。”她继续说,“大家都说应该上诉,可是得花很多钱……”
“是的,一定要上诉。”聂赫留朵夫说,“我已经找过律师了。”
“别舍不得花钱,得请一个好律师。”她说。
“我一定尽力去办。”
接着是一阵沉默。
她又像刚才那样微微一笑。
《复活》中最后一句玛丝洛娃“又像刚才那样微微一笑”,在文中有什么作用?
寂寞尼玛路
叶广芩
①窗外景色单调而无聊,我在颠簸的车里铺开地图,寻找下车地点。我不想随着这一车人到拉萨去,那样太没有意思。我的目光向人迹稀疏处流动,终于停在一个我认为很美丽的点上,那里叫尼玛。
②在阿多下车的只有我一个,几个来旅游的大学生惊讶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们内心充满着怜悯。我背后夕阳里那些零乱苍茫的远山,那扬起的硕大风尘,恰到好处地烘托了悲壮的气氛。他们朝我热烈地挥手,我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走我的路。
③不远处有小饭铺,只卖拉条子。我问有没有到尼玛的车,有谁说老王的车今天好像要去吉瓦乡,说他要赶过去给丈母娘祝寿,临时加跑一趟。我立即提起包去赶。
④老王的车是个体大客,比我来时坐的车还破烂。朝外看,太阳已经向西滑落。天还很亮,街上不见一个行人,几只脏兮兮的狗在风里迈着蹒跚的步子。我把头抵在玻璃上,茫然地看着那陌生的街道发呆……
⑤过了许久,车停了,我无精打采地睁开眼睛。外面天已黑透,头顶繁星闪烁。凉意从窗缝里沁入。老王没像我上车时那样跟上车的要票,门开了,门关了,老王像没看见这个人。
⑥来人在黑暗里摸索,皮袍子发出很大声响,沉重的身体砸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我将身体尽量缩小,向窗口靠拢。隔壁在哼,继而发出鼾声,蓬乱的脑袋朝我的肩上歪过来。我粗暴地用身子扛他,他全不在乎。对面有车开过,借助车灯的瞬息闪烁,我看见了那张俗不可耐的脏脸。这是我千遍万遍看过的、时刻在逃避的脸,这样的脸已经领教得太多太多……
⑦天渐渐发亮,可以看清草梢上满是白霜。这时,皮袍子突然醒来了,站起身使劲抠玻璃。她向我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我才听出这是个女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我帮她把窗户打开了。一股冷风呼地灌了进来,让我打了个冷战。皮袍子不怕风,她那蓬乱的头发在风里太阳神一样飘舞,那黝黑的满是皱纹的脸如同锋利的刀,将扑上来的风划破。
⑧老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挥手尖叫。声音细而尖,活泼欢快得像个小姑娘。东边的天际出现了淡粉。车上的人们都醒了,加入到她的呼叫之中。一车的人都挤在一边,兴奋地朝外面望,还有人吹口哨。很快,我发现那茫茫的原野上,有个人正骑马向着汽车奔驰而来。
⑨我看清了,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马,那马在东方朝霞的照耀下正如一束霞光,奔腾跳跃,好像从天而降的天神,驾驭着风轻轻掠过地面。司机老王把车停下,眯着眼看越来越近的“一骑红尘”,嘴里喃喃地嘟囔着:四兔,简直就是一只野兔子……
⑩被叫做四兔的骑马人越来越近,越近越真切。不少人已经跑下车,手舞足蹈。车上的老女人仍在挥手尖叫,精神十分饱满。那边的四兔也在向人们打招呼。吆吆喝喝的喊声在空旷的原野向四面八方扩散。
⑪我没见过这样热烈的相见方式,不过是一次简单的路遇,彼此竟显露出如此真挚的欢愉。我想,我为什么不是四兔,我为什么不是车里的任何一个人,我应该真诚地欢迎和被欢迎,这该是不难。
⑫四免骑着马来了,四兔是个军人。
⑬人们围着四兔说话,有汉语有藏语,四兔一律撇着河南腔回答,也没有谁说听不懂。四兔交给老王三封信,让他在吉瓦乡给发了。老王指着我说,让她在尼玛发吧,何必多转乡里那一道手。四兔说也好,就把信给了我。连我是从哪儿来的,姓甚叫甚也没问。
⑭四兔好像也再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他是昨晚十一点从哨所出发往这里赶的,从十一点到现在,整整跑了七个小时。七个小时是多少公里,我算不来。我很想和四兔说说话,可四兔有点忙不过来。老王催大伙上车,说再晚了他就赶不上丈母娘的酒宴了。四兔跑到我邻座的窗下,老女人俯下身去,将四兔要的东西递了出去,把脏脸在四兔脸上挨了换,四兔在老女人的耳边叽叽咕咕说了许多。老女人开心地笑了……
⑮我说,四兔,你怎么叫四兔呢?四兔说,俺姓司徒,在这儿就被叫成了四兔,四兔就四兔,大家的理解就是四兔,其实叫啥都一样,顺嘴就中。
⑯四兔骑上马要回去了。汽车继续向西开,四兔打着马往北走,很快就看不见了。
⑰东面脚下的太阳已经喷薄而出,那是大地与苍穹的美丽衔接,万道霞光衬托出高原清晨独有的辉煌,一下变得很美好。我转过脸去看那老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她又进入了梦乡,窗外吹进的风,替她梳理着那头蓬乱的发。
⑱一时,我忘记了自己是为何而来。
(有删改)
乳源大峡谷起于乳源大布镇,终至英德境内。它没有那种一望无际的红褐色土质的苍凉气息,而是绿意盎然的一方美景,乍眼望去,葱葱郁都,还有淡淡的雾气萦绕其中。奇特的景观比比皆是:骆驼峰、金龟岩、双狮拜客、灵龟贺寿、石猴迎宾、送财童子、仙人伞柄,虎跳岩等二十多个景点,景色秀丽而地貌险峻,有一条坡度达50度斜角的1386级石阶的“通天梯”可达谷底,足有86层楼那么高,而且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歇脚的地方,由崖顶至谷底有观光梯。谷底温度通常比较低,地面较湿滑,谷底总长15千米,若要游完全程,至少需要3天。
玛丝洛娃的绝望
①这天夜里,玛丝洛娃久久不能入睡。她睁大眼睛躺在板铺上,想着心事。
②她想,她到了萨哈林岛后绝不能嫁个苦役犯,要么嫁个长官,或者嫁个文书,至少也得嫁个看守。他们都是色鬼,想起那个辩护人怎样盯住她,庭长怎样盯住她,法庭上遇见她和故意从她身边走过的男人怎样盯住她。
③她想到许许多多人,就是没有想到聂赫留朵夫。因为回想起来太痛苦了,这些往事原封不动地深埋在她的心底。今天她在法庭上没有认出他来,倒不是因为她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还是个军人,没有留胡须,如今却留着大胡子,显得很老成,主要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在他从军队回来,却没有拐到姑母家去的那个可怕的黑夜,她在心里把她同他发生过的事全部埋葬掉了。
④在那个夜晚以前,她满心希望他回来,因此不仅不讨厌心口下的娃娃,而且常常对她肚子里时而温柔、时而剧烈地蠕动的小生命感到亲切。但在那个夜晚以后一切都变了。后来的遭遇使未来的孩子纯粹成了累赘。
⑤两位姑妈都盼望聂赫留朵夫,可是他回电说不能来,因为要如期赶回彼得堡。玛丝洛娃决定自己到火车站去同他见面。玛丝洛娃服侍两个老姑娘上床睡了,怂恿厨娘的女儿玛莎陪她一起去。
⑥这是一个黑暗的风雨交加的秋夜,温暖的大颗雨点时下时停。玛丝洛娃虽然熟悉这条路,但或许太兴奋,在树林里还是迷失了方向。玛丝洛娃一跑上站台,立刻从头等车厢的窗子里看见了他。这节车厢里的灯光特别明亮。有两个军官面对面坐在丝绒座椅上打牌。聂赫留朵夫穿着紧身的马裤和雪白的衬衫,坐在软椅扶手上,臂肘靠着椅背,脸上泛着让玛丝洛娃感到神秘奇怪的笑容。玛丝洛娃急切地用冻僵的手敲敲窗子。但就在这当儿,火车缓缓开动了。一个军官手里拿着纸牌站起来,往窗外张望。她又敲了一下窗子,把脸贴在窗玻璃上。那个军官想放下窗子,可是怎么也放不下来。聂赫留朵夫站起来,推开那个军官,粗暴地把窗子放下,这时玛丝洛娃彻底看清了仅一窗之隔的这张陌生的脸上那神秘奇怪的笑容。
⑦火车加快了速度。玛丝洛娃也加快脚步跟住火车。就在窗子放下的一刹那,一个列车员走过来把她推开,自己跳上火车。玛丝洛娃落在后头,但她仍一个劲儿地在湿漉漉的站台上跑着,但头等车厢已经离得很远了。接着二等车厢也一节节从她旁边驶过,然后三等车厢以更快的速度掠过,但她还是跑个不停。等尾部挂着风灯的最后一节车厢驶过去,她已经越过水塔,周围一点遮拦也没有了。风迎面刮来,掀起她头上的头巾,吹得衣服裹紧她的双腿。她的头巾被风吹落了,但她还是一个劲儿地跑着。
⑧“阿姨!卡秋莎[注]阿姨!”玛莎喊着,好不容易才追上她,“您的头巾掉了!”
⑨“他在灯光雪亮的车厢里,坐在丝绒软椅上,有说有笑,喝酒玩乐,可我呢,在这儿,在黑暗的泥地里,淋着雨,吹着风,站着哭!”玛丝洛娃想着站住了,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抱住头,放声痛哭起来。
⑩玛莎害怕了,搂住她湿淋淋的衣服。
⑪“阿姨,我们回家去。”
⑫“等一列火车开过来,往轮子底下一钻,就完事了。”玛丝洛娃想着,没有回答小姑娘的话。
⑬她打定主意这样做。但就在这当儿,她肚子里的孩子,他的孩子,突然颤动了一下,忽然间,那在一分钟前还那么折磨她、使她觉得几乎无法活下去的重重苦恼,她对聂赫留朵夫的满腔愤恨,她不惜一死来向他报复的念头——这一切顿时都烟消云散了。她平静下来,理了理衣服,扎好头巾,匆匆走回家去。
⑭从那天起,她心灵上发生了一场大变化,她不再相信善了。如果她心里产生疑问:为什么人们互相欺凌,受苦受难?那么,最好就是不要去想它。如果她感到苦闷,那就抽抽烟,喝喝酒,同男人谈谈爱情,这样也就会把苦闷忘掉。
(节选自《复活》,有删改)
【注】 卡秋莎:玛丝洛娃的名字。
求婚
聂赫留朵夫在监狱的门廊里已等了好久。
他来到监狱,在大门口打了打铃,然后把检察官的许可证交给值班的看守。
带玛丝洛娃来的看守在离桌子稍远的窗台上坐下。对聂赫留朵夫来说,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不断在心中责备自己,上次见面没有说出主要的话,就是他打算跟她结婚。现在他下定决心要把这话说出来。玛丝洛娃坐在桌子一边,聂赫留朵夫坐在她对面。屋子里光线很亮,聂赫留朵夫第一次在近距离看清她的脸:眼睛边上已有鱼尾纹,嘴唇周围也有皱纹,眼皮浮肿。他见了越发怜悯她了。
“我那个辩护人是个十足的笨蛋,他老是对我说肉麻话。”她说着笑了,“要是当初人家知道我跟您认识,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了。”
“她今天好怪。”聂赫留朵夫想,刚要说出自己的心事,却又被她抢过话头。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我们那儿有个老婆子,人品挺好。可是有人控告她放火,她就坐了牢。”玛丝洛娃一面说,一面转动脑袋,不时瞟聂赫留朵夫一眼,“怎么样,您能办一办吗?说实在的,她真是个很不错的老婆子,分明是受了冤枉。”玛丝洛娃说,对他瞧瞧,又垂下眼睛笑笑。
“好的,我来办,我先去了解一下。”聂赫留朵夫说着,越来越感到惊奇。“但我自己有事要跟您谈谈,您还记得我那次对您说的话吗?”他说。
“您说了好多话。上次您说了些什么呀?”玛丝洛娃一面说,一面不停地微笑,脑袋一会儿转到这边,一会儿转到那边。
“我说过,我来是为了求您的饶恕。”聂赫留朵夫说。
“嘿,何必呢,老是饶恕饶恕的,用不着来那一套……您最好还是……”
“我说过我要赎我的罪。”聂赫留朵夫继续说,“不是嘴上说说,我要拿出实际行动来,我决定跟您结婚。”
玛丝洛娃脸上顿时现出恐惧的神色。她那双斜睨的眼睛愣了,又像在瞧他,又像不在瞧他。
“这又是为什么呀?”玛丝洛娃愤愤地皱起眉头说。
“在上帝面前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
“怎么又弄出个上帝来了?您说的话总是让人不明白。上帝?什么上帝?咳,当初您要是记得上帝就好了。”她说了这些话,又张开嘴,但没有再说下去。
聂赫留朵夫这时闻到她嘴里有一股强烈的酒味,才明白她激动的原因。
“您安静点儿。”他说。
“我可用不着安静,你以为我醉了吗?我是有点儿醉,但我明白我在说什么,”玛丝洛娃突然急急地说,脸涨得通红,“我是个苦役犯,是个……您是老爷,是公爵,你不用来跟我惹麻烦,免得辱没你的身份。还是找你那些公爵小姐去吧,我的价钱是一张红票子。”
“不管你说得怎样尖刻,也不明白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聂赫留朵夫浑身哆嗦,低声说,“你不会懂得,我觉得我对你犯了多大的罪……”
“‘我觉得犯了多大的罪……’”玛丝洛娃恶狠狠地学着他的腔调说。“当初你并没有感觉到,却塞给我一百卢布。瞧,这就是你出的价钱……”
“我知道,我知道,如今我决定再也不离开你了。”聂赫留朵夫说。
“可我敢说,你做不到!”玛丝洛娃说着,大声笑起来。
“卡秋莎!”聂赫留朵夫一面说,一面摸摸她的手。
“你给我走开!我是个苦役犯,你是位公爵,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她尖声叫道,气得脸都变色了,从他的手里抽出手来。“你想利用我来拯救你自己。”玛丝洛娃继续说,迫不及待地把一肚子怨气都发泄出来。“你今世利用我作乐,来世还想利用我来拯救你自己!我讨厌你,讨厌你那副眼镜,讨厌你这个又肥又丑的嘴脸。走,你给我走!”她霍地站起来,嚷道。
看守走到他们跟前。
“你闹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玛丝洛娃垂下眼睛,将她那双小手的手指紧紧地交叉在一起,又坐下了。
聂赫留朵夫站在她前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您今天有点激动,要是可能,我明天再来,您考虑考虑吧。”聂赫留朵夫说。
玛丝洛娃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也没有对他瞧一眼,就跟着看守走出去。
“嘿,姑娘,这下子你可要走运了。”玛丝洛娃回到牢房里,柯拉勃列娃就对她说,“看样子,他被你迷住了。趁他还来找你,你别错过机会。他会把你救出去的。有钱人什么事都有办法。”
“这倒是真的。”道口工用唱歌一般好听的声音说,“穷人成亲夜晚也短,有钱人想什么有什么,要怎么办就准能办到。”
“怎么样,我的事你提了没有?”那个老婆子问。
玛丝洛娃没有回答同伴们的话,却在板铺上躺下来。她那双斜睨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墙角。
她就这样一直躺到傍晚。她的内心展开了痛苦的活动。聂赫留朵夫那番话使她回到了那个她因无法理解而对之满怀仇恨的世界。她在受尽了折磨后离开了那地方。现在她已经无法把往事搁在一边,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而要清醒地生活下去又实在太病苦了。到傍晚,她就又买了些酒,跟同伴们一起痛饮起来,直至大醉。
(选自列夫•托尔斯泰《复活》第一部第48章,草婴翻译,有删改)
现在这个衣冠楚楚、脸色红润、胡子上洒过香水的老爷,对她来说,已不是她所爱过的那个聂赫留朵夫,而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那种人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玩弄像她这样的女人,而像她这样的女人也总是要尽量从他们身上多弄到些好处。就因为这个缘故,她向他妖媚地笑了笑。她沉默了一会儿,考虑着怎样利用他弄到些好处。
“那事早就完了。”她说,“如今我被判决,要去服苦役了。”
她说出这句悲痛的话,嘴唇都哆嗦了。
“我知道,我相信,您是没有罪的。”聂赫留朵夫说。
“我当然没有罪。我又不是小偷,又不是强盗。这儿大家都说,一切全在于律师。”她继续说,“大家都说应该上诉,可是得花很多钱……”
“是的,一定要上诉。”聂赫留朵夫说,“我已经找过律师了。”
“别舍不得花钱,得请一个好律师。”她说。
“我一定尽力去办。”接着是一阵沉默。
她又像刚才那样微微一笑。
“我想请求您……给些钱,要是您答应的话。不多……只要十个卢布就行。”她突然说。
“行,行。”聂赫留朵夫窘态毕露地说,伸手去掏皮夹子。
她急促地瞅了一眼正在屋里踱步的副典狱长。
“当着他的面别给,等他走开了再给,要不然会被他拿走的。”
等副典狱长一转过身去,聂赫留朵夫就掏出皮夹子,但他还没来得及把十卢布钞票递给她,副典狱长又转过身来,脸对着他们。他把钞票团在手心里。
“这个女人已经丧失生命了。”他心里想,同时望着这张原来亲切可爱、如今饱经风霜的浮肿的脸,以及那双妖媚的乌黑发亮的斜睨眼睛——这双眼睛紧盯着副典狱长和聂赫留朵夫那只紧捏着钞票的手。他的内心刹那间发生了动摇。
昨晚迷惑过聂赫留朵夫的魔鬼,此刻又在他心里说话,又竭力阻止他思考该怎样行动,却让他去考虑他的行动会有什么后果,怎样才能对他有利。
“这个女人已经无可救药了。”魔鬼说,“你只会把石头吊在自己脖子上,活活淹死,再也不能做什么对别人有益的事了。给她一些钱,把你身边所有的钱全给她,同她分手,从此一刀两断,岂不更好?”他心里这样想。
不过,他同时又感到,他的心灵里此刻正要完成一种极其重大的变化,他的精神世界这会儿仿佛搁在不稳定的天平上,只要稍稍加一点儿力气,就会向这边或者那边倾斜。他决定此刻把所有的话全向她说出来。
“卡秋莎!我来是要请求你的饶恕,可是你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饶恕我,或者,什么时候能饶恕我。”他说,忽然对玛丝洛娃改称“你”了。
她没有听他说话,却一会儿瞧瞧他那只手,一会儿瞧瞧副典狱长。等副典狱长一转身,她连忙把手伸过去,抓住钞票,把它塞在腰带里。
“您的话真怪。”她鄙夷不屑地——他有这样的感觉——微笑着说。
聂赫留朵夫觉得她身上有一样东西,同他水火不相容,使她永远保持现在这种样子,并且不让他闯进她的内心世界。不过,说也奇怪,这种情况不仅没有使他疏远她,反而产生一种特殊的新的力量,使他去同她接近。聂赫留朵夫觉得他应该在精神上唤醒她,这虽然极其困难,但正因为困难就格外吸引他。他现在对她的这种感情,是以前所不曾有过的,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其中不带丝毫私心。他对她毫无所求,只希望她不要象现在这样,希望她能觉醒,能恢复她的本性。
(节选自《复活》)
因为小时候一场重病被父母忽视而导致右眼斜视的缘故,我每天如惊弓之鸟,躲着那些专以揭别人伤疤为乐的“顽童”,我怕一不留神就成为他们挖苦的对象。于是,我每天选择背街小巷以避开人群,提心吊胆地上学回家,无时无刻不提防着没来由的伤害。我异常敏感,字典中的“斜”字被我用笔抹掉。越是那样,内心就越是痛苦,无比压抑。
我所有的委屈一点点在积攒,矛头指向了母亲。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母亲当年对我漠不关心造成的。我把愤恨凝聚成一座活火山,随时随地都会喷发——我撕毁了唯一的全家福,把顶撞母亲当成报复的手段,也常和姐妹无端地争吵打闹,把家搅得鸡犬不宁。母亲常常被我气得偷偷抹泪,也曾高举着笤帚将我撵出家门,( )。我在一次次的懊悔和内疚中逐渐长大,即便想起在外所受的伤痛,也不会再歇斯底里。面对讥笑,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火冒三丈,去争去拼;只是装作若无其事,默默离开。